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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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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5.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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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內聖外王(1)
第五十三章 內聖外王




咒米結界之地穹失星辰,舉目只見一片陰霾,與霧蔥籠。
樂逍遙怎知何物倏忽穿霧躡近,初聞草聲簌動猶在二三十尺外,自從小甜甜被那巨哮之聲引離,頃時又萬籟俱寂,枝梢露珠滴落的聲響也縈耳清亮。樂逍遙屏息未及,數道人影已四下掩至,霧漾影晃,霎閃及瞳。他暗吃一驚︰“身法好快!”
既見掠來的並非妖魅,袂輕履悄,飄然落地畢顯一流身手。樂逍遙驚去憂來︰“我猶身僵難動,旁邊偏有關老道的腦袋擱此,來的若是他‘五斗米’的同門,或要怪罪于我……”無奈臂不听馭,雖想搶在被人發現之前,先將那顆頭顱推進草窩里去,手剛勉強微挪,偏不湊巧,被一足落來踩著。
樂逍遙吃痛咧嘴不已,既是行藏敗露,躲已無望,便不屏息于黑暗里,方要“絲”地呼一聲苦氣,身邊草聲紛悉落響,數人已至。他想起小甜甜走時曾有布置,暗嘆︰“布的什麼破局呀她,給人一踩就進了都!”幸尚還能說話,正想先張嘴,那幾人卻似未留意及他便在腳邊僵臥草間,自顧朝前匆掠,足稍沾地,鞋尖微蹬一點,承身又起,皆若狸貓夜行,其輕極悄。
樂逍遙剛要慶幸手得解脫,哪料踩手之足稍抬復落,居然未移,仍將他手踏在鞋底。樂逍遙心下頓又“噫噫”不已,皺臉憋疼難當。那踩手之人本要率先而行,嗅鼻之際,突然眉頭微緊,在前邊打個“且住”的手勢,其後追隨的四人立時剎足,奔時疾若走箭,一停卻如樹佇,毫無緩沖余地,霎刻即止,各皆垂手悄立不動,七只眼齊聚精惕之光于前邊那人背影。
“之所以我只看見七只眼,是因為有一個人右額斜裹花布,繃籠半張面頰,僅露一目在外。”樂逍遙躺在那幾人腿腳之間,暗眨惑睫,當觸那獨眼之人鐵青的面廓,心竟莫名生凜︰“這只眼奇悍有如豺虎之瞳!”
一時之間他大是不安,因聞前邊那人臉面未回地撂語低悄︰“此間血腥氣越濃了。”
樂逍遙暗嘖于心︰“血腥氣之所以濃,乃因你腳下不只踩著我的手,旁邊還有顆兀自淌血未干的死人頭……”那人語畢,後邊四名隨者紛皆戒惕,低目四覷,從樂逍遙身上掃溜而過,眼又旁移,居然另望別處,渾若沒看見地下躺著個半大孩兒,並且有顆知名術士的腦袋切下來擱旁。
樂逍遙怎明何故,心只暗異不已,無意中瞥楮旁掠,忽覺關木通張著的眼里似霎異光一閃,沒等他多瞅更晰,這顆死人頭又奄然垂瞼,復耷拉如故。樂逍遙不禁悄嘴“噓、噓”兩下,亦沒有反應,他兀自郁悶,只听有語響于畔,低言道︰“草間就只露水反光,如撒了滿地碎鏡余屑,掃目所及,看得眩恍,卻別無所見。”
樂逍遙又咦于腹︰“明明是剛才震碎的鏡片呀……”就連那悍目獨凜之人似亦瞅岔了眼,只一花晃,腦中莫名微眩,目光霎刻茫然,復投前邊那人反剪一手而立的背影之上。
這時,那人面廓微側,于露光冷漾中但映其容清俊,臉色蒼白,似抹一層粉般。
他微一皺眉,唇猶未翕,後邊隨者中有個連腮黑須的漢子似已沉不住氣,壓著聲音先已質言道︰“路祥安,你領的什麼路?”
樂逍遙心下剎那惘然︰“只是過路的?”那踩他手的人低哼未答,眼光掃掠,明明從樂逍遙臉上掃過,卻又似無所見,眉頭倍緊。
身後又一人忍不住道︰“左公令你幫忙,你可別搞鬼!”那面白若粉飾之人背剪腰後的手微攥一緊,似覺無禮,心頭已有不快。樂逍遙又暗奇于心︰“這幾人不是一路的?”那個名叫路祥安的人看似不過二十來歲,眉軒復定,顯卻心機深沉,忤色又隱。
但當他背于腰後的手漸松之時,第三人又哂︰“非是我等膽敢懷疑左侯門下,可你本不是左侯的人,你的娘娘腔令人很不放心!”樂逍遙愕︰“娘娘腔?有嗎?”那只手又痛難耐,想是路祥安聞言不豫,腳底勁吐,樂逍遙咧嘴欲呼又忍,只听路祥安銳語低冷︰“季宗布是左侯的人沒錯,可他擅離職守,即使沒有娘娘腔,難道左爺對他就當真放心了麼?”
樂逍遙兀自拔手不出,怎暇細听有沒“娘娘腔”,那三人聞語沖撞,紛皆怒形于色,有斥︰“憑你姓路的身份怎配說季大人的不是?”路祥安背手微笑,銳語轉柔︰“若沒我幫著說話,憑你主子一個失寵皇家教師的狗不理身份,怎配到外疆去做得將軍?”
這話雖柔腔慢調,其中譏刺意味卻比針銳。後邊四人皆已怒目無掩,就連獨眼的人也緊了眉,只是沒有眉毛,那只悍獸般眼楮頂上原該有毛的地方多了塊疤,仿佛眼眉曾被人連皮帶肉生生撕下,敞出額骨,然而其骨非白,卻泛鋼光青冷,竟似內嵌一塊鋼片。
樂逍遙正看得龐,右邊那連腮胡子已按捺不住道︰“這麼會說話,我看你倒像那娘兒們裙邊的狗!”獨眼之人欲攔不及,路祥安背剪腰後的那只手一攥而緊,語又尖銳︰“這麼不會說話,我看你這條狗命長不了!”樂逍遙在鄉下見多了婦人吵嘴村人打架,每到互罵為狗時,料也料到接下來辭窮將會發生什麼。出來走江湖,所見各般有來頭有位份的人物,也不能免此俗套。
果不其然,後邊那連腮短須漢子便恃人多,登時按捺不住拔拳相向。樂逍遙不知此非突兀,而是兩撥人久積忌隙使然,一旦臨詭走慌,彼此疑慮愈甚,表面一團和氣頓似薄紙捅破,頃失耐心。那短須漢子本來垂手腰畔,倏然一拳發自袖管,急搗路祥安肩背,拳至時才有風聲霍響。樂逍遙看出好處,不由暗喝聲采︰“出拳直截了當,端無花樣,發拳將至才有風聲,足見其快。突然就到了,除非那姓路的背後多長只眼防著,否則……”
沒有否則。那拳倏擊將至,樂逍遙隱隱暗盼路祥安挪腳旁避,免踩他手痛難忍,只見路祥安依然站猶未動,袖口里倏落一支卷軸綽入掌心,唰地急曳,卷軸立展其幅,驟綻而長,後發先至,橫蕩另一端滾軸直撞短須漢子咽喉,反手一甩,去勢迅不可當。帛面密密皆字,篆抄半部論語治天下之句,底襯一帶江山如畫。
樂逍遙此前亦曾見過有人以卷軸書畫為兵器,但無一堪及路祥安信手蕩卷封喉其勢精絕,目未暇給,那短須漢子拳已失之先著,橫幅未至,喉遭勁氣遙迫,立為氣滯,面色已變。樂逍遙看出險絕,怎奈身僵難起,欲拽那人避軸擊喉不得。但見旁影簌晃,有人低喝︰“馬力,當心了!”卻是另兩人陡省不妙,齊欲來救,發竄未及,驀見一只手已抓在短須漢子背心,拽其避退于後,軸前多了一支暗底碎花布包裹的兵器,伸來擋格。
樂逍遙見是獨眼人出手解危,心下彩聲又起︰“先前便覺四人之中便他似最厲害,果然出手沒讓我跌眼毛……”然而兩未交格,唰地輕響,卷軸又自縮攏回幅,路祥安灑然收袖,仍舊背抄一手閑立,面只微側,語聲低柔︰“霍耀良,你該看出我無殺意,又何必緊張?”
樂逍遙初見勢緊,一時亦凜若感同身受,同那短須漢子急作一團,待稍回思路祥安剛才發軸的情形,又覺去勢雖急,其實暗斂勁道收多發少,似只故意以凌厲之勢懾退那幾條出言沖撞的漢子,而非志在奪命。樂逍遙思此暗嘖︰“不要命都已這般聲勢,若要命又如何迅猛法?”易地而想,也覺自己若處在短須漢子的位置,委實也極不妙。只因路祥安飛軸展幅橫截喉脖既快,取位又刁難猝防,除非旁有強援守望相護,否則不論以兵刃怎生招架,那都是擋不周全的死角。這樣的險招,又令他不花分文買了個乖。
獨眼漢子橫手悄阻三名各按兵刃仍欲尋釁的同伴,目里精光自斂,道︰“生殺予奪都操在你手,耀良緊張,是因為看不透路爺手卷中這半部論語。”旁邊另兩人更覷不深,半拔包布里所裹兵刃,殺機一觸即發,低哼道︰“他快雖快,可是花樣多勁頭弱。咱得找回場子……”
言猶未落,唰又一響,路祥安信手送袖,卷幅旁甩,一蕩竟逾丈許長,颼地橫展幅帛,往一樹稍擊即收,背手收卷隱軸,復歸閑立觀山姿態,道︰“儒家自來重文輕武是正道,外疆將弁不需要看懂這半部論語。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左侯手書此言附卷贈我,其中‘內聖外王’之意不言而喻。”
眾人見樹無撼,片葉未墜,初覺似此炫耀反露技窮之象,但在路祥安語盡時,那株樹忽倒。
樂逍遙耳邊頓嗡一聲,霎刻听不清旁邊驚聲唏哦,腦子里不停地轉著那日在都司轅拜會瓜兒成都時,他以桿棒力透其端,憑修羅真氣發功,擊折的不過是碗口大小的竿樁,眼下路祥安看似文弱嬴薄,僅憑一軸帛卷輕描淡寫旁擊,竟撞折那株粗如大腿的楓樹。此人頃激內力之強,實不可想。剛才他若真想碎喉奪命,旁人又豈擋得住?
樂逍遙乍驚之余,很快又能自調心態復定,找辭寬忖︰“就算你真有‘內聖外王’這麼強,卻也跟睜眼瞎似地看不見我躺此,什麼‘子不語怪力亂神’,超自然現象就沒得解釋,世間不明事物多的是。咱這叫‘內神外鬼’。”

一忖未畢,眼觸旁邊那顆人頭,又覺其目霎閃詭芒,沒等細瞧,瞼又耷垂,隱去異樣之色。
不經意間,樂逍遙忽想一事堪惑︰“先前听小舔甜說,她用掉了獨有的一只隱蠱,才擺脫了隧道里群鬼追纏。卻另以何法使我此時隱形于路人眼前?”想那小甜甜從來說話漫不經心,時有一茬不搭一茬之處,委實不知哪句為真、哪句為訛。稍想便教他頭漲胸悶,憋堵得慌。
路祥安猶未發現腳下踩著樂逍遙手,適才出軸,意在以技壓人,令身後四個隨者無話。便在那四人面面相覷之時,一陣風趕霧,彌彌涌涌而聚斜坡之下。路祥安、霍耀良仰目之間,但覺蒼穹變色,烏雲滾譎中隱隱有雷電閃爍。
樂逍遙正想︰“要下雨。不知家中二娘有沒忘收衣服……”草坡上數雙眼光齊移而朝霧詭煙迷處,只見劍氣激蕩,連摧煙舞霧移,漸迫于瞳。
路祥安橫臂示隨者且慢貿然往覷,不動聲色的道︰“此非兵刃銳發,似是指端勁氣。對方了得,先看清是什麼人廝斗!”樂逍遙已咦于心︰“似是凌姑娘使的那種指梢劍氣。但相形之下,比她更強得多!”
這時霧濤煙海中人影漸晰,翻翻旋旋,時隱時顯,伴得有語渾厚莊然︰“指點江山,激揚風雲!”
其聲未落,一人倏躍而顯,半身微俯,按掌于地,左臂反背腰後,右膀抵地吐勁,噗一聲宛若擊水濺騰,地面乍微撼止,突然遙摧土塵盡起,勢如浪潮推涌,疾迎霧里指力來處,驀然交撞。
塵入霧,霧更濃。
“是‘排雲掌’,”路祥安面無表情地瞥旁邊四名隨者一眼,低聲道破名堂。不待那四人猝生反應,霧漾又分,另顯兩人踉蹌跌撞倒退,各舞單刀似在撥擋看不見的敵人,急避看不見的殺氣。一人在前,一人在後,後者左臂挾護一個蓬發如雞窩的女童,右臂掛彩,血淌淋掌,兀自強握刀柄不失。
樂逍遙頃感困惑︰“他們在跟什麼人狂拼?”除路祥安仍然面無表情,坡上四人皆已動容。那短須漢子一見霧里倒退出來的兩人身形刀法,脖上青筋立時漲至額,急道︰“是啟良他們!”覺勢危虞,方欲奔下坡去,肩頭卻按著路祥安一只手,頓僵難動分毫。
霍一聲響,前邊那揮刀的藍格子衣漢子肩背斜裂一道血口,頓時吃痛僕踣于地,轉面卻看不到襲他之敵。蓬發女童驚叫一聲,霧里便有語急切問道︰“魚兒,有沒事?”那護住女童的橫格衫小胡子忍疼道︰“啟良挨了一刀,小姐沒事。”
稍不留神,那女童掙身下地,朝霧里奔回。身前倏有一道霆電劈地,霎耀眾目,恍見有影綽綽朦朦,朝她悄欺而至。樂逍遙枉然睜大眼楮也看不清那是何等樣倏忽如魅的人,但感一股殺氣迅籠那女童身上。
他心繃一緊之時,先前負傷踣地的藍格衣漢子已撲將過來,換手亂揮單刀,護到女童之前,卻颼一聲,肩窩至肋又裂一道淋灕血線,再跌于地。非但救不成那女童,頃連他自己也送軀于殺氣倏籠之下。
眼看勢惡,坡上數人欲往未及,霧里驀有一人如從天降,澹然躍至。藍格衣漢子未待反應,刀已易手,卻綽那大漢掌中,朝霧氣激揚處橫曳邊鋒,淡抹一刀。隨即另手挾抱女童旁掠。
瞥眼余覷,只見霧泛一線血花稍綻即逝,那股看不見的殺氣猝又隱匿。然而猶縈四周,伺而未離。
藍格衫漢子忍痛抬目,陡見抱那女童之人竟然是與家主廝斗的對頭,他眼光遂變,因已倏失單刀,便從後背唰地又拔一劍,咬牙急起,撲向那大漢。但听一聲低嘿︰“刀不趁手,且與你換過來。”那漢子腕又一麻,如遭食指抹脈而過,迅難與目。颼一聲響,刀光擦肩疾掠,射入霧氣漾異處,血花霎綻,栽倒一個稻草人,跌時軀顯,破膛之處摔出一只垂死烏鴉,翅猶擺動未止。兩個格子衫漢子見此皆愣。
那大漢眉剛一皺,後背倏臨勁氣破霧疾摧。他迫于無奈,急將女童置地,另手反撩,迎掌與霧豁處忽至的一人交格,啪地互拍,掌又急分。那人方始現身,俊顏微須,輕袍緩帶,正是樂逍遙昔在苦水鋪匆見一面的季宗布,但此人形象不知為何卻似早印他腦海深處。
季宗布眉頭微蹙,一手攬接蓬頭女童于軀畔,另攤一掌蓄勢未迫,低哂道︰“剛才我救魚兒心切,掌招急顯破綻,你何不以劍迎?”那大漢後退數步,轉身時一臂亦攬有童,小雖小,僧袍卻是奇寬,更顯禿頭如豆。樂逍遙咦︰“幼僧!”
那大漢落劍插地,穿透鴉軀貫土,方撫內息緩言道︰“季教頭這一掌卻是好強的後勁!”
坡上六人見狀,一時各轉心念。霍耀良想︰“季大人這招‘雲海怒濤’雖有一處破綻他總也補不住,曾說倘與高人過招豈敢輕易使用,除非情急拼命。但此招最強的便是第二道後勁,一旦全力催發,實有頃刻摧岩裂壁之威。對方接招時唯有專以上乘內功強卸這股掌勁轉移于地,堪或減免震摧之苦。那大漢卻恐波及幼僧,並沒卸移其勁,竟然硬受了季大人這一掌。就算是關東強雄、或我恩師那般高人宗主,也未必便敢如此托大冒險!”
路祥安暗思︰“行前左侯嘗對我言,當今江南僅有一人堪稱真正的內聖外王,而具仁者無敵氣象,從來令他佩服。想來便是眼下此公無疑了,所謂劍理相通,既能使出如此精絕的指梢劍氣,必也是劍術卓越,他手中奪得韋啟良的古郢劍,怎不乘機刺入季宗布那招急掌中的破綻?既然硬受這一掌潛摧內脈,真氣急必岔難復攏,倘若季宗布就勢連催掌力再搏,一品風評榜上所謂‘天下第六’恐怕就要當即易主了!”
樂逍遙看見稻草人忽現,中刀豁墜死鴉于地,心中大是驚奇,怎及想明何因,隨即又見那大漢受掌之下,背衫綻破,而露壯軀虯肌,他嘖︰“不想這捕蟀阿叔真是保養得好肥壯!粗肩厚背,比我彪悍多了,想是每晨必扛啞鈴練肌肉,且喝兩斤蟋蟀湯。其健壯簡直和‘凌欲奶’有得比!”
霧象詭轉,坡下步聲踉蹌,一人且奔且嚎,其腔悸顫︰“全死了!怎麼一個個全死……死了?”那大漢與季宗布各蓄掌勢遙峙未迄,各皆面頰緊繃之際,只見那人綽刀跌撞而至,目眥欲裂,渾不覺猝入兩大高手臨掌交蓄之境,撞到垓心,兀自失魂落魄,嘶聲道︰“逃……逃不出去了,外邊好多死尸!”
季宗布眉關一緊︰“老匹夫,你究在這里搞什麼鬼?”眼光盯著捕蟀大漢,話聲甫出,掌力斗摧,震向那猝然撞近之人。
那大漢瞥見惶惶逃返的是青衣小賀,怎知何遇竟致喪魄般,唇啟欲問之時,季宗布突發一掌截擊賀紜山倏近之影。捕蟀大漢心頭一緊︰“憑他掌力,拍死十個小賀有余!”究竟不忍,罔顧撫息未定,綽起插地之劍,點向季宗布掌腕,道︰“他不是我的人。”
季宗布發掌所用的是素覺毫無隙漏的一招“披星戴月”遠攻單人,只道老對頭有援,必斃再說。叵料掌招乍出,捕蟀大漢晃腕輕點一劍,爍閃飛芒及腕,季宗布心頭登時一凜︰“怎麼仍有破綻被他一劍所乘?”
怎暇細思,掌力未吐,變手另攫,從橫格衫漢子背囊拔劍綽迎。兩刃稍磕急收,微星一爍,各又凝回守勢互峙不下。此時樂逍遙嘴張難閉,未覺蟻爬入唇,暗嘖不已︰“不想捕蟀阿叔也是使劍高手來著!”先前坡下掌來掌往,均亦雄奇,此非他能看得懂,待當斗起劍技,正投樂逍遙所好,立時瞧出高明所在,又覺季宗布的劍勢潛含一股似曾相識的奪氣之意,霎眸宛然祁連疾風起,勁草摧。
忽然季宗布回了一劍,也是輕無痕著,兩芒遙磕,又一叮聲輕輕,微星乍閃明滅。那捕蟀大漢應對一招即收,兩人各似雲淡風輕,稍磕末刃又收其鋒,仍蓄而互防,峙目不交。所使劍術樂逍遙聞所未聞,越奇︰“好像季宗布既沒把握攻進來,那大叔亦沒攻過去的打算,你來我往,接連出招試釁。看似輕描淡寫,神情卻皆凝重如已傾出全力。使的都不是我所會的大開大闔劍法,皆漫不著痕,實有異曲同工之妙,我以前還未見過這種斗劍情形。”

季宗布伸劍斜斜指地,眼只凝注于刃,籍青鋒之映,亦見那捕蟀大漢綽劍閑立,眼也低 ,兩人皆不對視。經此一試,季宗布暗覺那大漢雖受他排雲掌力所震,顯仍內息未平,但當凝劍綽蓄,立時便教稍無可乘之隙。他眉頭微緊,一劍再釁,如絲如縈,其輕竟若煙裊水漾。
路祥安背于腰後的那只手攥握悄緊,睹此便忖︰“季宗布,字秋堂。人稱季秋堂,二十年前單騎獨劍西來,布衣奉宣,而入宮廷侍講閣,其年發生宮變。他孤身追叛妃燕鐵兒,迫之走投無路,抱著襁褓中的太子困于京都天蠶壇,欲同歸于盡。叛妃侍從唯剩二人忠心追隨到底,據說這兩人本是天蠶教的高手,殺得禁軍人仰馬翻,當季秋堂至,二人不敵。叛妃自知必死,料季秋堂此來乃為救回太子,便撂話道︰‘齊無雙叛我,而致事敗。你想要太子活著回宮,把他的無雙劍拿給我。不然,我娘兒同燃于此!’”
“其時人人皆知,無雙神劍乃傲二郡娘封邑‘無雙城’的鎮城之寶。除非打敗傲霜的師父齊無雙,否則何以取來‘無雙劍’?齊無雙曾有言道,此劍與他血脈相連,片刻不可或離,他手在劍存。傲天未起時,齊無雙當年號稱北廷第一高手,誰敢向他索取無雙劍?但季秋堂二話不說,即于天蠶壇前邀戰齊無雙,使的便是這種煙輕雲裊的劍法,于眾目睽睽之下僅交三招,長峙不動,但這三招在當年已是驚天動地的絕構。迄今三大講劍之地‘洗劍池’、‘名劍山莊’以及會稽‘磨劍堂’說劍必提此課。季秋堂沒死在這三招之下,形勢立時逆轉,領兵逼宮的傲家權貴齊無雙似覺再峙下去也是僵局,忽道︰‘我還有一招,你想奪劍就來吧。’說完,他揚長而往社稷壇,兩人閉門于宗廟大殿,在護國舍利塔上歷數個時辰,沒有人知道季秋堂到底怎樣接下齊無雙這一招,但他出來時,不僅拿到了無雙劍,也拿到了齊無雙一雙手。”
“因為他知道,叛妃燕鐵兒臨死之前正是此意。斯戰奠定了二十年來傲家真正掌控樞機的局面,挾帝國鐵軍扶持貴冑伯顏為相,專攬朝綱。繼廢燕鐵木兒、小燕鐵木兒父女,越發權傾一世。不久,伯顏、傲天又殺唐其勢,傲雷再以秋獵為名迫帝黜伯顏,另扶脫脫、哈麻輔國,進而更使皇上有名無實,生死亦操他人之手。齊無雙引退,從此無雙劍不知所蹤……”
路祥安神回當下,仍看不透季宗布這路劍法何以竟敗齊無雙的玄機所在,非因他知劍不深,而是想起臨行前左輕侯曾屏退旁者,對他有語︰“季秋堂與納蘭春樹之間實有外人不知的淵源,本亦舊夏遺族,因而功大不用;他在京中不得志,我與拓跋相求傲家給個外缺讓他去對付右將軍關東強雄,專司監視遼東動向,使兩虎互擠于關外。右將軍雖是虛餃,本朝並無先例而是特爵之,意在撫慰。但耶律強雄挾部落勢力,整合女真、契丹殘余,向東發展,逐扶桑護商軍,進控高麗;又派‘流鬼使者’渡海,潛入室町幕府,脅迫征夷大將軍足利尊殺高麗皇族逃將李承嗣,得以平定遼東全局。強雄勢力大增,儼然脅及大元東北翼。左侯為天下計,寢食難安,聞強雄悄下江南名為游歷,似有所謀,倘若季宗布此番入關乃為悄隨監視也就不算擅離職守。但須防他暗中串通納蘭春樹而謀河西,又令大元帝國添西北之患……”
“我來時听說,流鬼已被季部悉數使計收買,黑水魔蠍族脫離關東強雄。”路祥安悄攥背後的手心有汗,想起左侯曾喟倘若天下大亂,一旦中廷失勢,得益者必先是已掌權柄的各路諸侯、封疆大吏乃至擁兵自雄的將領。所以時局艱危之際,須用策削弱之。眼望坡下霧隨劍漾,輝光明滅迷離,眉蹙愈緊︰“季宗布到底是誰的人,決定左公這路棋的走向。單憑這幾招劍法,是看不清楚的……”
但叮一聲悠微,季宗布游離不定之劍又被捕蟀大漢所磕,兩相輕靈,劍尖乍沾又離。他感那大漢劍梢所蘊內勁似無明顯式微之象,眉關越緊,忖︰“他這路劍法並不循章施為,根本不是哪一門哪一派的成數。而是隨手而為,我起,他必應,絕不留毫厘岔隙漏綻可乘。此人修為委實已深不可測,拈手成招,這便是化境。”
捕蟀大漢忽喟一聲輕輕︰“秋堂本源無相,輕鋒竟爾著痕,你是反其道而為之了。”劍稍點地,頓絕季宗布再尋變招余地,看他又回劍自蓄,大漢一手持劍,另手輕撫幼僧頭上,免其又自走難覓,眼並沒望季宗布劍伺何位,淡然道︰“倘似令師兄納蘭春樹一味無相無忌而臻招無形,也許當下又是另外的局面。”季宗布聞言心凜,暗感劍意竟給此人一語點破,再斗下去也許仍是這種僵局,但一皺眉,覺無可退,道︰“我勝在年富力強,久峙于你不利。”
眼望那大漢背衫豁綻之縫濕染,樂逍遙亦虞于心︰“這阿叔身有宿疾未痊,剛才又因硬接那一招料必氣岔難舒,瞅年紀也大過季秋布不少,可別玩丟了自個命在這里……”渾未留意稱錯了季氏之名,只為捕蟀者擔心不已。無意中又瞥一眼于旁,覺那顆人頭眼似又睜閃詭意,當他瞧來時,目又奄閉。
樂逍遙咋舌之際,只听路祥安低哼于畔︰“豈只秋堂太過執著于宿年恩怨,我看那納蘭春樹更有過之無不及。這麼耿耿于懷,修為如何能臻無相之境?”樂逍遙暗咦︰“這家伙倒似看得懂!”便想不出此人怎似明白得很,但見霍耀良眉頭一皺,忍而不語,其旁那短須漢子馬力已憋不住話︰“路祥安,你到底站哪一邊說話?”
路祥安悠悠地溜他一眼,道︰“我是左侯的人,當然該站在左邊。”沒等那四人會過意來,他又輕笑怡然,語輕意重︰“我們都該站在左邊,不是麼?”樂逍遙瞧向坡下,只見季宗布走劍于左,那捕蟀大漢卻也沒在右,霧中影影綽綽,右邊不知何時悄顯四人立觀之影,各皆大氅連頭披罩,形貌不現。
捕蟀大漢在中間,雖未轉脖回顧,卻于當下情勢均似洞察無漏,劍輕點地,說道︰“但我看,久峙對誰都不利,大家皆在局中。”季宗布琢磨未語,那蓬發女童突然走到稻草人旁,用腳撥弄草膛豁腔處,皺起鼻頭道︰“噫,里邊有個死鼠哎!”非僅睹鼠呲嘴死于內,腳猶未縮,草忽一動,游出一條活蛇。季宗布拉她未及,女童一聲哭叫而倒,兩名花格子衫漢子忍傷急起,見她腳踝赫然已留三粒牙孔糜烏,既驚又怒,亂刀剁死那條毒蛇,察看其尸時,又皆變色︰“這蛇怎麼頭上長好幾只眼?”
捕蟀大漢眼見其中一名橫格灰衫漢子急欲俯口為那女童吸出毒血,他感不妥,忙搶身過來,喝阻︰“我見過這種蛇,血不可沾唇,須以內力逼出毒性……”先前被他奪劍的那漢子伺守女童之旁,見那捕蟀者伸手急扯橫格衫漢子背心,疑心叵測,操刀迎頭便剁,怒聲道︰“老賊,誰要你假惺惺?”
這一刀雖急,怎及捕蟀大漢快,手攬女童晃避于旁,知毒發在即,須先以內力逼出毒性,未容附掌行功,見刀橫狙又至,不由嘖然道︰“韋啟良,你亦一時豪杰,這話說得怎麼跟娘們兒似地?”韋啟良漲粗脖子,連小八撇胡須也聳將起來,憤刀炫芒激射,不由分說,追朝那大漢席卷般覆,渾不理會後邊那橫格灰衫同伴叫喊︰“當心傷著小姐!”
樂逍遙看出刀法險絕,暗緊心弦︰“這家伙一刀揮去,鋒芒畢出,就跟潑水般傾灑橫濺,委實厲害!換了我也須搶在他出刀之前,才可爭到回旋余地……”捕蟀大漢兩手各執有童,惟有後掠而避,輕飄飄逾離刀芒片裾不沾,但越未幾,忽有四人穿霧飆來,倏掩其後,三口刀交狙成勢,斷他退路于不預之間。
樂逍遙忙望旁邊,除路祥安猶立未往,其余四人已到坡下馳援。馬力出刀攔腰,另妖各展身形左夾右堵,霍耀良抱挾長條布囊于後,弧行掠陣,喝道︰“老匹夫,放了我們小姐!”
馬力槌桿續出長刀,勢奪尤快,先至捕蟀大漢後腰,但感刀頭微沉,那大漢腳尖稍點,籍以承身彈起,眼只一花,其已游弋開去。另三人如影隨形,追截而來,突見面前多了三個大氅披頭之影,齊唰唰空手入刃,招數詭迅,迫韋啟良等人唯凝守勢,急越不過。
捕蟀大漢立猶未定,便感劍氣奪距侵髓,不免脊為之緊,蹙眉道︰“季秋堂,你何不放亮眼楮看清形勢再說?”季宗布悄從他身後霧縈煙厚處綽劍而現,面色鐵青的道︰“姑甦是你的地盤,滿門雞鳴狗盜,我不看也清楚得很!”話音剛落,霧中有聲嘿然,一語隨煙蕩至︰“這處卻是死人的地盤,有些事恐怕你看了也不清楚!”
季宗布亦察背後悄有淡影籠氅,但僅專惕捕蟀大漢一人,引為勁敵,稍刻怎敢松怠,眼盯那大漢軀形步態,凝蓄劍勢絕其退路,方道︰“我不必看,也知老賊又來了一伙走狗在旁。將死之人,卻放何屁?”霧中那人披氅而笑︰“放屁不敢,放倒個把王侯走狗,我倒想試試!”話中辭鋒交踫,立蕩兩道勁凜凜之氣于季宗布腦後相激,土揚石迸,連閃跳躍火星。
季宗布顏繃愈緊,凜然道︰“誰在大言不慚?”霧里氅影隨嘯而落,有意與捕蟀者所立之處站成犄角互應形態,仰面自沐微灑的雨點寒粒,眼閉若瞑的道︰“想知誰在大言不慚,須得試試是季教師的掌劍功夫勢大,還是水刀木子龍的刀快!”捕蟀大漢嘆︰“關東群龍旁觀者清,只須釋季教頭之疑,何必入局?”

水刀木子龍素與“長白三聖”之一的白水石並稱參商雙宿,在關內雖無令人聞皆動容的威望,季宗布駐節山海關,卻知此人了得,即使是耶律強雄的帳,他等閑也不買。
白山黑水緲,會京古垣廢池蕭瑟。難得有雨……
狄青龍輕衫緩帶,立檐下靜聆琴韻叮嗡。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剛從歌舞升平滿城盛世氣象的元帝國大都出關迄此,狄青龍對大江南北的繁景猶然歷歷在目,奉強雄密召,轉道渡海,越傲軍阿儒漢部防區,匆詣女真故京會寧荒廢宮苑。清茶一杯未茗,聞琴奏韻,思至“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之句,心頭怦然,覺似當今中原的寫照。
“競豪奢”之時,殊不知已然殺機伺伏,人心怨毒,內反外患如箭在弦。
琴韻並不隨狄青龍的心思轉,調弦換闕,溜溜而下︰“重湖疊峴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听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夸。”
此為《望海潮》。狄青龍素覺在柳永之作中,這並不算一首好詞。但在苟且偷安的宋代,金主完顏亮讀到“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時,對中原的富麗怦然心動,引起他大舉南征的殺機。狄青龍讀史每嘆,鹿肥而失,眾必逐之。
一時遼宋夏金元,滄桑幾許!
杳如過目雲煙,投眸只見參差廢柱敗垣,昔之金國盛景蕩然無存,即使從這滿眼瘡痍中,也難重拾往日完顏亮南獵中原的豪氣。僅余韻裊裊,其意未了。
今有雨更添蔥蒙寥落,荒池久涸,一宿碧水積,隨風漾,粼粼閃映狄青龍兩鬢華發。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不覺暮至……
他舉目望不清垂簾後何人撫琴懷古空悠悠,方亭之下墜雨如絲若織,見有兩人專神對弈,似在打譜。左邊一叟瘦軀奇小,背後侍立兩童為他翻譜奉棋。右邊一人面如槁木,每以指節輕敲石桌,必震起一子準確無誤地彈將入枰,取位恰到好處。睹此漫不經心而顯出的高深功力,狄青龍油然生佩,溢目無掩。
那形如槁木之人眼光雖似微瞑微睜,只盯棋枰,若無旁鶩,但當狄青龍目露驚佩之情,他微側其頰,朝這邊頷首致意。
狄青龍並不怪其禮疏,心想︰“參商雙宿雖是關外大豪,但各為其主,我冒然來拜,彼有戒心也是難免的……”念猶未轉,耳際清韻已絕。方亭中有語︰“關外陋鄙之人亦聞狄爺為元京飽學之士,聆此韻以為如何?”
狄青龍目光微瞥,見瘦小之叟拈棋未落,他拱了拱手,應答︰“《史記•天官書》是這麼說的︰‘是日光明,听都邑人民之聲。聲宮,則歲善,吉;商,則有兵;徵,旱;羽,水;角,歲惡’。”
言畢不接,果見瘦叟昂直其首,忘棋似思,緩言道︰“樂者,心聲。老朽問的是人心,狄爺卻以‘佔星術’答,怪不得外人說起雄帥麾下諸士,謂高相龍乃精通開元佔經的高手,狄爺卻是詮注天官書的大師。恕白水石愚鈍,願聞其詳。”
狄青龍見他說話時眼覷簾中撫琴人影,知是代詢究里,恭然又一揖,解釋道︰“‘是日光明,听都邑人民之聲’,意為正月旦這天晴朗光明,則還要加意傾听城中人民的聲音。後邊這幾句說;宮音屬土,如果城中民眾的聲音屬于宮音,則此年收成好,是吉利之音;若民眾的聲音屬商,商音屬金,則此年有兵事;若聲音屬徵,徵音屬火,則此年有旱災;若聲音屬羽,羽音屬水,則此年有水災;若聲音屬角……”說至此處,咽言不語,卻瞅那形容枯槁之人。
瘦叟覺他似賣關子,眉頭微蹙。垂簾後影動,顯得心切,有聲稚問︰“角屬木,又如何?”
參商二宿本在好整以暇端坐對弈,皆面無表情地打譜。即是狄青龍這樣的大人物來會,也只有旁立檐下隔雨觀棋的份兒。但當垂簾微動,內有影晃,白水石、木子龍竟齊展衫而起,拜倒于地。
簾後有語幼嫩︰“不妨,久旱逢霖,子民蒙福。今兒朕心情佳,適逢狄老師來覲,大家不必拘禮。狄老師也不必避諱,隨便聊罷!”參商雙宿恭肅如故,磕頭︰“微臣遵旨。”
狄青龍遙窺不清簾後顏容,因恐冒犯,怎敢多覷,忙低頭為禮,心想︰“金國早亡,聞雄帥言及女真有嗣雖幼,卻有望整合殘散各部重返其麾,一脈未絕,隱隱然又顯卷土重來氣象,足見此人了得,其族生命力之強!我剛說到‘角’,他幼雖幼,竟知角屬木,我之所以咽語未盡,乃為避水刀木子龍‘木’字之諱。”
白水石眼角旁瞥,見狄青龍不跪,蹙眉道︰“狄爺,我主在此,怎敢不行大禮?”此時狄青龍正想到另一事︰“我又听說有這麼一個秘密,連雄帥也無法探實。據雲女真遺嗣傳至這一代,香火中竭,蕪龍太後生的遺腹孩竟是一個女兒,而無旁嗣。為免各部生亂,這事卻捂得嚴實,參商雙宿與太後合謀,使幼主一直女扮男妝,以鳳充龍。不知今來能否順便探清此事?”
垂簾後綽約坐映二影于瞳,縴軀頎長者想是太後蕪龍氏,參商雙宿找到她之前,原是洗衣婦;端坐于旁者無疑正是女真幼主小完顏吐沫兒。他一直隔簾好奇而覷狄青龍,因聞詰聲,忙道︰“他主雄帥,乃復興大遼的英雄。大家各謀其事,彼此有國。又皆落難之人,時時要遭元軍捕捉,非常時期俗禮就免了罷。朕急想听狄老師說下去。”
狄青龍謝恩畢,答道︰“既然金慧帝降詔,那就不怕冒瀆木右丞之諱了。剛才說到民聲若屬角,角音屬木,則此年收成很壞……”那形容枯槁之人哼道︰“我這個右丞回家得為米柴愁,來此廢墟上朝又得處處小心免被元廷公差聞風來捕,何諱之有?”狄青龍听他說得詼諧而淒苦,想笑卻笑不出,忙低下頭自掩表情道︰“是呀,我來得也不易,鷹犬一路追著,幸搭葡萄牙商船繞海道走,險些遇風吹到日本去。”幼主聞言唏噓,啪的打死一只叮頰野蚊,揩手道︰“大家處境同般艱難,只因元廷勢大……”
狄青龍抹去滿臉風塵辛酸色,道︰“某卻筮得,女真氣數遠猶未盡,來日清掃中原必有時。”因知他與高相龍佔星觀氣之能,廢墟中幾個人聞皆振奮。幼主忙問︰“那……強雄呢?”此觸狄青龍難言之隱,唯搪言道︰“事在人為。”
“既然謀事在人,”白水石瘦頰旁側,不冷不熱的道︰“狄爺所謂佔星術恐怕也無稽。運程之說,未必當真作得準罷?”
“雖說謀事在人,終歸成事在天。”狄青龍道,“世間玄學,從來都是智者見智、仁者見仁,信或不信全憑己心。只有心虛,才強禁之。但我所言每皆有據,比如幼主慧駕在此,關外這些年一直皇氣不散,綿延豈止二三百里?”言及此處,心亦一凜,躬拜于破簾之前,低聲道︰“只要女真各部不滅,長存香火,將來的運數比大元還長。恰如剛才所聞琴韻,實有未衰不竭之兆。”
參商雙宿不由相顧存疑,白水石本想說︰“然而關外一山怎容契丹、女真二虎並存?”語至唇間,被木子龍投目悄阻,遂改口道︰“狄爺所言煞有介事,但聞關內四海升平,盛世光景方興未艾,便依《天官書》其理,你說大元的人民之音又如何呢?”此問正是幼帝欲知,在簾後不顧蚊叮之擾,神專于注。
狄青龍不假思索道︰“大元區區百年之邦,根基未穩,盛世未至而宣其盛,人心浮躁,自亂方寸,禮義崩,信仰無存,思潮千奇百怪,難掩人心更趨邪惡。分化兩極而患不均、等級森嚴而恨不平,吏治敗壞、民聲喧雜,屬金、火、水。此葬朝氣象!”
幼主听他說得如此鄭重其事,蹙思未語,心下究仍將信將疑,看不出大元帝國橫掃天下的盛象有假。白水石道︰“但聞元廷君臣皆有作為,其帝多才,輔相精干,庫足兵強,世人看在眼里,豈是你能唱得衰的?”狄青龍答︰“要衰也非旁人唱衰之故,它是自己要衰。所謂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因感此言甚重,震及幼主,他放緩語氣,又道︰“誠如所知,狄某在元京並非活在邊緣而發怨言。便因看到衰敗難挽之象,才下了決心不顧傲雷、古爺追撓,掛印出奔。”
白水石嘿然道︰“寧可自逐,也不徒等被逐之日?”狄青龍覺此言含刺,並不為意,索然一笑︰“形勢比人強。與其坐等大潮淹我,不如起而弄潮。白左輔以為還能怎樣?”白水石心下猜測此人來意背後的名堂,說道︰“倒也曾听過‘良禽擇木而棲’之語,但你瞞不了我。憑狄爺之才,明知自己對強雄志在復遼沒多少信心,何必勉為其難卻投奔于他?”
狄青龍不動聲色如故︰“我說過事在人為,雄爺禮賢下士,不比那元廷的僵朽暮氣……”
“這話卻是說得牽強了,”白水石微哼一下,投目精凜,如針透其心,忽問︰“狄是青唐羌化姓之一,沒錯罷?”狄青龍垂目答道︰“沒錯,青龍本是黨項人後裔。”白水石又笑得詭隱,捻須道︰“听說你出自陝西橫山?”狄青龍面色如常,木子龍悄瞥其眉,覺已微微發緊。
白水石閑手拈棋落子,道︰“橫山本是宋時定難軍區所在地。人們常說遼宋夏金元,這時一經琢磨,越發熱鬧了。昔日定難節度使李元昊建西夏國,就是在橫山起的家。”
簾後弦聲叮嗡,繃發一線殺機。
當年宋遼和解,中原安定,士大夫歌舞升平,一切看起來都很好。然而西北邊陲河套以南生變,定難節度使叛宋獨立,建大夏國,又戰火蜂起。夏是黨項族之國,屬于羌民族的一支,早于唐代就由一位拓跋姓酋長率離祁連山南麓柴達木盆地,投靠太宗李世民,得賜漢姓。各支遺系流傳迄元,諸如賀蘭或曰納蘭、拓跋或賀、李、狄。
夏、金、遼、宋均遭蒙古鐵蹄碾滅于煙雲史海,四國舊人並沒忘記。而後河西沙酋又興干戈,吞並鄰近部落,再遭元軍擊滅,殘眾即為納蘭春樹之“架勢堂”。
狄青龍額已微汗,知臨參商雙宿交構的殺機垓心,倘應對有誤,便回不去了。他無以回避白水石一針見血之辭、木子龍洞透心機之目,唯有懇聲進言︰“于今之計,上策即為合縱連橫,須合女真、契丹、黨項之力傾盡所能,才有望得保煙火長續,不遭傲軍各個擊破,盡滅三嗣。當下又唯雄帥勢大,且精兵略,反元盟主非此公莫屬。青龍前來,正是為了促成這個策略聯盟,不論將來如何,當前我們的共同敵人是元廷。”
白水石听得心下暗怦,竟忘置否。木子龍從旁信手彈棋飛入枰中,微哼道︰“元廷不倒,大家確是翻不了身。但強雄狼子野心,我信他不過,怎敢躬身入其局?”狄青龍看棋便知他已有入局之意,只懷戒心未釋,稍思又道︰“化積怨嫌隙為親密無間,古有妙法。女真、契丹兩族從此通婚聯姻,永世為一家如何?”白水石往石枰上應了一手,翻譜看局,眼皮沒抬的道︰“天下事爭到底若合歸于統,到底須看以誰為主?”狄青龍想到,來時強雄已有交底,一切由他且行權宜,乃答︰“前方以雄帥為盟主,後廷以慧帝首餃決斷,此亦雄帥之意。兩家合一,就好說話了。”
“不是兩家,”白水石搖了搖手,眼皮沒抬的道︰“是三家。你不是強雄的人!”
幼主听到這里,實在憋不住,起至殘柱後撩裾立溺淋灕,站作男兒狀。狄青龍正與參商雙宿構畫策略,聞簾後婦語︰“皇上,你別站著尿呀,便液淌淋兩腿了,蹲下蹲下……”狄青龍心念登時一動,暗怦漸促︰“要蹲?難道幼主果然是……”
廢垣後雜草里忽晃一影急離,揚手欲發黑鴿升霄,狄、白、木三人頃察動靜,瞥目見影掠若魅,端是奇疾,似是個喬扮宮女的滿頭小辮者,陡當發套掉地,狄青龍稍望即省︰“流鬼探子!”
白水石面不斜轉,只哼一聲低銳︰“想發信號?”撩手綽拔一劍奇大,遙坐揮刃,那黑水流鬼人奔逃之勢未竭,倏然軀分兩段,清雨濺殷。幼主在簾後“啊”一聲驚叫,太後忙抱其入懷,抬袖掩他眼前,擋去殺戮之象。
木子龍俯眸看棋,耳際悉簌一聲,黑鴿正穿雨霧欲遠。他隨手撩向桌旁空積雨水的香爐,濺水半弧若扇之展,撥往雨中,幻蕩刀形淡淡一道,颼追空中鴿影,狄青龍只及霎眨一眼,檐前雨珠忽殷,飄翎飛羽無數。
他在旁兀感凜然︰“濺水為刃,好強的真氣!”木子龍橫手一晃又攏回袖里,再拈指于眼前,所執已非棋子,而是一塊小布片兒,字跡匆就,以指血寫成︰“流鬼密稟季大人,遼金媾和,女真無嗣……”
木子龍霎目之間,頰上雨點漸密,籠籠蔥蔥掩去思緒,他移覷季宗布已蓄劍勢的身影,听畢捕蟀大漢之喟,只淡然道︰“我已入局。”

季宗布豈不曉得木子龍“水刀”的厲害,偏在此時有雨淒淒,更增無刃肅殺之意侵然。但覺此間僅只木子龍及其隨從,不見“參商雙宿”另一人,季宗布心下盤忖︰“遼金媾和的結局出乎意表,強雄老兒正好無妻,竟乘機續弦,娶那出身洗衣婦的什麼‘蕪龍太後’過門,金慧帝平白多了個皇父在上。這一切定然是‘參商雙宿’在搞鬼,他們左右逢源,令契丹女真渾合為一,而使大元東北邊患得以借尸還魂。但他卻到這里做什麼來了?難道……”
水氣淡漾,漸往木子龍披氅之軀聚攏,如煙之縈,由薄轉濃。捕蟀大漢覺察其有殺季之意,不禁說道︰“木龍頭,有話好說……”木子龍閉眼若瞑,渾若未覺有只飛蟲掠近他頰,他冷冷道︰“雄爺說,季宗布不死,你的日子也不好過。”飛蟲近時,如遭無形銳刃所碾,在他額前尺許處自裂無余。
樂逍遙身僵猶難急復如常,在草坡上望見捕蟀大漢陷于數人合圍,初感急慮,待見“八百龍”來了高手,鋒芒直指季宗布,他錯愕之余,憂意稍減︰“听說強雄父子下江南,乃是為向凌家登門結親。這捕蟀老伯似與凌鈺那廝實有莫大瓜葛,想也是凌家的長輩叔伯之類,豈止鄰居這麼簡單?不管怎麼說,關東強雄的人既為求親而來,這會兒倒不會與凌家親朋為難……”
但見季宗布腳步不丁不八,劍尖斜指地下,勢雖仍朝捕蟀大漢蓄作伺迫之態,樂逍遙卻覺他此時劍氣所向已移,低眼覷地,縱使背對木子龍,所蓄劍勢悄轉,身形姿勢渾無一絲變。不識劍者,或要以為季宗布此刻猶在專峙捕蟀者。
捕蟀大漢暗感兩虎相爭必有傷亡,木子龍既不听勸,季宗布又不肯休,未容他設法分解,又見那蓬發女童已奄昏不醒,面色堪虞,尚幸先前有個橫格衫漢子急撕衣衫緊扎在她腿彎,稍遏毒性上侵,但瞧情勢仍危在旦夕。捕蟀大漢明知當下他自亦陷臨險境,倘要救那女童性命,須得全力以赴,凝運上乘內力將她體內毒性逼出來,然而他若在全力施為之時,陡遭攻襲,決難分神旁顧。
其中利害,他已無暇多加權衡。眼瞥草坡之上霧林蔥郁,他忽動念另轉,提蕎菥便要騰身掠離,以覓另外去處為那女童逼除蛇毒。季宗布低目睇地,雖似斂念凝惕木子龍一觸即發的攻勢,但當捕蟀漢身形微動,不待躍起,季宗布即發一聲低喝︰“耀良!”與此同時,他劍勢又朝捕蟀漢逼狙而去。
木子龍所等的無疑便是此刻,他雖早蓄刀勢,眼見季宗布凝劍寂峙竟似渾不留可乘之隙,他唯有等待,就像獵者箭在弦上,只須悄無聲息地捕捉獵物從藏身處現身的那一刻,良機往往稍縱即逝。
捕蟀漢動,季宗布亦動。情知別人決計攔不住此公,季宗布必以劍狙,這正是木子龍凝神等候的良機。他提手撥撩水氣雨絲,晃掌驟快,連旋數下即推,樂逍遙在草坡上睜大的眼楮里霎現一虹幻刃橫蕩,雨霧扭曲,凸朝季宗布摧去。
但見季宗布右掠,另有一影左移,便從他身後晃過,瞬即交閃而分。樂逍遙未及驚詫水刀頃現之炫,認出迎向水芒之人正是那獨眼剽悍漢子,其背後布包裹迸然裂散,嗖嗖連聲,迭有青鋒空刃無柄,紛紛揚揚躍然而出,千斫萬斬,劈裂雨霧傾頭灑向木子龍,渾似沒見水刃將至,一擊便是你死我亡之局。
樂逍遙適才見到此人手拿長條布裹之物,其狀似是兵刃在內,哪料甫一出手,那人並沒動用此包袱中物,而是背囊藏刃傾柙盡出,豁然激揚奪目。木子龍唯有急收水刀摧去之勢,乍攏又發,更濺巨鋒如虹弧亙,迎向劈雹般落的片片飛刃。
又叮一聲,兩劍交磕輕輕。季宗布仍然無隙可乘,眼見捕蟀漢受他一劍急釁,身形乍動又止,躍勢告遏。他再掠一劍微熒渺渺,其快端出不意。但捕蟀漢應手一劍又與相磕,邊鋒互帶,濺一線橫輝稍曳即散。與木子龍、霍耀良之斗絢爛萬千相反,他二人斗劍卻是風輕雲淡,多在蓄勢互伺,偶爾劍尖交擊,也是一擦即過,殊無半分拖泥帶水。
樂逍遙初為木子龍、霍耀良交鋒之炫而驚奇不已,待看捕蟀漢被季宗布纏斗,兩劍若即若離的交手情形,無疑各施上乘家數,每招變化稍縱即逝,端的妙不可敘。他嘆為觀止之余,隱隱想到︰“看這兩人使劍的手法顯然都透著幾分眼熟,季宗布像是從無相劍法中變化出若有相、若無相的門道,仿佛登崖走絕巔,隔霧看遠巒,偶爾奇峰突起,險相環生;捕蟀阿叔更絕了,他根本就沒有現成套路,人家用什麼,他就應變什麼,每皆渾合無間。但我怎麼覺得他出手或收招每必晃腕往內的運劍手法像極了我使亂劍時習以為常的伎倆?不會是他偷我招罷……”但覺並無可能,終是心有懷疑,只因他出道以來,還沒見過別人會使這種晃字訣。印像中只是幼時在蘭陵渡似曾見過。
這時雨落淅瀝,季宗布兩肩已濕,再攻不取,颯然收劍斜指于地,含勢蓄招仍伺,有隨者打開雨傘,遮他頭頂。短須漢子馬力等人也各張傘圍在捕蟀漢之畔,距數十尺掩絕逃路,防那大漢挾女童溜走。
樂逍遙嘖之于心︰“這些關東客卻怕江南雨!”其時不覺江南秋深,雨寒風瑟,一派涼颼肩脊。
捕蟀大漢反手從肩後亦拔雨傘,一手撐遮頭頂,免身邊溜童淋濕著涼。便在打傘之際,取一條布帶纏抱那蓬發女童于脅下,陡感炫光紛颯掠眸,瞥目只見霍耀良蕩鏈收刃,數十口無柄之鋒颼地回防,片片疊轉,隨著扯臂沉腕之勢,往他身前驟如圍籬築牆般攏,頃構一排刀片所組之盾,擋向撲面急至的水芒。
未待捕蟀漢多瞧一眼,倏有劍芒曳點而至,迅若一線飛星。捕蟀大漢一手撐傘,另手綽劍亦點,兩刃乍磕又收,季宗布仍迫不進,颯然退回傘下。捕蟀大漢似也沒法更加驅退他,回劍斜指地面,眼見仍然僵持不下,他眉頭微緊,覺蓬發女童所染毒性必耽不多時,說道︰“季教頭,先且罷斗如何?”
那短須漢子馬力喝道︰“須先救回小姐!”其聲未落,甫趁捕蟀大漢背後疏防,橫掄一刀斬脊,去勢猛急,樂逍遙看得心都快蹦出來,睜大的瞳里忽眩,一線水芒遇刀盾濺灑無余,交震之下,霍耀良跌步稍退未幾,刀盾迸散又騰于空,仍是紛紛揚揚,傾頭飛斫木子龍。
樂逍遙目不暇接,但究惦念捕蟀漢,眼又移覷,只見斬脊長刀繃桿撼飛,那短須漢子馬力卻似懵了一下,虎口劇震麻木,愣未及退,捕蟀漢隨手將劍撩指,抵他咽喉,眼仍望著前邊季宗布蓄欲進發之劍,正要開口說話,倏有所見,眼光微變,閃出駭然之色,旁邊幼僧亦驚得哭啼。
季宗布渾未覺異,眼盯捕蟀漢,寒繃青頰道︰“我說過,這小女孩若有三長兩短……”那短須漢子馬力眼亦發直,不顧喉遭劍迫,望向季宗布背後,臣道︰“大人,你……你……有……有一只……只……”一時悸極,話聲也顫不成句。樂逍遙怎曉為何,只恨隔得不近,急難瞧清,憾非兒時看社戲,往往總能搶到前排。
他淋了一會兒夜雨,頭軀所沾污泥悄淌幾淨,倏爾覺涼,眼光旁瞥忽悚︰“不對吧?剛才關老道之頭還擱這兒遮擋我視線的,怎麼又移開了……”急欲瞧那顆人頭有何不妥,卻迎著路祥安低覷的眼光。樂逍遙乍吃一驚,隨即自寬于懷,暗慰自己︰“不打緊,他看不見我。”
又覺並非他當真形隱軀匿,只是說不清究因何故,路祥安等人就像眼楮被遮掩了一般,每當低覷必感露光反泛,霎目恍惚,以為一無所見。樂逍遙適才便想︰“這就好像當初到‘六榕客棧’捉淫賊,曾見有‘鬼遮眼’的奇事……”一念未畢,見那顆人頭果然悄悄又移,斷頸處竟似生腳般挪,蠕若百足之蟲。
樂逍遙大詫之余,料非幻覺,急猜︰“割下的人頭怎麼可能自己移動呢?想是許多蟻蟲鑽入其內,要搬往巢里……”但感又不像,因見那顆頭表面毫無螞蟻,血污泥跡已被雨澆將盡,白森森的面肌凝著若似詭笑般態。偶爾觸及其目微睜又閉,異光隱然。樂逍遙暗嘖︰“我已經受夠了驚嚇,不是又要搞這種吧?”
坡下忽颯聲響,木子龍、霍耀良乍將交刃,彼此互攏鋒芒,臉上齊現莫名驚疑之色。一時寂靜,夜雨淒霧寥然,風在曠野曳地飄忽,游離不定。人人都覺此地並非只有他們。
青衣小賀原本踣地促喘難止,忽覺四野風寂,萬籟啞然。他猛地搐聲失抑的道︰“來了!出來了……你們有沒有看見?”頃又一愣木然,兩眼翻白,手掏其物,竟在眾目之下劇烈自瀆,接連濺射濁汁于地,落時變若一只只白蛤蟆狀物,蹦蹦跳跳而走。見者無不愕轉悸色,覺風詭雲譎,萬象乍寂又變洶涌。
季宗布眉頭緊起,無須回頭,察覺隨從駭退紛避,他接傘自撐,瞥目覷劍,見映有一長發垂地之影懨懨若魅,與他背靠背相挨,既不動彈也沒聲息,但籍陰穹電光時閃時暗,屢顯那長發之臉將欲轉面的重復景像,來來回回、反反覆覆,總似將欲轉臉與他面對面。
季宗布持劍之手汗然頓緊,倏地反撩于後,所削虛空,並無斬獲。他仍感那物在後貼背悄挨,轉個身依然如影隨形。他心頭寒凜,不由欲哼︰“老匹夫,想來又是你們在搞神搞鬼了!”聲猶未出,眼前突然遍地焰起,妖曳而圍,幻閃萬千魅舞般影。
那捕蟀大漢手按女童後背,強運內力助她御抗毒侵,眼光澹定的道︰“魔由心生,一時幻魅猖獗,終是虛妄。大家守心守志,只要勿受其惑,畢竟邪不勝正!”樂逍遙兀自被那悄移的人頭所驚,遙聞此語,心念一動,暗想︰“我一直心存困惑,總覺習武之人哪怕修為再高,倘遇玄奇斗怪之境,屢必處處受制,對巫幻神魔無能為力,非要請神求仙、動符用咒不可。若似那捕蟀大叔與季宗布般,徒然武功高深,陷于鬼怪伺伏之地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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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告】為使前後餃接連貫,等寫到本卷“武林峰會”部份,後邊的情節會暫停一兩個月。回過頭來整理前邊三卷,尤其是第一卷第二章起,為對應本小說後邊的內容走向,第一卷須得重做,完全摒棄其他雜質,不取材游戲成份。其它章節也適當做些精縮,但總的來說,只要是自己獨創之處,變動都不會太大,留下原創,去掉RPG雜質,即為修改的重點。重新改定的地方,從第二章起,迥別于以前的第一卷粗稿內容。目前新的《紅塵》第一至四卷尚未拿出更換以前的舊稿,第五十三章後邊的情節不變。
為作好此書,屢多翻灶修改,給閱讀造成不便之處,敬請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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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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