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第53章: 內聖外王(3) |
|
那大漢接連發馭指力,畢竟有耗,但不多想一己之虞,便趁草兵攻勢不繼,兩手復又分按蓬發女童與霍耀良背心。且籍霍、木二掌尚仍互抵,送真氣輸助第三人。
木子龍適才發索拽回兩人生還,卻牽及胸創迸痛倍劇,中針處仿佛染了一大塊墨斑,蔓延半襟。他兀難喘透一口氣息,忽覺霍耀良漸呈冰涼的掌心傳來一股煦和之氣,輸入自己內脈,那口憋難喘透的瘀氣得以暢繼。木子龍眼望捕蟀大漢,未及致目以謝,四下里紛簌塵葉蕩揚,寒霧銳氣穿梭越急。
火圈內每個人心頭同凜,皆知又一輪襲至。投眼但望不見敵蹤顯現,只感殺氣四構,交集而往火線後邊的幾人摧來。僅只霎間,韋啟良綽刀未及尋定該防哪邊,猝挨一刀于頰,待血綻出,始現一桿鋤草刀掠伸火後的刃影。
捕蟀大漢猝听旁邊痛叫聲,心中一沉︰“趁火線被雨澆弱,草兵竟敢伸兵刃進來撩擊!此火圈雖闊,怎及長刀長槍掃幅?”他提手欲援韋啟良,卻感前後左右齊有刀槍伸搠,頓然應接不暇。只听木子龍道︰“再借盟主內力一用!”捕蟀大漢急不容思,應聲唯輸真氣注往,木子龍振臂間,目中凜光爍熾,噗然聲響,環若圓圈的火線平空竄高半丈,六壬焰獵,頃燃數具稻草軀,連刀槍齊湮于火,一簇簇焰球般的跌在圈外。
但這股內力畢竟不足持久,霎刻寰地火頭又低弱下去。霧中嗖嗖又響,密密投槍拋矛之聲直鑽脊底。捕蟀大漢心下倍凜,又听木子龍急催道︰“再借!”大漢不得已暫棄自護內脈抗毒之力,全輸往木子龍身上,一捺掌間,木子龍斗然振臂,目熾如炭。頃即火線齊升,獵獵亙構火牆環護眾人于後。
破風飆射的亂槍沾焰齊燃,落撒一地,現出稻梗草睫之形,隨即化炭焦散。
捕蟀大漢睹覺玄奇,剛嘖一聲未畢,木子龍已蔫伏于地,眼皮耷拉,奄然促喘不起,其臉所籠黑氣愈厚。但這時四周仍無半個稻草兵現形,霧色空茫,山寥林寂,淅淅更掩于漸濃的雨簾里。
捕蟀大漢心想︰“究是草兵虛隱不顯時為實,還是草兵霎現其形時為實?抑或反之?這虛實之間,我是搞迷糊了……”不論虛實,但有一點他尚可確定無誤,那就是殺機未去,除非火圈後每人皆亡。木子龍勢已難繼,六壬火又在雨里暗弱凋零。
那大漢感半肩漸痹,若失知覺。瞥看先前被異蟲所蟄之手,幽藍細線本已受阻,不知何時隱去,但幽藍之氣非僅未散,反而籠罩在他整支手臂上,襯著赤紫筋脈,睹而駭異。那大漢先前本可不以指夾,只須隨手微拂,遙發勁道便可驅開那蟲,但他正處于霍、木諸人挨身相靠而坐的中間,那一刻突然轉念,因慮拂蟲反沾旁人身軀,未免有失厚道,于是用手去夾,籍仗獨門指功精絕,不憚干冒此險。怎料那蟲非但奇細若微,更生兩頭各處一端,猝當捕蟀大漢發指夾斷其軀,另一端反喙突蟄他手背,死猶叮上一口,殊出那大漢料外,此時省起︰“便是這種了!仿佛官字兩張口,哪邊都是一般毒,怎樣它都玩得轉。先前蟄死伏擊我的河西人,多半是這一類毒蟲。但那河西人被叮在頸脈要害,比我不幸……”
他雖傷在手背,但恃內力深厚,尚可與抗,延緩蟲毒上侵之勢。若在尋常時候,或能應付得下。然而此迥于常,他內力再深也非無限,既陷綿綿不斷的草兵攻襲之境,不僅要徒耗內力兼顧旁邊數人,挽其垂危情勢,何況剛才他又迭連出手擊除逼近之敵,以平常身御無常事,本就不輕松,他雖面色如常,此時但感內息難繼,再來一輪猛襲,料必不僥。
樂逍遙得出結論,觀畢心想︰“這大叔雖是不諳異術,憑他一身高深功力,若不須顧及旁人生死,僅是獨自求存,或並不難。可他不肯舍棄幾個半生不死的老小同伴,非要患難與共,到底獨力難撐。”想到此處不由暗嘆,覺他自己當初在蘭陵渡幾乎喪命,何況不亦如此?眼前那大漢所作所為,或在旁人看來是蠢,但他睹而倍覺親切熟悉,就像魂離軀外,從另一角度回顧昔日蘭陵渡、邵酒窯、墨宗祠三場死戰危局中的他自己。
似有一種精神傳承,早已綿連在不同的兩代人身上,在血中流動,在風中滌蕩。
樂逍遙每因未曾受教于父而長懷憾惜,一直總覺那捕蟀大漢慈嚴親切,從不去想自己心底里把他當成了誰……
遙看火弱風雨疾,他心頭似涌熱潮沖顱欲出,急想快些沖開穴道,去助那大漢轉危為安,即便不能戰勝惡敵,與此人並肩而死也是無憾。然而他越是心急患亂,越難達至凝神歸元寂境,不論如何掙扎,六尊阿修羅像總是破碎零散,在腦海冥冥緲遠處拼合不起來。
霧中忽有光閃,由微而顯,漸現一簇火把爍然若幻。
因馬力吃虧在先,這回火圈里沒人信以為真。皆坐不動,默望火光閃近,心弦一陣緊甚一陣,誰也不知此凶或吉,直到那個舉著火把的人影穿霧而晰,霍耀良無眉之額忽然一皺。
捕蟀大漢卻不識此是何人,正辨覷時,忽感殺機四構,不由道︰“小心!”
未待夜霧里數道殺鋒悄至,那人颼地蕩袂而起,旋身掄掃火把,立時便見兩三團沾焰即燃的草人摜地現形。捕蟀大漢覺其身法精絕,心下暗訝,看出非似敵方。那人不待掠袂落定,似知周圍仍有看不見的殺鋒環伺,手抄一簇落葉,往火上一曳使燃,隨即晃手撒向四下里,連攫數簇枯草干葉,隨點隨撒,頓顯上乘暗器手段,發葉撒射之時,不須辨定暗霧里隱鋒何在,只是密密揚揚,不留間隙。
眾聞撒草之聲挾風勁獵,各又暗驚其內力強渾。
眼前熾爍如繁星流火,漫漫遍遍,頓有七八處沾焰豁燃,現出著火的草兵之軀,蹦起跌落,堆化篝火雜布。
那人朝前趨身拜倒,揖道︰“小人路祥安……”話未道半,捕蟀大漢先即示警︰“後邊!”那人並沒回頭,袖中突落一軸手卷,颼然反撩背後,霍地展幅逾丈,霎現一帶江山如畫,半部論語治天下句。如已听風辨形無誤,砰地擊在虛空里,卻倒下一個迸碎敗散的草人之軀,沾及旁燼,立即竄燃。
霍耀良微睜奄然目,冷覷那人端若無動于衷之容,低哼道︰“路祥安,你這個小人,剛才到哪里躲閃去了?”那人猶躬未答,听見捕蟀大漢又示小心︰“來自左側!”路祥安不慌不忙,提起手中火把,往唇前微靠,突噗一聲噴嗆勁氣,大團火屑星星灑灑朝左,霎時虛空現出一影,沾焰數處,劈鋒未至,迅即籠火如簇,散屑無存。
樂逍遙觀之暗嘖︰“這麼會噴,勁道之強恐怕和宮九有得比!”怎知路祥安到底欲搞何鬼,唯盼他出來是為捕蟀大漢等人解圍,畢竟先前見這面色粉白的人與霍耀良是一路。
路祥安好整以暇地轉回,微低頭臉,恭然道︰“小人救援來遲,大俠受驚了。”又瞥霍耀良一溜兒眼角,目光閃爍的道︰“霍兄莫怪,只因我也剛剛擺脫險境,發現稻草人怕火……”
“廢話,”樂逍遙覺其言不盡不實,暗嘖︰“你有何險?剛才連蚊都沒叮過你……”
捕蟀大漢眼覷路祥安躬拜之軀,提醒道︰“這里恐怕未必只有稻草人。”路祥安嘿嘿稱是,溜眼偷偷,察看眾人當下情狀,隨即躬進半步,低言︰“大俠所言極是,幸好小人來時獲得一幅魔師殿的‘脫身卷’,且知用法,可望籍此脫離險境……”樂逍遙聞言,心底咦咦不絕,他內力渾厚,耳亦極敏,雖距不近,于荒寂野地中縱想不听別人言語也難。但詫︰“脫身卷這種傳奇法寶你也有?”
路祥安悄投一眼偷覷捕蟀大漢神色,見仍端然無動,他又低頭恭稟︰“想必大俠也听說過這種秘物神奇,不過小人本領低微,又非魔法界中人,只曾獲得高人指授,略會一二咒法。雖然如此……”大漢不待听完,眉又一皺,提醒︰“西北角還有一個!”
路祥安未及言畢,後背陡吃一撞,杵陷半窩槍眼于脊,霍耀良等剛感不好,路祥安脊衫忽又繃彈往外,反震一個倏侵而近的稻草人槍斷軀現,搖搖晃晃旁跌,卻撞上路祥安隨手撩迎的火把,摜倒草從里,立燃為燼。路祥安背對火光,面不稍轉,拜道︰“多謝大俠提醒……”
樂逍遙見其手段利索狠決已極,委實生佩,暗感未必稍遜于霍、木諸輩,料不到最末出來收拾殘局的會是此人。看路祥安後背渾無傷損,猜其衫內必有軟冑護甲,不懼金鐵擊刺。即使有恃,似他這般置險境若尋常的氣度,也殊屬不俗。
捕蟀大漢回眸致意,頷然道︰“險境未脫,未可言謝。路爺既有如此好物,何不籍此脫身,反倒只身犯險?”路祥安覺綿里藏針,端是不易揣摩,恭道︰“小人驅咒本事雖然低微,倘籍此物脫身,其實還可多帶一人同走。因見大俠獨撐危局,高風亮節,令人感慕難盡。不禁竊以為師,願幫大俠得脫此難。”
霍耀良眯起獨眼覷之,因難窺透那張粉白俊臉後邊隱藏的真實心機,一時未言,但听捕蟀大漢詢道︰“路爺適才所顯功夫挺俊,莫非來自左門國學坊?”路祥安怎知他何以問此,忙答︰“不敢有瞞,小的正是左公門下。每听公侯說起大俠事跡,慕之莫已,願肝腦涂地,保大俠得安無恙。”
捕蟀大漢微喟道︰“我不過一老頭,半截入土之軀,有如風中殘燭罷了。路爺若想仗義帶個人同走,這有兩個小童尚未長成,或可抵得我一人,還望你把他們帶出去罷。”霍、木二人交覷心佩,听出這個與他們素昧平生的大漢願留下同患共難到底,只盼能保那對幼童無礙。這份氣概,不論右廷的人,還是左門的人,不免同為心折。
路祥安似料難以說動大漢轉念,突然哽咽而拜,頓首道︰“大俠果是義薄雲天,不枉一個‘俠’字。小人受托豈敢輕慢?即使是死,也必保兩童安然脫身……”捕蟀大漢眼望霍耀良弛然欣慰之顏,點頭道︰“如此便不枉負左公滿門忠義之名。”霍耀良一直有疑路祥安來歷,暗覺不然,但為二童得脫死境,他終沒明言,盼路祥安真能不負所托。
路祥安遲疑又言︰“只是小人听說令愛亦陷于此地某處,願在帶出兩童之後,復履險中,更助令愛亦逃出生天……”樂逍遙暗咦︰“捉蟀阿叔有個女兒?居然同來這里遇困了,難道她也為捉蟋蟀而至……”
那大漢眉頭緊起,似為愛女居然也陷于此地而憂,嘖然道︰“她跑來這荒山野地里干什麼?既是路爺有心拯之,老夫感激不盡……”路祥安卻沒抬頭正視,依然恭躬道︰“但恐令愛見怪,恨小人不救大俠同逃,或倔而不隨。小人斗膽,請……請……”捕蟀大漢听其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似有要求,不由蹙眉道︰“你肯援手,我等謝還不及,何話不能直言?”
路祥安忙拜伏于地,哽咽道︰“小人心中難過,一時語難成腔。請大俠便留遺囑!”那大漢倒是一怔,隨即笑了︰“你是怕她不听你的,卻要取信于她?”路祥安點頭如搗米糠般,嗤溜鼻子道︰“小人還……還斗膽求大俠給個信物,免令愛生疑。”霍耀良憋疑于旁,想不出此揣何意。
但听那大漢釋展的道︰“這麼大的事虧你想得周到,我一門子弟眾多,確需有所交代,此無紙筆,你便捎個話罷!”路祥安作恭聆狀,那大漢稍思即道︰“就只一個‘義’字,你捎去讓他們自己領悟。”霍、木諸人暗有所感,皆覺與此公有緣同肩攜手,平生不枉。
義僅只字,其意衍涵,可通諸于仁義、俠義、情義而至無窮。生離死別,此囑可謂言簡意賅。
路祥安听著卻幾乎不禁失笑,忙埋下頭道︰“大俠果然高義。不過,小人斗膽,卻求大俠另說……”那大漢聞言倒訝︰“怎麼個‘另說’?”路祥安伸卷以呈,恭然道︰“求大俠往這上面留血書為遺囑,把……把您的……”那大漢察言觀色,猜道︰“你是要接我的家業,還是欲繼執牛耳呀?”樂逍遙暗惑難解︰“他家有何牛耳牛角可繼?”
路祥安忙跪地頓首不已,哽聲道︰“萬萬怎敢?財勢權位身外物,浮雲而已。小人只求大俠托孤……”樂逍遙听得更憋了,咂嘴絞舌于坡上︰“他有啥孤可托?”霍耀良、木子龍心念各動,立時想到︰“你只要他把獨生女兒托付終身,什麼財勢權位身外物?得其愛女,你就一切都擁有了!”這倆人畢竟老于世故,遠非樂逍遙輩小兒可比,一忖念便觸深處,猜到點子上,只不知那大漢會如何做?若是不許,路祥安又會怎生另法對付?
大漢微微一笑,迎著路祥安偷覷顏色之目,道︰“這麼說來,我是必死嘍?”路祥安埋頭不語,一時心中忐忑。捕蟀大漢本想說︰“你似斷定我必死。”眼光游掠,此時雨雖不及適才大,畢竟雨霧蔥籠,濕氣四障。他見路祥安手中火把非僅沒有弱象,反而持明不暗。大漢心下即忖︰“他使火把長旺不滅于雨里,這份內功可殊算不簡單哪!”
路祥安不知大漢轉念何忖,依然埋頭翹股于地,伏躬其態專著,此似經過長年訓練有素,頭低臀高,反斜往上,拜也拜得專業。因未聞那大漢有示,路祥安不由躬挪稍前,低稟聲促難自抑︰“武林也不外乎世道人心,趨炎附勢之徒多的是,往往人走茶涼。”偷眼悄掃霍、木等顏,伏頓又道︰“小人願保令愛平安得渡危機,只要大俠有所托付,自當萬死不辭。”
這情勢分明是他意含挾迫,話說得反倒像別人有求于他。霍耀良目中已有怒意,木子龍則多含憎。只那大漢渾不為意,依然寬厚如故,溫聲問︰“你倒似知得不少,但我有何危機,卻要危及家小?”路祥安字斟句酌的道︰“這就有如錦衣夜行。”
便在坡下情勢緩和間隙,樂逍遙方要專心再斂內息沖穴,只听那大漢話聲傳來︰“路爺的話實教人好難明白。”木子龍從旁不由哼道︰“中原官場,魑魅魍魎靡所不有,實為世間一大污潭。而所謂官者,乃日出而未有窮期,不至充塞宇宙不止。官之氣愈張,官之焰愈烈;羊狠虎貪之技,他人所不忍出者,而官出之;蠅營狗苟之行,他人所不屑為者,而官為之。”
樂逍遙瞠忘凝神,一時琢磨未明,听見路祥安訕然亦笑︰“老木這話,卻不好明白。”霍耀良雖在自忍苦楚,究忍不住瞥木子龍一眼,低奄的道︰“乍听之下,他這是邊緣人仇官心態。”路祥安稱然︰“右賊從來反動,此為天下禍亂之源。剛才我所言的危機……”偷抬半臉瞥了瞥那大漢神色,匍匐往前,後股愈翹朝天︰“便是指大俠如日中天之勢,宛若參蔭巨株,其下未免也招引許多蛀蟲,暗中作亂為害,終將毀了大樹。尤其是像關東強雄之流,更是包藏禍心。再加上右廷之賊從中搗鼓……”
霍耀良剛才的話沒完,忍痛接下去︰“木子龍剛才倒非全屬鼓搗,他的言外之意似說,官鬼污潭里即使跑出一只半只小鬼,到了外邊也很囂張。”言迄,回覷木子龍,交換一個彼此會心之色。路祥安變色道︰“霍耀良,你也是左門的人,別忘了你也是官。”霍耀良竭力自抑血蝕苦楚,道︰“不,我是官兵,只從軍令行事,不會官場中魑魅魍魎的伎倆。”路祥安惱︰“你季大人不也出自官場?”霍耀良面色微嚴,凜然道︰“真正的左右之分,只是政見歧異,並非人品迥然分野。”木子龍由衷稱然︰“左門有好歹,右廷也有善惡。並非一旦劃線兩邊,就一邊全是好人,另一邊全屬惡人。其實哪一邊都有人品高下之分,良莠其中,這是人性。”
霍耀良銳目凜注,投往路祥安悻悻之臉,忽問︰“不知路爺屬于哪一種?”路祥安哼道︰“季大人是看錯你了,你勾結右賊,活該有此劫報。和右賊死作一處,是天懲你!”捕蟀大漢嘆道︰“原來老天這也是在懲罰我。”路祥安究有所欲,一听此公發話,忙又斂色伏首恭敬,臀翹老高,臉貼著地上草根,所行大禮與其說是小輩之敬長者,不如說更像朝拜君主。他謹聲道︰“這哪里話來?”
籍火光看那大漢眉蹙忍痛之狀,樂逍遙心下暗疑︰“他好似哪處受傷了,看樣子情勢還很嚴重……”捕蟀大漢悄掩此色,自感寂境未必持久,凶險隨時又來,實耽不得,勉力面復如常的道︰“這女童所中毒性已大致被我以內力壓住,料能撐至回城尋醫之時。路爺若肯援手,煩勞送她去‘米囤道’的客棧找一個瘸小郎中,此人醫術高明,但願……”樂逍遙本在凝神歸元,听有提及他,心念倏動︰“念叨我了。”
路祥安心不在焉道︰“可是還有令愛……”那大漢囑畢,方道︰“她一向調皮搗蛋,天大的漏子也闖得,須要吃吃苦頭才知人在道上行走不易,時刻須存敬畏之心。救與不救,是路爺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好了。但送這兩個小童脫離險境,我必有酬報,不會讓你白忙。京中拓跋相、呂大人乃至左公,都與我交好誼厚,執我手書,即使寥寥數句,將來你路爺的官路也自有人扶搖直上……”
路祥安琢磨其語,毫無應允托付愛女終身之意在內,不由暗急,但沒敢露,埋頭未動,恭道︰“大俠萬萬三思後定為盼。畢竟掌上明珠不比他人……”捕蟀大漢看他仍沒明白,正色道︰“且莫說幼僧乃少林諸位高僧心頭寶貝般寵喜有加,非同尋常沙彌;眼下這小女童頭發雖然蓬亂有虱,你可知她是誰的女兒,擔當干系多大?”路祥安臉面不抬的答道︰“此女是鹽梟張士誠與茅山丹素門女徒蕭秋水所生。不過小人認為她在張士誠心目中縱然要緊,也不比令愛在小人看來要緊……”他雖字字斟酌,以免過于顯促,捕蟀大漢听猶皺眉,不豫道︰“你可知把她送回張士誠身邊,多少也能緩和江北官民對峙日緊的情勢?龍船會早有風聲,說衙門什麼都干得出來,這干系眼下正由陳友定背著,或許張士誠亦疑背後是官軍搞鬼,意在脅他收斂……”
路祥安依然埋首如故,說道︰“這一切我都清楚,大俠對政爭之事似乎沒我了解得深。此女送不送回張士誠身邊,甚至是生是死,在官方看來都不要緊。要緊的是陳友定受命鎮壓的期限已到,一切都會復歸平靜,大江南北依然歌舞升平。”
這番話語氣平靜,說到歌舞升平處,樂逍遙心弦卻怦,如掠一抹殺氣暗撥。
那大漢眉蹙愈緊,覺殺機已縈,但仍聲色不動︰“我同時也感到脅迫之意了,路爺。”路祥安恭拜如前,聲猶柔和︰“道上傳言,說是大俠有意許女配與關東方面,這時看來……”微抬其臉,目瞥木子龍,嘿然道︰“倒是不假。”
那大漢失笑道︰“即使是真,又如何?這是我的家事……”路祥安臀翹越高,面額抵地道︰“不,這也是國事。朝廷代表一切,也包括你的家事,不由你擅自作主。”樂逍遙听到納悶處,暗嘖︰“管這麼多呀……那麼朝廷會不會連我小雞雞都代表了?”殊未曾料,日後他倘自行其事,也未必便可憑隨己意,獨自作得了主。
那大漢笑容斂去,蹙眉道︰“手伸得還很長!”路祥安恭答︰“不長。普天之下,率水之濱而已,都是皇上的家事。”眾人一時凜而忘語,須臾木子龍才哼道︰“手莫亂伸,伸必被捉!”路祥安只笑竊竊︰“誰捉誰呢?”
那大漢察言觀色,幾乎啞然失笑︰“但我听來好像不是皇上的家事,倒似你路爺欲攬為私己家事。”路祥安來時早料此人不易對付,非三言兩誘可拿,轉念嘿然︰“食君之祿,理當分憂,先君之憂而憂。我幫皇上攬了過來,這便有如擋風擋雨,聖上只須安居廟堂,不必知道。”
那大漢微笑︰“說來說去,不就是怕我與強雄結親?”路祥安偷瞥其色,看不出有沒此意,究慮江南、關東兩大宗族和親媾合,一計既已不成,唯生二計,匍匐靠前,習慣成自然地拜得有規有矩,伏首道︰“以小人看來,縱是想結親,也未必能成。”那大漢蹙眉不解︰“有何伎倆?”
路祥安面額貼地,翹股道︰“如果強雄與女真人覺得,派來結親的人全被你所害,也包括強鋒在內,這親便結不成,反會翻臉成仇,此乃其一;另外,你趁季將軍離去時,又害死了他的部下以及那蓬發長虱的女童,兩家又成仇家,此其二;接下來,少林派的高僧到你家後院發現他們視如心肝寶貝的幼僧裸死在丘白大俠床第上,以被褥遮掩不住,丘大俠孌童殺僧的丑行立即傳遍武林,更與少林結仇,此其三;再加上納蘭春樹那筆未算之帳,即使你老命喪此,令愛以及諸高徒怕也扛不住罷?”
那大漢听得目有怒色難掩,因感惡毒險刻已極,果是難防周全,一時倍牽心口宿疾絞痛,欲斥不得。木子龍勉力抬面瞪視霧林緲影閃隱處,若有所感,目光移往路祥安臉上,忽哼︰“先前發毒針偷襲我的,是你找來的高人罷?”路祥安埋臉如故,柔聲低幽的道︰“不對,應是凌大俠找來的高人。等發現殘尸時,一切都會做得像那麼回事,不管用什麼方式殺你,結果都會讓人覺是凌大俠所為。”
霍耀良瞑目未言已有俄刻,忽插一語︰“可你連他也殺了,又如何交代得過去?”路祥安偷瞥那大漢一眼,方道︰“害人之余反喪命也是有的,所以小人先防著老俠奸詐,不肯留下手書遺囑,便先設法取得字跡,找人仿做了這幾句血書遺言在此。寫的是害人之計雖成,卻被此地喪尸妖魂所殺,徒丟老命,也是無奈,悔之已晚,唯以愛女托我保護,父命不可違雲雲……”說著,掏一血書呈示。
那大漢籍火光一看,字字果然宛似他平生親筆,連語氣亦無二致,倘非先已洞察其奸,連自己或也要犯起迷糊,只道這果是何時親手所留。路祥安偷看他神色既在忍痛又似驚怒交集,料必引發舊宿,越增眼下危殆,決抗他不得,更加得意于心,面色猶仍恭敬不減,低磕道︰“老俠且悠著些,不然毒性攻心,死得越快了。”
那大漢強壓心頭絞痛陣陣,問道︰“你是傲霜的人,八九不離十罷?”路祥安作沉吟狀︰“這個……八九不離十嘛,總還有些差別。”那大漢動怒之下,自感毒侵逾肩,半身已麻,此又更增危勢凶惡,他未暇琢磨其言究隱何意微妙,急凝內力守御心脈不失,但感這樣一來,輸護霍、木二豪以及那女童的真氣便又不足為繼了,左右為難,內外交困,平生莫過此刻。
看出坡下情勢又緊,樂逍遙沒法專聚心神,暗想︰“俗謂當官的就怕‘寡婦睡覺——上面沒人’,或曰‘老爺登夜廁——有沒人照(罩)著’。具體怎麼個‘上面有人’法,雖說我不甚了了,可瞅那白粉臉的家伙拜姿,蹶股如此之高,卻是個恭然受插姿態,隨時供主子入他一股,實有賄賂上司之意隱藏其中。可恨我被小甜甜所制,猶不能解脫,否則沖著他趁危脅迫人的可惡,我非下去一腳直接踹入他肛里不可……”
“你就意淫吧,”木子龍嘲笑之聲未畢,路祥安拜姿更躬,連頭也低了下去,與背平成一線,忽颼聲促,寒光霎爍,兩支鋼光青冷的判官筆離脊躍然出囊。沒人看清他如何按動的機括,便連捕蟀大漢也猝未及防。抬動眼皮之時,銳芒已侵。他欲待幫木子龍擋下此襲顯然不及其快,心頭方沉,只見一臂橫攔,驀地伸到木子龍胸前,叮的硬磕兩枚奪命筆。
這時誰都沒有料到霍耀良竟然動得其臂,便籍青鋼環臂鎖箍蕩開筆鋒。路祥安吃了一驚,雙手急綽筆桿分刺霍、木二人。但未及至,霍耀良的手猛然扼來,本要迅雷不及掩耳地擰斷其頸,但听那大漢叫道︰“且留一命,為那兩童須取脫身卷……”
路祥安暗伺多時方出,便趁木子龍、霍耀良以及那捕蟀大漢先後受傷或染毒,頻于蹇絕關頭,料難抗拒,拿定分寸火候始敢現身近脅。所覷無差,霍耀良分明被那大漢封了穴道,此時殊出料外他竟出手無礙,一攫便及喉前。路祥安曾忖此人武功不弱于己,心下素存幾分顧忌,兩較原本相去不遠,只因他料霍耀良無法動彈,稍有疏防,一驚之下,已回防不及。卻幸命不當絕,霍耀良听那大漢所喚,腕微沉挫,扼喉之勢急改揪胸,卻撞上路祥安轉迎的筆梢,穿掌而過,刺入肩窩,復凸出後脊之外。
霍耀良竟似渾不覺疼,手仍摧推往前,直從筆梢按到筆末,五指如勾,箍陷路祥安襟懷之中,拿住羶中穴。
路祥安此驚委實非小,急欲掙身後避已遲,唯運內力聚至胸前與抗,本要往外繃衫反彈那只箍襟血手,但感霍耀良指勾未入,卻是遇到他衫內護冑阻礙。霍耀良亦察其穿軟冑于內,既抓不透膚,改催內力逾冑撞穴。然而他與路祥安體內生出的內力相撞,立成膠持之勢。
這時寰地火線倍弱,路祥安生恐捕蟀大漢和木子龍左右相脅,另手送搠判官筆,刺在霍耀良心口,陡覺遇阻難透,他暗嘆疏忽︰“有護心鐺,我怎能刺此?”但感霍耀良胸生吸攝之勢,粘他筆端難拔,一時怎知何故內力忽增恁渾,究患身臨數名高手合力夾擊之危,兩只手又苦于皆騰不出,忙發腳撩地,踢揚火屑漫空星撒,使濺捕蟀大漢和木子龍,無奈之下,徒欲以此稍阻二人出手。
但從他發腳的角度,終難撩撥火炭撒及捕蟀大漢之軀,霎目紛紛爍爍,燦映地面漫若流星雨墜。那大漢因感霍耀良情勢有異,正以內力強輸其軀,急護心脈,陡見亂輝爍撒紛激,又虞路祥安踹火殃及小童,不得不心分旁顧,挪身掩護,霍耀良得他內力注援,堪堪與路祥安交持難下。
路祥安看木子龍奄伏難起,背沾火炙亦沒法避,心頭稍弛,旋又察覺那大漢暗以內力增助霍耀良相抗,更難擺脫這般膠著之局,暗暗叫苦,張口欲呼則聲噎,他羶中要穴臨攻正劇,唯恐真氣稍泄,霍耀良乘疏而入,怎敢不倍提精神專力以抗?
那大漢貌雖厚樸有如捕蟀者,以致樂逍遙當他是賣蛐兒為生的下里巴人,一度走了眼去,殊不知此人平生閱盡世故,凡事見微知著,委實精在骨里。路祥安自以為算無遺策,卻在他面前不出片刻便露了尾巴。一來固然因感勝券在操,未免失之托大,二來路祥安究亦年少自負,初出京外只道歷練不凡,宦場里混嫻熟的人,應付江湖人物更必游刃有余。然而眼前不論捕蟀大漢還是木子龍、霍耀良,其皆不簡單。
霍耀良另一只手變招倏然,穿入路祥安筆封未及的空隙,急削脅側穴道。捕蟀大漢隱隱感到不妥︰“我明明已點了霍耀良的穴,他如何又動得?”霍耀良仿佛不覺傷痛,招愈凌厲,渾然皆是拼命著數。路祥安駭在心底,急發一腳踹在霍耀良臂,便籍反震之勢,棄了雙筆,彈身後躍。
霍耀良五指箍抓不著,空摧一拳,總算路祥安退勢奇快,沒教擊著羶中穴。身前但見一團塵霧隨霍耀良抓勢攏縮,乍凝半空宛若 兒狀,又隨他一擊遙迸,化灑勁氣呈半扇展張之形,追勢凜凜尤急。路祥安縱躍二三丈外,仍沒擺脫得追摧勁道,袖中疾落一軸卷幅,唰然揚展于身前,兩手各執一端,以閱卷手法,擋在胸前,堪堪迎及霍耀良摧掌余勢,仍砰一震,倒撞黑霧里。
霍耀良未及細瞧有沒打著,斜畔泥土敗葉掩遮之地忽豁揚濺,一桿長刀掃腰狙得突兀。
捕蟀大漢提醒未及,腦後倏然勁風陡臨。他不得已回撩一指,只覺有影又隱于指力前端,霧漾煙縈,厚蔽視線越甚。乓然脆響,霍耀良折刀,隨拈半截斷刃抵于青衣小賀之喉,兩相交眸乍凝頃刻,抹去其首。
霍耀良移目掃掠暗霧幢幢處,凜聲沉喝︰“魑魅魍魎之徒,全出來罷!若想毒計得逞,總須把我們都殺了,只要走漏一個,你就前功盡棄!”樂逍遙在草坡上遙聞其言,乍感不對︰“你這不是教精了別人麼?”隨即只見霧中四面皆晃影影綽綽,原本隱匿不顯的殺機突隨這一聲喝,驟然環伺倍熾,地上淋雨將熄之火颼颼蹦起焰舌高竄,倏明倏滅,跳爍不定,時而竟有焰球離地飄忽,逸于昏穹霧雨間。
霍耀良眼前乍熾又暗,便在物象明滅交錯之間,那具斷首之尸悄起于旁,橫掄半桿殘刀搠于霍耀良後腰。
樂逍遙若是見著這一瞬情景,好不容易凝聚一半的真氣難免又在沖穴將解之際驚散。他垂目斂神,強迫自己專心,不去觀望坡下斗爭,以集中心力全注于迫穴沖解一事。自知形格勢禁,總尋思著須拾那支劍,好在沖解穴道之後去援捕蟀漢,只要有劍在握,便是與上天諸神周旋,他也自不憚。
想到小甜甜趁他之危搜刮一空的悲苦,實無奈何,但天總無絕人之路,幸在巧致,季宗布所拋長劍竟落他身旁,雖苦于伸手不得,眼瞥青鋒在側,總是膽氣得以強增。正思至爽處,不料有人抄去那支劍。他唯郁悶︰“你說……”
草聲輕輕,那人掠劍即晃袂入霧,身形之快,殊令樂逍遙眼都來不及轉。
這時坡下情勢越發詭怪若幻。霍耀良挨了一刀渾不覺疼,待見那青衣無頭尸掄刀于畔,卻吃一驚,連那捕蟀大漢頃亦愕覺匪夷所思︰“這人死都死了,怎麼還能耍刀如故?”木子龍伏地亦見此狀,不禁眼皮搐跳,奄然弱語道︰“他先已染了喪……喪尸毒!”
霍耀良本要擊那喪尸,不料背後悄按一掌,強注內力封了他穴道。那大漢憂形于顏,低聲道︰“我恐你毒發,也變成跟它一樣。勿要再動,只管凝神守志,護住心脈!”言畢,仍患霍耀良氣血漸逆,以致穴不受制,又似剛才那般點不多時復又動得。他拈指疾捺,從背後掠指往上,連補數處穴道,最末一指抹于頸側“風池”。
霍耀良頰映刀光已迫在眉睫,縱知那大漢好意,因慮那女童亦隨自己瀕臨險絕,仍是急惱交加,道︰“不除喪尸,轉眼也是死,卻護心脈何用?”那大漢捺指封穴既畢,嘆道︰“也由不得它如此猖狂!”嗤一聲響,指力遙擊,正中喪尸之軀。那無頭青尸跌一交又起,挺刀來搠。
捕蟀大漢嘖然道︰“怎打發不掉?”他指力強渾,原只道一點即除,哪料喪尸雖貫穿一孔指眼透背,卻渾若沒事般又來砍人。捕蟀大漢頭皮緊起,護著那受驚亂顫的幼僧,兀自咦咦,木子龍強打精神告之︰“僵尸除頭、壽尸除菌,殺喪尸須誅其心!”
那大漢倒未曾听說過還有這些道道兒,不由咦然道︰“恁地頭頭是道!”情知勢不可耽,勉力提指方要再擊,陡然脊涼,感到四面八方寒氣飆疾,倏地揚塵掩近。他瞥目不見半點人蹤,地上落葉亂揚,雨泥里連星點腳印亦無稍留,但覺密驟殺機攏合,其難計數。
那大漢心下凜甚︰“這麼多草兵匿然又攻,六壬火線已毀,卻教我等如何庇顧周全!”
陡然臨絕之際,單憑他一人獨撐,亦已勢窮。大漢嘆畢發指,點向冒然迫近的那個喪尸,指力猶未發出,手臂倏濺鮮血,嵌凹一窩,現出槍尖及桿。槍長丈許,綽在一個倏地欺近的稻草兵手里,待得中槍,那大漢始覺其已在畔。念未及轉,喪尸挺刀猛搠至前胸。
樂逍遙望見坡下眾人危絕,所凝真氣猶不足以沖開穴道,心弦將繃欲斷之時,忽聞旁蕩清聲韻然,不遠處駐著那支長劍,青石置琴古陋,淒霧逐 ,現出一襲披發寬袍之影坐地。他眼為之傻,不知那是何人,怎會倏忽出現,但見其發黑白相間,參差錯落,顏色分明,毫不摻雜,長垂于地,散如花綻,環撒裾旁。一時瞧不出是人是鬼,見有手慘白枯瘦,徐徐伸近劍鋒,抹指流血,撫于陋琴古弦之上,叮嗡一聲綿長曳耳。宮商角徵羽……
樂逍遙眼為之朦,待眨去恍然意,又見那人身前跪有個伸長脖頸的禿子,一動不動,乍看仿佛矮樹怪樁也似。撫琴之人渾若沒見跪在膝前的禿子,自顧調弦弄調,這時樂逍遙又望見其背後悄立一個黑發披散及腰,遮沒半張蒼白臉頰的侍者。他垂手而立,軀直畢挺,仿佛溶入樹蔭幽蔽之中,若隱若現,更像一個幽靈。
居中而坐者揩血撫琴,渾若未察樂逍遙在不遠處干瞠大眼,那人仰脖若雞之鳴,嘶聲歌曰︰“吉日兮辰良,日謂甲乙,辰謂寅卯。穆將愉兮上皇,撫長劍兮玉珥。”其意鄙陋古拙,樂逍遙怎明何含,睹覺此中巫鬼淫祀之氣悄縈,非惟一辭頹廢可狀。
那人雖是嘶聲引亢,所唱之歌卻又噎噎嗚咽,總似憋腔塞嗓,低啞暗弱不傳。一韻未畢,劍忽撼然,嗡嗡自顫,微震沉沉若吟錚。那人止歌投目,只見坡下刃光白練般曳閃穿梭,驀地從中斬剝喪尸為二,豎分兩爿。
樂逍遙心念一動︰“合是捕蟀阿叔命不該絕,又有援至。”猶沒覷清,那道刀光颼又橫掠,斫斷搠那大漢手臂的槍尖,稻草人霎又自隱,不知竟匿何處。
隨一聲低喝︰“列陣掩護!”平地里破霧竄出數人,各戴大氈笠,肩後披氅寬獵,兩頰亦籠于烏罩頭里,颯然急圍到那大漢等人身旁,各凝刀勢伺守。為首那人掠刀斬尸,瞬又回刃掩進氅襟之內,趨朝前拜,說道︰“弟子廖錫龍援遲,諸位長輩受驚了!”
捕蟀大漢眉毛微揚,轉覷旁邊,渾不理傷臂淌血淋裾,旁邊有人自來包扎,手腳利索,殊無半分拖沓遲疑。那大漢別無戒意,只微微頷首致謝。木子龍哼道︰“我讓你替我之位幫白老,你怎敢擅自走開?”那攏刀裹氅之人領訓不辯,待木子龍言歇方稟︰“回師父,白伯爺率其門下去追杜遵道,與弟子失散。弟子等尋至此,幸遇師父于危難之中……”
木子龍拉長老臉本欲又斥,捕蟀大漢從旁突道︰“當心身後,喪尸又起來了!”那裹氅攏刀之人聳然立起,面猶未轉,已見地上投映兩爿殘軀搖晃又起的影子。眾睹此景無不寒濾,皆覺匪夷所思。木子龍道︰“誅心!”
那裹氅凜立之人低眼覷向地上一坨兀仍怦怦自跳的心髒,颼地出刀搠穿,隨手拋入篝燼未滅之處,背後掙扎欲立的兩爿殘軀霍然自倒,方才不再動彈。
寂靜之中,寥聞弦歌暗啞,哀哀若泣︰“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不待細聆聲發何處,其又寂去。眾士徒然面面相覷,心頭寒籠倍凜,先前睹那無頭尸囂跳欲撲的情景,已教脊冷莫名,這時更覺昏霧里森然似伺殺陣環圍,又看不見人影,即使是遁甲奇兵也都摸不著頭。那大漢與木子龍交個各亦驚疑的眼色,道︰“此地空曠,無可踞防,多人掛彩,又不利于摸黑遠避,須得趕緊退入磚窯,免得風大雨大,下一輪攻勢更難抵擋。”
那裹氅之人帶來四名八百龍遁士,木子龍忖此地除他與白水石之外,余人功力不足以維持六壬火。捕蟀大漢之語甚合他意,便即吩咐︰“錫龍,把大伙護送進土窯子里去……”省猶未落,忽听一聲慘號發自西側。
守在西邊的那名遼東人惕蓄刀勢,未見有敵,突然身陷數窩,激迸血箭。眾人吃驚轉覷,霎刻見到四五桿長槍將他搠殺,稻草人又隱。
旋即北邊飆霧揚塵,迅即悄籠。廖錫龍正要喚人移補西側,以護韋馬等傷重昏迷之人。但听捕蟀大漢示警︰“留神北邊!”廖錫龍轉面僅覺北邊風蕩霧轉,霎眼未見敵蹤何在,守在北角的那名遁士也在東張西望,雖感霧里殺氣迅急逼近,目中仍無所見,突然前胸後背齊撞劇痛,隨血之濺,頃現一排長槍圍搠,六名稻草人將他刺殺于垓心,拔桿即隱,迅不留瞬。
捕蟀大漢有心幫忙,怎奈須護那女童以及霍木二人御毒守脈,力難分顧,看自己那條手臂越發青濁沉鈍,已不知感覺,就像壓根不屬于自己。他心中一急,又牽宿疾絞痛,知再分心旁騖,毒性越鑽心脈,唯有全力聚氣。
這輪殺勢無疑越發驟密,倘無廖錫龍率人來護,捕蟀大漢決料後果堪虞,此刻已沒了六壬火線,草兵更無顧忌,或發槍遠搠,或近身抄襲,倏隱倏現,迅詭如魅。廖錫龍初猝未曉究是何物暗伺四周,待得頃喪兩人,不由矍然道︰“我們敵人是誰?”
語聲未落,霧中銳氣穿梭又急,卷塵蕩往東側,卻襲霍耀良。守護此處的遁甲戰士雖然眼看不見,听風辨形,立知襲臨,刀循斫之,撩一線刃芒橫抹背後,並無所著,但感殺機暗移,不知又往何處?
廖錫龍惕目旁瞥,覺地上殘火斜曳,分明有物悄掠經過,似往西邊,兜繞于木子龍背後。一時恁覷不見敵影,廖錫龍心頭倍緊,颼然出刀,刺入地上那堆殘火,陡然挑焰灑揚而起,星星閃閃漫空爍目。捕蟀大漢目含贊色,果然此舉頓使暗霧里游移飄忽之敵決難再隱行藏,數處稍沾火屑濺及,頃燃起來。廖錫龍率余下兩名遁士來往掠刀,每剁沾焰爍亮之處,必有稻草人應聲顯形,倒地即焚,撇下幾堆篝火。
一時殺氣又寂,廖錫龍攏刀回氅,手掩前襟,教那兩名遁士引燃火把,一只手持刀,一只手持火把,每聞動靜便先以火把掃打,輔以刀攻,這樣一來,草兵多半躡近不得。但他並不持火,僅在黑暗中凜立不動,果然殺機移離那兩個持火把惕防的遁士,倏朝他聚。木子龍雖料其徒欲引敵來殲,心仍發緊。
廖錫龍寂立若瞑,便在裾後一葉悄揚之際,他霍然出刀,鋒朝前劃,撩往虛空里。刀剎身前,初看並沒刺中何物,他身形稍凝片刻,背後方現數個攔腰截斷的草軀,分摜左右,有遁士投火焚去。樂逍遙嘖之在腹︰“好快的刀法!不須回頭看,一撩就已中了……”廖錫龍又攏鋒掩襟,迎著那大漢以及木子龍稱許的目光,猶惑難釋︰“怎麼是些干禾枯草而已?”
那大漢行功內御之余,眼望斜坡霧林,說道︰“草兵山鬼,來之有因。”他所察似並未錯,廖錫龍轉目雖無所見,遙听霧林半麓弦應冷冷,若吟若泣︰“凌兮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 轤擊鳴鼓,天時墜兮威靈怒!”
一弦幽幽轉低,啞去。頃又鴉雀無聲,寂似葉梢露落亦嘀嗒響亮。
霧中忽現一騎,悄無聲息飆來,廖錫龍惕然轉顧,那襲飛騎之影又隱去無痕。他持刀的手一緊,仍攏于襟內,覺脊寒颼颼。未及給目,旁邊遁士低喝︰“廖兄小心!”一矢悄掠,破霧穿風,無聲無息射了過來。廖錫龍頓覺所習听風辨形之法在此全然無用,轉面掠刀迎擋,那枚射向他的箭半途突隱。他撩刀擋了個空,西側卻傳一聲吃痛低哼,守在那邊的遁甲戰士後肩穿箭,跌步踉蹌。
廖錫龍矍然心驚︰“箭明明射的是我,怎麼轉向恁詭,竟從後邊兜繞,傷我手下……”西邊那遁士跌撞未定,一刀倒插地下,籍以穩身,咬牙轉手欲拔背後之矢,忽聞旁聲驚呼不迭,他一時怔未容省,腦後飆現飛騎已近,銳迫後顱。
另一名遁士著地滑身,舉弩發機,朝那同伴背後飆騎發箭搶狙。騎影卻隱于箭端,矢入虛空,不知所落何處。那兩名遁士兀自面面交覷,四下里群騎紛現,森嚴圍攏,悄無聲息揚蹄破霧撲來。兩遁士驚忙發矢,每上一弦,即是排子十連弩,平平撒射十箭出去。但未幾輪,箭筒已空。
廖錫龍低喝道︰“不要上當,它們是要耗盡你等的箭!”兩名遁士醒悟時箭已無存,再望發矢之處,遙見箭插滿地,無一中的。適才所睹群騎紛馳之影亦匿無蹤,仿佛只是幻夢。那個持弩空弦的遁士揉眼而怔,不由朝前多走幾步,轉脖四顧,難按心頭驚惑的道︰“全是幻覺?”其聲未落,頸忽分剝,腦袋斜飛墜地,咕嚕嚕滾到廖錫龍腳下。
那遁士無頭之軀一時搖晃未倒,其旁飆顯飛騎,霎然穿霧而出,掠刀斬頭,隨即又將逸入迷霧復隱。廖錫龍驚恨交加,襟中刀掠出手,遙激一線銳芒揚去,霍然追及那襲悄騎之影,所擊竟只虛空,眼睜睜地看著那騎又隱于煙霧,奈之若何!
廖錫龍攏刀回襟,陡感背後颼涼。木子龍投眼頃見三騎悄掩而近,欲夾廖錫龍于合狙垓心,木子龍急忙出語點撥︰“你所習之術僅及器,猶未成道。用六壬刀!”廖錫龍揮刀不中,後肩唰的裂開一道劈縫,幸有甲冑內護,傷未及筋骨。他掠刀明明所斫無差,然而總劈在虛空里,待聞乃師點醒,忽從風氅內嗖嗖綽出一副長匣,打數旋而現,挾于脅下。
樂逍遙本欲又望不遠處那撥弦弄韻之人,但感坡下斗勢險惡,目不由轉,只見三騎夾攻,悄自霧中發戈撩刺,倏未及至廖錫龍後背,驀有六鋒銳現,颼颼倒轉朝後,斬向三乘騎影,猝見敗葉碎撒,騎影化去無存。
“六壬刀!”插地長劍撼聲嗡然,坐岩調弦之人低哼一聲嘶啞,似曉那匣中名堂。倏然伸手拔劍,架在面前長跪的禿子脖畔,另手悠悠弄調,宮商角徵羽,催送一韻淒輕。
那禿子如遭弦激,頭頸一仰朝後,張口空號無聲。樂逍遙怎明此搞何鬼,乍以為琴者欲殺禿子于莫名其妙間,但瞧禿子仍無片恙,破下枯枝敗葉如被風驅攏集,聳然堆崛,又現數騎並立,形若持戈甲兵狀,悄朝廖錫龍飆去。
樂逍遙隱隱明白了︰“好象是這家伙在搞鬼。”眼見那人不知怎生施法蠱惑,竟令滿地敗葉自聚,幻若騎兵沖鋒之形,至于跪在膝前那禿子又起何作用,自非他所能了然,徒有亂猜。旋即又生一虞︰“他有沒發現我躺在草里?”
廖錫龍振匣再發“六壬刀”,所中飛騎之影,豁然摧散,仍是一團團敗葉紛揚。他感連馭數刀,徒耗真氣,立知對方用意︰“六壬刀極耗元氣,他是要耗到我力不能繼為止。”然而縱料無錯,也沒法擺脫,若不發馭六壬刀,幻騎又將殺至,想起適才那遁士斷首卻非幻覺,更迫他心緊。
木子龍因聞適才捕蟀大漢點醒,便趁攻勢間歇,低聲道︰“勿理幻影,速往坡上逕取驅法術士性命!”一語點醒廖錫龍,教左右小心守護,挾匣急往斜坡悄掠而來。樂逍遙看影疾至,料是為何︰“來殺作法的了。”
坡上垂發撫琴者卻似未見,撥弦驟快,嘶聲唱道︰“嚴殺盡兮棄原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身首離兮心不懲。”這數句倒不及前辭意盡晦奧,似言壯士盡其死命,則骸骨棄于原 ,而不土葬也。壯士出斗,不復顧入,一往必死,不復往返也。身棄平原山野之中,去家道甚遠也。身雖死,猶帶劍持弓,示不舍武也。己雖死,頭雖分離,而心終不懲。
那大漢急未能言,目送廖錫龍掠入坡麓霧林,軀影盡匿,隱隱感到非常不妥。怎奈欲阻未及,唯有等待,一時竟听不到半點動靜,隨弦聲綿轉低寂,風也無音。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