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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內聖外王(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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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逍遙凝聚真氣自到要緊關頭,情知分神不得,否則一散又難急集。迷霧籠眼,雖望不清那關外遁士悄掠上坡的身影,但感旁邊弦聲低嗡不息,劍寒如水,冷冷投注而往那禿子頜底。披發撫琴之人依然埋頭不抬,渾似未察殺機迅疾逼近,沉聲暗啞的道︰“鬼剃子,魔域孤兒不止這兩下罷?你還沒盡全力,別逼我借你腦袋一用!”
樂逍遙本不明那禿子是何來歷、如何跪地受脅,听言登吃一驚,暗凜︰“魔域孤兒?”
禿子依然仰頭于劍前,突發怪腔懨然,猝使樂逍遙懵個愣兒,只覺其聲仿佛來自緲緲幽冥之淵,絲毫不似出于活人之口。戾戾錐耳般的道︰“駕馭不了我的力量,只怪你道行不夠。”撫琴者依然埋頭于散發中,枯手按弦,引而不發,仿佛在傾听什麼,發梢微顫,喃喃的道︰“既為我所擒,如何控制不了你?莫非……”面頰一陣抑按不住的搐悸,似想起可怖之事,聲為之嘶︰“莫非那老妖婆也到了左近?”
樂逍遙心頭怦起︰“還有哪個老妖婆能讓我一听就瀉了真氣?”便因此岔,內力雖盈注漸近穴門,終是走散旁脈,頓激隱患齊痛,仿佛扎了鋼針處處,倒也非是他膽小,那太婆神出鬼沒,卻是一直的惡夢。豈止他 ,便連那詭琴森然的披發老者頃亦驚疑動容不已。禿子戾聲鑽耳︰“郭鬼老門下除了左一翁,憑你等旁人微末道行,何勞我干娘她老人家出手?”
那撫琴老者雖仍埋頭不抬,但從樂逍遙躺著的角度,隱約只見散發間隙淌血淋灕,那叟軀顫漸劇,竟似失抑一般,他怎知何故,兀自愣然,那撫琴老者突然抬面,襯著寒光青返,映出臉上肌膚斑駁剝裂,血肉擠迸于外的駭異情狀。他抬手摸頰,登時驚怒交加,又似難以置信,劍抵那禿子伸長待戮之脖,嘶聲道︰“你……你怎麼做到的?”
禿子戾聲道︰“你的劍踫著我,我就做到了。郭鬼老沒告訴你麼,只要踫著我,魔師殿的勾惑術就不靈了!梟陽子,斗米殺陣最弱的就是你這一環,既捉我作驅法靈媒,你總該處處小心。”樂逍遙從沒听過這般說話的腔調,字字或高或低或陰或陽,時沉時揚,一句里口音變幻萬千,端極詭譎。沒等嘖出詫異,眼前散發寸縷剝落,連皮帶肉竟從那撫琴叟頭頂自脫,左褪一塊右掉一塊,僅只霎刻,就像鬼剃頭一般。
禿子似曉那老者此痛何甚,但跪好整以暇,引頸劍邊,戾然道︰“你若不想禿得比我還慘,只須把三枚控顱針幫我拔除……”未待懨懨說完,梟陽子握劍的手倏地攥緊,咬牙道︰“還有一個選擇就是先砍你的頭!”此法雖好,孰料劍就像長了根般粘在禿子頸旁,怎麼也拔揮不動,他一運勁,渾身氣力竟似離軀而消,始覺大大不妙,嘶嗓欲呼,聲也消失,眼珠子滾眶墜下一個。
梟陽子背後原本侍立一個披發垂頰之人,可是在遼東遁士援坡尋掠時,動靜傳來,那人突然悄離。不知是避入霧林,抑或另去抄截。樂逍遙只眨個霎兒,眼前就只剩下兩個糾纏之影,梟陽子情狀慘不堪言,樂逍遙卻攪不明究竟何以,暗覺那禿子似未踫過梟陽子半根指頭,反是梟陽子以劍抵著禿子的脖頸要害,逼那禿子跪地引頸,此態依舊,只是情勢逆變,殊出所料。
樂逍遙先前見了梟陽子端然弄弦之狀,儼然高士。劍逼禿子,宛如將以其首祭刃驅法,正嘆詭奇,殊沒料想作法未畢,反受禿子悄制,頓然苦不堪言。樂逍遙在旁亦寒了背脊,暗虞︰“又撞著一個鬼域孤兒,可別被他發現我……”其實那禿子亦苦難名狀,似想反手繞拔後腦勺深嵌之物,卻總也踫不著,或是沒敢去踫。
樂逍遙從旁暗奇︰“禿子被誰釘了控顱針?以梟陽子的菜頭樣兒,似沒這等本事……”梟陽子倒也並非泛泛之輩,便因恃有“控顱針”封鎮那禿子魔力,料已作怪不得,存心馭為己用,不料劍觸禿子身軀,突感有一種擠迫之力奇大,由內往外迸發,使得自己膚為之裂,骨肉朝外翻擠。此苦驟劇,又出乎始料,欲防已遲,他拔劍不回,手似也粘連在劍柄上,一時心頭大駭,悔之不及。但禿子卻也沒想就此弄死他,仍戾森森的催道︰“快施咒法,把三枚鬼針弄出來!不然……”
梟陽子一听更是暗暗叫苦︰“左一翁自淬的針,用以勾捕魔怪,他一向藏好不授,我豈知怎樣去除?”但沒感稍露此念,強忍苦楚道︰“好,你把頭轉過來!”那禿子似已苦不堪忍,連樂逍遙聞言都覺有詐,禿子卻毫不遲疑,轉來後腦勺。樂逍遙瞅其頭大身短,兩手奇長,立可及地,身似畸兒,腿短但腳大似蹼,昏黑里雖沒看清臉面如何,僅憑體態已足堪怪。他正嘖然于腹,忽啪一聲,古琴打在禿子轉來的腦袋上,這一砸委實沉重,琴架頓散,禿子應聲倒撞草坡凹暗處。
梟陽子頃得解脫,操劍在手,拿捏準頭,急朝禿子跌滾之處嗖地投擲,聞有娃娃魚般低鳴聲哀,自感必著,遂哼一聲狠然︰“鬼蜮伎倆,終也不足以保你小命!”他仍剩一目,突然轉面,從散發間隙惡狠狠尋覷。樂逍遙迎及其目光遙投,心下一驚︰“看過來了、看過來了!”
便因身僵難動,旁邊更有關木通的腦袋擱著,一直暗患五斗米道有人恰好撞著,若個個都似關木通般不好說話,斯禍必大。樂逍遙心中所患之事終至,觸及梟陽子投瞪的目光,非一個寒字堪狀當下心情。忽爾又感奇怪︰“剛才似有一個關東好手往此處尋來,怎半天不見其至?”
此亦捕蟀大漢等坡下諸人所奇,彼此各懷驚疑之念,風拂幽微,若緲若漾,有歌低縈漸近,仿佛來自地底,又似沾在每片飄忽零落的枯葉上,只是迷迷恍恍,游移無定。宛如無數少女歡快而尖刻、怨毒而樂禍,悖乎常情的矛盾,齊哼吟唱︰“好一朵米碎花,好一朵米碎花。如此瑰麗的米碎花呀,開遍冥河邊……”
聞者莫不神亂心迷,如痴若醉,但覺每一片飄葉恍似花瓣漫空飛揚繽紛,大地艷如春放,景色美不勝收。只有梟陽子是例外,他倏然變色倩極,卻似見到萬般不可思議之事,頓感大難臨頭,轉身欲離,撞入隨風漫揚的敗葉里,眸前絢似萬花飄瓣,痴未覺察身子如遭碎剮,寸寸軀散,瞬已無存。
樂逍遙神亦恍惚,只覺梟陽子身軀仿佛化作一瓣瓣飛花散入風中,霎刻肢體無存。眼前飄彩絢爛,幻瑰奇麗無方。梟陽子在此作法,卻連作法的人也不免自斃,樂逍遙隱隱感到這等魔力決非人力可抗。明知自也難免,下一個必輪到他,或連坡下眾人均皆無僥,他竟似陶醉痴迷一般,絲毫運功拒御之念也不願動起,反覺那般輕幽吟唱的歌聲沁心酣美已極,醺醺然只盼多听,就此沉迷于中,哪怕命墜九泉魂眠冥河,永不復醒。
不僅他頓時酣然恍迷,坡下眾人也皆聞歌神痴,心魂大攝。仿佛置身之地已非荒野,驀然竟至南海梵境,絲竹之韻漫是祥和,無分縷肅殺,絕俗世風塵。仙樂天音萬籟飄盈,縈耳皆歡悅寧謐,引人心甘迷醉,紛欲俯首膜拜。那大漢方在運功未弛,專心斂志之際,陡感眼前煥亮,光燦明媚,現出一個冉冉飄近的蓮花寶座,其上綽約立有白衣大士法相,拂手間花瓣繽紛。
那大漢暗覺有異︰“觀音?別告訴我這是真的……”以他修為如此,尚且頓為怔然,何況旁邊諸人有的傷重氣弱,有的功力不濟,怎能立判真偽?那名在旁守護的遼東遁士眼見握刀之手宛如碎花落瓣般片片飛灑,竟然一寸寸地離臂紛揚開去,他只視若無睹,渾沒覺痛,痴痴迷迷地朝那尊巨亙于前的觀音走去,邁步時一條腿碎化萬瓣飄散,他跌于地,仰臉痴望著那既似近在咫尺又像遙不可及的神 ,猶在匍匐爬行,直到全身碎散淨盡,兀自趨之若騖。
豈止那名遁士著了魔般竟去送死,就連木子龍、霍耀良等功力甚深諸人也頃為恍迷。唯有樂逍遙和那大漢究竟內力渾厚,又當各在凝神聚氣之際,恰堪與抗。便縱如此,也是極為勉強,彼此皆有宿患在身,又慮別人危在眼前,斂念難專,自知無以久抗。
樂逍遙漫耳盡是梵音,不知絲竹聲何以竟驟,哪辨得出來自何處,卻感似近又遙,似遙又近,密無間歇。每當他凝運內力強抗之時,便聞梵樂里夾雜有尖銳之喝︰“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繼而又是綿綿無盡的催眠般低吟淺唱,喧成一片,紛涌入耳。聆而靡靡然,卻不知要比刀槍箭雨倍難抵擋多少!
韋啟良強撐而起,咬牙急欲拾刀與抗,陡聞一聲喝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繼而又是綿綿紛密的梵誦勸善去戾之音,從四面八方喧涌而來。韋啟良一怔,只見手綽的刀竟化瓣紛飄,自梢至鍔悄無聲息地碎散飛揚殆盡。若此非幻覺,似這般力量凡人如何能抗?
韋啟良不由踣身屈跪,頓崎至極,在一片和諧祥謐之音中滅去反抗之念。仰見天花漫揚,緲緲幻有九天玄女舞,更襯蓮花寶相森嚴。韋、馬等人神為之迷,眩乎暈然,身不由己地磕頭膜拜,淚流滿面懺悔不迭。
那大漢因見韋馬又欲前去送死,急分內力,輸由木子龍之臂,抵按兩士背心。觀音垂睇,卻問︰“世人不知天高地厚,既見本座真身,還敢恃狠斗勇、苦苦與抗麼?”那大漢專神運功不語,但听旁邊有答︰“舉頭三尺有神明。”木子龍竟不受內力所制,兢然自拜下去,朝觀音座前匐匍而往,其態虔誠,說道︰“弟子木子龍罪孽深重,無一日不盼得獲拯救!”觀音口唇不動,面無表情,有語縈耳︰“既是懺悔,可解今生苦厄,來生必得安樂無殃。”
樂逍遙聞言心想︰“有沒有來生很難說,神仙許這種諾也是空頭銀票,兌不來現……”但見木子龍磕首迎向飛花繽紛的幻彩里,似沒察覺殺機已構,只稍再近數尺,即離六壬殘火余線,而似那遼東遁士一般下場。那大漢見勢緊急,欲阻不得,木子龍一拜一爬,將近蓮花座前飛花幻霞之圈,忽見地面落有一物,赫然正是本門六壬刀匣。
此非凡器,殊難似等閑兵刃一般化散無存。木子龍一見即悲,識得這便是他愛徒素攜不離之物。心情激蕩之下,頓不受梵和之音所攝,怒道︰“神明合該除惡安良,你不除魔,反殺我徒弟,是何道理?”雖是憤涌心頭,一時猶沒貿然抬頭瞪視觀音法相。只听菩薩語聲曠博,如覆天地︰“你師徒平生作惡多端,殺孽深重。本座慈悲為懷,已度他得往來生境界。”
樂逍遙暗想︰“妖魔鬼怪我已見了不少,救苦救難的神仙還沒撞過一個半個。突然冒出個觀音來,委實要命……”當下情勢正是要命,他心神一分再分,屢難盡聚凝寂,越受梵唱侵迷,心跳驟亂狂劇,已屆難以承受的極限,自感隨時便會心髒迸裂而死,又無法抑禁,此苦之甚,端所未遇。但感漫空亂瓣隨幻彩飄蕩每近臥身之處,如撞無形之壁,漾漾自散,猶縈四周漸積漸密,總迫不近他身。仿佛他身邊環圍一道看不見的庇護牆,是以未像梟陽子般迸然化瓣,粉身碎骨。
原以為隱匿妥貼,等閑難被發現。不料斯時已非等閑,甫聞掠霄聲驟,仰見一對仿似觀音法相之旁縈繞的飛天玄女般影從天而降,朝他舞袂急覆撲攫。樂逍遙登吃一驚︰“哇,菩薩身邊的侍神也會欺負人來著!”可他空睜著大眼,僵臥難動,雖見玄女飛攫猛惡,究也徒自待擒而已。卻出所料,那對玄女撲未及近,卻似撞上半空幻亙之牆,砰然又退,復掠往高,盤旋于夜霄雲霾,再次俯沖又逢撞擊,屢攫不得。
樂逍遙驚余忽省︰“是了,幸有小舔甜走時所布下的圈圈兒在此,雖是土法泡制,總算護得老夫妥貼。”縱是凶險關頭,他沒忘以“老夫”自栩,心里想著那舔甜之嫩,聊為比較。
這邊廂接連沖撞未歇,樂逍遙還沒緩過勁來,坡下情勢越為一觸即發。
木子龍探手拾匣,口中說道︰“我等凡夫俗子,只求今生有命度今生,來生是好是壞,不要也罷!”他執念要為徒兒報仇,憤不顧己,陡然抬面,霎覺那片幻彩神輝垓心並無蓮花寶相,一瞬間反覺依稀有只大昆蟲張喙舞爪在前,體軀之大,其形之異,端未嘗聞。
木子龍瞬即凜然︰“好哇,裝神來著!”雖憤不已,原尚心存憚念,畢竟神明在前,怎敢貿然造次?但當此瞬覺異,立時探手攫向六壬刀匣,但見伸出之手赫然從指梢化瓣寸寸飄離,一驚之下,陡聞觀音怫然宣偈︰“邪惡的年代,不承認真神!”其聲輕輕,低若微柳輕揚,但撞木子龍心頭,卻似巨岳之臨,砰然大撞,口噴鮮血,再望蓮花寶相依然光彩奪目,哪有適才一瞬所見蟲像?
木子龍頓為恍惑,急分不出所見哪般模樣為虛妄,他攫刀之手碎化半掌,急縮之時,尚剩殘臂及肘,但仍寸寸自碎,如花瓣飄離,一片一片地迅即劇減,將近肩頭。木子龍渾未覺疼,掙扎著仍欲反抗,迷恍間但聞喧聲四起,萬音紛誦︰“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立地成佛立地成佛成佛成佛……”其聲大喧,有高有低,遠遠近近,參差雜錯,驟如萬箭涌集而來,劇撞心頭,木子龍目為之突,頓感氣憋欲炸,命已將絕。
危殆關頭,有手倏揪他背心,拽回六壬余燼殘圈之內。那大漢心覺不好,抬目只見霍耀良搖搖晃晃立起,一時怎知他以何法沖解穴道,居然除去一陽指之制。霍耀良口淌碧涎,臉色殊非活人般樣,既拽木子龍返,嘶聲道︰“你們快退……退回土窯子里去,我能控制自己的時間已……不多了!”
樂逍遙聞言卻覺不妥︰“我正是從那磚窯里逃出來的……”一念未及轉定,但見霍耀良一掌擊地,籍以彈身而起,躍在半空,自懷中解出一直挾而不用的那個花布包袱,力透掌心,迸然碎布,現出一口殷刃如血的長刀。
樂逍遙乍感驚奇︰“怎麼這把刀紅似此?”那大漢卻識名堂︰“鐵血刀!”
霍耀良綽刀直取那尊籠罩在幻彩中儼然高踞的蓮花寶相,頃然刀勢激蕩,赤烈凜凜,此去只為拼命,勁聲道︰“鐵血寶刀,有去無回!”此刀淬以無數烈士鮮血,已逾百代,其含肅煞之厲實非凡刃可及,一時殺氣摧奪之烈,便連四野梵誦聲亦為之寂,幻輝神相頓減若縮,攏入迷霧深幽處。
那大漢怎忍心眼見得霍耀良獨往送死,本要去援,稍疏功法之際,忽感心脈周圍血行凝滯,真氣竟不能繼,心下一沉︰“毒性趁我稍疏與抗,侵入越深了!”
霍耀良殺入迷霧里,急尋不著觀音所在,眼前發黑,睹物辨景模糊不清,明知險相環伺,徒自團團亂轉,便覷不出魅隱何處。但感身後或左或右,時東時西發出少女般竊笑吃吃,陡當轉顧,又無所見,但總在他背後有異聲迭仍,不論他怎麼轉身,轉向何方,那般或遠或近的陰惻惻低笑仍然發自背後,入耳令人劌然。
觀音幻輝既匿,原本盤旋夜空的玄女之影頓消,樂逍遙免除形勢吃緊之苦,卻感黑暗里似又有物悉悉索索作聲,來回竄掠在他腦後雜草幽邃間,惕然轉目又無所見,只覺不知是何動物在暗霧里出沒。
霍耀良怎受得迷霧里異聲戲弄不休,憤然揮刀,反掄身後,尋聲削往竊笑傳來之處,卻感劈入虛空里,刀勢摧土碎岩縱烈,究竟空落無憑。他掠刃未收,忽听吃吃笑聲遙飄另隅,幽幽淺唱︰“好一朵米碎花呀,好一朵米碎花……”樂逍遙投眼所見,瞬然背為之冷︰“這些妖艷的又來了!”
一夜驚魂,漫長無盡。但直到這時,他仍鬧不清究是誰布下的猖獗殺陣。初以為此處乃是河西亡命之徒搞鬼,繼而又覺似是俠王唆使五斗米教的人所為,漸即卻見太婆膝下有魔域孤兒在此,轉眼間形勢另轉,他在磚窯里似曾見過之魅竟在外邊出現,難免暗疑︰“莫非真是‘粒米觀音’作祟?”
也許一切都沒猜錯,只是此乃非常之地。任何一方在這里搞鬼,終未料及搞鬼的後果竟是引出了真鬼,倘恰如小甜甜所言,粒米觀音由而重出,那麼梟陽子死得尸骨無存的下場果真印證了一句俗語︰“作法自斃”。
霍耀良驀地轉面,只見煙霧繚繞間由朦而晰,時隱時現,冉冉行來數襲婀娜抬轎的宮妝艷影。裾下香裙飄裊,不時露出白花花大腿招搖亂目,走姿花枝招展,一只手作抬轎狀,另一只手甩著長袖款款搖曳。悠悠地來,幽幽地唱︰“如此瑰麗的米碎花呀,伴君冥河邊!”
樂逍遙不覺咕嚕咽涎之際,眼前鋒芒銳奪,霎如萬暗頓熾。霍耀良究非粗莽之輩,掠目宮妝雖然香艷,但覷臉面赫然乃是白骨骷髏模樣,作態抬轎嬌行,其實無轎。頓知來者實異常類,怎有遲疑,立即掠刀斫劈而去,刃芒爍然未至,那一行裊裊飄行之影霎匿無痕。
簌一聲卻發自霍耀良肩後,步頓踉蹌難穩,驚瞥于旁,始見綽刀之臂墜地。
但听一聲吃吃竊笑悄離,他矍然回覷,僅及瞥見一道裊娜淡影從身後飄退,隱于黑霧里。
霍耀良立猶未定,後背又嗖地綻裂一道劃痕,幸有護甲在內,此傷尚可抵受。他驚怒交集,听出背後竊笑之聲悄欲退離,未待回望,急發一梭紅綾臂刀嗖然反射。這一下卻擊得恰是其時,迷霧中綽約之影乍將隱匿,三道飛芒已到,竊竊嬌笑之聲陡噎,虛暗里迸濺血花殷灑。
霍耀良回頭便見草窩里墜有一物張爪猶顫,但終爬不起,一時怎暇去覷,急取數枚短刀,只手難以全持,便橫餃一刀于口,另綽三把刀惕防。雖是孤軍作戰,氣概慨然,樂逍遙不禁暗喝聲彩,感其勇烈,恨不能前去幫忙,忽思一節越生驚疑︰“先前殺梟陽子等人,似不費吹灰之力即令其軀化瓣碎撒,怎沒用這招對付霍耀良?難道更有可怕的後著在等著他……”思緒未暇繼,身後簌有異聲撞近又退,草影亂搖,轉目未見何物彈跌在內。
霍耀良本已惕刃自防,哪料還是不免又接連挨斫數下,遍軀殷染淋灕。他自忖身上僅剩四支短刀,未待覷準目標之前,只有隱忍不發,以免虛擲。陡又遭一下斫腰,掠眼果見魅影裊娜欲離,嗖地又撒一刃,先擊不中,那道魅影晃避往左,卻迎上接連又至的兩枚飛刀,一高一低,迸濺殷然飛絮。
霍耀良仍是看不清何物中刀墜于暗處,只見地上空有骷髏殼兒在滾。他換氣未定,霧里又有一襲裊裊飄行的揮刀之影悄欺而近,這一下正好撞到眼前,豈容斫身,立時便拔唇間短刀迎削,那影又隱。霍耀良後腰突遭一撞,銳刃凸出腹外。
他渾當不聞六壬殘圈里眾聲驚呼,反手綽刀後搠,有血迸自虛空里,草間墜響,爪聲簌簌竄行無覓。霍耀良步態搖晃未定,又覺霧中風緊,有笑竊竊,他立時揮臂,投刀遙射,果然霧迷處血花殷濺。
霍耀良短刀用盡,怎知四下里還有無魅影隱伏未出,強凝暈眩欲瞑之感,拾回鐵血刀,乍綽入手,四周梵誦祥和之音頓起,紛相涌迫入耳,如飛石擂擊心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霍耀良神志恍迷沉奄,已抑不住,聞聲只哼一句︰“我就算死了,也是孤魂野鬼,成不了佛!”仰目間迷霧自淡,分漾開去,現出幻輝繚繞下菩薩法相。霍耀良自知難以再撐下去,咬牙道︰“鐵血門下,死也是個烈士!”決念毅然,挺刀沖向那尊幻輝眩目之神,便拼一死去爭個同歸于盡,以解眾人之危。
樂逍遙看得緊張已極,暗呼不好︰“他怎麼卻朝捕蟀大叔等人坐困之地殺去?”那大漢以及旁邊諸人見霍耀良殺勢洶洶而來,頓時也皆詫異,然而在霍耀良眼中,那是一尊邪祟化像,唯欲拼死與之俱亡,殊未覺察蓮花寶相卻在他背後漾霧悄顯。樂逍遙究竟心機靈活,看霍耀良盡傾刀芒勢不可當地殺向眾人,霧中神靈睹而未理,反在後邊安然旁觀。他隱隱明白了︰“霍耀良已染尸毒甚深,變異在即,那菩薩卻似有些忌憚他的鐵血刀和六壬殘圈,有意幻惑其心,迷亂神智,讓他去殺六壬圈里的自己同伴。”
既曉此故,他焉能坐視,急欲發聲喚醒霍耀良,然而四下里梵誦驟亢,密集涌逼,樂逍遙稍一分心,未顧凝神自護,頓遭所攝,呼聲不出,反招心跳狂亂,胸膛劇憋欲炸,每一條筋都凸出膚外,頃刻迸血盡裂在即。
人力之窮蹇,此時尤可見得一斑。然而霍耀良因受那大漢運功維護多時,縱似毒性變異在即,神志猶未盡失。他沖到六壬燼圈之前,觸目所及,鐵血刀勢突然生生剎住。迎著那大漢澄和毅定的目光,如明燭照映心間,即使邪攝侵迷的關頭,他亦難免一怔,竟爾惑念稍減,而覷那大漢懷里安祥依偎的蓬發女童,心智漸返︰“生死關頭,險些竟鑄大錯!”想到適才之莽,陡然驚出一脊寒汗悄浹。
縱將命殞,他也難或忘季宗布的知遇之恩。倘保不住這女童周全,便負了信義。迎觸那大漢澹然之目,霍耀良隱隱暗感此人身上有一股力量,足驅他心頭迷霾。這是道義的力量!
那大漢與小女童素昧平生,生死危難之際仍護她不怠,與霍耀良等人更無交情可言,甚至一度對立,但臨危難,竟不離不棄。從他如此眼神里,霍耀良忽明一節︰道義之所以是一種無比強大的力量,因為真正的道義是用自己的生命和鮮血來維護的。世代傳承,淬精成神。人間若有神,這就是神。
霍耀良綽刀回首,耳際萬般喧囂似弱,所受侵迷神惑雖仍甚,卻已撼他不動。
誰說無神?神在心里,我就是神。
從那大漢的眼光里,他仿佛看到了,再清楚不過。樂逍遙倍受迷攝苦楚關頭,忽亦有感,遙覺那大漢雖是困坐于風雨飄搖之境,其軀隱隱然竟縈一層神聖光輝。縱只凡軀血肉,卻是沛然不可欺!
霎然神往寂境,他小小的身影孑立于驚濤駭洋之濱,凝看六座破碎的神像崛然渾合,亙天而立。
霍耀良凝刀守護于六壬殘燼圈外,渾不覺斷臂處血染袂裾。他只剩一念即使將滅,也仍死守此念︰“就算死為無主游魂、行尸走肉,我也要守護他們,直到季將軍回來。”
“世人應知天高地厚!”沉沉迷霧里倏然幻輝眩近,觀音法相躍然入瞳,比起適才似又倍巨,俯然高聳,越襯眾人渺小。
霍耀良以血沐刀,青鋒凜凜增烈,凝之在手,眼望幻相高聳于前,如岳壓心頭,依然不動,冷哼道︰“三界五行,各有各的道。倘敢害人,不論你是真神假神,只要我一息尚存,決必拉你同下地獄!”
樂逍遙感慕之余,心下暗急︰“死也要拉上一個同下地獄,這是我的精神!霍耀良如此好漢,可惜我還沒機會與他結交,就要死在眼前。尻!小甜甜封的是啥穴道,快讓我解開哦……”小甜甜精靈古怪,世人罕有可比,若她所想到的整蠱點子能讓他輕易搞得定,她就不叫“小甜甜”了。何況樂逍遙于解穴並不擅長,徒急而已。小甜甜的武功絕不在他下,點穴手法更是刁鑽古怪已極,他越是著急,越不得法。
因霍耀良本來殺氣既重,又染尸毒將歿,那幻相觀音似另懷用意,不讓他痛痛快快死得尸骨無存。但見此人竟不受制,迷霧中異影合什,驀然躍閃入瞳,亢聲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霍耀良心口大震,呃地吐出濁血,視線頓然昏糊。下意識地掄刀便劈,幻彩異影卻又霎隱無余,四下里梵聲又起,紛誦驟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仿佛漫野遍是觀音,密密層層,圍了一重又一重,昏暗里更加莫辨虛實,齊誦法偈,喧聲潮至,此較先前越發迫甚。
豈僅霍耀良頭重腳虛咯血不止,陡當萬誦齊聚,密如無數針錐腦顱,便連樂逍遙和那大漢也頃難定神,各感內力漸不為繼,越來越難與抗。此非尋常聲浪,所宣雖偈,仿佛萬魔齊哮,魅迷心神,直有不可抗拒之力。
那大漢先已點了幼僧的昏睡穴,使之不為魔惑,覺察旁邊諸人紛朝迷霧幻彩眩射處匍匐爬去,竟似著了魔般茫然忘乎一切。他急欲出手強制木子龍、韋馬諸士復返六壬燼痕之內,探臂之時,瞥見袖飛一片如花瓣碎離,繼而又一片、兩片……同時心口如遭針透,炙然劇痛。
那大漢登知不好︰“六壬燼弱,我力已難持,休矣!”瞥目又見幼僧和女童身上衣衫也飄然碎化零瓣飄飛,初只一二片,漸即驟增,離碎之勢將及體膚。他已無力分顧別人,忙斂內力,欲護二童于身後。只見那名受傷的遼東遁士突然甦醒,那大漢本想要他急抱二童先行避入磚窯,那遁士乍醒不受魔攝心神,卻似駭破了膽,竟拋下眾人,跌跌撞撞獨逃,猶未跑近窯口,已然碎化淨盡,一陣風刮起漫天紛瓣。
樂逍遙見狀駭然,雖在小甜甜所布巫米圈庇護之內,究也難拒梵誦侵迷,當魅音漸緊漸促時,他心蹦亦隨而狂急,勢若脫韁萬駒,馳不可收。他知心跳這般快法,必將跳逾極限,終至難以承受而炸裂。不免暗憚︰“我在小甜甜所留庇護圈之內,雖免遭粉身碎骨之厄,可心跳這般快法,已控制不住,立時便要跳死……”
霍耀良情知一切根源乃在幻輝中那尊觀音,勉力尋其所在,將心一橫,豁然持念︰“死也要扯你同下地獄!”那大漢已無力分顧,眼看霍耀良揮刀沖向霧里絢輝交閃處,勢已難阻。但未奔幾步,持刀之手突然火起,裹焰凶猛,獵獵燃燒往肩。霍耀良吃了一驚,只听霧中觀音斷喝︰“放下屠刀!”隨即他整支臂膀裹陷火團里,刀炙難握,竟爾墮地。本要再拾,那只焦了的手終不應馭。
那大漢甫吃一驚,旋覺肩背火起,獵獵游竄蔓及二童。他正要運功振去衫沾之火,倏感梵音紛驟倍厲,勢如霆雷萬鈞,傾頭劈擊。六壬殘圈內外地裂土崩,破豁近軀,已無容避余地。
此時此刻,眾人已是絕無僥理。樂逍遙雖在草坡之上,亦同遭萬般梵音摧擊,苦不堪言,心跳直欲炸裂開膛。他在巫米圈中本盼沖穴得成,即便到最後關頭,合當由自己出手解人危難,此是一切戲里情節,聊為希望,有道是︰“先胖不算胖,後胖壓塌炕。”孰料希望歸希望,他努力許久,掙扎多時,“後胖壓塌炕”的局面終沒如願盼至,正翻白眼將斃之際,驀聞一韻清沁,穿掠迷霧徹蕩而來,撩入心頭,如碧漾澄明。
猶若東風夜放花千樹,吹落風和雨。
一韻驚塵。
樂逍遙奄沉耷拉的眼皮突抬,神為之返,大眼隨即亮起。眼前迷霾消散,如天光射灑。梵誦四蔓之喧忽寂,仿佛遭咒封口,幢幢陰聚之影更似隨風紛散,化為漫空敗葉撒落。一時霧蕩煙轉,草動山搖,漫漫咒象,韻如天音萬籟。甫聞鳳簫聲動,一曲靈氣摧盡囂,霧里觀音似亦陡為詫然︰“什麼咒竟含恁大的靈力?”
樂逍遙心情怦然激動難禁︰“真正的‘觀音咒’來了,你還不死?”此韻他自是識得,即便生來五音不全也辨得出。當下近在耳邊,一曲蕩盡迷霾,殊非乍入霧林時所曾遙聆那般若在天涯、若似夢里。
尋尋覓覓已多時,驀然回首,所見恰如詞意︰“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一支黃幡颯然掠出林間,破霧穿空射向幻輝寶相,那觀音原本面無表情,霎竟扭曲詭變,乍睹頓驚失聲︰“竟拔了我的南乾準旗!”飛幡射落,霧里蓮花寶相驟如鏡破,化作漫空散葉碎撒無存。
霍耀良踣倒于地,臂火自消,那大漢亦覺四野梵摧之喧嘎然絕去,霧縈未散,地面復平如初,眼里已無異象洶涌,他乍為詫惑,只見林間盈盈走出一個 育少女,手持有簫,蛾眉微蹙似春愁,美目四顧,像在尋找什麼,當見有人傷困垂危在此,她便過來,側頭瞧了瞧木子龍等愕坐徒傻之輩,素手拂去,未觸分毫,但如清風拂額,虛點穴道遏制血失之勢。又揚化靈符瞬未容覷,木子龍輩原已死灰之臉氣色竟爾轉緩,怎知少女妙施何法,櫻唇微動無聲,眸子里似有靈光霎閃即隱。隨即攤伸嫩掌,遞來藥丸,示意張嘴。木子龍等名宿居然也不由地依言照辦,她彈指投丹入口,眼不稍覷,擲得奇準無差,更奇是未噙即化,一股無比溫和之氣直注體脈,漾散開來,非一爽字可敘這等好法。
木子龍看胸前所嵌之針不知如何消失無余,傷口圈圈縮攏而至渾合如初。每人皆似在夢中,只感奇妙無方,欲語卻愕,終詫忘言。原只道千難萬難,眾命垂絕難盼僥幸。那少女每似隨手為之,輕描淡寫,便知各人所傷何處,其患何因,施法用診無不中的,便連霍耀良僵灰之色也有緩轉,但傷究重,仍然昏臥一旁,身上嵌六針往外放出黑血。
那大漢同木子龍交目皆訝︰“都這樣了,也有的治?”
那少女施針拔除女童之毒,輔以丹藥,又發一掌輕輕,往大漢後背冷不丁拍了一記,大漢詫未及料,呃地咯出一口瘀結心頭的血沫,再服她所給的小丸藥,入口自化,一股奇妙的爽意清沁腦頂,久憋苦悶之苦竟消,不由既訝且佩,轉覷少女用針嵌他那條中毒的手臂,知乃療毒,正要道謝,她輕聲說道︰“想是逍遙哥哥醫治過你,他的法子我識得的。”
那大漢徒詫著嘴,眼里滿是問題,受少女容色所攝,一時竟怔不知從何說起。看那少女垂睫專致,施治拔毒之法殊稱奇絕,手臂黑轉常色,只片刻而已。他感激于心,自知老命得保,未及急思何以回報大恩,究更好奇,不禁吶言以詢︰“這位是……”
那少女為他施以藥石之時,似覺煙霧猶縈凶詭莫測之氣未遠,俏目旁覷,但見林子里跌跌撞撞跑出一人,端的膀粗腰圓,且奔且喚︰“姑娘,姑娘!”這莽漢乍出,背後尾隨不舍之人亦現,不顧氣促吁吁,兀自凌空發腿連環追蹬,憤聲傳來︰“狗賊,還想跑?趁早吃蝦兒哥一腿,省得沒完沒了……”莽漢撩一膀子,那人便栽往草窩里,濺出些土。
不料見她在此,樂逍遙嘆︰“唉……”一時難免百感交集,恍在夢中。
莽漢奔將過來,愣沒理會旁人,一路踩手絆腳,上前說道︰“姑娘,可找著你了。”那大漢怔眼含惑︰“這位又是……”莽漢顧不上捋裾抹汗,梗直了粗脖道︰“俺叫力路。”那大漢見與少女卻似一路,感念此番大恩,頷然道︰“原來是力兄弟……”不料力路搖頭,瞪著牛眼道︰“錯,俺姓路。”大漢只是暈。
樂逍遙咦︰“這弳毫不搭邊,怎卻做了一路?”那少女正是日前與他失散于城中甦河巷的粼兒,枉他苦尋無覓,果然也在此處。樂逍遙看她總算安然無恙,久懸的心方寬,投眼遙掃,不見狄武相隨,他心下嘖然︰“明月擱南邊出來了……”
力路點起火把,照了照周圍,未見熟樣兒的,愣撓後腦勺,臉轉回來,問道︰“姑娘,可找到他未?”此人嗓門洪大,樂逍遙不豎耳即聞,但愕︰“打著火把卻要找誰來著?”粼兒為那大漢包扎了傷臂,听到力路急問于旁,不由俏愁了眉頭,小嘴憋著。
力路愣看不出此乃何意蘊含在內,只拿火把亂照四野,道︰“不是說你感覺到他必在這左近,並且有難麼?人在哪兒呢,姑娘?”回頭卻沒找著粼兒,大頭急轉。
粼兒登岩遙目片刻,躍身飄然而下,說道︰“想來便在左近。”力路轉身發現她俏立于後,道︰“那還不快找?若是果真有難,俺盤缽大小的拳頭正好幫得上忙……”說著一捏那拳,果是不小。骨節咯吱有聲,作發狠狀,粗膀虯肉繃塊兒硬鼓而起,盤根錯節也似。
木子龍與那大漢對視一眼,皆覺這少女清麗脫俗,一身飄逸出塵之氣已屬罕見,不知是誰家姑娘恁妙,更堪奇是她適才所顯手段,神秘玄異委實教人如墜仙山雲霧里。舉手投足,稍無著痕,卻又妙效非凡,決不是世俗術數平凡修為可比。他 玢認見多識廣,卻于這少女身份來歷、修行淵源全然犯了迷糊。
那大漢暗想,近日甦城里各派雲集,多為一睹盛會而來,其中或也不無高人逸士出于仙山幽谷,悄來悄去,只不輕易出頭露面,這少女或許便是哪一位高隱逸士門下,適才見她救死扶傷的手法極至玄奇,仙氣逸然,絕無半點邪氣。他料此女就算未必屬于蜀山、昆侖等派,看其神氣舉止,出塵拔類之氣隱隱然尤有勝之,當非旁門邪路。那大漢平時處世雖算寬容,不分左門右廷,甚或朝野,他皆有交。但在內心深處,究竟對于正邪之分,仍看得重要,非似樂逍遙那般顯得淡于原則。
既是認定此女雖然氣韻神秘絕塵,行止清正不邪,大漢心下無別懷疑,只不便貿然問起師承來歷,料既高人隱逸門下,平生修行不求名利,就算問她未必肯說,遭了敷衍反而不好。他惟欲拜謝相救大恩,那少女卻沒怎麼理會,似對世俗之事全無所識,療救眾人轉危為安之後,又面轉別處,不知急欲尋何?
木子龍眼望那桿插地的黃幡,突道︰“姑娘,這似是五斗米教的法幡之一,你……卻從何處拔來?”樂逍遙早已見著,在坡上暗嘆︰“四處亂拔人家旗干什麼?”粼兒微抿其嘴,並沒回答,適才她經過插幡的所在,因見布有咒法,所置分明意含叵測,她便隨手拔之。五斗米的刻意經營,竟于她絲毫無絆。
她料此幡左近必有妖異,果不其然,行來此間便給撞上了。投幡擲入霧里,那幻絢的觀音之相頓然扭曲迸碎,隱滅形跡。粼兒覺是“幽冥鏡像”,料不會如此輕易便盡數破去,她覷尋四周,雖說一時什麼異數也沒瞧見,但感詭象猶縈,森布天地。粼兒腦中正自飛快翻書,以尋往日博覽玄籍秘藏所載破解之法,聞得木子龍又道︰“姑娘既識法門,何不就此將其悉數破解?僅拔一幡,恐怕與事無補……”
粼兒心里自有所急之事,听了卻沒動聲色,背對著木子龍等人疑惑投覷的目光,她交剪著手,低看鞋尖玩土,淡然道︰“你也識得法門,何不去破解呢?”木子龍頓時無語,心下苦笑︰“我識雖識得些,可那也是听茅于拭說的,自忖決無本事破解這等大咒陣。”
粼兒沒多理會,因聞那莽夫又在前頭催促,她道︰“力路,勞你過來守著這道幡,免得又有東西來襲擾這些人。”那大漢見莽夫走來,心下苦笑︰“我以武林盟主之尊,木子龍以右廷輔相之貴,到這小女娃兒嘴里,只成了‘這些人’。這也罷了,還要靠一個傻大個保護。”
力路捏著盤缽大小的拳頭,問道︰“姑娘,襲擾人的東西在哪?”粼兒已知其莽,並且傻冒,噙笑道︰“你只須拿火把守在這兒,若有鬼怪要近,便作勢伸火把去燒幡,它們就會又縮開了。”力路听了只是愣,怎解其妙。只見粼兒拾一枯枝,往地上劃寫卦讖,不一會已在眾人身外圍構八道卦圈,卻又隨手拂去,掌不沾地,即滅其痕。那大漢同木子龍對視一眼,雖感神奇,畢竟不解。
木子龍不由道︰“怕又有風雨,咱們一時既走不出此林,何不先行避往磚窯之內?”粼兒早在悄手遙測其異,聞言側轉俏面,眼覷窯口昏暗幽詭,說道︰“正主兒就在里邊,進不得的。”她雖竭力使話聲平常,那大漢和木子龍听了卻皆凜然,對覷道︰“正主兒?”粼兒下邊的話更是風輕雲淡,但叫眾人心跳不已︰“而且它快出來了。”
力路雖仍不明究竟,因見眾人變色,遂告奮勇︰“那……俺先搬石頭去堵著?”粼兒蹙眉自思難處,搖了搖頭,似無把握可御,唯道︰“咒禁已破,銅牆鐵壁也擋它不住。這幾人功力未復,還須多加調息,惡斗不得。力路,你站到圈子里,不論如何都別踏出,倘見凶襲,便伸火點幡,但也別真燒掉了。”力路瞠听,誰也看不出他明白沒。
樂逍遙見粼兒倒也布置得有條不紊,心下夸贊︰“小丫頭也算機警得很了,曉得磚窯內有鬼。”料粼兒也是無奈,她和力路兩人決計帶不了這麼多人逃離此地,況且咒封山林蔓延何以里計,倘不破解咒法,誰也走不出去,徒然兜兜轉轉,究猶迷困于此。既仍陷陣,走百尺與不動分毫,其實是一樣的,“正主兒”適才僅以冥像已有偌大攝人魔力,若是真身出來,即使眾人逃離磚窯甚遠,只要仍困于陣中,也不過還在它口中。
他本在凝運內力沖穴,急未能作聲,此時更慮及書航等許多人在地窟里不知吉凶若何,怎能坐視不顧?真氣聚轉脈關,不知不覺將欲迫解,脖子已能緩緩轉動,察即心頭暗快︰“行了行了,快搞掂了……”
木子龍修煉六壬術,多少識得些粼兒所劃讖象,覺似外環六十四卦,相互所得三十二卦居中,另構一環,左右各八對,實得十六卦,復列又四卦構成內環。看似由外往里,其實她是倒其序而成,似有意教人急難窺知舉動,暗防伺伏之敵猝來破壞,橫生撓阻,木子龍未明其意,初愕不解,待見卦象森嚴,已然成為形勢,才隱隱看出幾分端倪,即以四卦畫六十四卦,所以,乾、坤、既濟、未濟,為萬象之樞紐,便在內環守護他們幾人。
那大漢和木子龍睹覺氣象雄奇,森羅大列于眸前,橫展八面,遍地密密皆讖。雖概識一二,其中奧妙畢竟非是他們所能窺明乾坤。看那少女卻只隨手揮灑即為,仿佛不費籌思,宛如天生奇賦,由來有之,既令伏羲再世,或也不過如此。那兩人均屬名宿大豪,此刻也不禁油然生佩,望而敬畏。沒等看清,粼兒拂手間,剛剛寫就的卦讖又淡去無痕,泥地上仿佛什麼也沒有。
力路本在擔心雨水又澆沒了地上卦圖讖陣,不料粼兒反而自己消去不存,他看得困惑憋急,不禁問道︰“好不容易畫成了,怎又擦沒了呢?”木子龍初亦不解,隨即閉瞑其目,覺卦象猶然,他心中越發奇佩,說道︰“還在!”
力路邁腳未落又收,聞言難明究竟,只好愣立不動,免踩將出去,卻亂了方寸。粼兒環卦雜撰之後,正以指法遙封內圈四道卦位,促其成讖,使應星移斗轉之勢。但未待就,樂逍遙忽覺迷霧里動靜有異,煙漾詭轉,倏朝粼兒而去,他頓忘內力盈將沖關,張口急欲喚她小心,這一岔神,凝了半天的真氣難免又散回旁脈。
粼兒手上便只那支簫,正是日前樂逍遙贈送的坊間便宜貨。樂逍遙只要能吹就得,孰料到她手里,竟有偌大威力。記得粼兒自從前番贖救他性命得挽以來,她一直未能盡復如初。適才一韻隱然靈力大盛,難免令他心下訝異︰“怎麼又好使了,她?”
驀察動靜,粼兒溜溜提簫而起,悄凝一個雲淡風輕的劍訣。然而回目掠眸,霧中動靜又隱,似因她竟爾有備,煙漾復定,黑暗里伺伏之物猝沒敢近。樂逍遙心想︰“她沒帶兵刃,只好拿簫作劍,也能吹也能打。瞅來更是雅致了……”
粼兒惦念著卦象未及畫畢,轉身復又再讖。當她斂了劍勢之時,那大漢突覺霧中襲至,雖察及險情猝然,可他究因依照粼兒指點,猶在運功調化丹藥,所中劇毒尚除未盡,怎容稍分心神?木子龍更是傷重,縱因粼兒所施妙法,奇跡般令他斷臂之苦大減,幾未感覺創痛,只是服了她的丹藥,藥力發作之時,良久醺醺然不能定神。他 尚且如此,其余的人自不必陳。縱知猝襲又至,也只有坐瞠嘴眼的份兒,自從這少女出現,眼前一亮而後,始終有一股如籠夢幻之感恍惚心頭,不知是否因為服了她妙爽清冽的丹藥之故?
只那大漢功力精深,反應殊不慢于平常時候,且感黑暗里伺伏之輩必已窺出這少女正布咒讖卦圈,欲搶在未成之時,急來干礙。他行功難以立收,唯有出言示警︰“左邊十數尺有影疾近!”
一代宗師,究竟眼光獨到,縱在昏朦混沌之境,分辨自亦毫厘無差。粼兒凝神作讖,急未能收,幸有力路在旁專惕,雖然頭腦有如一條筋愣是轉動不靈,但依那大漢指點的方位,他一拳發去倒是奇準。
噗一下打在虛空里,立時顯出這個頭腦有如一條筋的愣漢愣有愣的妙處。那就是只要你指點明白,他便循規蹈矩地依從所教,一條筋般死做到底,毫無偏差。這也是傲家的人與眾不同處,或者說便是他這般稟性甚合傲家的需要。
當下依那大漢所示方位,力路不管有沒看到那處有影,打了再說。這一道空拳不折不扣,揮在左邊十數尺處。頓教樂逍遙等每一個曾經小看他的人皆怔難省神,連那大漢宗主的身份乍見也嘖將出聲︰“好強的劈空拳!”
這一拳猶如隔山打牛,虛霧里驀地現出一個搖晃欲倒的人影,目眥盡裂,面掛不可置信之色,咯血嘶聲︰“操,這也打得著……”力路見他仍朝粼兒背後跌撞而來,這回不待那大漢出言指點,急又補發一拳,仍使剛才那招,僵無變化,愣是遙捶而去。那人怎料他力如此渾,居然接二連三發得出這等劈空猛拳,若是常人往往一拳之下便得調息,決難再繼。力路卻想也不想,第二拳又來。
那人究是大驚,怎敢再朝粼兒欺近,急忙轉身掠走,樂逍遙眼只有傻,旋感袂風簌至,有個道人乍到半坡便栽,掠勢平空告竭,姿若斷線紙箏,一頭撲落他面前不遠處。墜下來便不動了,頭就像糯米糕被生生擠癟一般,凹在樂逍遙瞠圓的眼前,留給他一個印象深刻的盤缽大小的拳窩,覺似前次傲雪捶倒徐壽輝手下豪強人物的光景且以倍乘。
力路猶未收拳,倏听那大漢又示︰“還有一個更快!”力路忙朝剛才打過之處又揮一拳,此次因沒听到那大漢詳示方位,腦筋愣沒轉過彎來。仍是那一招,發拳同樣毫無變化,力道也沒稍有增減,打的還是剛才那一處。那大漢暗嘖︰“程咬金都有三板斧,你來回卻只這下子……”然而亦知縱只那一下,換了他委實也是挨不起。此人莽雖莽,卻是天生一副好膂力,似亦另受高人教以發勁門道。
其實所猜巧中,力路便只學會這一招拳法。而且腦筋奇僵,除非旁人明白無誤地指出該改捶哪一處,否則他硬是轉不過彎,重復來回只往左邊十數尺處打空拳。那大漢又豈不想更加點明無誤,一時急判不出來者方位,待得拿捏大概,未及出言點明,那人猝已欺到,身法既快且詭,讓人開口的間隙也不稍容。
一影瞬閃穿霧,足點力路後腰,蹬身騰上半空,迅不可匹。那大漢只道他從力路背後來襲,為報剛才折損的同伙挨拳之仇,但見一道勁風颯然灑擊粼兒,那人同時腳下發力,喀的跺踩力路臂肘。
力路發拳搗擊的方向愣未及改,半邊肩頭頓然一沉,軀偏往側,方知有人蹬肩而過,來勢迅不容防,連那大漢再欲出聲提醒也不及其快。若不是粼兒伸簫急來解危,力路難免先要立斃于頃。幸好那人首急之事是要阻止粼兒布讖成勢,自忖殺力路只是垂手可為,既蹬將騰空,立發一道勁風颼迎粼兒點來的簫稍。喀嚓聲響,足底著力,蹬力路趨矮下去,一腿屈地。待要提拳再打,方覺那條膀垂下不听使喚,卻被踩脫了臼。
粼兒所持若真是劍,那人來勢縱快,頃亦不免要撞上她猝就妙構的劍招。可她以簫為劍,卻短了半截,否則已穿了那人的胸。那人乍為脊涼,方知這少女劍術精奇,稍存托大之心,命即不保。陡感劍意之脅,端無可御,那人一擊未至,猝受此驚,身影霎從簫前消失,平空竟隱去無覓,仿佛化在風里。
以那大漢的眼光所見,其實並非當真平空隱形,只因乍折身形轉掠奇快,猶如驟隱,卻有一道淡淡霧痕弧轉,袂風兜繞半月彎線,出乎不意地到得粼兒背後。
粼兒適才發招只為解力路危急,並非果真要取人性命,當見那人被逼得霎隱無蹤,力路除了手臂脫臼,別無傷恙。粼兒見狀便又寫讖,究惦未完之事。但听那大漢急喝︰“小心背後猝襲!”誰也看不出粼兒究是怎樣瞬即轉身朝後,霎刻之前見她仍在寫讖布咒,目猶未眨,她卻已同背後之敵面對面。
縱臨險測猝然,她殊無一絲急惶之態,仍如平常淡定閑和。這份氣質頓教那大漢睹亦稱絕,暗生嗟哦︰“唉,我那女兒焉有這等嫻……”然而當下的情勢卻非如粼兒一派閑和。她甫然轉身之際,瞳映一道橫弧如虹,瞬即綻朝喉掠,劈削之勢銳不可當。
僅在那人隨手一揮之間,虹芒疾至。粼兒連眨個睫的工夫也沒,即提簫迎,叮一聲響,虹芒觸簫即飛,偏朝旁掠,颯地彈往霧暗處,出乎不意地又從另一邊爍然而來,倏地青映銳線一注,霎照粼兒粉頸之側。那大漢睹得心凜,料以如此快法,必得剎那間斷頸。
只見粼兒視若未覺,逕直伸簫點往那長發垂頰之人頷下,殊沒半點遲疑,提簫即為聖靈劍法。
這一瞬間所見,樂逍遙難免暗愧︰“哪似我這等婆婆媽媽劉備也似?她在我身邊跟鵪鶉兒似的,單出去闖時卻打出真水平來了。我要如何練,才能似她這般隨手即是聖靈之劍!”又瞧出那人長發垂腰的形態,卻是先前曾見,乍為愕然︰“這廝剛才好像悄立梟陽子背後,如何見死不救,卻到坡下去了?”
虹芒乍掠及頸,蕩然又折飛半弧,反兜另一方向,颼地轉回那長發飄垂之人頷前,叮地擋住粼兒逕來迫喉的簫稍。兩皆奇快,稍踫即收,絕無半點拖沓痕跡。粼兒收簫,那道弧虹青芒亦隱,只令旁人莫不愕目,樂逍遙獨感兩奇︰“其一,我送給她的那支簫是啥做成的,怎經得削哦?其二,那道虹光怎麼霎隱霎現,收發自如,究是何奇門兵刃?”
木子龍忽喝︰“宵小又來偷襲!”樂逍遙听得沒頭沒腦,怎知粼兒適才所臨之險何甚!
她雖仍是氣態嫻和,旁邊人人心皆緊起,只見一影悄掩于那長發垂散之人背後,無聲無息,宛然便是背影而已。但隨木子龍低喝之聲,力路等人再加定楮辨覷,方才瞧出那長發披垂之人肩後微探半張籠在陰影里的臉,有一只詭閃森寒的眼楮伸眨悄窺。
木子龍似識得此人行徑,沉哼道︰“翎道人,剛才就是你偷襲我一針!”
那詭目道人充耳不聞,眼只專注粼兒縴影。但見她手抬胸前,指縫里夾著一枚鬼翎針,那大漢和木子龍等人頓松了口氣,翎道人眼神卻似變色。他從來偷襲人,還未曾遇過眼下這般情形,怎知那少女如何夾住了毒針。
樂逍遙隱隱猜想︰“她不是用夾的,多半是以金剛咒法護身,針釘她不著。”
粼兒拈針看了看,目有不屑之色,蹙眉擲于地。翎道人頭上轟然忽熾,驟如平空霹靂炸,驚忙晃身掠開。此人身法端極詭秘,便令粼兒也愕目尋覷不出其又另立何處。只見那長發垂散之人片袂不動分毫,仰目間消去粼兒所發雷電,轉覷背後,也看不出翎道人在哪。
他隨手一揮,有霹靂綻裂夜霾,劈在粼兒頭頂。但覺一層無形金罩剛正凜然,籠在那小姑娘縴身之上,如鐘磐形,蕩去霹靂之擊。他心下冷哼︰“金剛咒!”粼兒眨睫,那人頓燃在熾烈熊熊的大火球里。
樂逍遙咦咦不絕︰“小妞兒法力回來了!怎麼弄的?”其實粼兒另以輔咒暗助霎間強增之能,但終未足久持其盛不弱。情知強為必反損自身,勢在所迫,唯有勉為其難。當施三味真火之後,瑩額已有珠汗悄沁,眉漸憋緊。颼地只見一弧火虹橫撩抹脖,勢極迅惡。迫她再難專神聚火,唯改凝金剛罩自護。火虹未至即返,復現那長發垂散之人凜立之形,虹芒隨焰消去,那人渾好無損,只眼中平增三分驚疑,暗猜這少女是何來歷,怎會靈法神妙無窮。因慮不明虛實,一時沒敢多用法術再釁。
其實他若趁此時多催法力傾斗,粼兒倒未必仍有抵抗之力。那人沒看出這一層,徒自轉念狐疑︰“五相法術雖是習得,可她一身靈力卻似天生即具,我悄手測異,怎沒測出她異在何處?”
彼此斗咒,幻僅一瞬。旁邊眾人各為恍惚,只覺這兩人仍在互相靜峙,似乎誰也沒有出手。但當粼兒再欲悄手劃讖,虹芒平空又現,破霧橫削她頸。回回不見那人如何出招,僅瞬間即現銳芒彎若一弧冷虹,倏似來自冥冥中,或左或右,時高時下,或巨或細,忽前忽後,明滅不定,每當躍然入眼,已是逼近要害。
粼兒忖難屢逼靈力以御,唯憑身形之妙、劍法之絕,騰挪巧避繽紛飛虹狂襲,一邊同那人周旋,一邊繼續布就余讖。這番眩斗情勢,直看得樂逍遙為她捏汗,渾沒顧上再聚內力解穴。
那大漢暗覺虹輝銳芒越增越驟,端的是紛至沓來,粼兒為不誤布讖,僅在原地純仗小巧身法周旋,陡當那人再催數道虹芒交加,她轉寰余地已窮。那大漢心弦倍緊,難顧專神行功未定,勉力突道︰“不必再用輕身功夫,僅凝你先前那招迫喉劍式,他便無隙可擊。”
粼兒適才隨意使成的那招劍式,其實是樂逍遙在“磨劍堂”所悟的聖靈奇訣“劍一”。她得自于樂逍遙,俟見便銘刻于心,此前似未曾用過。不經意間一試,想不到這套“聖靈劍法”仿佛與生俱來便屬于她,霎間妙會神悟的精髓之深,遠勝樂逍遙竭盡所能的苦練,即使他生來也具非凡的習劍天賦,可是這門劍法卻似專與她有淵源。那大漢畢竟眼光老到,看出剛才她雖在臨急之下無意而為,那招偶拾的劍勢實已臻至無隙可欺之境,見她並沒想到,棄好不用,反陷危迫,忍不住出言點醒。
披發人聞語頓然心凜,情知適才那招劍法委實厲害,不待粼兒依言施為,眼見她布讖已畢,再纏斗下去也討不著絲毫便宜。低哼一聲,颯然掠出粼兒所蓄劍勢之外。繽紛虹芒驟合為一,蕩離她身旁,而回那人身前,人影虹輝渾然化葉一瓣,飄隱風中霧里。
轟隆聲響,驟有一道急霆劈向粼兒天靈蓋。誰也沒料那人雖似知難而退,走時不甘,居然臨末還發一道霆電破空轟擊,迅然覆頂而降。不論有沒擊中,他自揚長而去。人心之叵測,粼兒算是又領教了。
這道霆雷卻不只是專打粼兒一個, 然覆地,每人都招呼到了。她如純仗靈巧身法掠避,眾人則必無僥。但若馭用金剛咒法,一來她接連耗氣使咒,急已難繼;二來她所修煉的金剛咒法尚不能分護這麼多人。粼兒急中生智,拽拔那支黃幡往空中引雷,迅即斜插于地,搠土于卦圈之外。
霎覺幡桿一陣撼然熾閃,穹空霹靂只在眾人眼前一亮時消失。她插桿方落,地面倏有一道熾線燃草焚葉,颼地飆射甚遠。眾未看出所以然,十數尺外幽暗處突然土聳,蹦出一個渾身著燃的人,嘶聲叫苦,乍躍半空,勢若惡狠狠仍欲朝粼兒撲攫而來,猶未及至,便砰然自炸,化撒火屑紛揚于地,剎時四周皆星點熾閃。
粼兒掠目掃覷,只見霧中接二連三燃燒數處,狀若披草簑的人影,頃焚焦于焰。
眾見這少女御險化夷,端的舉措若定,雖近在其旁,均仍覷不出使何手法如此極盡奧妙玄奇,一時眼簾花炫,心頭滿是驚異之情。木子龍雖仍奄然沉沌,究惦一樁大事于心,強撐著說道︰“五幡……五張幡不可毀去,須得……須得收集一處,此是茅……茅……”那大漢聞言亦是心中一凜,正想說與粼兒原委,忽聞一哮巨撼,無以名狀其駭人听聞何甚,卻似發自地底,又像遙傳于緲緲幽遠處,起初哮似尚遠,吼至半道又近許多。
粼兒心中頓然大為不安,急慮樂逍遙安危,不尋他會合,片刻也教她六神無主。她適才巧借那道驚霆蕩擊之勢,遂使左近蟄伏者非斃即逃,又加掃視,覺已無脅再危及卦圈中人,即使另有魔怪,料這道讖圈既已布就,亦能擋得一時。她想︰“時下靈力尚不足以助我尋到逍遙哥哥準確所在,但他一定在左近,尋了許久,越來越似近了。他不知有沒听到我的簫聲?若是听得到,為何不來相會呢?除非……除非他正陷困于險,我一直便有這種預感。”
此前她被車把式引離樂逍遙旁,正是河西人分而擊之的伎旁。不巧剛出城垛口,尚未尋到人少處下手,卻遇力路盤缽大小的拳頭,三下五除 ,那群車把式豈是敵手?力路自是識得粼兒,兩人各在尋找,不意撞作一道。
力路在郊外覓不著傲雪等人行在,枉耽工夫,唯頹然回城,卻踫著粼兒被劫了芳駕,當然出手解圍。因見她落單,難免奇怪,問得原委。力路不忍見粼兒著急樣,又掛念那輛車須取回,當即拍胸不已,說道︰“俺隨姑娘去找,有松下童子相助,必有著落。”
于是尋到這片林子里,粼兒自有兆感,料定樂逍遙在內,又見一路詭象頻仍,許多掛雞布禁的人死狀古怪,各似作法自斃。她更感險測,一路尋覓往深處。力路卻遭一漁人糾纏廝打,耗了半宿才覓隨至此,也覺這個地方很古怪,尤其是那個漁民。
這些原委自非樂逍遙一時所能想到,眼見粼兒在坡下,他豈無急于相會之理?忙再聚真氣沖穴,行將欲成之際,耳邊轟然哮鳴,震得一時難以定神。怎知此等駭惡之哮究是何物所吼,其在哪處?暗覺先前也曾听過不止一次,不論是什麼,能夠發出如此巨大哮吼的物事,料必體軀不小。
粼兒猜忖沒錯,樂逍遙自是遭困難動,但遭的卻是小甜甜之困。粼兒甫听那般駭人哮聲,芳心急煞︰“逍遙哥哥……”在她想來,凡是險惡凶歹之物,此時多必不利于自己掛心的人。少年男女情急關亂,往往概莫似此。況以她所識那孩兒素來習性,往往是個遇險反履、知難不退的頑耍好事之徒。尤憚蘭陵渡的惡夢再現,她豈有不急之理?
樂逍遙被那哮聲震得難免一愣,內力乍聚又散,籍散地篝焰之光,遙見粼兒柔腰微扭,尋往迷霧中,一瞬掩影,怎知卻亂往何處去覓。他覺那方向似是磚窯口,心下頓怦︰“不好!她怎可到里邊去冒險……”急欲發聲喚她,哪料內力散得急了,一下氣憋難喊,猶未定神撫平亂息,低眼所見情景頓又令他駭然呆寒不已。
那顆人頭不知如何居然移至他腰腹畔,張口欲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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