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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游刃之間(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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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逍遙走出來,逕至冷冷清清的“聚賢山莊”之外,跑往孫柳陌的馬車,吐舌︰“都不知道里邊在搞啥東東……”本教粼兒隨孫柳陌停車稍候,誰知到得跟前,並無那兩人等候的身影。
他吃了一驚,繞車跑尋無覓,心往下沉︰“又整上啦?”徒惹一肩雨星,竟沒分毫頭緒,又覺千頭萬緒,一時不知從何牽起。轉望薄雨中聚賢山莊木柵大門,左近僅這一片有宅,難免起了疑念︰“該不會是趁我進去時,誰在搞鬼?”想起日前花雲邀有壽帖,狄青龍危難中所 的布片僅寫“聚賢山莊”四字,可是到此一看,哪有半點作壽的樣子?就連莊主劉聚也不見露面。
“死棋!”樂逍遙捧頭叫苦不已,因墜雲霧無邊,心頭焦煩愈惡︰“越走越像死棋哦!”
勢不得已,只好復返莊內,欲尋個人探听粼兒、孫柳陌下落。然而比起初入此處,再轉回時更連半個人影也不見。不論花雲、趙君用,還是司空小卜抑或丫頭媽子,全無所蹤。
樂逍遙心中大惑,到花廳里又捏一下麻將,仍攥牌不起,嘖一聲另尋去處。恁憑二娘乃是出了名的射謎好手,而他自小被二娘調教,也算心思機敏,一路歷劫解結至此,孰料姑甦更是謎局重重。千頭萬緒,猶如大團纏繞死結的繩網將他陷困其間。
詩雲︰“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同是江南武林兩大豪第,比起前探“凌煙閣”的觀感,聚賢山莊更如雲深霧籠,饒是樂逍遙自小走的夜路多人膽大,究因越發摸不著頭,沒走幾步愈益發虛,心下連嘖︰“怎麼連個招呼的人也沒有?”剛轉此念,背梁忽寒,如遭微針抵觸。
他悚然回顧,卻面對面與一張拉長的白板臉對個正著,後退一步,方辨清晰。原來是個臉長又大的老家人,垂手塌眉,懨懨然而視。
樂逍遙揖︰“小人奉邀而來,已有半天。勞駕……”老家人冷冷道︰“沒事就走罷,趁大雨未來。”較諸花雲、趙君用輩的一概冷漠,此僕顯然非僅不好客,更似拒人千里。樂逍遙總算沒少受白眼,還端得住,但奇︰“這里有張壽帖,說是當家的大壽,就是那花雲小哥親手遞呈 我的,誰知到了地頭,如何……”那老家人提手扇飛壽帖,依然死樣活氣,耷拉灰眉道︰“鄙莊並無此人。”
樂逍遙自有內患纏身,縱然運功不暢,天生這雙快手卻非任何人隨意便能扇著。孰想剛摸出壽帖,竟被拂落。難免一怔,暗覺那老家人手法精絕,竟似在“鬼王聶”之上。此節足奇,更教疑惑不明的卻是老家丁所言。樂逍遙訝道︰“怎回事?”
那老家人似有意似無意地掃目瞥一眼樂逍遙袖邊所露寒玉鸞環,神色越顯憎惡,不理樂逍遙感受如何,隨手取帚,逕往他腳下掃將過來,此舉分明意在“掃地出門”。
“我日,”樂逍遙心下暗罵,仍不甘心就這麼揣著悶葫蘆離去,腳下蹦跳規閃,嘴上仍問︰“還有一事相詢,不知我那兩個伴當有沒……”老家人冷然道︰“沒看見。”樂逍遙猶不甘心,心下懷疑︰“可是……”老家人忽哼一聲如石畫鐵︰“聚賢山莊從來言出如金,豈同于官字兩張口?”
嘴上搭訕,大掃帚子卻沒怠慢著,呼簌催掃愈急,直將樂逍遙杵出門外。
尋常軟帚到了那老家人手上,居然繃如鐵枝鋼耙,頃教樂逍遙下盤功夫悉數封鎖殆絕,倘若未曾習獲“玄神步法”,樂逍遙當下勢非栽個大跟頭不可,縱使避離掃帚招呼之地,仍感勁風遙遙掃拂之下,脛為之辣。而那老家丁掃地之狀卻似漫不經心,落帚輕微,片塵不起。
樂逍遙被驅得急了,蹦出門庭,落地時磕得傷足生疼,越想越惱,不由忿立柵前,朝著“聚賢山莊”匾子正要戳指開罵,大門突然 鐙關上,撞他一鼻子灰。
霎間有如整籠母雞亂在腦里嚷,他捧鼻跳腳不已,回思此莊中人先請後驅,委實變化無常,因感莫名其妙至極,悶氣倍漲。樂逍遙掏出那張狄青龍留字的布片揩鼻,看一眼惱而拋旁,憤道︰“這些武林中人個個不知在搞什麼鬼!什麼狄青龍啊易百山呀,都想牽著我鼻子走,到頭卻撞我一鼻子灰。對天發誓︰即刻起不論誰跑來引誘我,決不上當。”
忽听腳步聲跑近,似乎又有人奔來誘惑。樂逍遙捂鼻青處轉望,一只素手忙不迭地揭去飛覆臉蛋的那張布,露出粼兒俏樣,跑得嫩喘微促,見樂逍遙在此皺起臉只是嘖,她忙問︰“哥哥,你……你剛剛去哪里恁久哦?”樂逍遙皺著鼻梁發音濁重道︰“這句該我問你。”
因瞧不見孫柳陌隨返,樂逍遙未等粼兒回答前邊所問,奇道︰“孫大爺呢?”粼兒到他身邊才顯得嫻定些,手指莊後一帶蔥翠林園,告知︰“剛才你……你進去時,莊里出來好多人從後園不知去哪里了,我們擔心你或有事,便尾隨去瞧,卻見上了官道往北。孫大爺識得其中幾人,說是奇怪,也……也跟去探看究竟了。”樂逍遙听了忽動心念︰“難怪莊里沒撞見什麼人,這麼急卻是去哪兒?”由而聯想日前所見城中各派門人奔走急促的情形,懷惑愈甚,沒听清粼兒在旁輕聲說道︰“還好,粼兒等到逍遙哥哥回來了。”
江湖于他,猶如天地之大,其間渺影爬行的一粒蟲子。
他突感怯虛,只想帶粼兒就此溜之大吉,置身姑甦宛如一個無邊謎局,各方弈者均是高深莫測,教他無論如何也窺不見底。他縱想逃離,乍動念頭又感苦惱︰“還沒交貨呢,我的船到底泊在哪兒?”身為船老大,連自己的船貨、伙計下落竟不了然,足見樂逍遙究有多糊涂。
沒找回船之前,終是走不得。他便消此念,忖思︰“在北寺答應幫人找回失蹤的五岳宗門人,況且霍、桃二位姑娘下落未明,不能單憑易百山隨口說說就信以為真,于文鳳有她哥哥出馬,暫時不需我去擔心。眼下且返城外靈岩、天平一帶方向,我是庸人沒啥本事,只能是踫踫運氣了。”
等一會不見孫柳陌返,唯與粼兒先行。眼前煙沙彌漫,不知何因。到得城門樓前,四下里喧嚷聲更雜,奔來跑去的百姓之中混夾匆匆馳援的守軍身影。樂逍遙與粼兒皆感奇怪,仰見蔽天濃煙密如雲障烏覆,城門已閉,有一伙莊稼戶正同官兵推搡吵鬧,因見樂逍遙瞠看不解,一個粉刷海榜的皂役拎漿糊桶擠過來叨咕︰“城外又在焚燒莊稼,不知何人所為,糧米秋收眼見得化作飛灰了,四門卻閉得緊緊的,說是嚴防魔教混入流民逃荒的人群里乘機進城生變,總之朝令夕改,搞得紛亂,難怪莊戶著急,同守丁迭生多起沖突……”
樂逍遙接過那役所遞紅薯,訝道︰“永忠大哥,怎麼你也在這兒?”廖永忠 粼兒奉獻一薯,方答︰“有這熱鬧誰不來看?不過永忠專來找逍遙哥,料你多半也在此湊熱乎,呵呵……中原人愛看熱鬧的習性總是沒說地!”
樂逍遙不同意此說︰“哪的事兒?我是想出城……”廖永忠發現遞 逍遙兒的那薯顯是霉壞的,更換一枚,才道︰“衙門有令,不準放人出城看熱鬧,免被魔教歹人乘機混進來……”樂逍遙忙托永忠找熟人通融放行。
一薯未畢,廖永忠在城門被守軍推趕,不甘在自個人面前丟臉,惱得脖筋亂漲,發指︰“別看我拎著漿糊桶,誰不識我廖永忠?之前我在江南巡捕坊當差查重案時,你都不知在哪兒呢?”幾個相好的皂役聞聲都挨過來站他一邊。
樂逍遙看那伙守城兵丁清一色官軍結束,已料未必便吃地方衙門一套,果不其然,幾個皂差湊過來指指戳戳時,兵丁嗆啷拔刀露半截于鞘外,沉聲道︰“甭來這兒搗漿糊,我可警告你們!想通融,找傲帥衙門說去,沒有手令,決不苟情!”幾個皂役改立官軍那頭。
廖永忠灰溜溜而回,反一掌貼于腮邊,嘴朝樂逍遙低哼︰“爺你都看到了,守丁全換了新調派的北方軍人,不識咱……”樂逍遙亦覺沒轍,忽听城樓上有人一路走一路大聲吆喝︰“誰來說情也沒用,不放行!奉大帥將令,為保城中穩定,嚴禁流民進城,閑雜人無事不得擅出,已然出城的暫不得入。”
樂逍遙連忙招呼︰“總目!袁總目……”城樓上那大漢擺手粗哼︰“找我說情也不好使……”忽覺有物耀眼,愕而又覷,終辨得人叢之中有只抬晃的手瑩光異閃。
因喚那人不動,樂逍遙自感沒趣,廖永忠一邊陪他另揀閑闊處找座,一邊撫慰之︰“總目最是鐵面無私,雖說同是本地當差的,可他比誰都難交通。咱另想辦法,另找路子……”一個兵丁擠了過來,相請︰“哪位是樂小爺?”
樂逍遙眨著眼惑︰“呃,我……”旁邊與他並肩立于城樓上的大漢眼光移離其腕袖妙光寒瑩處,先已打過交道,自然識得樣貌無差,粗板的臉堆歡道︰“樂爺到此有何貴干?”樂逍遙糊里糊涂被請到樓頭,一時找不著感覺,只是傻笑︰“怎麼……突然這麼 面子?”袁總目陪著他走,說道︰“雪帥有吩咐,教我們找到樂小爺,隨時護衛左右,免有差池。”
樂逍遙原知自己的面子遠不及傲雪,聞言慚笑︰“唉,倒也不必要……”袁總目道︰“還好樂爺這就到了,我已教人報知帥營,燕雲騎隊聞訊便會來接。”樂逍遙暗覺不妥,忙道︰“不不,這會我想出城……”袁總目粗手搖晃,道︰“此時出城萬萬不可。我們連秋稼都保不住,足見城外形勢詭惡,反 在暗,官府在明,總有招呼不全處。你看——”
隨他手指所移,投目但見四處火煙濃蔽,樂逍遙手按城樓箭垛既望頓怔,眼簾里遠近秋稼皆湮于煙燼,雖有官軍奔走巡視,救糧滅火已然無望。他心頭憋悶愈緊,因聞旁丁多在咒罵魔教作惡,不禁問道︰“為何疑是魔教?”袁總目道︰“江南農田不比北方,多是遍布水窪河網,這樣大的火除非借助西域黑油為燃料,否則斷然燒不起來。我在衙門當差多年,甚麼樣的火警沒見過?擅使黑油縱火的,只有西域的拜火教!”說話間,伸手抓向空中,虛攫一把黑煙,徐徐放到鼻際嗅聞,然後又橫遞到樂逍遙臉前,讓他也聞其氣味。
昔在蘭陵渡,樂逍遙曾睹黑水老鬼以黑油助增火勢對抗血魘,略知一二,當下聞味果然相合,乃是西域地下黑油無疑。他一時無以辯駁,听旁人越發咒罵魔教為孽,腦中忽閃那日在墨宗祠,史翼九之言︰“秋為禾火。別燒光了莊稼!”不知為何他另生一疑,轉面對袁總目說道︰“逍遙有一事相煩。”
袁總目覺當不起,忙揖︰“你是自己人,只管吩咐無妨。”樂逍遙知他曾受傲家恩典,是以甘供驅使,與其說效力官府毋寧是報效傲家,微微一笑,說道︰“那就都別客氣,我要你找史翼九。或許他能幫你查出真相,只不知是否仍在城中……”
袁總目雖覺未必,但不敢辭,答允︰“好的,立刻就找。”樂逍遙惦記出城,乘機又提,袁總目面有難色的道︰“放個別人出城,未必很難。只是樂爺你……恐有閃失啊!”樂逍遙為省令他為難,便沒再提,暗想︰“出去未必只有城門一途,那日我與粼兒從哪邊進來,今便由那處出城。好在廖永忠也在,他識得路……”袁總目卻不讓走,攔阻道︰“樂爺,你腕間寒玉龍鳳鸞醒目得緊,武林中沒幾人不識。當年傲天、傲雲二位與魔教結下深仇大恨,那時雪帥還未出生,其中一只寒玉環下落未明,但另一只卻是大郡主傲雲在‘風雲頂’斗敗殷紫衣時,腕佩之寶。”
樂逍遙曉得他的意思,卻不覺得魔教未必真會為難自己,笑道︰“逍遙兒一介布衣,悄來悄去,原非太過招人注目。袁爺多慮了!”袁總目仍覺緊張,正色道︰“今已形格勢禁,越發疏忽不得。日前數位鄰近府縣老爺遭人謀弒,足見魔教日益猖獗。雙鸞既配,你已不再是布衣,魔教對付你,乃為要脅雪帥。無論如何,我不會放行!”
樂逍遙不願同燕雲騎隊的人會面,免耽他事,周旋幾句,便要找隙溜走。又想起一事久縈于懷,說道︰“恐怕不能只防魔教生事,另聞河西納蘭意欲血洗凌煙閣,到時合城百姓未必不會因而遭受干戈血火之殃,煩請袁爺代為稟告城防主將,要穩定就要四平八穩。”袁總目不以為然,但念其誠,苦笑相告︰“我何嘗不想面面俱到?只是人手有限,一時無法兼顧其它。再說衙門辦事手續復雜,下情上達須經諸多環節周轉波折。上邊無意要我們去查辦的事情,我等很難再加申明。陳大人的官不小,很多事要到他那里,你不知須經多少環節。至于雪帥,我們更難有機會跟她說這些職責以外的事兒;再則,她又不專責料理城防瑣節雜務,似你所講的本無證據,要查處還得去找城防衙門,也就是陳大人……”
樂逍遙听得頭漲,只記住一點,就是須找陳友定面稟,若由袁總目循規蹈矩向上呈情,不知要耽耗多久,也未必果能到得了陳友定耳邊。
城外聚滿不得入城的流民、莊戶、行販,喧雜聲較之先前更囂。比起初到姑甦所見光景,似已換了一個世界。糜聚者有呼︰“開門!我們先前在城里打了尖投了棧地,怎麼許出不讓回呀?”箭樓有守丁答茬︰“你們攜帶兵刃,恐是歹人。休想進城!”外邊有罵︰“歹你媽!只是拎著木棍棒子而已,別這麼不自信哦。開門,不然爬牆縋入哦!”守丁拉弓道︰“誰來試試?”
外邊扔了好些磚進來,里頭放了幾梭沒頭箭還回。袁總目眺畢冷笑︰“我識得外邊有些少林俗家人,拿棒那伙……想是來參加武林峰會的。別理他們!”從參隨呈遞的小吃盤子里取了兩支冰麒麟 樂逍遙和粼兒啜著解渴,又聞外邊有呼︰“離不離譜哦你們!俺們好不容易來姑甦一趟,只是出去觀觀光,怎麼不讓回啦。武林峰會要開鑼,豈非趕不上趟呢?”守丁︰“回家去吧,沒武林‘瘋會’啦。‘糞青’淨會鬧騰,有也不 你們湊乎!”
“你媽!”外邊好些憤怒的鞋集中朝那守丁未及縮回箭垛里的臉拋射。那卒面孔瘀青而倒,袁總目跳起身喝︰“誰縋牆?誰縋上來啦?”樂逍遙與粼兒齊舔冰麒麟兒,聞聲轉覷,只見一伙江湖漢各展家數,個個怒臉鐵青,紛攀將上來,絲毫不把守丁的沒頭箭放在眼里。袁總目看兵丁擋不住潮水般涌入樓垛的會家子,冷哼︰“別以為你們是武林中人就橫得,咱當差的也會兩下子!”樂逍遙見其架勢洶洶,忙拉粼兒避讓于旁,猶未立好位置,袁總目已西走百尺,呼呼掄臂耍掌,猛然打將回來,連摜數漢墜樓,直到陷入五六人聯手纏斗之圍,方才暫時打不著。
但他仍然了得,以一敵眾兀自驍不可當。樂逍遙啜著冰麒麟看得專神,不覺流了一手甜汁兒。觀斗俄頃,見袁總目身前僅剩三人猶抗不倒,其中有使崆峒拳的,有耍雁蕩刀的,另一大鼻老漢走起八卦掌路,與之周旋。兵丁看這伙斗得精彩,渾忘趕人,都聚來圍觀。
樂逍遙識得這仨,脫口喚名兒道︰“侯川,燕大叔、阿閑頭!”袁總目雖感自己佔上風,聞聲連忙收手,跳身退開,心想︰“樂爺既出頭認人,那可打不得。毆差的帳只好算了。”退得急了,不意身後早聚一堆看熱鬧的兵,踩腳無數,撞得雞飛狗跳。
大鼻老漢阿閑頭、雁蕩掌門燕壘生以及另一漢子侯川得舒一口氣,情勢既緩解,轉頭尋望適才出聲解危者,見是個舔沾滿腮冰甜汁兒的少年,一時愕眼忘認。
袁總目喝道︰“我乃九城總捕目袁三爺,簡稱袁總目。瞅在樂少俠的面上,且不追究你們擅違戒令縋城毆差之罪!”燕壘生想了半天想不起那少年是誰,因見四周遍是兵丁差役,惟恐生變,怎敢久留,記下大眼兒的模樣,朝另幾人暗使眼色,匆匆揖謝別去。
兵丁突然叫起苦︰“尻!被這伙‘糞青’一鬧,只顧看廝打,卻被大群外人趁亂混進城中,只怕其中連魔教也有……”樂逍遙叼著冰麒麟道︰“天塌不下來。”兵丁惟恐招非,見仍有泥腿漢縋繩爬柱登牆,欲加驅除,樂逍遙認得攀上城樓的一人,詫道︰“馮長舅,你如何在此?”
袁總目本亦隨官兵驅人,聞言立即西走百來步,掄拳耍掌呼呼奔返,撞開趕人的兵丁。樂逍遙乘機幫馮長舅、劉小印等破漢登上城樓,見縋一米筐吊得有人奄然在內,未暇相見言歡,奇問︰“那是誰?”馮長舅等人小心地拽米筐到樓頭,指里邊昏迷之人,低告︰“此是湯和兄弟,昨夜我等到城外探事,遇見湯兄弟昏倒在郊野,瞅他背上的傷好不詭異!”樂逍遙把冰麒麟遞交劉小印嘴餃,蹲身捋衫察看,湯和精瘦嶙嶙的背梁赫然布有星點列宿狀碧痕,無一例外全中穴道,每痕皆凹陷如孔,卻沒出血,不知何以如此。
樂逍遙探有鼻息心跳微弱,稍加回想,惑道︰“這等樣傷即使僅中手腳,便連頭師傅、米舵主那般高手也抵受不住,湯大哥傷在後背要緊部位,若換作別人早已不活,何以他還有氣哦?除非有物幫他擋了一下子……”馮長舅與身邊幾人對交個訝異眼色,皆感欽佩,說道︰“樂兄弟果然了不起,單憑傷痕便推斷無差。我等去探一些門派失蹤之事,苦于毫無線索可尋,正在山霧迷籠的一處所在團團轉,無意中撞見湯兄弟昏臥樹下,他身後那棵大樹也是這般列宿星點模樣,已然洞穿,足見力道之強,實非凡輩想象。”
樂逍遙道︰“幸有那棵樹先擋去大半力道,隨即穿透樹干,打在湯大哥背上。”劉小印忙問︰“可有得救?”樂逍遙自然要設法救治,不問其難,又想︰“湯和若能醒轉,將他所窺察的情形告知,好釋我等之惑。”這須多費周遭,絕非一時片刻之事,礙于袁總目在旁,將引燕雲騎隊找來,屆時必難抽身。樂逍遙暗使眼色,劉小印會意,嘴呶一下,立刻有條額突膿瘡的破漢擠到袁總目身後,提手猛敲一記響當當的爆栗,然後撒腳就跑。
袁信義捂頭吃疼轉視,往人雜處尋著一個跑開之輩,怒喝︰“狗日!”呼呼掄拳耍招,排開人群追去。
“這城牆連你們都爬得入,恐怕防不著誰。”樂逍遙幫著抬筐,搬湯和下得城樓,廖永忠掰著薯早迎在前。
樂逍遙一心要保湯和活命,不願徒生枝節,覺燕雲騎隊隨時便至,必多纏擾。想就近揀一地頭便于施治,俟經提起,廖永忠叼薯道︰“這兒離我家遠,距逍遙哥住處亦即‘仙客來’也不近。倒是有幾家小棧,要不開個客房?”樂逍遙指一條熟眼街,問道︰“這往何處?”粼兒眨妙眼正想,永忠瞅畢咽薯,曰︰“往米囤道。”
一伙漢交替抬著湯和奔走里弄,直到望見“汕客來”字號,樂逍遙頓生親切感,指引道︰“先前我就住這……”聞歌聲輕哼悠怡,唱出院外︰“我住這邊樓,君住那邊樓,長江哦呵呵……”劉小印愕而學嘴︰“還‘長江哦呵呵’?”破漢們搬筐而入,突然亂聲叫苦,被小財寶從屋頂扔瓦打擊,劈頭蓋腦,雨雹也似,忙不迭退出門外,逃得匆促,渾忘把湯和連筐搬離險地。
劉小印呼玄︰“怎麼槍林彈雨哦?”樂逍遙教莫驚慌,挺身而出,到門口唱曰︰“我是那憂咦哦憂……咳咳,咳嗽了……憂傷的小財寶!”屋頂上探低一顆毛發稀拉的頭,那少女幽幽的道︰“你才不是呢!”白他一眼,隨即不知所向。
劉小印稱絕︰“逍遙哥真不愧是‘少女殺手’,一張嘴就搞定了。”樂逍遙抱慚︰“一張嘴就嚇跑了少女!”看瓦片不再投落,率先走入,眾漢並不放心,皆從背囊里掏飯鍋湯盆蓋到頭上,以防瓦擊,紛如一隊鋼盔兵涌入。隨樂逍遙逕到店堂,擱湯和于桌上。
樂逍遙道︰“這麼多人一古腦兒涌進來,不好施展手腳,且全到外邊等著。”見粼兒亦听話地隨眾人退出,心想沒她咋成,忙扯她回返,關上門低聲道︰“好粼兒,我尋思了一路,仍想不出怎生治愈這種怪傷。你有沒法子?”粼兒沉吟未答,外邊突傳一粗嗓門聲︰“哪來的兵頭戴鍋碗瓢盆,卻來佔領我家?”劉小印不識此是蓬頭嬸,見有婦黑嘴而入院門,乃吆喝還︰“莫來擾事哦,否則連你都佔有的說!”蓬頭嬸怒來追毆,掄掌霍霍,趕著劉小印繞著雜院圍籬跑。小印不時轉頭吐口水,嬸愈不肯休。
粼兒就著樂逍遙所掌油燈光照,稍眸看傷,柔睫微闔,想了想才道︰“這是‘火珠林’中的斷脈指法留的傷。”樂逍遙听都沒听說過,自然撓頭︰“啥?”粼兒轉眸妙覷︰“你有沒看過陳摶的書啊?”樂逍遙憋嘴︰“什麼磚?”粼兒腦中飛快翻書,霎眸已有所知,說道︰“在唐末宋初,相傳有位陳摶老師……”
樂逍遙提手示止,點戳湯和時涼時燙的背,催道︰“先別掉書包了,治哦!”粼兒咯咯地嚼著豆子,待咽畢才道︰“火珠林斷脈法就是源自五行生克刑害之理,除了陳摶老師的書以外,我都沒想到世上竟有這種化法,演變成傷人的厲害法門了。”樂逍遙由而興嘆︰“許多好東西到了世人手里,都會轉用到害人一途。”
粼兒從兜里摸出豆子又嚼,嫩嘴咯咯有聲,咽畢方道︰“修煉‘火珠林’法術的人定是咱們從沒遇到過的厲害腳色。”樂逍遙想起頭師傅滿臉驚搐之態,不覺嘖然道︰“最好別遇到。”粼兒手從兜拔出,又往口里放一粒豆子,垂睫遲疑忘嚼,噙曰︰“可是……倘若咱們治好了這人的傷,那些厲害人物就會找上我們幼了。”樂逍遙聞言失笑︰“不會真有這麼玄吧?”但覷粼兒眸色隱憂,如此煞有介事,似非多慮,他心下暗怔,一時難解其中玄機,眨了眨眼,忽問︰“你哪兒來的豆子嚼啊嚼的?”
粼兒掏一把豆子攥小手心里遞他,說道︰“在城樓上三爺 我的,哥哥你要不要吃?”樂逍遙搖頭︰“瓜子豆子什麼的,我不愛嚼。”隨手掏煙叼到嘴邊,借油燈之火點燃,悠悠吁著圈兒,眼光連加催示,粼兒奈不過這等敦促,腦里又翻卷飛快,霎眸道︰“只有用六爻法試試。”言罷,取三帖靈心符以清水化之,分布三合局。
樂逍遙所識醫術仙法雖不及她,勝在存心好學,既插不上手,唯在旁記下符法咒訣,以備他日之用。但終不解,問道︰“咋還要布局的?”粼兒另取觀音符焚化于水碗,以之淨手,樂逍遙看她手沾水珠其瑩無暇,柔美難狀,心下暗贊︰“她的手美白得跟觀音似的!”羨嘆間,又見她指蘸那碗化符的清水往手心寫咒畫讖,不知此為觀音咒。
樂逍遙忽問︰“先前你不是說靈力失去了嗎?如何又好使啦?”粼兒忍不住又往嘴里放一顆豆子細嚼慢咽,答道︰“又沒失完,好似漸漸又回來些了呢。幸好他傷得算輕的,不然就真沒轍了。”樂逍遙吞煙吐霧︰“由你說!”
粼兒轉面瞪視,見他好整以暇在旁只觀不動,乃促︰“幫忙哦,逍遙哥哥。我要你默念十遍‘增長天王咒’相輔。”樂逍遙嘖︰“尋常你都是自己念自己用的。”粼兒知他要偷懶,道︰“可是這會兒我要專心使六爻術 !還須借你手一用呢。”樂逍遙縮手攏懷,搖頭道︰“手怎麼借?”粼兒妙眸一霎,眨睫投睇間,他的手不由自己地伸出,粼兒又在上邊寫些看不見的讖。
樂逍遙嘖曰︰“你又折騰……往我手上寫些啥咒來著?”粼兒道︰“心誠則靈。我 你寫的是‘靈心咒’。”樂逍遙枉睜大眼,看不出掌心隱然已印留一個幻藏未顯的“靈”字,只覺她指頭劃處,頃刻透膚清涼,激靈過後,繼續嘖︰“夠了吧你,又扯我一起……”粼兒想了想,蹙眉道︰“還不夠呢,差一人布不成‘三合局’的。”樂逍遙指門外︰“要不拉廖永忠入局?”
粼兒一時未決,暗忖添一大老粗未必好使,反會擾岔她真純之法,沉吟間,忽听歌聲悠怡,有個毛發稀拉的少女肩依後廚門痴望他 ,口里哼曲兒︰“莫道不銷魂,人比黃花瘦。”
粼兒喜道︰“小財寶,過來這邊。”那閨女搖頭不來,樂逍遙嘴伸粼兒耳邊,低聲詢問︰“她似‘秀斗’的,行嗎?”粼兒道︰“這屋里就她最純呢!”樂逍遙不解其妙,心想︰“你不純了嗎?”但奈不過粼兒執意之眸,乃唱︰“我是那憂咦哦咦哦憂……”小財寶嗔︰“干什麼呢!”樂逍遙忍笑道︰“過來哦,不然又唱︰我是那憂咦哦憂傷的小財寶呀背著書包上學堂呀不怕太陽曬呀吶不怕風雨刮……”小財寶捂耳痴笑,終吃不消,叫苦︰“好了好啦!”
粼兒見她挨過來站自己身旁,覷其神情瑟瑟,既奇怪又好笑,瞥樂逍遙一眼,抿嘴道︰“想是一物降一物來著,她怎麼會怕了哥哥你唱歌哦?”樂逍遙難以釋然,作勢要扔物拋打小財寶,忿道︰“金嗓子唱歌你都受不了!”卻忘了海濱諸村各寨,數他的歌喉最為可駭。若說與燕輝煌有何相似點,除噪音無別。
粼兒教他撬開湯和之嘴,斟些清酒入內,又填一粒還神丹、一枚水靈丸噙入,以九節菖蒲葉封口。樂逍遙雖隨洪大夫醫治過不少鄉民,見慣藥石之術,對粼兒所為究感新奇,不時訝問︰“怎搞得恁般繁瑣?”粼兒無暇作答,只把三合局六爻封神法訣授之,樂逍遙和小財寶眨眼怔立于旁,不知有沒各自牢記?
粼兒想事不宜遲,便讓樂逍遙先伸一掌按于湯和傷處,次為小財寶已然畫符之手,粼兒再承其上,三掌疊合。樂逍遙心念忽動︰“前次救治廖永忠時,也曾這般疊過手,只沒這麼多掌……”小財寶雖是稀里糊涂尤甚于他,勝在其痴且憨,只須先教她施為,依樣照作便足。她看得有趣,竟當好玩之事,反較樂逍遙認真。粼兒施法之前,沒忘叮囑于他︰“若無哥哥專心默念‘增長天王咒’,粼兒只怕力不從心,未必能施成此術。”
樂逍遙心想救人事重,如何玩忽得,即斂嬉態,點了點頭,卻瞅小財寶︰“我可以了,她呢?”小財寶痴痴地笑︰“我叫寧采兒。”樂逍遙听得好奇,不由轉面嘮嗑︰“咦,怎麼你姓寧的……”
“天乙貴人,”一只素手掠燈,漾焰劃就一符,既蕩即消,化煙裊然淡逸于空。
樂逍遙看粼兒凝神已在施法,忙定心志,默以增長天王輔之。小財寶兀自愣立,得粼兒眼色才省得該她先出局遇馬動爻,忙嚷︰“申子辰馬在寅。”翻掌送對沖之爻,咒成三合局驛馬星掌訣。
樂逍遙暗捏一把汗,待見小財寶竟沒出錯,心弦方松︰“好彩沒‘ 線’!這妞是馬星主座,那我主啥……”粼兒繼小財寶爻尾,默咒︰“寅午戌見卯。”翻掌承合,凝珠柔荑綻若花放,即就三合局桃花掌訣。
樂逍遙本感急促間無措,見桃花開掌,頓悟︰“我以前好似在哪學過這道道兒,也曾使過……”小財寶看他發愣忘合,催之于旁︰“開哦開哦,快開牌哦!”樂逍遙不慌不忙,轉面嘖還︰“開你鳥牌!”爾後攤手捺掌,咒成三合局華蓋星掌。訣謂︰“寅午戌見戌。”
三掌渾然化合如一,疊生幻輝霎隱。
樂逍遙眨眼復睜,未及覷得真切,听粼兒輕語若吁︰“可以了。”環桌三人齊齊收掌,探眼來覷湯和背梁,星點列宿之傷猶在。樂逍遙心頭立沮,復點已熄的煙頭,先吸一口,取笑粼兒︰“雀——耶!都不好使嘛,半點特效沒有,傷還在哦……”只道不靈,突然砰一聲震響,蕩生四周,頃難判明來自何處。他正愕眼亂望,又听嗖嗖急響,屋頂迭有閃光升空燦然,瓦破多處。
院外傳來蓬頭嬸驚怒交加之嗓,喝問︰“誰在我家屋頂亂放煙花炮竹哦?”樂逍遙雖然 目稍遲半瞬,但覺嗖射騰霄之芒似非煙花,螢掠如蟲,又若流火微磷,終因奇速無匹,究難窺知何物所形。一怔之間,始見四壁綻布裂縫,先前轟震聲響,概因于此。
伴隨煙花般急焰輝劃霧穹之芒,屋頂傳來小財寶拍手哼唱歡悅的調兒,歌曰︰“煙花三月下揚州,下揚州!”蓬頭亂影如魅。
眾漢聞聲涌入,但見湯和後背流淌黑血,樂逍遙、粼兒忙于敷傷施藥。湯和本來面如金紙,此時漸轉蒼白,仍無甦醒跡象。非但馮長舅、廖永忠面面相覷,連樂逍遙也不禁生虞,暗問粼兒︰“怎未好哦?”粼兒抬手拭額上微汗,道︰“接下來就剩傷勢了,還須服藥將養,急不得的。”樂逍遙看她神氣自若,覺應無虞,又問︰“剛才怎麼恁大動靜搞出來哦?”粼兒不答,只微含淡憂,仰眸望望屋瓦破漏處,煙火流輝已逸。
劉小印在旁低叨︰“整年未撞湯和哥了,前陣子听說隨朱禿子到江北討生計,怎又回來啦?”樂逍遙看牆壁裂綻,惟恐蓬頭嬸嘴又黑,猶自忐忑,那嬸在院里咧開嘴樂︰“嗨呵,財寶我的小心肝!卻跟誰玩得恁地歡,都不憂郁了……”入屋見牆裂,竟沒多話,只是咧呵,樂逍遙上前取銀兩賠她,念及湯和傷須療養,難以搬動遷轉,便租客房留置,請馮長舅等住此照料。
“呵,恁叫好找!”
孫柳陌提著馬鞭迎候在外,見樂逍遙出來點煙,忙迎上前。未待樂逍遙訝詢先前所去何處,孫柳陌湊近低言︰“樂爺,有位老朋友相請。”樂逍遙心下一怔,覷而忖︰“誰呀?可別是沈瓔瓔來駭……”
冷冷清清的街邊檔里,已置有火候正是時候的火鍋。
元彬起迎︰“小兄弟,這邊請。”樂逍遙隨孫柳陌入,一逕東張西瞅︰“那捉蟋蟀的呢?”
“孫大哥,你老這坐。”棚下僅元彬自烹自食,別無他人。待孫老兒亦落座,元彬拿汗巾抹揩橢圓臉,曰︰“哦,他今兒有點事,教我在這相候。小兄弟,看這火鍋里的東西可還對味兒?”
樂逍遙取銀吩咐︰“待會勞煩送兩席到蓬發嬸那兒,妹子和哥們兒還都未吃飯呢。”入座接過老孫捧遞的手巾,未暇抹嘴洗塵,眼觸鍋里,奇道︰“煮的這渾湯里浮的可是野菜、草梗,以及螞蚱什麼的?”元彬 他盛了一碗觀音土,遞筷︰“來來,且嘗這飯。”樂逍遙撩箸︰“整啥?整啥……”
看他臉隨眉皺起,元彬端然自若,一邊往嘴里塞野菜梗子,一邊眼皮不抬地說︰“吃吃,不嘗怎知滋味?”樂逍遙看不出有惡作劇之意,心氣稍平︰“想是城里人好的吃膩了,要改風味嘗糙。”叼煙于嘴,瞥看孫柳陌在畔扒飯,填一嘴觀音土,咽得艱澀,不時嗆咳。樂逍遙幼長海邊魚米豐產處,素不乏糧,未曾得睹有人拿土當飯吃,張大眼稱奇道︰“好不好吃?”孫柳陌只是搖頭,一時噎得說不出話。
“大元初建時,官府宣稱已滅了曾經在鄉村肆虐為害的血吸蟲,可如今北邊此害又盛。”元彬說道,“蟲害疫殃尚屬天災,即使是黃淮發水,這些年受災的百姓少則也有數百萬之眾猶在餐風露宿、無家可歸。天災的籍口隱藏人禍,即使在無災之郡,農人也因失去田地流離異鄉,訴冤無門。我們在城市很少能想象他們的苦!”
樂逍遙忙于問孫柳陌︰“吃土哦你!好不好咽?”元彬嘿然道︰“這觀音土是最苦的人不得已才挖來填肚子的,不只難以下咽,食後腹漲胃沉,腸絞欲斷。甚者更有許多人因而倒地不起!”樂逍遙吃驚道︰“那還拿來吃?”搶過孫老頭之碗,把土倒地,有犬走來拾食,聞也不聞觀音土一鼻。
元彬嘆道︰“雖有少數人出來找工,比如我和老孫頭這樣兒的。但更多鄉親仍困在饑寒貧病生死邊緣,大都是安分守己的老實巴交人,不偷不搶,不訛不騙,捱到走投無路時,野菜樹皮刨到盡,合家老小餓得急狠了,不吃觀音土吃什麼?”孫柳陌在旁上氣不接下氣。
樂逍遙听得惻然,又覺難以置信︰“怎麼我未聞官府說起哦?”元彬冷哼道︰“或因鄉下那些貧苦百姓不會拿筆到邸紙驛報上寫文章申訴罷!即使有人膽敢替他們代筆直言,也會被父母官告為誹謗,更甚者栽罪入獄,鐵肩擔道義,反惹一身臊!”說到憤處,不覺落掌拍桌,渾湯濺了孫柳陌一臉,和淚垂淌。
樂逍遙替老孫頭撫背使之噎憋氣順,默然俄頃,猜想這頓飯的含意,臣言道︰“那捕蟀阿叔想是也因此故,執意籌措糧米藥材去救濟那些受災百姓。”元彬緩緩點頭,隨即喟道︰“不過濟一時之急,雪中送炭,終究也只能是略盡綿力薄意而已。”樂逍遙雖感此非根本解決良策,苦無他法,似捕蟀大漢、元彬這樣的人縱然有心,或許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他背了不少煩惱,實已自顧無暇,思及捕蟀大漢的心意,念江北百姓置于水深火熱之苦,終不多言推托,執杯起身,說道︰“我知道該怎麼做了。這就去做。”
元彬問道︰“可有難處?”樂逍遙心想︰“當然有難處!道真有那麼好搞嗎?你自己去找個財主要十萬八萬來看看?”雖自為難,口里並沒訴苦,只說︰“但盼還來得及。”
孫柳陌離席跪拜于地,聞言引為然諾,心頭感激難狀,竟朝樂逍遙磕頭。樂逍遙心頭一怔︰“我曾經救過他一命,又幫他把兒子從賭檔接出來,這老頭都沒如此感恩戴德法。卻為我答允幫忙救濟江北百姓,居然行起大禮!”忙攙孫柳陌起身,苦笑道︰“逍遙兒乍涉世道,這等嫩肩還未曾擔當如此大事。再拜就越發擔當不起了……”元彬捧起酒杯,目光熾熱的說道︰“以水代酒,敬樂大俠。”
俠之大者,意即在此。
樂逍遙只覺仍是擔當不起,眺望前方,恍見寧財神、錢王、陳友定、禿赤四道難以逾越的關隘亙橫。他硬著頭皮往前走,既答應在先,終不能自負然諾。耳邊響起一韻雙管號曲,時而幽咽呻吟,時而激憤高歌,時而柔情傾訴,時而悲慟嘆息,頓挫起伏之間似乎要將人間所有無能為力的苦難,悉將訴諸于曲中,催人回腸欲斷。元彬坐棚吹小號,神游江北,濁濁江河水蘸淚,敘不盡滄桑歲月。
夕照大元江淮行樞密院宣慰都司府。
門庭前一邊是申訴民眾,一邊是嚴陣以防的官軍。
樂逍遙在雜聲熙攘中平靜等待,不出所料,廖永忠被官兵擋了回來,返告︰“衛兵說大人不見客。沒帖子先呈的連門都別想靠近,白塞了幾錠碎銀也不好使。”樂逍遙想起日前李思齊 有名帖,忙教粼兒翻出,仍托廖永忠代呈。
“何事這麼急求見陳大人?”衛兵橫著白眼,拿著名帖慢悠悠地驗偽,半天沒 話。廖永忠忍不住欲催,只見衙門里踱出一個面白如粉刷的先生,衛兵才奉帖請教︰“連爺,這有張拜帖,說是李思齊大人引薦的客,不知真假?”那先生隨眼稍瞥,尖聲細氣的道︰“先領進去候著罷。”說完逕直出門,登車而離。
樂逍遙只顧覷望那白臉先生身影,自有猜想。衛兵讓道放行,突然涌來大群久候府前的百姓,紛把狀文訴紙往樂逍遙身邊遞來,央求代呈入內。樂、粼二人年歲尚少,何曾見過這等場面,被擠在中間,正感無措,一隊持槍衛兵忙來驅打,趕散人群。
府有橫額,寫道︰“為民父母”。粼兒陪著坐板凳在院中等候傳召,見樂逍遙一直仰看額匾,她感不解︰“哥哥,上邊可有不妥?”樂逍遙對她一笑,目含謔誚道︰“要說不妥,可就大了。”粼兒眨著純眸似仍不明,一語冷冷忽問︰“倒要請教有何不妥?”樂逍遙沒轉面先答︰“我想,若換成是‘民為父母’便妥得多。”
落日灑照中庭,立有一個神氣精練的少年軍官,不著甲冑,目光寒斂。樂逍遙愕而打量,難以相信一代名將陳友定如此年少,那人亦在檐影下注目端詳,似也存惑,怎知一對如此年小的男女來府求見何為?
“在下樂逍遙,有事面稟都司大人。”
樂逍遙起身抱拳,一喏未已,那少年軍官目中精氣大盛,兩手交負在背後,聞言不覺攥拳筋凸,凜然道︰“樂逍遙?”
樂逍遙不知此人何故神色有變,眉頭微軒,依然篤定如常,反問︰“都司大人?”那少年官弁強斂眼里敵意,促氣漸緩,攥緊的拳指在腰後徐弛,冷哼道︰“我叫禹天敵。”
夜帷四合,後院掛起燈籠。秋夕的氣息突轉凜冽。
自入此衙門,樂逍遙暗感敵意潛然,不明陳友定的部屬何以個個都如那少年官佐禹天敵一般,雖皆強按而未發作,眼神卻似恨不得吃了他。他心下升起不祥之念,猶如羊入虎口。
粼兒隨他前行,一逕鼻翼微動,不知嗅到什麼。此非尋常衙門,行院通常為軍事重地,陳友定領軍宣慰江甦,駐防本地,入院即置身于兵轅。守兵奉令僅放樂、粼二人進轅,周遭旗麾獵獵,雖不比昔在傲雷帥營曾睹的雄盛光景,卻另有一股肅殺氣象。
樂逍遙暗悔讓粼兒跟隨履此險惡境地,或驚嚇了小姑娘。轉面瞥她一眼,本想悄言安慰,卻覺粼兒面上並無懼色,只似嗅出什麼異味,妙眼含惑。他不禁低聲問道︰“有何不妥?”粼兒垂睫思之疑惑,輕輕的答道︰“有味兒。”樂逍遙只道別有所指,警然抽鼻一嗅,旋即說道︰“此間空氣中只有一股羊肉泡饃的味兒。”回面朝她擠擠眼楮,不以為意︰“換句話說,亦即羊羶氣味。試想,倘若咱有機會去關東強雄的營地逛逛,會聞到啥味不同?”粼兒怎知。
樂逍遙嘴伸她耳邊,低笑︰“狗肉味。”這只是他從縣塾里听來的風俗,指關外人好食狗肉御寒雲雲。
一只手徐伸,送麾布浸入水盆里。待蘸濕透,突然翻手攪轉,絞得濕麾擰緊繃直如棒。
樂逍遙遠遠望見營地燈籠晃曳驟急,輝映百燈環圍中間的一人,凝立稍頃,胳臂虯肌鼓漲,隨即撩手揮掄,擰若長桿大棒的濕麾舞將起來,霍霍風勁,遙觀宛如烏龍矯旋鬧海,翻天反地。樂逍遙看得眼大起,院中懸掛的燈籠突然接次熄滅,昏暗里勁氣縱橫,沖激罡斗。
燈滅之霎,他只覺不可思議︰“這人把濕布絞擰如棍,揮耍恁急,竟沒打破場邊半盞燈籠紙罩。卻以勁氣將燈光逐一依序摧滅,內力運御的門道委實不尋常!”一時間,那人身影宰沒無顯,僅見棒影迅轉萬化,旋若風車斗擴。場邊侍立的兵士氣為之屏,憋迫驟窒,已有數人吃受不住,身形搖搖欲倒。
那人忽覺黑暗里有影悄近,面不須轉,斗然反手撩甩,將擰繃猶直的那條布麾嗖地送將過去。
樂逍遙隨禹天敵走近,突感勁氣直擊而至,忙欲出聲喚道︰“小心!”布麾煞然凝止去勢,距禹天敵面門不過尺許。本已暗滅的燈光竟又頃皆復明,其亮如故。禹天敵直挺挺地立于布棍蕩擊之梢,面無表情,樂逍遙心下卻凜又甚︰“原來那些燈不是滅了,而是被那人勁氣激抑,壓得暗隱光芒。待他收減勁道,燈又回明如初。尻,我要怎麼練,才能似他一般內力收吐隨心所欲?”
場中那人在燈籠下逆光而立,功力既收,布麾軟垂于地。但听禹天敵稟道︰“大人,樂逍遙來見。”握布之手陡然青筋凸虯,本已蔫垂的濕麾又即繃騰而直,指向禹天敵面門,樂逍遙方吃一驚,布麾竟在那人振臂之間化為無數碎片蕩撒無存。
“樂逍遙?”那人立于粗樁桿叢前畔,面廓微側,聞名竟似微有動容。背剪腰後的手不覺交握一緊。
樂逍遙面色雖然如常,心下亦感驚佩難言,暗異︰“難道陳友定竟是深藏不露的一等一高手?”那人面只微側,突然發足撩旁,飛起兩根桿子,信手自抄其一,撥送另一根桿棒拋向樂逍遙。
樂逍遙本不想接,恁奈那人以棒直搠咽喉,勢如迅霆般至。他心頭一驚︰“怎麼剛見面,陳有 就要我命?”那人隨手送棒封喉,使的是劍招。樂逍遙怎暇遲疑,劍意應激而生,不得已接過拋來之棒,綽手不擋反撩。
一卒在旁忽嘿︰“點蒼劍法!”樂逍遙隨手撩桿成勢,頓有二盞燈籠迸破火撒。
那人見劍勢凌厲異常,似點蒼而非,不由亦詫,棒改豎迎,“篤”一聲格開樂逍遙伸撩之桿,輪到樂逍遙吃一驚︰“我這招‘不知所措’,還從未 人硬踫硬地擋得掉!”他無意與命官平白沖撞,正想棄棒告罪,那人突把桿棒變招為槍法,連串飛搠,封絕他轉寰余地。
樂逍遙原是站在粼兒身前,見勢凌厲,為不波及于她,只得橫掠入場,一口氣猶未舒透喘暢,眼前棒化千槍雨落,招招直迫要害。粼兒猝所未料此間陡有險變,心懸而起,緊張得小手心里滿是汗,倏因其快,尚未反應過來,樂逍遙業已險相環生。
他今已遠非初出茅廬之兒,雖感不解︰“為啥這官兒甫見面就要我命?”縱懷千疑萬惑于心,究竟臨危不亂,覷得那人槍法精密中似仍未能掩盡余隙,不加多思便以小桃所傳“一字追風劍”搠入破綻。此招純為取快,旁卒又嘿一聲,仍能認得來歷︰“慕容氏之劍!”
樂逍遙聞聲乍愕,那使棒之人低哼︰“下一招想是‘十字電光劍’了!”不待樂逍遙又訝,千般棒影驟攏,封夾追風劍勢。樂逍遙不得已惟有變招為“十字電光劍”,本為蕩開棒格之勢,哪里想到那人既已忖及判定,已有應對,槍法迅變刀狙之勢,切入劍招門戶。樂逍遙心驚愈甚︰“這廝什麼招數也會!一根桿棒化刀化槍,全皆厲害之極……”他劍法雖強,怎奈手綽長棒非比使慣之劍,既輕又長,耍不趁意,出招難免諸多失暢。稍刻頓挫,變招已遲,手腕吃一棒橫拍,脈為之麻,又被棍風勁掃,拇指創斷舊傷復生劇痛,桿子脫手。
“新晉一品風評,不會就這兩招罷!”
耳听冷哂含誚,他本不為意,但當那人橫棒擊喉,勢迫背抵木樁,退無可退,無奈唯有伸手再抄接脫掌乍飛的長桿,從側斫腰,此為亂劍訣之“肝腸寸斷”。那人頓感刀招已老,不得已後躍丈許,伸棒搠心,變招又似劍法。
樂逍遙心下暗怦︰“又被他破了招!”未待詫問究竟,再陷險境窮絕。他這時不能不盡斂閑念,全力以赴,一招招亂劍法流水行雲般傾灑而出,堪堪接得下對方變化無常的棒擊。
然而亂劍訣若不以強勁內力發馭,徒憑其妙,既與高手戮力競技,究難硬踫硬地打出一條生路。那人棒端發勁剛猛,樂逍遙但與之磕,虎口劇麻,幾失握棒知覺。這時突感對方變來變去的招數不再改變,既斗至酣,怎甘旗鼓相當,漸取鋼鞭打法,大開大合,當頭猛烈砸打,每擊力若千鈞,教他越難取巧得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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