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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粒米觀音(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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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逍遙心掛三女安危,眼也不眨地望著那邊,只患田廣之忽施殺手。一時渾忘專神聚氣沖解穴道,見那紫廂車前首和旁轅已在先前激斗中被斧鑿破損零落,唯深紫色的廂壁尚且完好,留些刮污痕跡,竟似刀劍劈斫難透。樂逍遙暗異之余,觸念忖及一處不解︰“我離開之時,桃姑娘、玉姑娘以及那凌大妞兒好像不是坐在這輛車里的,卻如何鳥搶換炮了?”
猶記得她們本在傲雪的座駕小紅馬車里,急難明白他不在時發生何事。當下怎暇細想,眼見田英壽衫襟殷染,在數人圍擁下坐靠樹底,不知傷勢會否致命。籍借火把光亮,但覺田廣之雖然背對其子身影所在,鐵青的面色繃得緊緊的,沉冷的目光里似也難抑焦慮不安之色。俟當眼鋒掠及凌、桃、玉三女,目中突閃怨毒寒芒。
樂逍遙覷覺恨意難掩,更加不安︰“究竟舔犢情深,倘若田英壽救活不轉,他爹爹勢必更饒仨妞兒不得。不知還有沒的救?”眼望田英壽所坐方向,卻被別人身影所遮,看不分明。他心頭越發暗繃更緊,擔心听報田英壽已死。料想其父一怒之下,決必為子報仇。
最患便是這等結果。他縱然有心施以醫術幫忙,無奈啞穴先遭田英壽點了,苦于有口難言。只有眼睜睜地看著情勢會朝哪一邊去,心情之迫,也不差于田廣之。一時間眾人皆寂,似乎誰也不想听聞最壞的結果。偏在這當兒,有人伸腳踢了踢他,待田廣之投目望來,那人便稟︰“這小賊屢與咱們做對,听說紫英小姐也是遭了他傷害,卻又跑到這兒來了。”
因樂逍遙身影被樹叢所遮,凌鈺 心又疏,並沒留意及他。桃、玉二女在紫車里也未看得著,聞聲皆不知是誰。只道救星來,听有踢打之聲,各又心涼。樂逍遙無以聲辯,唯自苦笑于腹︰“這當兒想起我?哪壺不開,專提哪壺。此便是我的處境……”
河西諸士正在焦慮激憤關頭,紛聲怒罵︰“找死來了!”圍攏過來亂腳踢踹,有人更覺不殺不足以平眾恨,眼下恰是除絕後患的時候,拽扯樂逍遙頭頸,拿刀要剁,且加以唾,憤道︰“須零剁碎剮這惡賊為紫英和純一哥報仇!”
田廣之忽喝︰“且慢!”絕望關頭听得此言,樂逍遙沉到底的心忽悠反彈而起,暗稱僥幸︰“有他說話,或尚命不該絕……”但聞田廣之冷冷道︰“曾听風飛琴、可凱臣說,這小賊也算一條好漢,架勢堂之外有這等樣人究竟難得。”樂逍遙感其語氣不好,心又懸起,待听畢方寬,暗幸︰“誰說河西死士專會黨同伐異來著?其中不無……”正想竭力抬面回以友好之目,田廣之晃身忽到他背後,伸一只手按著他天靈蓋,另手拔刀,以居高臨下之態目不低瞥,冷然道︰“正所謂‘士可殺不可辱’。既也算得上壯士,誅亦敬之。”
樂逍遙暗覺這句又有些吊詭了,急忖︰“說到峰回路轉處,怎麼又提到‘殺’和‘誅’字?”不由多思,旁邊幾只手已扯他直挺挺地跌跪在地,將上身按低,另有人扯拉他耳朵,拽得頭頸朝前伸長,若拉鴨待戮姿勢。
樂逍遙心感蹊蹺︰“擺這個姿勢卻似殺頭來著!”眼覷地下投影,田廣之立他身後,以素巾來回抹拭刀鋒,仰眼卻似不屑低瞥,昂然凜聲說道︰“可是有仇報仇,公平不過。我敬你此前曾有義舉,讓你有幸死在我手上。這口正氣凜鋒,我可從沒用它殺過宵小之輩。”樂逍遙听到這里,心沉下去,耳後彈刃之聲“噌”然清響,冽刃凜迫。田廣之神情肅穆,持刀為敬︰“刀凝正氣,專為義士伺候著!”
樂逍遙便是不能明白︰“為啥連‘義士’也殺?”田廣之不屑多說,雙手綽刀覷定樂逍遙後頸,架定微凝,眼先閉上,深吸一口氣,緩緩道︰“這處是大動脈所在,由此入刃,包你絕無痛苦。為敬義士,快哉快哉!”
樂逍遙熟知醫理,聞言暗嘖︰“後頸這里是要害,一割就沒命了,我又豈不知?刀切大動脈,血噴一地都是,就有如書航他老爸殺雞但求痛快,沒必要搞得滿地雞毛。往這里下刀,眨個眼兒我就整個地出竅了,還用你說?”他被按跪在刀下,低看將欲砍頭的姿影,心中默默倒數,惜聚氣沖穴未成,究因“章門”要隘受制在先,運氣須經周折,算來猶差一二個時辰方可有望。而那時不必再費勁解穴,他已然得獲“解脫”了。
他倒數未畢,田廣之捺刃斬落,忽聞前邊有報︰“師哥醒轉了!”這訊息頓令樂逍遙將奄寂滅之念又萌出生望。果然架在後頸的刀一時凝剎,田廣之縱仍面如常色,緊蹇的眉關悄亦舒展幾分,語聲冷然︰“把坐騎牽過來領輿,扶你們師哥到紫龍車上去。”
樂逍遙心想︰“英壽既還活著,多大的死結也可緩解了吧?”前邊有人依言去扶田英壽,但問︰“幾個賊婆娘怎麼辦?”樂逍遙心又凝緊,猶未听見田廣之有所言示,田英壽突道︰“我剛剛昏迷的時候,又恍見家鄉先輩婦孺的慘遇。犒勞眾兄弟之後,剝皮活埋了罷!”
樂逍遙心頭一震,遂寒到底,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田廣之未似旁人一般叫好,卻遲疑一下,蹙眉道︰“活羊總比死羔有用,且先留著……”樂逍遙雖感這話里仍有堪虞的語氣,畢竟慶慰三女暫免眼前之危,心又松弦時,田英壽突然厲聲道︰“有仇不報何為人,按我說的做!”樹前一人見他銳目戾瞪而來,怎知該听誰的為好,方稍遲疑囁嚅,田英壽搶過旁邊的刀忽撩,那人怔眼低覷,只見自己一只手啪的飛落。
田英壽提刀環指眾面,眼楮血紅,仿佛變戾瘋魔,厲聲道︰“按我說的去做!”
此人原似文質彬彬,倏地反應恁般強烈,連其父在旁竟也懾然忘言。樂逍遙覺無理喻,睹似判若二人,正疑是否著了邪,但瞧旁人無一敢持異議,仿佛視已為常,均不訝然,卻都望向其父。
田廣之見其子激憤之下,胸創又迸,血染衣襟倍綻,一皺眉間,說道︰“一切盡可依你,但拿不回錦盒,如何向千夫長交代?”這句話仿佛有一種樂逍遙不明白的魔力,聞得雖是說得無奈,接下來的情形殊出意料,田英壽目光一凜,突又恢復斯文,棄刀于地,胸膛促喘漸平,低了頭道︰“也只好先如此了。”
凌鈺 、小桃一霎間似也被他的瘋厲之態驚得愣了,但見緊張的情勢又歸于平息,端出意料地快,恍仍難以定神。田英壽渾似未覺創傷又迸的苦楚,竟噙淚為那挨他刀削斷手的同門包扎傷口,口中喃喃不知在說什麼,含糊不清,既似詛咒,又像哼謠。
樂逍遙正看得暗寒了脊,田廣之低咳一聲若嘆,隨即環視眾卒,說道︰“千夫長的大事要緊,須著落在這幾個活娘們兒身上,尋找錦盒的線索和殷紫衣的下落。我們在這里耽了多時,得動身了。”言畢,移目又瞥樂逍遙,按刀抵頸,微微提腕便即砍落。
田英壽突道︰“慢著!”樂逍遙剛奄之念又得以反彈而萌轉機,覺察後頸刀剎,抬眼燃著希望時,但听田英壽漠然道︰“心要趁熱掏出來送酒吃。”樂逍遙不料盼來這一句,眼為之傻,田英壽在前邊仰面伸脖,持刀望穹揮舞,聲音沙啞地唱道︰“仇人血,熱我腸!敵人首,壯我魂,道不盡最是家國恨,數不清的英靈兮前赴後繼伴我前行、前行、復前行!”
樂逍遙只道這是他平生听到的最後一首歌了,盡管感覺不好。目中刃光霎閃,田英壽出人意料地一刀刺向凌鈺 後股,但未及至,叮的交刃磕響,卻是田廣之急忙伸刀架住。兩口鋼鋒相擊,各傾勁道互撞。
樂逍遙投目但見田廣之綽刀的手頓時劇震,臂隨刀嗡然顫動,掌緣淌滴血絲。他暗詫不已︰“怎麼……”田廣之卻似也一般訝異,側身撩刀,欲撥開田英壽之刀,但感半膀已麻,欲待多加力道,卻見田英壽面色蒼白,胸脅創裂更甚,血濕襟裾。他皺起眉頭,低哼道︰“干什麼?”
頃時沒人曉得田英壽何出此著,只他面上漸泛怪異的微笑,慢慢抬眼,極輕地說了句︰“爹,你已不是我對手。”言罷,不待田廣之反應,驀然發力,蕩開其父壓在他刀脊上的青鋒,但嘔一響,他的刀卻折,半段斷刃悠悠蕩飛。
田廣之自感虎口流血,掌痛暗劇,若非手執之刀非比常刃,決難遏止得住兒子這下猝擊。他面色一沉,說道︰“此地非比尋常,休要胡鬧!”田英壽似乎並沒听到這一句,低頭瞧了瞧衣襟殷淌及裾,突然歪身便跌,梆地摔得土塵激揚。
旁邊幾人急搶上前察看,蹲探鼻息猶在,方稍寬心,稟道︰“昏過去了。”田廣之接了兒子那一刀,胸腹氣血翻涌,一時撫息難平,只點了點頭,繃緊的面色微緩。樂逍遙猜想,並非父子玢功力懸殊若此,只因父讓在先,加上田英壽那一招出乎意料地快狠異常,究竟教人措手不及。未待田廣之更催勁道以御,一經交刃,已被震木了半邊肩膀。他目為之凜,隱隱感到兒子一招之中竟蘊數重力道,驟如巨濤層層推涌,一波強勝一波,且無半點間歇,稍不留人換催內力的余隙。
他實難明白,兒子剎那間何來恁大力量?
微微閉目之際,腦海中霎然浮閃出昨日甦州河畔的一幕。當時他在舟中,伴斜風細雨,悠悠泛隨流漪觀岸。
田英壽一身泥污的布衫自褪半肩,袒露右膀,與對手一般皆是雙掌綽刀。在此之前,田廣之只曾听聞許正東的“斷七刀法”是江南一絕,素享姑甦凌家客席教頭之首,聲威之隆尤在馬、元諸宿其上。
俟當親眼目睹斷樸刀鎮壓滿場的凜凜剛勢,縱是田廣之慣歷沙場,見多了生死廝殺,當時也不禁兩手捏汗,替兒子擔驚。田英壽帶傷截道挑斗許正東,在許正東的眼里是尋死。情形恰如所料,兩人都似史前巨虎互搏,刀刀撞擊震蕩,垣垮石崩。
百招過後,田英壽披頭散發,勢已窮絕。兩只握刀的手血星飛濺,他被逼到絕境里,斷七刀如巨靈之刃當頭劈落,田英壽橫刃架住,眼見得許正東的大刀一寸一寸地推逼將近脖頸,死不過瞬間事。
這時田廣之縱然有心不理江湖規矩搶身解救,去亦不及。誰也沒想到,田英壽瀕絕發力,頃然將許正東劇震數丈開遠。斷七刀脫手飛落,成了一塊沉澱河底的廢鐵。
田英壽發腳踢起那副早已預備好的新棺,踹到許正東跌落的身底下,後發先至,堪堪承軀正著。這時許正東還未斷氣,在棺中掙扎不能起,每一根肋骨碎斷數節,臂膀萎攤,衫袖寸裂,大口大口地咯著血沫,睜迸的眼里滿是匪夷所思之色。他已不能言語,唯有眼望著田英壽搬來棺蓋,提手用肉掌將一枚又一枚鐵钁子打嵌牢實,釘死棺木,活封在內,上以血書寫明︰“送凌家陪葬。”
這一幕在田廣之的腦海里也是不可磨滅的夢魘。在兒子當時勢如瘋魔煞獸的身影上,他仿佛看到未能安息的復仇凶靈,而非有血有肉的活人。
否則無以解釋這樣的力量何來。
悉索一聲,樹影微動,有個人悄轉而出,趁河西眾人一時未察,快步穿入持刀凜立的人影間隙。樂逍遙兀在吃驚于田英壽適才之舉,驀感身邊步聲細微,蹲得一人。他愕而投目,只見笠下露出一張秀靨。此間河西眾士皆戴斗笠,在零星火把跳閃的光芒中,那人此般模樣乍未顯出分別,樂逍遙卻先覺察一縷親近熟悉的氣息隱然在側。
本感必死無幸,卻哪料絕望關頭見她搶到身邊,直如作夢般似。但當柔手觸軀,分明真切。他心念頃地一動,不由脫口而出,愕道︰“你又跑到這里玩來啦?”未覺啞穴驀已得解,守在旁邊的河西人登時聞聲轉面,甫見多了一人悄欲拽樂逍遙離,紛紛反應過來,出刀急狙。
寒刃霎相交錯迫睫,樂逍遙未待提醒那人小心,只見兩口刀將及之際,竟爾偏勢互磕,似遭一道綿然之勁巧帶,隨即 啪聲響,那兩名最先搶至的河西人悶額交撞,分跌開去,各撂翻丈外。
其勢之快,端的便連樂逍遙靈動的大眼也轉不過來。旁邊一個河西人摜跌之時,手中火把打旋兒失落,悠悠從樂逍遙眼簾里飛墮而下,霎閃出數道急狙驟近的刀客身影,迫然躍瞳而來。
一足驀地踢出,抬撩將欲落地的火把,噗地巧撥踹送,如玩毽子一般。但去勢忽急,火把呼地打到沖躍最前的一名河西人胸前,撞得激濺火屑星灑綻揚。那人望後便倒,又挾帶撞翻尾隨其後的同伴。
這時數道刀光左右掩掠而至,欲將那人連同樂逍遙同斫于頃。樂逍遙急道︰“用老修的劍法!”總算他既經歷練,臨險應對見識非昔可比,一眼覷出這幾名河西好手合狙之勢驟密,分明久訓有素的聯刀陣狙之法。既遭迫于群鋒交並的垓心,回旋余地頓絕,似無別法可御,唯念急動,想起修劍痴織如柔絲情網般密的那門劍法。舍此以外,不論如何必疏漏難免,總要有人挨上致命一刀!
那人究竟嬌小,從背後拽他不動,便欲急離不成,其實樂逍遙並不配合,他慮及凌鈺 等三女尚陷于此,如何肯自顧走脫?那人與他心意仿佛相有靈犀,樂逍遙話未說畢,她已伸洞簫點將出手。
使的是劍法,乍粘狙刃邊緣,晃腕間圈圈盤轉,正是修劍痴獨淬之“痴心情長劍”。
樂逍遙當下心情莫以名狀地激動︰“隔這麼久終于又讓我見到痴心情長——劍了!”頃未轉念,眼前數道人影撥反翻跌,如蕩風車也似,頓摜離地。幾口刀居然似膠粘一般交刃疊纏于簫端,隨素手一晃,蕩撒于地,七八口刀颼然排成直線,插地橫擋于一干躍躍欲前的河西人腳下。
樂逍遙得睹妙招紛迭,一時爽極,心中喝起亂彩︰“開杠!再開一暗杠,然後胡成一條龍……”
瞬目之間,另從側翼來狙的四口刀又交疊粘于簫端。隨著她腕巧弄翻晃,颼地撥灑而出,每柄刀平平倒撩,各打在一人膝上,四名河西刀客猝未瞧明兵刃怎樣脫手,便倒在地。
樂逍遙正要叫好,掠目間卻見不到田廣之身影何在,他頓為不安,急要提醒︰“當心這里有個高手……”話未出嗓,背後已有簫和刀交磕之聲,頃相震摧驟劇。刀風勁獵凜凜,不必回頭便知是田廣之截斷退路。樂逍遙心頭緊起,情知此人刀術精強,功力尤在昔曾會過的陸象山、鞠覺亮等一干大豪之上。
殊不料他與粼兒相會于這當兒,昏亂里難以看清她臉上神情,但知粼兒在側,樂逍遙立刻放下了許多徒焦的惦念。一時雖感不解,也無暇問。縱連凝目互覷的間隙,亦是急未容覓。
田廣之力透刀端,與簫相磕,竟斫未折。不免心頭詫異︰“縱是他使巧法纏粘,不來硬踫,但我已勁吐三成,力撞之下,其簫怎會不折?”他只是隨手抄了口刀來狙,勢已不及換綽“正氣凜鋒”再斫,昏暗里雖瞧不清晰簫是何物所制,瞥目卻覺對手似只不過是個比樂逍遙還小的少年,因笠遮額,連面容也急瞅不清。
粼兒在簫上使了“粘”字訣,先牽後引,帶偏往旁,妙轉“纏”字訣,溜溜地推刃撥移。把修劍痴的劍意微妙之處發揮得淋灕盡致,若換作對手是別個,定然連兵刃也保不住,然而田廣之催動內勁已逾五成,陡然逼壓簫頭,粼兒縱仍粘得住刀梢,卻也吃震非小,腕臂頓麻,手中長簫沉了下去。
樂逍遙暗感不妙︰“她究竟劍術長于內力,純以巧法妙致,可望周旋得下。但當田廣之多催內勁,扭轉被她巧纏兵刃的情勢為硬踫硬的內力相抗,小姑娘難免要吃虧!”田廣之究是經驗老到,早亦察覺粼兒內力難以為繼,便趁她伸簫粘纏刀梢,驟發內勁欲震簫離手。不料內力吐逾六成,粼兒雖跌在地,手仍握簫不失。
田廣之本可另拔背掛的刀斬之,眼見她縱已不敵,仍無半分舍下樂逍遙自逃之意,及跌坐在地,也死護他軀于後。睹得其倔,田廣之突而轉念︰“這孩子如此忠心,又與我河西無仇,他寧死只為護著那瘸兒,我怎忍殺之?”發指急戳,趁勢點了粼兒穴道。
粼兒為護著樂逍遙周全,怎敢極盡身法之巧施展輕功游斗?暗亂里又看不清周圍還有多少將欲趁隙掩殺之敵,掠目間黑影幢幢。她心頭吃緊,唯有守護樂逍遙身邊寸步不離,既失去妙展身法巧斗強敵的長處,又要心分多用,一面苦抗田廣之力沉勁猛的刀勢,一面仍須提惕別人襲算樂逍遙,及至被震跌之時,連法術也沒想起施用。
大凡施術行咒,不論修為高下,多須有凝神專念之刻或長或短。她來救樂逍遙于倉促之時,一給發現,便陷河西亂刃激斗之困,待到田廣之出刀加狙,更哪有分毫專志斂神運咒間隙?但在田廣之發勁震她幾乎握簫不住的那一霎間,粼兒方想使咒,另一只手綽訣急晃,拈指掠過田廣之眼前,隨一聲慵悠低囈︰“夢回——迷離迷離!”
剎那間恍有大片瞌睡蟲撲面涌來,密不留隙,轉瞬定楮又無所見,只霎然幻閃。田廣之一怔,指猶點中她肩井穴。樂逍遙未覺粼兒已然受制于旁,睜大眼楮望著田廣之似乎怔住的身影,心想︰“有沒效果?”
除少許數人或免,其余河西刀客多被粼兒適才回撥亂刃火把打閉了穴道,或撩手拂穴封脈于不意之間。四周突然靜了下來,樂逍遙心頭倏又掠過一抹不祥之感。
只見田廣之凜目定神,面轉于旁。樂逍遙沮在心里,才知粼兒“眠”他不著︰“該人定力強,沒辦法!”待看田廣之霎似有變的神色,顯然又生蹊蹺。他未及多加留意,移目急往粼兒顧覷,心感不好︰“似乎……”
沒等看清,後脊竟爾突生芒刺在附之感。樂逍遙頭皮一緊,耳邊木葉聲搖曳若止,寂中忽簌聲響,掠眼之下又什麼也見不著。乍似與先前光景一般無異,但他究有所感,目又移回,這時田廣之也正盯著左邊三個直挺挺立著的人影。瞧裝束分明河西刀客,本就在那。田廣之究較樂逍遙先看出異常跡象,握刀的手乍緊,未及動作,那三人頭頸低垂,甫然搖搖晃晃朝他撞來。
樂逍遙急瞥之間,覺有人影從那三名蔫了頭的河西人背後晃閃急移,豈由他更看分明,田廣之騰身躍起, 砰發腿,三個撞過來的河西人應聲跌飛。其中一人直摜濺草泥,摔到樂逍遙跟前,籍旁邊飛墜的火把光亮,始見那人喉管已被割斷。
樂逍遙吃了一驚,頓省︰“先給割斷了喉管,再推去撞田廣之來著。”田廣之身在半空,驟臨數道穿梭疾射的薄芒交襲,他掠刀飛撩,樂逍遙眼難暇接,只听叮叮叮數響,田廣之晃身折轉另一方向,著地未定,瞥目見影又隱于另外三名河西刀客背後。
沒等樂逍遙明白過來,那三名河西人撞勢驟急,被踢得離地摜起,朝田廣之交踫而去。田廣之乍避于旁,不須回首,便知背後互撞而倒的三名手下已然不活了,又是被悄割喉管在先。
除了倒地未起的幾人,其余皆遭粼兒適才點住穴道,動彈不得,唯有任憑宰割。樂逍遙剛想到這一節,田廣之 砰起腿,迅即掃倒另外數名僵立的手下人。樂逍遙暗贊了得︰“他搶快一步,便是要教那幾個‘割喉友’急難故技重施,非現了形不可。”但見田廣之掃平四下里兀立環伺的人影,袂蕩未定,眼光一沉,瞥見自己身旁悄立三個垂手默伺之影,頃既現身,立構犄應合擊形勢。
田廣之凜然按刀,但感身後草聲微簌,有人趨至凌鈺 躺身之處,單屈一腿蹲了下去,側頭而覷,冷霧青光之下,只見一張白如粉刷的臉徐俯徐近,饒是凌鈺 膽素來大,冷不丁也嚇一跳,猶未待呼,那人低聲說道︰“小人路祥安,謹奉令尊之托,特來保姑娘平安。”其語冷冷,待入凌鈺 心里,頓為一暖,目噙驚喜望外之情,盈然流盼。
樂逍遙卻是一怔,乍未感到有何不妥,路祥安蒼白的臉微抬,投目銳若尖針而往田廣之面上,眼神從來都那般似笑非笑,話聲卻越發陰冷,字字清晰的道︰“爾等不法之徒,未經衙門允許,為泄一己私憤,聚眾跑來作奸犯科,危害江南穩定,須饒不得。”
“那又如何?我沒听說過你,”田廣之話未及畢,路祥安微頓又言︰“你的同門郭飛熊在我手上,死活但憑在下一個字。”
田廣之眼光越發凜烈如欲迸火,面愈鐵青,道︰“這樣說來,謝井涼的失蹤,也跟你們有關嘍?”路祥安低眼又盯凌鈺 ,並沒答茬。田廣之背後左邊一人低哼︰“你的徒弟謝井涼已經在井里了。”
田廣之面色更沉,按刀哂然︰“我刀下不殺無名鼠輩。這三位朋友身手不錯,留下個號兒做墓志銘罷!”另隅一人垂手低頭,仿佛侍者般恭態肅順,眼皮不抬的道︰“我們將來的碑記還得自己做,不敢有勞。”
樂逍遙听得語似不把田廣之擱眼里,暗凜之余,覷目總難瞧清那三張恭低不抬的臉容,只覺身影形態端似一個模子里塑出來般,垂手恭立之姿竟無二樣,連高低胖瘦似亦難判差別。他嘖在心里︰“瞅著就叫人‘磣’!”
那三人似是打定主意不留名號,焉料馬車里忽有女子哼出聲來,道︰“恭安、郭安、王特,是你們三個麼?”樂逍遙聞語一怔,但見路祥安面微尷尬地抬起,說道︰“不想桃姑娘也在。”小桃在車中語氣不豫的道︰“路子,你也回來了?還不給我解穴!”樂逍遙听她居然呵斥,暗奇︰“他們怎似相熟識的?”
路祥安遲疑一下,竟似不敢有違,說道︰“小的就來。”凌鈺 怒︰“先解我的!”路祥安乍似躊躇,車中小桃語氣越慍︰“不許替她解!”凌鈺 惱︰“為什麼要听你的?”小桃只差沒得意蹺腳搖晃,悠悠的道︰“因為內外有別。這些奴才合該听自家主子的,再怎麼說我也是……”
便趁小桃從中生出這一岔,猶如樂逍遙剛想到的“杠”牌,田廣之迅即出刀,颯然削至路祥安微仰的頷下,端的疾不可兆。然而他動,那三人亦動。原本垂手空空,頃當抬袖掠迎,每人就像變戲法般手上多了一枚無柄之刃,形似剃刀,倏旋而現,交狙其勢突如其來。
自打逛蕩出門,樂逍遙已見識過不少奇形怪狀的兵刃,睹此仍異︰“拿這種既短又利的刀片不怕割到手?”
眼見那三人弄刃利索,並無自割破手之虞,只是寸短寸險,田廣之並不容他們近身相搏,一刀遞朝前方,意在阻止路祥安為凌鈺 、小桃解穴,但知圍在身邊的三人必隨而來截,田廣之袍下提腳,撩起地上一支鋼刀,抄綽正著,他兩手各握一刀,攻勢毫不受遏,樂逍遙瞧見雙刀各使不同招數,雖受圍攻之下,兀是如入無人之境,既展開來,刀光揚揚灑灑,雪片般濺。他心下不禁暗凜︰“招數如此精嚴老辣,若是我以亂劍應對,勢也無隙可擊。”
先前田廣之悄然繞至粼兒後邊突狙,此舉未免不合一方豪宿的聲名位份,但終是恃以強勁內力,堪能悍然破巧。他是行伍出身,武功固亦精湛過人,行事卻不大依循江湖常規。這與樂逍遙所知的一般武林人物大不相類,那三人決非泛泛身手,但看他獨斗三敵,猶能游刃有余,直取路祥安,肅殺之厲,不愧為河西強將。
路祥安本是機警之人,卻被小桃之言徒攪心神分擾,暗皺眉頭︰“你怎可隨便道出他們姓名?”縱是心情不快,卻沒敢稍形于色。他隨手即可解開凌鈺 的穴道,但又無此念頭,似連小桃的話他也不是非依不可。
田廣之出刀雖疾,本已遞到路祥安喉前,卻未見他如何動作,突然從刀前一移丈外,仍似先前半屈一腿,微微俯身之姿未變。這等身法殊所未聞,只似一彈即離,又因奇快,猶如片袂未動。田廣之心中詫異,再要換招另取,卻被那三人緊緊絆下,縱使不能稍近他身,田廣之要想擺脫圍攻纏斗之勢,委實也非片刻可望。
小桃慍道︰“怎麼還不來替我解穴咯?”樂逍遙正想︰“‘小烈火奶奶’先急了……”只見路祥安晃身又返,便趁田廣之遭另三名好手所礙,雙手連連按捺,繞行半弧,一路低拍,每掌必送一名河西人歸西。他不聲不響,落掌如電,頃已連斃十來人,死者半聲未及發出,頓時殞歿。
樂逍遙心下吃驚︰“他怎可……”隨即新增憂急︰“殺著殺著過來了!”其念之轉,竟也未及路祥安的身形快,路祥安晃身繞行,瞬間閃至他與粼兒身旁,雙手分落奇疾。粼兒解穴未果,見得此人看也不看,一路捺手擊殺多人而來,間不留隙,她連半絲不好的念頭也未及生出,掌已無聲無息地按近頭額。路祥安每是這般隨手輕落,頃即碎人顱骨,其態猶如信步拈花,若不是身後撇下十來具尸體,哪里像是殺人?
就在路祥安掌落將及之際,頰側寒芒輝閃,一掠炫激。他眼前霎地爍亮,低目觸及樂逍遙的面容,匆只稍瞬,卻似心頭一怔,目顯匪夷所思之色。本要拍在樂逍遙身上的那一掌忽改後撩,袖中颼然飛出一幅展卷,斗長十數尺,砰地連刀帶人擊飛一名突然從草間暴起發襲的河西人。
路祥安瞧也沒去瞧,面仍低覷,欲待再看一眼適才所見的那張臉,背後刀聲颯颯,又有兩人從裝轡已畢的馬車影暗處一竄而出,左右揮刀交狙。路祥安發掌後撩,只揮得一下,軸卷隨袖風乍現即收,那兩人望後便倒,半聲慘呼未出即斃。
即令燕輝煌那般氣吞天地肅殺萬里的人物,也不似這樣隨手殺人,頃撒遍地尸身。就算以納蘭春樹、田英壽尋仇之狠,也未必這般沒來由且毫不遲疑地濫斃多人。適才田廣之一念惻隱,粼兒才僥存小命。但當路祥安忽來,一切生機似盡寂絕。樂逍遙眼睹此景,不免心生慌駭︰“好像鄉下張貼的通緝十大殺人魔王海榜里那群人加起來也沒他狠……”
路祥安雖仍要多覷一眼適才所見那張臉,但感樂逍遙旁邊還多躺一人氣息尚存,他目中殊不稍顯紋絲狠色,隨手便捺一掌照戮如故。樂逍遙本畏此人,當見粼兒情勢凶險,慌意即去,急道︰“那邊的人都還活著,剛才我看見你了!”
若換作別人,猝聞此言不免會怔得一下,路祥安卻似心知肚明,想也沒想,另手急落,拍向樂逍遙胸脅。
樂逍遙料必引得他來滅口,只求能夠緩解粼兒之危,即令僅是稍礙片刻也是一線生機。但他究沒料到路祥安毫不遲疑一掌便來取命,乍剛脫口念出“……三、二”,掌風已逼得氣為之緊。
路祥安不由地惑問一聲︰“數什麼?”掌既先臨,突想再看清其臉,面孔剛轉,樂逍遙數到︰“一!”提腿如風,颼地踢向路祥安下盤。他一直躺在地上,便連路祥安這等心細如針的人在內,誰都未曾料到他竟能動彈無礙。樂逍遙發腿即笑︰“開杠!”久憋之郁氣似也要隨這猝然一擊蕩傾盡出。
以他“風魔神腿”之快,只道要令路祥安猝不及防,哪料路祥安另手已先悄候在下,等著樂逍遙把腳背“大沖穴”送將上來。樂逍遙收腿之際,路祥安掌擊其胸,勁道乍摧未半,樂逍遙又道︰“再開一暗杠!”路祥安聞聲自然而然地便往低顧,只道他腿又朝下三路襲來,不料樂逍遙並沒發踹,突乘掌力之撞,肩朝一旁的樹干歪摜而去,避過掌鋒的同時,插在他衣衫後邊的桿子另端抵樹,颯地直彈而出,撞在路祥安胸口。
此著猝出不意,卻在樂逍遙算計之中。豈等路祥安彈身後躍,手綽長桿末端,挺臂急搗,這戮力一頂,路祥安猶未反應過來,頓被頂出丈來遠,背抵樹干。耳听得樂逍遙在長桿另一端爽然道︰“然後胡成一條龍!”
路祥安掌力雖只來得及吐催半成,眼見得那少年居然受若沒事,心下亦詫︰“即使半成力道,也足以打得氣岔吐血,怎麼……”其實樂逍遙也感氣血翻涌,但幸有備,暗呼好僥︰“胖子的‘真元護體’還真是有夠硬!幸好我先運了上來……”
當然這一切都非突兀無端。先前粼兒柔手一拂之下,悄已搓開了他被封了多時的“啞穴”、“肩 ”、“章門”三處穴道,尚剩“環跳穴”未及告解。處于強敵環伺之地,再稍差失,斷無再盼另有援至之望。也虧得樂逍遙絕非急躁性子之人,自知下盤尚礙于一穴未解,他便不動聲色,等待暗經“章門”旁引真氣,悄取捷徑自解“環跳穴”告成。
此時他心中對納蘭、田英壽師徒另創闢徑的奇門武學暗佩斗增︰“依我所練的內力若循常理,自解穴道非須調氣多轉一二個周——天不可,那得徒耗不少時候,可有得等!而且情勢不饒人,別人還沒等到我自解穴道就隨時下手取命了,可見這熬是熬不起。幸虧遇上了納蘭、英壽這對莫名其妙的師徒,不知究——出何意,教了我真氣另經‘章門穴’旁引的偏激門道,後患雖有,倒也減免了我這‘生手’解穴之時的不少周——折,避開了摸著石頭過河的不可預測性——誰知會在哪里滑倒、哪一步淹溺?”
他借路祥安一掌所推,斜肩撞樹之機,得卸那支別在背衫里的長桿子,就綽在手,晃以小桃所教“一字追風式”劍法,頂路祥安倒撞丈外樹干上。路祥安暗驚這一招變化之速,一樁心事卻放︰“我原是看錯了,那人不會這麼高的武功!”抬面之間,目里殺機渾聚,先前稍有的幾分驚疑不定之意頓消。
樂逍遙一口氣未及緩余,手綽之桿忽彎,竟曲如鉤弧。其端仍頂在路祥安胸口,斗地投眼,更吃一驚,路祥安軀已近在身前,渾不把杵胸之桿置若實有,無聲無息地拍來一掌。樂逍遙哪料來得如此之快,背為之凜,想也不暇稍想,提手便迎。
兩掌相交,他才想起︰“我還未運足了內力去擋……”砰地聲響,路祥安又震開去,彎桿斗繃復直,樂逍遙投眼看時,原來路祥安又被頂回那株樹干上,震得葉落滿地。
他一怔之間,方感手痛,暗嘖︰“交了一掌,好像肘脫臼了。”路祥安面色本是粉白,對掌之下竟綻紫青,心下更較樂逍遙為驚︰“他年歲如此之小,內力怎似排山倒海般?”一時氣血倒涌,欲言不得,才知同這少年比較內力,無論如何也佔不了便宜。
樂逍遙拳掌功夫卻是遠遜,怎及路祥安變化精湛,適才乍似輕飄飄一掌,內蘊諸般巧著,他雖震得路祥安氣息難定,自己出掌生硬,絲毫不會巧卸余勁之法,居然把胳膊也震得脫了臼,不免大吃苦頭,暗駭︰“和人對掌什麼的,以後我還是免了罷!因為好痛……”
路祥安晃手忽揚,袖發卷軸斗展逾丈,颼地沿著長桿下方擊胸而來,此速又出樂逍遙料外。他頭皮一陣陣的緊︰“打打‘菜頭’多好,卻揀高手斗強,光緊張就教心髒受不了!”他曾見識路祥安蕩卷斷樹的厲害,怎容挨得?不待卷展及至,急朝後躍。
長桿既離,路祥安展卷逼勢更凜,簡直如影隨形一般。樂逍遙迫于無奈,松手離桿,急拾地上一口刀投去,沒忘了先叫一聲︰“戳你肩頭來了!”昏暗之中,他怕路祥安沒看清楚,或避不及傷了性命,是以出聲提醒。其實多余,路祥安晃手收卷,綽住飛來的刀,這時樂逍遙那聲提醒方至。
樂逍遙本意就為迫他收卷,一見果然,便即又抄住桿端,再挺朝前,將路祥安又頂回那株樹上,心下發了狠道︰“頂牛,這種鄉下的玩法你玩得過我?”念猶未轉,忽感桿前有異,隨著颼颼刀聲,只見路祥安揮刀閃若雪片激綻般似,長桿寸寸截斷,瞬間便到了樂逍遙手握之處。
樂逍遙見狀皮毛都栗︰“有這麼快?”他無趁手兵刃可用,只有這根長桿可使,陡當失卻,急忙低頭亂尋地上,盼有可拾之刀。但颼一聲,路祥安的刀已揮及他頸,這時樂逍遙堪堪提腳勾起一支將熄的松柴火把,嗖地踹飛離地,自下往上,從路祥安面前飛升夜空。這斗然一岔也幸恰其時,路祥安眼前激耀之下,刀勢難免稍滯,仰面間突然眼光一變。
樂逍遙晃身斜走,避離刀鋒往旁,無意中隨著路祥安瞬間驚變的目光所向,看到林深處黑煙驟泛般涌現大片異影,朝空中迎風爍亮的火把密密麻麻地覆攏而來,一時四面八方,滿是翼擊木葉之聲,沙沙喧雜驟盛,有如山雨忽至。
田廣之等廝斗之人聞聲凶詭,心頭紛栗,各躍一旁,轉身翹首顧望,語透驚疑之意︰“是什麼?”樂逍遙不覺立到路祥安肩旁,毋須似別人那般多加仰望,因有經歷,料是突飆夜空的那支火把的光亮引來了林間蟄伏之魅,皺了臉嘖聲道︰“反正不是鳥,至少不是好鳥。”路祥安轉面之時,樂逍遙已躥離他揮刀斫殺的範圍,身形奇捷,穿過另三人短刃交狙的隙間,抱起粼兒奔不數步,閃身忽返,再穿越三道交相剪截的刃叢,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他手又換提另一人,步法迅詭難狀,閃逾追鋒急斫之網,到得馬車廂門。
只一眨眼間,他手中之女已由粼兒換成凌大小姐,正要放進車廂里,背梁忽凜欲透,田廣之唰地撩來一刀,沉聲喝道︰“險些被你混水摸魚了去!”這時樂逍遙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滿林都是這般異魅,這幾個妞在紫龍車里一直無恙,想是得有憑蔽,我須把她們再放回去,或可僥幸得脫險咦咦咦情。”
除路祥安外,另三人自從現身就只纏住田廣之。田廣之動,三道急芒亦隨之合狙。是以樂逍遙並不慌張,依然把凌鈺 先往車里拋送,提過來時險些趨閃了手,暗嘖︰“這妞是沉!”唰然聲響,他背衫裂綻大縫,田廣之刀猶未至,銳風已及。
但恰如樂逍遙所料,另三道合狙之鋒亦至。只有一節想不到,田廣之右手照搠一刀刺他後腰,左手垂刃悄擲,後邊那人頓踣于地,直挺挺地跪下一膝。田廣之那只垂下的手霎然已空,原綽之刀卻插在後邊那人腰腹。
那人半聲不吭,只冷冷低瞥一眼嵌腹之刀,嘴角依然凝掛深誚。反是另外兩人顧不上追截田廣之,搶身返護那中刀踣地之人,急問︰“郭安,打不打緊?”那人冷冷拔刀,不顧腹噴血箭,逕朝田廣之背影投將出手。
田廣之听風辨形,覺來勢奇疾且準,不得已回刀撩迎,蕩轉那口飛擲之刀,又嗖地撥還,回勢之迅,端的令旁邊兩人猝防未及。後邊那人身子微微一震,低眼再看腰腹,刀又回插貫透。他冷冷再拔,又朝田廣之投去。
樂逍遙正瞧得怵,突然眼簾如籠陰霾一般黑覆沉沉,他心頭一跳怦緊,叫道︰“到了!”
因受那三人所絆,田廣之顧不及照搠他于車下,撥迎那柄投近之刀,方要回射郭安,但听身後馬嘶驟劇,那兩匹坐騎竟然掙斷結在樹上的韁繩,朝他驚撞狂飆過來。樂逍遙在車首前邊左跌右趨,呼︰“誰會趕馬車?”
田廣之躍到一旁,另兩人各顧跳避,郭安猛一回頭,猶未站起,已遭驚馬撞得飛離地面。樂逍遙正找不著可牽之韁,腦後颼然急響,田廣之撩轉那柄刀朝他射來,隨一聲喝︰“看刀!”破風聲勁勁烈烈,他不須回首即察,欲避不及,只得以手抄接,斗地使出家傳手法攫個正著。但沒料田廣之更催刀勢奇猛,他雖接到手,乍說一聲︰“收到!”旋即被那道來得迅猛的刀勢帶得身跌車外。
總算樂逍遙身手不失敏捷,忙棄那柄綽不穩之刀,未等摔離車身,一腳已急勾廂門,另發一腿蹬旁邊樹木,籍以彈回,坐猶未定,听聞後邊木葉如遭狂風暴雨驟摧,沙沙大響,且伴有無數翼風紛翕,密密喧雜。他想︰“那處丟有數支火把,是以吸引來了許多並非好鳥之物。不知他們幾個有沒逃得掉……”
他尋到馬韁握在手里,方穩身形不跌,擔心異魅追及,欲待轉頭回望,忽颼一聲,眼前袂影夭蕩,出乎所料,路祥安躍到車頂上,發掌拍向他頭額,端的迅不容覷。
樂逍遙驚呼︰“又是‘嚎氏嗚’級的追殺!”他手上既沒兵刃可使,一時忘了如何使出拳掌功夫應急,甫臨路祥安掌影紛飛的猝狙,腦為之亂,避得幾下究無以避,想起︰“試以‘托馬駟全旋’飛腿踢之。”以手低按半根攔木,橫撐身子,掃腿迎擊,姿似風車陀螺一般兒時玩法。不料其在車首狹隘之地,究竟施展不開,起腿即撞車壁,痛入脛髓,嘴為之咧︰“我日……”
這一礙,變招更來不及,反而險些又摔出車外。路祥安翻到車前,一掌捺在他胸前,力道陰綿,拍得樂逍遙倒入車廂,不知摔在哪一個妞兒身上,耳邊嬌嫩叫聲四起。
樂逍遙運功自護未及,被那一掌拍得幾欲閉氣,急撐不起,眼見得路祥安控制馬車,猶能好整以暇地探手來揪他出去,不由更慌,料得路祥安多半是要扔他下車,怎能任他抓著腿踝,把腳亂踹,卻迎著路祥安晃點的指梢。樂逍遙頓感足僵難動,曉得“懸鐘”、“太溪”兩穴被點閉了脈。
昏黑車廂之內,小桃怎知撞進來壓她腿的是何人,只是驚叫。路祥安冷然道︰“桃姑娘勿驚,我扔這廢物下去!”說著,抓住樂逍遙踝,硬要拽將出來。因恨這少年從中生岔,致有波折,決意斃除。突然眼前一亮,樂逍遙晃手劃燃一節不知何處摸來的硝火燧子,朝他面上擲去。
路祥安抬手往面前撥擋之際,忽听四下里翼風急臨,他心下一沉︰“亮光把什麼引來了?”因感不妙,方要避入車廂里,樂逍遙手邊不知踫著何般機括,原本敞開的車廂門忽封,卻磕路祥安于外。
車廂內登時陷于一團黑暗,樂逍遙睜眼難覷分明,耳听得外邊異聲狂亂,血腥氣濃郁,車身劇震紛迭,翻倒一旁。原本是他壓著別人身子,這一反覆,變成他在底下;溫香軟玉,盡堆其上,說來也不輕松。
樂逍遙不得已嘔了些隔夜飯汁兒出來,眼珠兒兀自隨著心情七上八落,急難寧定,听得耳邊有問︰“徒兒,是你麼?”樂逍遙不由奇道︰“恁地黑暗,小桃姊怎能認出我來哦?”小桃在他耳邊啟唇道︰“剛才我听到那姓路的在叫‘廢物’,是以……”樂逍遙惱︰“听到‘廢物’,你就猜到是我了?”小桃忍笑道︰“這不就猜中了嗎?”
樂逍遙兀自悲憤,旁邊另有一語輕輕淺笑的道︰“別介意,小桃逗你來著。剛才你手亂摸,從她懷里摸了根火燧子出來劃亮,雖只瞬間閃光,我們都看見了。”樂逍遙方明其故︰“哦,剛才我還順勢摸到有粒……”脖子不覺暗熱,隨即訝嘴轉旁,詫然且喜︰“咦,霍姑娘似乎無‘羔’哦!”
無恙念成無羔,難免令人一怔。小桃哼之于旁︰“你如此無能,還配問我們有‘羔’無‘羔’?”樂逍遙顧不得為之尷尬,心中奇怪︰“霍姑娘在搞什麼鬼?”記得別時霍小玉奄神似昏,只因他打不開“乾坤袋”,縱是取得解符之方,又不諳曉施用法門,徒耽至此,只道她恙必深矣,心唯惴惴,哪料霍小玉復又清醒過來,但一琢磨,覺她語聲低抑,似在竭力忍耐莫以名狀的苦楚,只因素性外柔內剛,即使身受再大痛苦,她也不肯在人前輕易示弱,反而強作無事狀。
雖被壓得苦楚,樂逍遙仍是出言安慰于她︰“此一時非彼一時了,霍姑娘稍再忍忍,我……我帶得有幫手在此。”沒等霍小玉會意吱聲,他面又轉旁,摸黑尋覷,問道︰“好……好粼兒,你可無‘羔’? 些反應過來。”昏黑里未聞粼兒應聲,他不免慌將起來,急欲掙出身子,但車內究擠,他使勁之下,面磕于壁,疼咧了嘴道︰“尻!誰壓在我身上這麼沉重?”
凌鈺 自知處境不佳,本來打定主意悄不作聲,以待沖穴告成,再圖翻盤。但听樂逍遙在下抱怨,她忍不住怒道︰“小賊,說誰‘沉重’來著?”樂逍遙便料是她橫陳于上,另加桃、玉雙姝,更怎堪荷負,急掙不得出,再拔亦難抽身,鼻又磕壁,他心頭有了些惱︰“不說‘笨重’就夠客氣的了,就跟大鵝似地……”
他正撐欲起,手突然摸到些液腥濕,一怔之下,覺角落里臥得有軀,鼻際聞到鮮血氣味,他登時驚慌︰“誰受傷了?粼兒,怎流這麼多血哦她……我尻!”雖是兩眼一抹黑,急覷不分明。心想既然凌、桃、玉三女都壓在他身上,那麼擠到角落的人必是粼兒。
樂逍遙心中大急,騰手摸了根火燧子出來,伴以小桃羞惱之嗔︰“你……怎麼又亂摸人家懷里的捏?”所謂“的捏”,又是妞兒們的南腔北調,各自有其口音,平添千嬌百媚。樂逍遙無心理會這些鶯唔燕呢,只慮粼兒現下安危,把硝石燧子往旁壁劃燃,剛欲照覷,小桃突省一節不好,忙道︰“熄掉!”
樂逍遙急欲察看粼兒傷勢,如何肯依?凌鈺 雖與小桃不睦,卻似也知小桃何以緊張起來,她壓在樂逍遙背上,臉頜恰伏于他肩頭,陡當火星亮眸,她便嘬嘴吹氣。樂逍遙為免被吹熄了光亮,忙移手往旁,听得小桃疼呼︰“哎呀,燙我耳……”樂逍遙被攪得混亂,捏火另挪,卻又誤觸霍小玉腳底,連她也顫縮了腿,復又踹在他手上,火燧子偏觸車壁,濺出星屑,輪到樂逍遙叫苦︰“濺到我眼角了!哇呀呀……你們……”為避火屑炙眼,他腦袋急晃朝旁,這一擺頭,又砰地磕撞凌鈺 額上,兩皆暈眩,只是滿頭星斗。
樂逍遙猶未定神,突听得更大的一聲乓磕,不知何物由外猛撞車廂,接二連三震天價響,里邊人人全數錯位,時而樂逍遙在眾軀之上,時而凌大小姐高踞于巔,抑或他倒插桃、玉雙姝之間,找不著頭。隨著車廂轆轆翻滾起騰,自有一番顛鸞倒鳳。只覺車覆之處似是斜坡,滾墮往低,咕隆隆顛跳不止。若換作尋常車駕,座廂必已摔散,奇的是此車四壁在劇撞下只微凹凸,並無破損。
又 一聲,翻滾忽止。樂逍遙臉在不知何人腳底,受燻以香襪氣息,听得旁聲呻吟,他覺車外突然靜得詭異,拉車的兩匹馬就像平空消失一般,竟亦無聲無息。他們困在車里怎知端的,又听不出翼風在外,林濤無音,寂境若死,更增凶險莫測。他提手往嘴前作個禁聲姿勢,悄欲再聆動靜,眼前卻亮,焰爍映壁。小桃驚呼不好︰“誰的衣衫燒著了?”
樂逍遙亦聞得焦味,隨即覺炙難當,怎奈頭轉不過來,唯有勉力拔手,反轉背後伸去拍打火苗兒,忍疼道︰“尻!火燧兒掉在我屁股上了,燒了褲也!”便籍這陣微亮,急瞥角落之人,剛喚半聲︰“粼兒……”嘴卻嗚地圓了,這時看得分明,那個衣襟殷染的人卻非粼兒,居然是田英壽。
不瞧則已,這一瞅頓教樂逍遙驚得蹦起,詫極︰“怎麼大變活人了?”田英壽似猶奄然未醒,垂臉一動不動。小桃低嗔道︰“怎麼大驚小怪的?這人可瞅著不像還活著……”樂逍遙覺其仍有氣息,瞧胸襟果然微緩起伏,顯是心跳如常,他究竟不解,越發著急道︰“可我……我記得剛才明明先把粼兒放進來的!”
正自竭力回想,小桃在他耳邊俏瞟悠悠的道︰“許是你只顧抱著那凌大小姐魂不守舍,卻把別人忘腦後了去。”凌鈺 本欲斥,待得話轉心頭,不禁面頰一紅,啐︰“慕容家的,你明明知道不是的!”小桃冷哼道︰“哼!我就只看見他掉了魂兒似的丟三拉四樣。”凌鈺 瞥看她慍然未釋之色,似知為何,雖仍回嘴,聲音越低難與聞︰“誰要他魂……魂不守舍了?”
樂逍遙如何有心情听兩女絆嘴,一時想不起剛才混亂之中究竟有沒忘顧粼兒,急得腦漲要炸,慌了神道︰“怎會丟三落四呢?記得……明明……或許……然而……不會抱錯了人吧,我?”
心情愈為彷徨之間,但听一語冷冷,低沉的道︰“你沒抱錯人,錯在進的不是地方。”樂逍遙一怔投眼,只見田英壽面孔雖仍低垂胸前,一只手卻出乎不意地按在他心口,拇指疾捺,猝制羶中大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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