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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游刃之間(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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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亂劍訣若不以強勁內力發馭,徒憑其妙,既與高手戮力競技,究難硬踫硬地打出一條生路。那人棒端發勁剛猛,樂逍遙但與之磕,虎口劇麻,幾失握棒知覺。這時突感對方變來變去的招數不再改變,既斗至酣,怎甘旗鼓相當,漸取鋼鞭打法,大開大合,當頭猛烈砸打,每擊力若千鈞,教他越難取巧得免。
樂逍遙身邊土激塵揚,震蕩不絕。與初時相比,當下局迫更蹇,暗忖︰“先前變招繁多,固然已是難當,可我畢竟還有一線余地與之周旋,但他改以鞭法一味頑攻,我更無轉機可待。原來這廝的看家本領是使鋼鞭……”雖是使鞭,不同于凌鈺 的軟兵器,此人所擅為鋼鞭重 一路,樂逍遙叫不出名堂,只覺氣緊愈窒,惟退樁林竿叢之間,籍以遮擋一時。
只道那人因難施展,必不追入,那料竿樁無阻,並非當者皆折,那人身臨叢樁林立其中,一支桿棒仍舞若矯龍游林,半點不沾不觸旁邊樁竿,只緊纏樂逍遙身形不舍,鞭法之精,堪屬出神入化,時為罕有。樂逍遙被絆難脫,一心只要自保免傷,計窮關頭,不假稍想便以“章門穴”發勁,強忍苦楚,催一注真氣激至棒梢,撩送亂劍訣之“不測風雲”,頃間迫土劃然迸裂一道急往之線,逼到那人身前。
昏暗之中不知哪卒突叫一聲︰“師兄當心點蒼劍氣!”
樂逍遙內力原本收發不能隨心,倘在往日逼出劍氣,這下難免要傷人方休,尚幸他因受凌鈺 所制,雖蒙田英壽授以“章門穴”瞬間逼氣發力的旁門法竅,畢竟吃痛難耐,怎能持久?這注真氣未頃又消,那人已感局殆,後躍丈外,只手持棒點地,眉為之軒︰“好!真家數逼出來了……”語未迄,腦後連有六盞燈籠迸爆落地,顯受劍氣余威所摧。
樂逍遙一時脅痛難言,暗警︰“再別經由那處穴脈用氣!”垂棒于地,正要拱手罷斗,對方棒梢輕拍地面,啪啪兩下,隨即聳翹而指,那武官說道︰“再來!”怎待樂逍遙多言,棒仍取鞭擊著數,當頭打落。
夜風中竟有雷霆聲激,夾頭蓋腦傾劈。樂逍遙覺亂劍訣實難抵敵,為不牽動脅痛,豈敢多使,未及思忖該取何招以對,頭頂迭似連串焦雷炸響,他全身血行亦固,悚然之余,不覺退凝一招“無塵無垢”。
那武官頓感鞭落無憑,一時窺不透虛實真幻,噫呀聲中,曳空後騰樁旁,棒橫身後綽守門戶,眼光投覷,聞有卒道︰“似是‘聖靈劍法’!”樂逍遙終于不禁詫轉面望,心道︰“接連喝破我的名目,誰這麼有眼水?”昏燈之下,悄立十數卒,一時看不清何人出言。
忽听粼兒喚聲“當心”,樂逍遙猶未回視,便听忽霍一響,那武官撩腳斷樁,半截木樁從空中飛砸過來。樂逍遙劍勢既構,並不退避,綽棒劃個“之”形,奇迅無比地點迎而上,撥落那截飛木。便只此霎分顧,未留意那武將伸棒搠插于地,倏然發勁激起一道飛塵撲濺臉面而來。
樂逍遙沒試過“劍一”能否連塵土揚面亦擋得住,既覺此招已老,怎足再恃?忙抬一只手遮額擋目,展身旁避,因覺那只曾傷的手連經勁震,沒了知覺,唯換左手綽棒,這一來再使劍招更感失暢,粼兒忖及倍憂,突然眼之為圓,只見一道微線破土疾劃,豁然追至樂逍遙腳下。
每當他使出玄神步法,往往行跡游幻無定,罕曾被敵追襲得著。怎料落步未穩,那武官袍動棒掠之下,竟送一注迅難覺察的劍氣破土襲來,這又出樂逍遙所料︰“他是使鞭高手,怎麼連劍氣也有?”本以為凌鈺 所雲“十八般武藝樣樣精熟”乃是吹,迄臨此境始感,衙門此人方屬他唯一見到的這等樣行家。
“留心了!”耳听那武官一哂輕輕,劍氣摧奪已迫。樂逍遙聞言忽爾動念︰“他若存殺意,便不會出言提醒留神。”縱听到其言,怎及劍氣之快?樂逍遙步法急幻,取快掠避,眼見豁土揚塵之線反催愈急,霎間已不過數尺之距。他咋舌不已,再次取位“章門穴”馭逼內勁,翻手將桿棒刺駐于地,劍勢陡沉,掃劃一招“無地自容”,趁土塵激交,旁縱樁頂之上。
棲猶未定,木樁突摧。樂逍遙墜身之時,情知必陷倍惡境地,只得使出“劍二”未雨綢繆。棒影幻如劍花氣霧侵迷,眾卒驚瞳之間,連爆一串燈籠墜地,便連先前幾次出聲道破招式名堂的那人,當下似也神凜忘言。
往常樂逍遙的劍法使到此時,多半已告塵埃落定,鮮有纏奪不下的斗局。然而漫撒劍雨之中,驀見一棒悄點眉心,變招滅形無相,瞬間破隙而入。樂逍遙心頭一寒︰“這招居然破了我的‘劍二’!”總算眼疾手快,擺頭避過那道長驅而入的棒影,忽覺對方只須掃打一棒,不必恃劍鞭之銳,已足斷他頸骨。忖此愈為驚魏,哪暇稍想,隨手亦回一棒為絕地反擊。
眼簾里現出那武官方正微黑的臉容,棒化“劍三”所向,正當其面。樂逍遙動念飛快︰“可別失手殺了他!”不顧己身臨危,振腕偏移棒尖去勢。“章門穴”再如針穿劇痛,真氣稍吐即消。
場外眾聲齊寂,只剩一盞燈籠完好無損,在夜風秋寒里猶懸檐頭。那武官面孔稍轉,瞥看樂逍遙所伸之棒在肩旁粗樁一點即移。他覺樁無損撼,兩眼頓有難以窺察的得色霎掠而過,料旁人皆已看清孰勝孰負,那武官微泛冷笑,將棒梢移離樂逍遙脖側,兩相交眸,齊手棄棍于地,那武官堆歡抱拳道︰“了得,了得!俗話說少年出英雄,樂少俠果然名不虛傳。再比試下去,只怕連最後一盞燈籠也保不住……”話聲未迄,那盞燈突從腦後飄墜而落,迸撒碎屑火星。
那武官訝眸稍瞥,隨即嘿然又道︰“好強的瞬間劍氣!當真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禹天敵面無表情,吩咐參隨重新掌燈。
那武官逕引樂逍遙至練武場邊,卒已斟奉兩碗水酒。武官與樂逍遙各飲既畢,燈復亮如初,乍相交覷,樂逍遙心頭一怔︰“怎麼是他?”面前武官披袍轉望,腕掛一根鋼鞭,拱手為喏︰“陳大人奉命赴江轅視理汛地,下官瓜兒成都,代領城防宣慰庶務。樂少俠所稟若屬城中治安之事,跟我說就行。”
這場比試突如其來,彼此雖各傾盡解數,只因驟來驟息,當真點到為止,迅如一通急雨。即使雙方未動真刀真槍,廝拼情勢之惡,亦不免教粼兒在旁捏出冷汗,為之心緊,暗覺那武官瓜兒成都招數中實非全無殺氣,不知所慮為何,一直強自收抑。她曉得樂逍遙傷患未愈,性卻好強,適才廝斗即使到最吃緊關頭,他也隱忍足傷之痛,不肯稍露于表,似覺對手相讓,乃為糗事。
那武官每棒出手,卻戮七分力,若非樂逍遙劍術神妙,縱然不死,只怕要落個損筋折骨。稍覷武官掃棒摧折七零八落的殘樁斷竿,足知其險。俟至兩人棄棒罷斗,她思之猶難定神。正想到樂逍遙身邊,只見兩三個卒子湊至樁柱前,看樂逍遙伸棒戳點的那條竿木分毫無損,卒笑︰“道上哄傳那小子一路打過來,什麼劍術如神、內力深厚……耍了半天,到底連根樁子都撼不斷!”說話間手稍觸踫,倏發一聲裂響,竿柱徐徐斷折倒地。
卒聲嘩然之際,瓜兒成都只作未聞,自忖縱使樂逍遙不動聲色點柱摧樁的勁道果屬不凡,比起棒端居然劍意橫溢、遙遙蕩盡數十盞燈籠的神奇,未免著于形跡。修為高低迥者所見,究乃深淺不同。他沒把卒子之嘩放在心上,畢竟未出全力放對,此回合焉能立判高下?
籍燈光復熾,忽然認出面前少年樣貌倍晰,瓜兒成都一愕方笑︰“找到茅廁沒有?”兩人初見乃在樂逍遙乍進甦州之時,其實樂逍遙先已想起,笑道︰“沒呢。到你這兒屙罷?”禹天敵與旁邊數名參隨聞言皆覺無禮,眉剛皺起,瓜兒成都卻不以為忤,嘿然道︰“好哇,憋不住就屙了再走。”
兩人相對打哈哈,心下各轉念頭。瓜兒成都暗警于心︰“那日見佛笑痴與這小賊同行,素聞佛笑之劍天下第七,難怪小賊如此有恃無恐,竟敢大搖大擺地逛進我這兒來,莫非真有昆侖派暗地里 他撐腰?”眼角又覷一俏麗小女孩身影于旁,竟看不穿是何路數,愈覺詭譎︰“探報當前城中各方都暗里圍著這小賊轉悠,又與傲雪有染,連李思齊都拍他馬屁……旁邊這妞卻是甚麼路子?”
樂逍遙眨著大眼謔然道︰“說完事再去屙。”瓜兒成都自斂滿腹狐疑,堆歡以詢︰“何事要陳?”
“陳……”樂逍遙取煙卷叼嘴,眼皮微抬,不怎麼相信官話,猛丁反問︰“有 大人真的不在城里嗎?”瓜兒成都覺無相瞞的必要,免得他回去問傲雪,反使自個無端被動,乃答︰“陳大人剛獲升職,管區擴至江北汛地。另有更重要的事兒須奉令去辦,城里一般庶務交代下官打理……”樂逍遙突問︰“不是說關保主事了麼?”瓜兒成都暗訝這小賊竟于官府人事所知不少,自有應對︰“哦,他最近另有調派。”
樂逍遙追刨︰“剛才進來時,外邊圍一堆告狀百姓是何因由?通常有冤只往府衙去訴的,你這兒連門前鼓都沒有……”瓜兒成都表露同情之色,倒未隱瞞︰“陳大人常教誨說,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種山薯。那些百姓告的是關將軍的兵馬踐踩農田、強佔耕地駐屯,卻又倒手私售 商家圈而另為他途……這類案別說尋常衙門接不下,狀紙遞到陳大人這兒,我們都不知道怎麼接!”樂逍遙隨嘴調侃︰“伸手去接就是了。”
瓜兒成都澀然搖首,低嘆道︰“關將軍可不是一般的人,地方上約制不下他的兵馬!總之,這事你別問了,免讓大家為難……”看其神色苦惱絕非做作,樂逍遙張大眼楮慢慢明白,煙頭在嘴上翹︰“原來你們還是做不了主啊?這官兒當的……”瓜兒成都揮手扇煙,神色已然不耐其煩,皺眉道︰“等你有機會長大致仕就知,官場里混得越久,別說為民作主,其實越發六神無主。”
樂逍遙暗想他言中多出“有機會長大”這般無意間的修辭是何含意,瓜兒成都伸手欲捧茶杯以示送客,但終是再詢來意︰“樂少俠欲陳究為何事?”樂逍遙覺察一層微妙處,不解何故瓜兒成都意欲送客時,其旁諸員佐弁卻使眼色連阻,仿佛另有用心,悄促瓜兒成都改變主意。瓜兒成都只當不覺,眼光注視樂逍遙,相互揣測。
樂逍遙不明何因,覺當下既找著主事的,只管直陳︰“听聞江北受災百姓至今衣食無著,缺糧少藥,處境堪憂。小民斗膽,想問官府有無賑濟之計?”他心下存盼,祈能求助于衙門,免去民間籌措的杯水車薪之蹇,瓜兒成都卻笑︰“江北不是我的管區,你沒找對地方罷?”
樂逍遙仍欲力爭︰“可是就連捕蟀阿叔都這麼熱忱,四處籌措。即使沒在大人轄區之內,衙門也該想想法子……”瓜兒成都伸手又欲端杯,嘆道︰“雖說百姓算是官府的衣食父母,然而朝廷養著千軍萬馬也很不容易!既逢一時天災,大家理當以全局為重,共體時艱。不要總是抱怨,叫哪個衙門突然間開出這麼多糧,我們都是愛莫能助。小兄弟,莫談國事!”
樂逍遙滿懷盼望而來,不料踫個釘破鼻而入,扎痛心頭。瓜兒成都見他難抑失落之情,不由竟觸心頭一絲惻念,過意不去,蹙眉道︰“不過,等陳大人回城,我會尋他商量。你還有何事欲言又止?”此人眼光厲害,稍瞥竟能看出樂逍遙猶揣來意非僅如此,尚懷未盡之言。樂逍遙總感隱隱有一處不妥,急難明悉何生斯念,被瓜兒成都猛然問及,不覺的道︰“小民日前探知河西納蘭春樹一伙要乘武林盛會籌辦未屆之際,大舉來犯姑甦,血洗凌煙閣。為止干戈,小民陳請宣慰都司衙門增兵加防,免得出事!”
這番言語乍沖口邊,腦海里突蕩一曲愴涼,緲然不知飄自夜穹何處,似悼亡,似思鄉。
他心頭一怔,諸弁已皆聞言變色,齊按佩刃,四下里攢然涌近。
顯然是隨禹天敵眼色而動。樂、粼二人被圍,連取拔兵刃相抗竟亦措手不及,心頭一陣緊張。樂逍遙不解的道︰“大人?”瓜兒成都鎖眉未言,不知因何卻似有事拿捏難決。既回避樂逍遙的眼光,又沒理會禹天敵等諸弁紛目催促之意。他身後走出一人,小校著束,神精氣斂,掃視按刃欲拔諸弁,喝道︰“都司衙門里怎能造次!要干什麼?”
樂逍遙咦,心道︰“這聲音似是剛才連連喝破我招數來歷的那人。”昏暗混亂中未待尋眸看清,卻見禹天敵示目眾弁勿退,冷語凜若寒鋒︰“二郡主有令,要拿這小子問罪。”樂逍遙猛然想起傲霜教人頒有明懸暗花,既記起來,才省自投羅網,暗吃一驚︰“老賬這會兒算?”禹天敵目視瓜兒成都,催道︰“大人拿主意,良機勿失!”
話雖是進稟,意似脅促。樂逍遙听出來,暗覺不解,那小校道︰“榜文我也看過。二郡主要拿他問罪,但三郡主卻護住他,此乃我親眼所見。別人的家事,何必理會?”瓜兒成都微微點頭,似覺甚然,鎖眉未語。樂逍遙暗想︰“她姐找我問啥罪?還不是泡傲雪的罪過……”禹天敵覺千戶大人舉棋不定,一咬牙,語中殺鋒斗熾︰“既然大人拿不定主意,我幫你拿!”
忽然發掌擊向樂逍遙心窩,出手之迅,豈容樂、藺二人猝間反應過來。瓜兒成都眉梢一動,投目即見身旁小校掠臂攔掌,與禹天敵交格。樂逍遙方訝那小校以及禹天敵的武功竟皆了得,只听小校沉聲道︰“師兄,莫陷大人于不義!”禹天敵凜然瞪視瓜兒成都,寒著臉道︰“你是怕陷陳友定于不義罷?天敵一個人扛了!我殺了他,你們盡管解我去小雪營治罪……”
樂逍遙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兀感倍為困惑。身邊掌相交格,推奪不下。忽聞一卒來報︰“俠王丁爺差人來賀!”因見此名老軍原是陳友定留在都司衙的舊部,諸弁忙將半拔之刃按回鞘內。樂逍遙心想︰“老丁趕在這時來賀什麼?賀我自投羅網?”但覺丁建陽一伙每來必愈陷他于不利境地,轅中好手如雲,殊出料外,單只他一人或尚不虞尋隙走脫,只慮粼兒有失,暗悔不該貿然領她履此險境。
瓜兒成都揮手悄示那兩個交掌互較的部屬且住,面轉轅門,皺眉道︰“賀什麼?”那老軍稟道︰“丁府以金牛玉馬為禮,賀陳太夫人大壽。說是三日後定當親臨赴筵,拜見陳將爺。”樂逍遙兀自在旁張著大眼,瓜兒成都微嘿道︰“他听誰說老夫人要做大壽?”老軍嘴邊掛些好笑之情,忍俊答︰“哦,是大人那位遠房兄弟,逢人便說……”
樂逍遙心想︰“哪個遠房兄弟這麼‘三八’來著?”瓜兒成都擺手教那老軍先退,轉面見禹天敵與眾弁仍瞪樂逍遙不舍,他眉又鎖起,沉吟道︰“樂少俠,二郡主的海榜懸紅,你該不會不曉得罷?”樂逍遙不知此人究持何意,答道︰“既來之,則安之。”這是心頭話,出言自然而然。
瓜兒成都紅著眼珠瞪視他端然自若之顏,濃眉深鎖︰“那你此來,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嘍?就只為了江北賑災,以及防範河西人尋仇凌煙閣之事,與你何干?”樂逍遙湛然迎眸,正色道︰“小民不知山中有什麼大老虎在等著吃人,就算真的有,這兩件事我也是一定要做的。”諸弁聞言倍為眼光狠銳。
粼兒悄看樂逍遙面廓,眸含愛慕愈深,渾不把刀叢槍林放心頭,只覺世上像他這樣的人兒,委實可遇不可求。即使是遇,也須緣訂三生,求得一次邂逅。
瓜兒成都眉頭一軒,凜然道︰“據我所知,樂少俠與凌家父女無親無故。何必為了他們惹火燒身?”樂逍遙苦笑︰“我更不識得江北百姓。可有些事,不得不去做,即使做了他們也不知曉……”諸弁聞言皆瞠,如看怪人異類。
禹天敵冷冷的道︰“只怕你未必有命去做!”振袂將欲出手,那小校立察,又擋在前。瓜兒成都瞪退禹天敵,抬手取示一張懸紅榜告,正是日前傲霜教人所頒。讓樂逍遙看清,他才說道︰“傲二郡娘幼輔天子讀書,權傾當世。她金口一言有如聖旨,我若遵命而為,雪帥須怪我不得。就算殺了你,傲家也只有感激。樂少俠身手不凡,可這是在兵營之中,小說戲文之外,誰也擋不住千軍萬馬!”
樂逍遙亦知,唯有苦笑︰“我一條命若能換得江南江北生民平安,死也值得。就怕你們不肯做此交換……”置身殺氣遍織之間,覺勢難保命,正想為粼兒求一條生路先放她出,瓜兒成都瞪著他的眼神有些微難覺察的變化,忽道︰“交換便做得。我本想交你這個朋友……”隨手撕碎那張懸紅榜告,諸弁眼中均有不忿之色。樂逍遙亦詫︰“大人……”
瓜兒成都道︰“河西人與你無怨無仇,凌家更與你無親無故。既然要交你這個朋友,我願設法說服本州其他衙門,多籌錢糧送往江北。”樂逍遙不意如此轉機,正要拜謝,瓜兒成都擺手又道︰“但我要你立刻離開甦州,不再提及剛才所言河西尋仇之事。”
樂逍遙愕余,因覺心頭疙瘩,不由的道︰“可是,河西人毀城尋仇在即……”瓜兒成都眉剛一蹙,禹天敵終于按捺不住,隨一聲猝喝,躥身而出。那小校因覺不妥,正要出手加阻,卻被另幾名佐弁晃身擋礙。
“河西人與你何仇?”禹天敵不動則已,身形既動,頃如旋風卷蕩,颶然飆撲,夾塵揚土,和身飛摧一股凜烈掌力,勢可推山倒岳。
樂逍遙見粼兒在旁,恐傷及她,豈讓對方撞近,急起一腳微晃,勁由“章門”旁引,提足承至禹天敵旋撲的身下,雖處眾目睽睽之間,風魔神腿迅妙畢顯一霎。禹天敵只覺後背吃踹,掌力未及摧近樂逍遙身軀,身不由己,霍然彈回諸弁之間,恍如夢迷微瞬,不知何以猶能立身未摔?
諸弁一陣惘然,面面相顧,有語低咕︰“這樣就打完了?”只見樂逍遙掃視眾顏,袂裾似是未曾拂動,猶立于前,說道︰“干戈血火,瓦玉難全。何況兩強相拼,縱是殺敵一萬,也必自戕八千。我與河西人無仇,也不想看到河西健兒撒尸遍巷……”
禹天敵臉色紅漲,提掌又欲再拼,旁邊橫來那小校之手,眼望樂逍遙一以當眾之軀,瞳孔收縮,低嘆道︰“師兄,不必再試了。”隨即踏前一大步,拱手為揖,道聲“承讓”,方問︰“樂兄,你還……到底知道多少?”
樂逍遙不意修為悄長,竟能妙憑一腳踢回禹天敵,暗異︰“難道真有袁和平、老蒼龍諸位前輩在冥冥之中幫忙撐得這麼穩?”見那小校出言探問,此人屢番回護,豈有不念?樂逍遙肅然還揖︰“我知你叫可凱臣,那日……”那小校可凱臣微笑道︰“那日我見樂少俠被凌家那刁蠻姑娘欺侮,心有不忿,追去想教訓她,不料她有接應,差點回不來。”
“回來就好,”樂逍遙不由嘆道,“說來不怕各位見笑,我曾夜探凌家莊園,也是險些出不來。海深不見底的感覺,概似這般!”
諸弁聞言又即相覷,心仍將信將疑,面色卻緩和了些。可凱臣含誚道︰“密報凌家新近與老察罕互有往來,料以凌天昊、王保保武功之強、勢力之大,誰想前去招惹,無異以卵擊石。”樂逍遙看諸弁神色憤憤,均似不以為然,他暗嘆一口氣,道︰“動起刀戈,不只兩敗俱傷,更患殃及無辜。但願河西納蘭前輩和他門下一班弟子,也是這樣想。”
轉朝瓜兒成都,再陳︰“逍遙兒實不願見這般結局,是以冒昧前來,求大人念及姑甦百姓無辜,不應有此無妄之災,加派人馬嚴守凌府以及城中各處要隘,好讓河西的朋友見已有備,趁早知難而退。”
“你想的太簡單了,”瓜兒成都見那老軍又到轅門候稟,想是丁府來人催促召見,他皺眉移目,投覷樂逍遙摯懇之眸,突道︰“既然這樣,你把河西人藏身之處報告衙門,好讓官軍先行一舉剿除,豈不更好?”樂逍遙疑納蘭門下必仍以墨宗祠一帶山林為暫且容身的巢穴,聞言卻即搖頭,截然拒卻︰“我不知道。即使知曉也不會說,只是不願兩虎相爭,卻又何必將人一鍋端?”
瓜兒成都、可凱臣不由一齊肅然抱拳為敬,樂逍遙懵懵然回禮,覺此處詭譎難狀,恐又生變,為帶粼兒安然得脫,乘機告辭。瓜兒成都向可凱臣對視一眼,交個不易覺察的眼色,方道︰“樂少俠所稟之事,本官這就著手處理。衙門的規矩是,我這里既然接手了,你勿向其他府僚再提此事。可能應允?”
樂逍遙見其應承,不枉此行。急于帶粼兒離此詭譎之地,未暇多想,欣然道︰“這有何難?”答允之後,籍機再進一言︰“外邊那些百姓申冤的狀紙,還盼大人接下。”瓜兒成都不理諸弁又遞眼色暗示勿放,逕自端杯,舉茶說道︰“這要等陳大人回來定奪。凱臣,送客!”
樂逍遙見難再諫,心想他不過是個千戶副將,斗不過關保,唯有道聲“拜托”,領粼兒別去。背後許多眼光猶盯如刀叢抵背,縱不回覷亦覺脊寒,慮又生變,果然走至轅門邊,瓜兒成都忽喝︰“等一下!”
樂逍遙心為之繃,暗汗悄泌︰“又改變主意?”腳步微駐,背對滿營刀叢,使眼色教粼兒先跑。瓜兒成都卻指一處磚石小築,道︰“廁所在那邊。”
目送那對少年身影離去,瓜兒成都不禁微眯雙眼,猶眺轅外。嘴角悄泛難抑好笑之情︰“傻乎乎的!”轉覷諸弁仍然劍拔弩張,更有人蠢蠢欲動,似想追去。瓜兒成都又皺眉頭,撂話截然︰“在我的管區,不許搞事!”
數口刀嗆啷出鞘,紛皆環指瓜兒成都。禹天敵紅著眼珠道︰“師兄,別忘了你一身武功哪兒來的!”瓜兒成都看旁邊一張張年輕氣盛的面孔漲著憤筋,綽刀的手雖顫猶逼,心為之怦,眉鎖愈緊,低嘆道︰“先找回紫英羅,省得師父操心!”禹天敵雖仍不服,余眾聞皆心頭一凜,觸念暗憂紫英的處境。
眼見都司衙那老軍仍在轅柵外等候,瓜兒成都皺眉瞥向禹天敵,壓著聲道︰“把家伙收起來!我帶的部隊里不只有咱河西人。”
待瓜兒成都前去會見丁府來客,諸弁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不甘散去,仍似一鍋滾燙的沸水。因見幾雙血絲紅織的眼又朝自己投來,禹天敵一咬牙,發狠道︰“別放那小賊走脫,免事敗一簣!”諸弁面面相覷,旁邊一個少者遲疑道︰“咱們去做,怕會牽累三師哥。尋仇之事到底要不要他幫手,就連師父都躊躇再三……”
有個疤臉小校點一下頷,又搖了搖頭,低聲道︰“瘸子武功很怪,剛才踹天敵那一腳,你們有沒看清路數?怎麼踹的?”旁邊都搖頭,有一人默想俄刻,咕噥道︰“怎麼踹法便看不出,倒覺他出手留情來著。不然就連戳三師哥那一桿子,只怕也……”禹天敵覺各懷忌憚之意,不由惱道︰“休長別人氣滅自個焰!老二不在、老三戀棧,咱找風老大,分頭行事。”為振眾氣,言畢率先抬手,與每人對拍一掌,抖擻精神道︰“不日一舉鏟平凌家,此行只許成不許敗。各位同門,咱們凌煙閣見面!哈哈……”
其他人摩掌操拳陪著“哈哈”。
“哈哈,”為避與丁府的人撞滿懷,樂逍遙率粼兒從側門一溜煙跑出來,鑽到衙外猶聚未散的人群里,回思適才所歷情勢,一時雖難定神,卻先忍不住笑︰“武戲平日看多了也是不枉的,哈哈……剛才的對白實在是恰到好處,听起來好有‘宗師感’。粼兒,也多虧你幫著事先排擬出來讓我做足功課,背熟才進衙門。不然只有‘咦哦咦哦’了!”
粼兒淺渦含嘴道︰“你說要進衙門的,當然不好失體呀。但我覺哥哥踹出的那一腿更玄乎呢!”提到那一腿,樂逍遙得意中難掩幾分惘然,抬腳晃了晃,作勢朝旁人屁股比劃,咂惑曰︰“對呀,玄衣秘笈里分明沒遺下這一招,我如何會的?想是那晚因見狄青龍與魏香神在天平之巔對峙,就這麼你一腿我一腿地把卒子踢來踢去,跟玩 似地。于是我不知不覺就留意記下些踹法了罷?這事有喔,當年帕 傅到學塾里教習,我們就是這麼在旁圍著看他耍,由而學會踢茱地!”
話到此處,嬉態忽斂。背剪雙手而行,郁然道︰“本來還有一事想跟衙門提起,或許他們有辦法找到那些失蹤的武林同道。只是突然之間,這話我咽了……”本似自言自語,冷不丁轉面朝粼兒低語︰“你的靈感果無差錯,確有一股熟識的味兒在里邊。以我這麼聰明,也知剛才好險。禹天敵眼中的仇恨神情,絕非因為傲霜懸紅那張榜文,只是發難的籍口。還好茅廁那個環節,被我急中生智搞出來,沖淡了緊張氣氛。”
粼兒點頭稱然,隨即又有惑︰“可你為什麼進了廁所,又往另一邊爬牆出來呢?”樂逍遙搓著濕半襟的衫,釋曰︰“這個舉動未免多余,乃因我一進去就嚇個跳。衙門里的茅廁居然比鄉鎮百姓平生住宿的房子豪華闊氣得簡直是天上地下這麼大的差別!”語畢嘖然,嘬嘴︰“驚得爬出了都!”
談論間,同看天候不早。樂、粼二人因感疲乏,都想回打尖處且歇。不見廖永忠、孫柳陌蹤影,兀自東張西望。樂逍遙忽指前邊︰“城牆下聚有好多拉車的,不如咱去搭。”粼兒自無異議。
樂逍遙叫襪車門,先教粼兒坐其一,隨即登隨後輛,指點去處︰“仙客來。”本地車把式果然輕車熟路,不待問明詳細,各拽一車撒開腳跑,步若飆塵,足蹬風火輪般急。樂逍遙濺了滿臉土灰,叼煙正夸︰“怎這麼快,跟飛毛腿似地……”忽覺不對,轉頭亂望後邊,擺手連咦︰“我摑是一路的,怎麼分頭拉著跑啊?”車把式悶聲不答,卻跑得更快,迅若離弦之矢。
樂逍遙嘴上煙卷彎蔫,兩手緊抓車扶木免摔,愕曰︰“整的這又算哪一出名堂?”見兩車去向截然相反,乍以為車門塌郵听清,待要再加提醒,耳邊登登跑隨之聲頻迭。原來十來條頭扎羊肚巾的短褂漢子拉著空車飛奔于旁,呈左右交夾陣形,圍他在內。
群車沖撞之下,滿街行人驚亂躲避,唯前邊一個盤腿坐地的破袍賣藝人渾若未覺,眼裹黑布綾子,瞽然空茫自悵,雙膀袖垂萎虛,馬頭琴倚懷,以足弄弦,自彈自唱。塵中一調孤憤︰“水天空闊,恨東風、不識世間英物。蜀鳥吳花殘照里,忍見荒城頹壁。銅雀春情,金人秋淚,此恨憑誰雪!堂堂劍氣,斗牛空認奇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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