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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游刃之間(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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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逍遙虞與粼兒失散,本要掙跳離車,卻因顛簸甚急,難免搖晃難支,眼見短褂漢子拉車撞近無臂藝人,惟恐濫傷無辜,他猝起一腳,踹車把式。這道腿法便連禹天敵也難幸避。卻忘了經由“章門穴”發馭內力,踹出無勁。那短褂漢子腰吃一踹,翻身滾竄,就勢拽車改變去勢,猛地推向河中。
樂逍遙未待扶車坐穩,短褂漢子突然送手拋投,摜出一道奇強膂勁,忽霍聲中,樂逍遙連人帶車飛落河面。兩岸行人見狀紛呼,總算樂逍遙歷險不亂,跺足蹬車,借勢彈身高縱。那輛車噗通陷濺大團水花四綻,他籍輕功躍返岸上。身未落定,一人拽車急承,不等樂逍遙坐穩,猛發一聲吼,引車奔河飛躍。
甦州河巷雖說不闊,但車承一人,那短褂漢子仍能拉車跳越水巷,騰空凜凜,這般身手委實了得,直教行人紛聲驚嘩。樂逍遙怎肯隨車過河,突然發足蹬車門 迢,勁由章門旁引,將那漢子連人帶車踹送對岸,撞入店鋪里,破陷板壁大片。
他借蹬腳回彈之勢,倒翻筋斗又返此岸一隅。听見居民有罵︰“甦州城里哪來這許多拉車的北漢?小橋流水,咱們有船,要儂來作甚?”一干扎羊肚白巾的車把式且奔且還嘴︰“吵什麼?咱這出叫‘車王爭霸’!”究竟不熟城中地形,前頭跑得急的兩人腳下忽絕去路,連車跌墮拱橋下,高濺水花爭相輝映。
“隨你們自個爭去,”樂逍遙心惦粼兒,怎暇稍耽,轉身跑尋。耳邊呼喝連連,七街八巷又沖出許多車把式,同般扎頭巾著短打,引車抄近,爭來追纏。怎奈何得樂逍遙既展玄神步法,飛跑起來,如風飆塵。
那干拉車漢子見難追近,情急紛呼︰“風!風!風……”樂逍遙且跑且愕,皺起臉道︰“整啥?”不意前邊兜來三五輛車擋道。他一頭撞將上去,絆翻斤斗,順勢滾身越過擋道車頂。數名短褂漢子齊展拳腳來斗,紛亂撲空,轉頭方見樂逍遙去得遠了。
一路不停遇有車門引輪交夾纏絆,每經磕腳互踢,怎當得“風魔神腿”之踹?
樂逍遙雖說所向披靡,屢遭纏斗,究患當真無望與粼兒會合。掃視各巷更多短褂漢子引車追抄小道,四面來狙,他情為之急,發足頓地,斗展炫技“風魔天下”。
身當縱騰,忽听得一串輕若稍不點地的疾奔之聲驟隨,未待覷得分明,一影後發先臨,躥轉前方。遠近車把式歡聲迭傳︰“風老大,瘸子交 你打發!”
馬頭琴韻冷冷撥引,送殺氣肅煞。
寄劉克莊夢方孚若調︰“車千乘,載燕南代北,劍客奇材。”
迅如兩道疾風交會,樂逍遙渾未覷明來者,陡臨連環飛腿狂烈旋蹬于前,睜目遍晃足影,虛實難辨,怎容應接得暇?頃即氣為之緊,不得已橫身旁掠,肩、腰頻著腿風帶及,吃疼非輕,尚幸腕纏“木靈”可堪一撩,甩膀乍與那道腿影相交,臂膀竟亦震失知覺。
樂逍遙一時暈頭轉向,迭串斤斗翻逾屋脊,落于城牆前街,猶不停耽,乍沾地面便又拔足飛跑,仍尋適才粼兒去處。未出幾步,旁窗豁遭撞得粉碎,閃出一影立阻前頭,塵沙未淡,樂逍遙已穿越而過,仍奔在前頭。但聞步聲急隨于後,心跳怦驟,掠目回覷稍瞬,只見一人空袖飄晃,背琴疾行追躡,乍僅半霎,倏然蹬足點在樂逍遙右肩,縱逾身前,又是連串急腿迅踹,勢如飛火流星也似。
樂逍遙鬧得稀里糊涂,仗玄衣身法奇詭,盡展淋灕,堪堪與之周旋得下。兩影倏閃倏交,雖在人群雜亂之叢,仍似雙蝶翩伴,撇甩不脫。大幫車把式乘機圍掩而至,紛紛加入戰團。樂逍遙心為之急,叫道︰“粼兒,你在不在左近?”心神稍岔,險吃那人迅掃一腳重創心窩。耳听得混亂中有哂笑哄然︰“小娘兒,賣窯子里去!”
縱然身遭纏絆吃緊,樂逍遙猶自強忍,未傾全力擊還,甫當聞得此言,頓然怒氣勃生︰“那就先打發你們!”話聲未落,已蕩腿掃騰,籍由旁門引氣,勢成玄神“風起雲涌”,掄踢數圈飛腿,倒了一地車把式。
沒倒的猶在空中飛摜,撞到那無臂藝人跟前,只稍听風辨形,撩袍提腿便踹得遠遠。
人叢里有呼︰“風老大,弄清楚再踹!”又者︰“你踢到自己人了!”
樂逍遙奪路欲奔,斜刺里呼的有車撞來,其勢猛惡之極。樂逍遙覷是那無臂藝人以腳後跟撩車送阻,暗警︰“好強的腳功!”不願耗時周旋,方想旁避,卻被數漢推車飛阻于旁。他一連踢飛三五人,就勢撩足撥轉板車,霍然踢迎無臂藝人踹近的車子,兩相撞擊,砰然支離碎撒。
塵未盡消,無膀藝人晃身擋道,負琴垂首蓄勢,耳听雜處有嚷︰“風老大,瘸子送 你玩玩!”無臂人嘴凝誚意,索然道︰“風飛琴已是廢人閑雲野鶴,何必還要拉我又趟渾水?”人叢里有呼︰“你養不養老娘了?出來賣唱能掙幾個錢?”無臂藝人眉關一鎖,面色肅殺凜凜。
樂逍遙覷此人步法不丁不八,身形氣勢儼如岳峙,一時難知深淺,只覺必非好與,不由問道︰“小可樂逍遙,不知與閣下有何過節?”本是好言相向,不料無臂藝人乍听竟傾腿雨劈頭蓋腦撒至,恨聲道︰“原來是你。殺害我幾位師弟,也有你的份……拿命來償!”
樂逍遙怎願同這瞽目無臂之人動手,但患失岔使傷,唯有騰步退避,婉言道︰“老兄,你我皆屬需到布政司衙門排隊領傷殘撫恤的那等人,都這樣了何必還……”一廂游說,一廂連避險招。那無臂人面色嚴繃,冷哼道︰“風某昔日傷于沙場,不需要人憐憫!”
樂逍遙勝在眼好,尋隙欲溜,人雜處忽又撞來數車阻道,他仗身法輕靈,反借此機晃來閃去得脫。腦後連起數聲 啪,車把式遭踹飛跌四處,有叫苦聲哀︰“風老大,你又傷自己人了!”那無臂藝人冷哼道︰“風某既然出手,不想吃苦頭就別來摻和!”樂逍遙鑽進人群里邊跑邊笑,心道︰“你哪有手可出?”其實暗憚︰“尻,卻撞上了架勢堂的老大……”
夜幕雖降,尚有燈火萬戶,籍以遙見前街人喧影亂,疑是粼兒被絆之處,樂逍遙存念慶幸,趁風飛琴尚在人群中亂尋未至,忙提真氣奔去接應。堪堪走脫,但听聚攏看熱鬧的人叫苦連天,原來風飛琴在喧鬧處尋得暈頭,難憑耳辨動向,又被纏來絆去,一時沖突不出,焦躁起來,亂踢閑雜人等,那些尋常俗輩怎避得開,吃痛不消,應聲此起彼落,只恨爹娘少生翅兒,唯呼苦哀哉。
樂逍遙心感不忍,腳奔漸緩,只听風飛琴佔聲連喚︰“樂逍遙!出來!”狂暴之下,伴以更多閑雜人摜撒半空的慘號。樂逍遙終忍不住返轉,發足騰蹬城牆,簌然橫走半弧,瞬即越過眾人頭頂,躍空而至,喝道︰“風飛琴,跟我打!”
風飛琴聞聲仰踹一腳,破空穿心,卻沒料到樂逍遙先已落地,掃脛將他絆個踉蹌,說道︰“我不想佔你便宜,別打了罷?”話聲未落便感胸氣驟促,風飛琴出招竟無章法,倏從一個意想不到的方位反踢心口,喝叫︰“斗反乾坤!”
樂逍遙見其腿功精絕,暗嘖︰“沒得便宜可佔!”忖想若非對方身有殘疾,瞽目失臂在先,以架勢堂大弟子的功夫,自己豈能周旋尚暇?雖覷出對方弱處可乘,他卻無心斗分勝負,且戰且走,意欲先與粼兒會合。風飛琴數踹沾不著邊兒,心頭氣躁越焦︰“鬧街夜市之中,斗不出真章!”耳邊喧聲雜密,一時難察樂逍遙悄避何位,風飛琴不免又尋岔亂擊旁觀之人。
樂逍遙不知是計,忙竄將上前,叫道︰“錯了錯了,在這兒呢……”沒等說完,風飛琴旋袂蕩軀,反轉一腿撩掃正著,嘿然道︰“沒錯!”樂逍遙欲避不及其快,唯有悄足撩迎,趁其未察,疾送風魔神腿後發先著,蹬在風飛琴足底,真氣斗激,震跌城牆腳,壓砸板輪車堆墮得沒影。
“慚愧!”樂逍遙心覺 厥,想此人一身本領當不弱于河西恭、泉諸輩,負傷患殘淪落如此,自己有眼有手,委實勝之不武。但為脫絆,不得不然。轉身正要奔往前巷,一陣急蹄驟至,雨點般擾耳。
樂逍遙詫然旁避道邊,仰面只見十數騎圍將上來,兜馬燈般轉悠擋礙,除了提燈籠的扈從以外,當先乃是二馮以及一目裹傷的萬景峰,面皆不懷好意。馮大員外先打哈哈,仰鼻晃搖馬鞭,說道︰“樂逍遙,咱又撞上了!”樂逍遙蹙眉道︰“料無好事。”
萬景峰在鞍上擠些笑,悠然道︰“遇見我等貴人,當然有好處 你。且就直說罷,武林峰會在即,你是知道的。俠王丁爺開館招賢,正是納材用人之際。托我踫見你就順便打聲招呼……”樂逍遙眼光尋覷前街粼兒蹤影無獲,心生不耐,本想繞行而往,聞言訝而忘走,轉問︰“峰會?不是辦不成了嗎?”
馮大員外搖折扇微笑︰“成與不成,要看誰辦。大家都是爽直人,不拐彎說話。少年之輩中,你也算一號人物,只要隨便點個頭,招賢館里留你的位子。”嘴說招賢,其實神氣傲慢。樂逍遙如何買帳?
“要不開個價,”馮大員外見慣了俗輩,素有成竹于胸,搖扇自若︰“咱一口說定也成!”回顧眾伴,都笑得矜然。“大爺們偏就不缺這!”
樂逍遙想都不用想,一口回絕︰“只是一介過客,不用留我的位子。誰辦武林峰會也好,我沒空參加。”馮氏兄弟齊嘖起油嘴,乜眼如看怪類。當下情勢,萬景峰似有了然,看樂逍遙急于要走,又教眾騎阻撓,沉聲道︰“我輩俠義道中人愛幫朋友,架勢堂這一關看來你很難過,若肯與俠王府交往,我們便會立馬站你這一邊,替你搭橋開路又有何難?”
樂逍遙亦知風飛琴以及那伙河西漢子必仍糾纏不休,心雖暗愁,仰覷俠府眾人卻感好笑,說道︰“彼此道不同,恐怕走不到一處。”萬景峰變色道︰“不是朋友就是敵人,連看熱鬧的位子都別想留 你站。敢跟俠王府為敵,教你連人都做不成!”樂逍遙取煙卷叼嘴,嘆曰︰“一場武林峰會就讓你們丑態百出,這樣的熱鬧我不看也罷。”
二馮听得惱羞成怒,率眾打馬沖撞來踩,紛囂︰“小丑,不會做人你就別做人了!”樂逍遙料有此著,心下冷笑,有意要教這群爺吃些苦頭,並不走避,亦沒硬迎,突然疾步後退,巧引俠府眾騎撞近城牆根,方才晃避于旁,伸足急掃馬脛,恃風魔神腿之妙,倏 二馮坐騎折蹄翻栽于地。
風飛琴躍到破板爛車之外,憑耳辨听樂逍遙動靜,突聞破風聲急,分明有人勁撞而至。他怎能錯過擊敵良機,旋身飛腿狂蕩,踢飛萬景峰墮鞍跌撞之軀,腿勢未竭,連連掃翻五六騎,與二馮打做一團。
樂逍遙趁混亂得脫,連耽多時,惟抱僥念,盼不與粼兒再次失散。適才望見前街有人馬圍聚,恰是粼兒隨車去處,忙奔來找。俠府眾人豈是風飛琴敵手,頃皆灰頭土臉,二馮雙雙虛晃招數,鑽進人群溜避不出,余者亂與車把式廝打,也佔不到便宜。
啪啪數下摔響,樂逍遙腦後連連有人摜飛。他剛要過街,旁觀之眾里突起勁風急穿而出,猝襲腰背。他立時覺察有人操刀欺近,只听一聲低喝︰“樂逍遙!”來勢端極迅猛。樂逍遙腿先撩轉背後,隨即轉身。
一個斗笠低遮半張臉的漢子撩刀猶未戳至他軀,手腕先吃一腳,短刀脫出右掌,迅即又以左手抄綽正著,改勢抹喉。樂逍遙不意殺著如此利索,倒為一驚, 砰蹬腳,更疾無影循。那人摔飛斗笠,乍露一張疤面,旋墮河里,只來得及瞥見樂逍遙衫裾微動。
“有何恩怨?”縱無答案,樂逍遙仍憋惑不禁,怎奈嘴不如腳快,改朝河濺處隨口怔問,聞前街女子低聲驚喚自己名字,他一心記掛粼兒,甫听便覺是她臨險。念為之怦,轉頭但見一車翻于道邊,數名玄巾結頭的青年各披烏氅,在兩輛馬車之旁警然圍伺一圈,將閑雜人等阻隔開來。掠目映眸有鏢旗獵獵,展揚“江南狄武”四字。
樂逍遙瞠得嘴噘,心道︰“汆?”因未擠到近前,亂影晃眼看不真切,但覷得依稀有個長身巍立之軀擋礙他視線,似從街邊攙扶一女子起身。樂逍遙急欲來瞅,未意背後風激塵揚,一串腿影其迅颶然。陡聞喝聲嘶啞︰“樂逍遙,還沒打完!”當下樂逍遙焉仍有心周旋?正覺煩亂,只患又遭纏絆半道,卻退不及,眼前塵沙霎彌,一影已晰。
風飛琴終霧披塵而出,發腿連環穿心,砰然搗入樂逍遙懷里。雖著一踹,幸被天蠶護衣彈出,樂逍遙一時未覺如何痛楚,由章門穴強催七成勁,以風魔腿法迎撩。風飛琴癢空飛騰的身形既已勢窮,本欲反轉筋斗催勁加踹,倏然兩腳交磕,震風飛琴殷回人雜處。
四下里紛有車把式歡嚷此起彼落︰“中了!他吃了風老大一記‘鑽心腿’……”樂逍遙怎暇稍耽,忙擠到人叢里亂尋,口中剛叫︰“粼……”眼前忽花,紛影昏晃迷朦,張口不覺淌流血絲殷襟。
風飛琴裔 數腳,踹翻幾個湊近欲攙者,彈身復立,腦袋轉顧察听動靜,面色警然猶緊,沙啞聲道︰“我幾十年功力,全剩在這雙腳上了。如何?”旁有伴當眺畢告知︰“老大,他在那邊!”風飛琴暗異︰“吃我一腳直踹心口,怎仍未倒?”怒欲再去尋斗,眾車門擁隨,未近便見插有江南鏢旗的大車旁踏出數名烏氅客伺護。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氣宇軒昂,甫相交覷,眾車門 懾而忘動。風飛琴眼看不見,但感周圍氣息有變,不由低哼︰“怎地?”車把式紛聲告惕︰“他有接應,其中一人似是……似是狄武!”
“江南狄武算得什麼?”
一張大嘴在閨樓中咧,仰打哈哈︰“我看也尋常!”
樂逍遙從昏迷中猝被吵醒,睜眼眨惑惘覷,不明因何場景忽換繡閣錦床,身置一個亂發披額的小姐雀躍猶歡的影覆之下,聞笑落沫滴腮︰“大戶人家,招婿何用又到外邊找個保鏢這麼‘土’?”
因見他醒,妞愈雀躍︰“遙遙,我一直總是這麼支持你!”樂逍遙滴汗,難免暗愕︰“怎麼是她在床邊叫‘咬遙’?”閨秀掏被窩拽出他手,歡然把握不放,秋波橫遞,樂曰︰“從來未曾見過有人挨揍昏迷也都這麼‘酷’!”樂逍遙瞠想不起,乃詫︰“如何‘酷’法?”
閨秀景然引他一同回顧︰“當時我坐人力車游逛觀光,不意遭撞跌倒,尻!就是江南鏢局的車馬沒長眼,還好咱沒事兒,他們趕車的卻死掉了。哎呀呀,整張臉就跟蟲蛀似的,卻又這麼突然,你說有多駭異?”樂逍遙躺在繡床听得稀里糊涂︰“是你撞到狄武的車了?”閨秀自捋亂發,矯態拋媚曰︰“他們攤個死人車門天車,想不被我撞都難喏!可嘆狄武沒在那輛車上,不然非 我撞死他不可!‘天下第五’?淨吹!我爹這麼厲害,才排在二三十名開外,他憑啥這麼 ?”
樂逍遙嘆︰“你坐人拉的小板車,怎撞得過鏢行馬車?”想起當時有個氣宇軒昂之人,急未瞅清,思之蹙惑︰“那人是誰?”閨秀挨偎床頭,釋之曰︰“就是衛翰滔啊!江南聯鏢五路分局里邊最強的……不過我覺他最是刻板,也沒啥意思。”
樂逍遙昔聞江南五線聯鏢,縱橫關內外。即廣西鞠覺亮、南粵甘國亮、河北方軍亮、浙東閻文亮,中原衛翰滔。回思鞠覺亮風采,猶自神凝忘言,閨秀又拽著他手搖晃,親熱的道︰“最有意思是你!當時你昏得有多‘酷’哦……硬撐著直接走過來,要搶在衛老板之前扶我起身,口鼻卻汩汩冒血,搖晃有如醉漢,就這麼一額頭抵著車廂,站著暈過去了。連暈都立得這麼直,我沒見過有這樣帥呆法!”
樂逍遙慚愧道︰“被人揍暈有啥好帥的?沈姑娘見笑了……”閨秀加以撫慰,裂著大嘴近距曰︰“也須看被誰揍!我爹曾說,架勢堂里邊,其實以前最強的是風飛琴,而非旁的弟子。卻在賀蘭山那場血戰中挨察罕軍的回回炮打著了,說是為救他師父的小女,才這麼奮不顧身,總之命雖保住,整個卻成了武林廢料,連架勢堂的人也不怎麼搭理他,已然漸漸被遺忘到角落里去了。但踹你那一腳好像大有名堂,就連衛老板當時看到都驚,說若非‘咬遙’你命大,絕難從這等強的鑽心腿下得活。”
樂逍遙心想︰“倒也不全是命大,若非學會胖子的真元護體,加上蘭陵地宮得到的天蠶神衣,未必捱得起。”縱是如此,醒後仍感胸肋陣陣作痛若裂,運氣調息越發難暢,追思當時,倍悚風飛琴災道腿影之詭惡難當。心中記掛粼兒,強欲起身,乍撐臂便又吃痛不已,閨秀忙按將回臥,翕嘴曰︰“何必猴急?反正我在這兒呢,要等熬出家傳‘八仙回元醉寶湯’ 你多喝些天,方可完全康復。別留下氣喘的毛病 我,郎須健康才好嘛……”
樂逍遙奇曰︰“什麼湯叫的名堂這等繁復?”閨秀自也說不出個道道兒,反掌貼腮,湊來嘴曰︰“總之,是我家秘傳的救死扶生良方,那年我爹被人揍得半死,爬回家里第一件事就是到廚房按秘方煮這湯,還掖掖藏藏說是‘傳子不傳女’這麼刻薄!我趁他暈暈乎乎,在旁多抄了一份,這就把方子教會你!”
後人有佳句表揚閨秀沈瓔瓔曰︰“妾意從來如此摯,最難消受美人恩。”
當下不由分說,硬把秘方塞 樂逍遙貼身揣妥,一手搖蒲扇文火烹湯煲,一手亂探被窩里掐掐捏捏,教他不得消停,飛眼曰︰“天可憐見!總是這等好事多折騰,歷盡磨難,咱瀠 算得聚一處,等我爹陪老凌出門歸來,見到‘咬遙’你睡我這里,定然會嚇一跳哦。”樂逍遙當下就嚇一跳︰“什麼‘老凌’?這是哪兒……”沈閨秀猶未回答,門外便傳靴聲蠹蠹,分明有人風風火火逕入院內。門邊丫鬟忙告︰“來了,來了!”
樂逍遙躺床上眼皮跳惑︰“誰來了?”大院里脆聲朗笑,人未至聲先臨,端的一派豪爽。屋中閨秀兀自不知所措,門口靴響,傳入凌鈺 之聲︰“瓔瓔姐!”
樂逍遙嘴閉不攏,心下只是顫︰“我到底在哪兒?哇,冤家路窄往往這般……”見沈瓔瓔亦癟嘴低咕︰“尻!”不知因何滿臉懊惱難掩。一只秀腿先已入來,俊頎若玉柱登臨,旋即俏影映簾,大聲朗笑︰“哈,我帶姊妹們來看你屋里藏著啥好的。”
後人又有絕句描述樂、沈二人當時表情︰“君入此山懵未覺,鶯欲藏仙掖不住。”
雲霧縈霞,輝映一閣凌煙,昊天儼然。
凌鈺 進屋一見沈瓔瓔在床前拽被手忙腳亂,未想何故,喜道︰“沈瓔瓔!”那閨秀急扯床帳垂攏,別別扭扭整衫轉顧,奔去迎堵門邊,搔首弄鬢擋礙凌鈺 等一伙妞的視線,沒忘佯嗔作啐︰“對嘛!我最煩人亂叫什麼‘瓔瓔姐’了——其實,瞅我比你還顯嫩!”忽咦,眼呆呆地瞅著凌鈺 旁一個分髻招展如鷹翅者,愕曰︰“這婆娘是誰?”
那發型囂張之婦以扇掩嘴,吃吃而笑︰“楚二拜見瓔瓔姐。”樂逍遙在被窩里滴汗不已,心怦怦跳︰“哇尻,真是這伙……”沈瓔瓔一怔,隨即瞪著楚香玉珠光寶氣的耳掛子,皺眉嘖一聲道︰“二弟,你別這麼‘騮’兒!”其時方言,“騮”意為“風騷”。楚香玉疑屋中藏得有蹊蹺,不在乎瓔瓔橫眼挑剔,邁腳欲擠進屋,但因頭髻分杈過大,礙著門兩邊兒了。咕噥而退︰“哎呀,這門……”
當時樂逍遙望見江南鏢旗,心神頓為岔擾,其實未暇運馭護體罡氣,即便臨險欲施,內力未必听由調馭。躺床上稍試調息,連喘一下胸肺都似鑽剜,始知挨那一腿踹得委實不輕。當時越無疼痛,後痛倍甚。
即便耳掩被褥里,仍蓋不住凌鈺 脆入之聲,聞笑爽然︰“早盼晚盼,瓔瓔姐終于到我家,瞅我領了多少姊妹來看你!”樂逍遙心莫名地迷惘,暗咋著舌。那閨秀在眾妞叢間別扭道︰“姊妹也有水貨,誰知還有多少二弟那樣兒的?”凌鈺 引幾個嫩姐兒趨前圍定沈閨秀,指一說一︰“喏,全乃正點兒的。這是祖一統家的閨女,那是畢平台老爺的孫女兒。還有這……黨即國千戶的掌上明珠。”所薦無一不是當下名士紅儒之後,沈瓔瓔看一個比一個嫩,臉老大不痛快,瞥見有一“水貨”張展著硬髻,仍朝門里探窺欲入,她遂哼道︰“楚二,扇你丫的!”待驅楚二退,瓔瓔作態困倦,呵欠道︰“連日兼程,乏!”楚二心猶生疑︰“屋里分明有男捂被低咳,汗!”
樂逍遙掩口仍難抑止胸痛嗆咳之苦,沈瓔瓔听得心神不定,偏未暇入。時下禮俗,以她未嫁之份,閨房藏漢究竟不雅,她雖不如何在意家風,但存有慮,暗憂︰“凌鈺 從小愛搶我的東西,見一樣好的奪一樣。我須不得不防著些……”是以堵門不讓入。
凌鈺 覺她神色慌張,難免好笑︰“瓔瓔姐,你爹都來了這麼多天,你怎麼今天才肯露面?都把人急死了,怕被什麼叼了去呢!”沈瓔瓔扭捏會兒姿態,手搭在門框上轉臉啐︰“雀!我天天自個兒游山玩水不好嗎?長這麼大就沒見過叼我的,誰似你們這等脆弱,走幾步就撞狼該叫‘衰’!”楚香玉忍笑不住,滿臉粉落︰“大小姐不知撞多少回狼了……呵呵。”
沈瓔瓔冷哼道︰“那是你運氣不好。咱就沒中過‘獎’!”楚香玉會湊其趣,趁機遞來一嘴嫣紅︰“今晨沈爺教我陪著找姚半仙替你摸了張姻緣簽,喏!就是這支,說是瓔瓔姐今秋必遇絕世良婿,草龍繡鳳自呈其祥,佳構千古,只是有些風雲。”
“真的?”沈瓔瓔忙搶簽去看,素知爹爹為己終身無付之事操心多年,楚二斯言當非虛訛,瞅是果真,心花怒展,頭不停地往屋里回瞅,樂得嘴合不攏,腮頰越多粉落。暗自喜滋滋而思︰“真的假的,難道是說他?定然是!因為他已然躺在我床上。繡鳳當然指的是我啦,可是草龍什麼的讖語,莫非暗示……該不是他將來會搞什麼草莽活動?哇,原來我心還真有戲!”
樂逍遙不知己身堪虞,只忙于捂口抑咳,手心殷濕。好不容易忍咽一口咳,氣舒未透,凌鈺 脆聲又鑽將入褥,使他復咳倍甚,她道︰“都說姚半仙算的準,我偏不信。因為他算我注定要跟一瘸子私奔,還‘從一而終’這麼絕……這太沒譜了,對吧?”
楚香玉、沈瓔瓔听得好笑,臉上粉齊落,旁邊妞們亦莞爾。瓔瓔前仰後合的道︰“我倒覺有譜。因為你本來就不及姐姐我——咱走南竄北沒被誘拐過。”樂逍遙在被窩里時咳時笑,憋得上氣難繼下氣,心想︰“這幫妞‘巨’逗啊!哎呀……還不走?”
凌鈺 偏沒走意,隨楚二眼往內窺,疑雲縈眉道︰“瓔瓔姐,不如咱到屋里坐會兒?”沈瓔瓔忙挺到門口去堵,搖頭道︰“別!里邊還未收拾,既亂又燻,怎坐得一屋人?”楚香玉嗅鼻忽問︰“煮啥那煲里?”大小姐亦非草包,蹙眉道︰“對啊,聞著有藥味兒。”沈瓔瓔掩言道︰“沒啥……哦,最近我‘大姨媽’好長時間沒來了,只好做點補湯滋滋陰。楚二你要不也喝點兒?”香玉搖頭嘆憾︰“我喝了啥補藥,姨媽她都不會來。”
樂逍遙困在被窩里又是鼻涕又是血沫,一臉糊涂,只憋不住︰“你要有大姨媽來,那才駭呢!”門口傳來大小姐拍胸爽朗之聲︰“不喝那。我姨媽每月來得比天文台的‘銅壺滴漏’還準點兒呢!瞅咱身體多棒?”每個妞都羨。
樂逍遙不意在此竟聞這麼多閨私密語,摸摸鼻頭,果然又暴長數粒青春豆。
凌鈺 搖手道︰“不說這些了。瓔瓔姐,這屋住得可還合意?”沈閨秀一直有防,見她說著說著又探腳欲進,忙攔︰“客房究沒坐頭,還是到你屋那邊坐會兒去罷。”她一心要把眾人引離,凌鈺 反偏要窺個明白,嘖嘴噙笑道︰“不行!你屋里有動靜哎,我偏要看……”楚香玉覺當下硬惹沈瓔瓔著惱,不如另外尋隙來探,計定即笑聲嘿然,站到沈閨秀一邊,道︰“想起來了!大小姐,咱不是說要 沈姐姐置筵洗塵壓驚嗎?此時席料已備,還是莫讓文姨們久等,且先去罷。”
眾女一听忙皆稱然,沈瓔瓔哼道︰“洗塵就洗塵,有啥驚好壓的?”凌鈺 暗疑床帳中窩得有人,稍窺難晰,揣惑回覷沈閨秀,道︰“丫鬟們說是今兒瓔瓔姐撞了江南鏢行的馬車,他們車門死了。嘖,我如何能相信怎這麼輕易就撞死人?”門外鶯語雀議都起,一時紛紛。樂逍遙雖聞沈氏有提,因感匪夷所思,本不信以為真,但听楚香玉道︰“先前莊里的長輩都去察看過了,那車門確是已死,不過……”說到此處,面色生詭,目眨神秘之意,壓低話聲朝一張張愣听內幕的妞臉悄告︰“撞車之前他已沒命,顯然不是被撞死的。”
眾女都吁氣生寒,連沈瓔瓔也駭︰“一個死人還能趕著車進城並撞到我?”楚二語愈詭異︰“听說他已死去十個時辰之久,竟還趕著車,同伴渾不察覺!”一個個妞都毛,偏只凌鈺 覺難置信,鄙視楚香玉,俏哂道︰“別又說得神神鬼鬼,我可警告你哦。”她從來襟懷坦蕩,只信自個兒,不信鬼神,最是鄙夷樂逍遙、姚半仙之流神棍。楚二雖知她性,究因此事人人稱奇,他感果確非訛,搖了搖扇,仍欲強辯︰“嘖!這事連你爹都……”
未待攪明水石,一家丁匆來稟報︰“大小姐、沈姑娘、二公子,三位邵先生前廳有請,還有……老爺轉眼即回府里,捎話要公子、小姐先去跪著等待,家法祖鞭伺候。”女俠和楚二一齊蹦跳,驚疑互覷曰︰“干什麼?”沈瓔瓔笑吟吟道︰“還用猜?你澤沐闖禍了唄!”
趁那宰 憋滿腹惑,一時怔將在外,沈瓔瓔心有所掛,悄溜回房,先掀錦被放樂逍遙透口氣兒,隨即嘴嘬之,低聲道︰“等會你吃藥,放心躺著,本閨秀去去就回。那時咱就……哼呵!”還要多捏幾下,忽聞門聲動靜,原來是楚香玉乘虛突然入窺,恁奈頭上那對鵬翅硬髻開杈過大,一下礙磕門兩邊,又卡在外。“哎呀,又弄亂了發型……”
車轔轔,輪聲轆然。凌天昊凝看手中一支簽,回思晨送友人過江前,在問仙廟求到的簽,似非上上之算。
“人情反覆似波濤,勿謂金蘭結義高,”當時沈醉天懷惑念出簽頭讖,凌天昊只笑不語,並沒置辭信否,轉覷陳友定。
車騎已備,陳友定悵望水天煙霧遙岸,似無去意,目縈隱憂,緩緩伸手呈示他求到的簽︰“上古守明金重利,囊空不見舊同袍。”
姚半仙醉眼乜橫于旁,搖晃二郎腿道︰“兩位的處境是一樣的,求的簽亦然如此。不論去留,都面臨一場詭譎之局。”凌、陳互覷,心照不宣。所讖準與不準,各自知曉。卜者算畢,瞥看水邊鴨群,見有一人額生三團肉瘤如峰,背七嬰癲然倒行,步態斗轉卦象太極,大袖飄晃,逕自痴痴笑笑︰“順者人逆者仙,全在腹內顛倒顛。”
沈氏家傳湯藥奇濃,飲不過半,樂逍遙腹內已是顛來倒去。直欲攪翻腸胃,冽氣涌沖腦顱,如墮烈酒窖。
他怎知湯內置何藥材,甫灌入喉竟如吞針也似,駭欲不就,哪料那煎藥小鬟手勁奇大,一邊揪頭按頸,一邊提煲硬灌。樂逍遙掙之未脫,驚道︰“這麼燙,怎可直接灌入喉里?”小鬟仿佛不覺湯煲熱燙,笑靨迷綻,直把那罐足有斤來重的湯藥倒水般地灌進他肚,才告罷休。
可憐樂逍遙一時不知怎生名狀這般苦楚,飲畢魂似不附,翻眼倒臥床頭,嘴淌泡沫。眸映那煎藥小鬟裙長及地,曳袂飄來晃去的影子,迷迷糊糊覺異︰“這小妞怎麼一抓著我,我竟會絲毫掙動不得?”猶記適才沈瓔瓔掩門匆出之前,曾吩咐這搖扇煎藥的艷裙幼婢留下好生照料,小鬟眼光迷惘若夢魅纏身,臉上凝著傻笑。沈瓔瓔沒好氣的冷哼道︰“寶生舞,替我看著他!”
樂逍遙魂兒七飄八蕩地倒臥床邊,自從灌了一肚子濃湯,猶如連神智也被蒸沸化煙,始終恍恍惚惚。小鬟煮完又煮,復添一罐濃湯烹于他眼前。樂逍遙暗駭︰“尻,這不是要折騰死我?”驚欲起身,不料手竟軟綿綿無力可憑。只見那艷妝幼婢慢悠悠提罐,果然捧來湯煲不顧燙嘴又要灌。
樂逍遙自感再被折騰兩下,小命難保,忙道︰“夠了……”小鬟臉凝痴迷之笑,惘眸似瞪著他,又似遙望幽邃曠遠的別處,說來也奇,當她又探手來抓時,樂逍遙空有一身武功居然無法抗拒,仿佛著了魔般,手腳渾不听使喚,這種詭異之感便似夢魘纏身。
尚幸嘴仍動得,急道︰“哪有這樣灌藥的?若燙死我,你家小姐必會怪罪……”只道那艷妝小鬟听了必憚,孰料她依然神游物外,痴迷遙睇不知何處,臉上僵笑凝渦,夢囈般道︰“吃藥哦,小舞服伺爺吃藥。吃藥哦……”通常人說話,尤其在服伺病患用藥時,焉似這等僵硬的笑容、冷冰冰的語聲?
“吃藥哦”這三字從她嘴里溢出,更教莫名寒栗,仿佛不是活人之語,而是夢中迷魅在黑暗深處呢喃。樂逍遙怎知這小鬟何以如此怪異,見說她不動,只好閉緊嘴巴,打定主意決不開口。豈料那幼鬟伸來藥罐燙他唇腮,不由痛呼。嘴剛張開,滾滾濃藥又灌。
經此一劫,已是死去活來,總算牽記粼兒之念猶活,眼又不甘地勉力再睜,見那幼鬟坐回原處,款款搖扇生火再煎湯藥。樂逍遙一時悲憤交涌,驚斥︰“你……怎麼還整?”幼鬟依牆而坐,迷惘痴笑,遙睇不知何處,囈然道︰“吃藥哦,吃藥哦……”語聲顯得杳無生氣,入耳懨然。
樂逍遙暗吁一口寒氣,心道︰“‘巨’搞哇!”怎能再三如此遭罪,他掙身想溜,手腳竟仍軟不听馭,調息也粘若虛滯。眼看那幼鬟又捧藥罐飄然而來,樂逍遙驚極忽疑︰“難道真是困身夢魘未醒?”忙掐一下自己,似乎並不疼痛,愈令他覺是噩夢,耳邊幼鬟語至︰“吃藥哦,吃藥哦……”
只道在劫難逃,忽听門外有語,透著熱切︰“瓔瓔,你在麼?”樂逍遙一怔,覺乃墨近朱的聲音。
門聲咿呀,不待他轉念,墨近朱探臉湊覷,指節輕敲門板,話聲微顫,似抑不住心頭喜︰“瓔瓔,想你得緊了!”樂逍遙暗感不安︰“當心眼珠掉哦……”瞅那鬟依然痴笑凝腮,渾似未聞。樂逍遙心犯納悶︰“我怎麼總是踫到些古怪丫鬟?記得前次在蘭陵渡……”墨近朱抽動鼻翼道︰“怎有恁大藥味?”思及一事大是不安,慌入且呼︰“瓔瓔,你可有事?”
樂逍遙陡覺不妥︰“這廝追求沈瓔瓔,可別撞進來見我在她床上,卻一怒殺我也!”渾未有暇另生旁念,下意識地縮脖入被,作蒙頭睡狀。那煎藥小鬟不知竟抱何念,居然也尾隨鑽入。樂逍遙眼珠霎為溜圓,還沒反應過來,低垂的床帳外已映一影,伴以墨近朱絆凳踉蹌之聲︰“哎呀,凳子沒擺好!”
樂逍遙在帳內只忙往被窩里亂覷,驚異︰“她怎麼鑽進來了?具體在哪個方位哦?”墨近朱著一身黑,在床前整衫而立,眼楮未適屋內暗淡光線,難窺帳內情形,清咳一聲,慰問︰“瓔瓔,可吵醒了你?”樂逍遙四尋不見小鬟何在,唯怔︰“汆!”
墨近朱在床前抒情︰“瓔瓔,苦水鋪一別,可教我想死你了。咱瀠玢幼青梅竹馬,往來無猜。若非你爹爹與我哥結怨宿深,每見我去找你必攆將出來。我早想托媒登門,向沈家求親……”樂逍遙在被窩里听得不由好笑︰“瞅你那記性!什麼苦水鋪一別,後來在俠客莊,你澤不是還見著嗎?”此是他心聲,墨近朱自是听不見,繼續自抒臆表︰“後來文姨教精我,好東西是要搶,而不是求得來的。瓔瓔,不如咱傖私奔罷?你答應一聲,我帶你走,就不算搶了……”樂逍遙掩被不安︰“這會兒你跟我說這個?”
墨近朱生疑︰“瓔瓔,怎半晌沒吱聲?”樂逍遙在被窩里提腿預防,心感不幸︰“禍不單行,這樣兒的連撞著緶!”當下他軟綿綿焉有氣力與人廝打?暗自生虞,從被縫望見墨近朱朝帳幔探眼窺測,口中說道︰“瓔瓔,听說你在街上與江南鏢行的車馬沖撞了,莫非被狄武那賊所傷,仍陷昏迷之中?尻,難怪一進屋就有這麼大藥味……”
說到惶恐處,不待樂逍遙轉生應對之念,猛然沖前一大步,掀開床帳。樂逍遙頭臉雖已蒙進錦被里,卻忘鞋在外,墨近朱一踩即覺蹊蹺,思之變色︰“怎會有雙男人鞋?”樂逍遙急欲起身溜避不得,心下唯嘆︰“哥們哎,這會兒還是回避了罷,免使大家尷尬。”墨近朱卻不按他祈想那般行事,窺眼入帳,見被子隆漲,分明不似沈瓔瓔那等縴瘦之軀獨蜷在內的形狀,越發起疑,拎男鞋乍聞即嗆得皺眉不已︰“呸呸……這麼臭的腳你都容忍得下?瓔瓔,你未免太也令我氣苦!”
樂逍遙在被窩里對著看不見的小鬟所在,暗猜︰“我猜我猜我和你猜猜猜……尋常男子踫著這種尷尬打擊,比如我,多半會立即悲憤長嘆,轉身走出此屋。以下是臨時競猜問答,獎品為臭襪一對——墨近朱馬上將會如何應對?”
答案立馬揭曉,只听鞘聲嗆啷擾耳。樂逍遙驚而從被縫里覷,迎眸但見一劍光寒奪目,墨近朱含憤綽劍,朝鼓漲的錦被發指︰“狗男女,竟敢糟蹋我的瓔瓔!她是這麼清純,想是被歹人勾搭成奸,才不得不然……俗話說得好︰捉奸在床,有你沒我!”
樂逍遙暗嘖︰“也不用這樣搏命吧你?如此搞法,你跟前代的宋江有何分別,這種立馬斬殺奸夫淫婦法,本身也是要問死罪的噢……”墨近朱可不管三七二一,依照從來激性,便似先前在苦水鋪那樣,怒氣昏頭,怎理東西?拔劍霍霍揮舞,在床前含淚回憶當年青梅竹馬時候,他舞劍翩翩于前,沈瓔瓔吹嗩吶伴奏于後的光景……何其旖旎也乎哉!
“當時你叫我‘大頭菜’,我叫你‘小白菜’,過家家時相約要生個兒女起名叫‘空心菜’……”墨近朱在劍光飄簾中清淚長淌,樂逍遙在被窩里暗敲快鼓于心頭︰“我猜我猜我又猜猜猜!接下來他是否掀開被窩,見我在內,不問青紅皂白就來斬?而我將會如何應對?這里有個小提示——我可打的牌不多。”
墨近朱以凌空一個飛姿結束舞蹈,抹一把淚,提劍撩開錦被,側頭往里乍窺即怔。當下樂逍遙心已憋緊欲炸,閉著眼仍轉念未停︰“我猜我猜我還要猜猜猜︰當他掀被看見床上並無沈瓔瓔,而是我和一小鬟雙棲于內,又會如何?”
每猜必錯,此時又然。墨近朱掀被之後,所見出乎所料,難免大愕︰“怎會如此?”樂逍遙見他劍未劈落,反而呆立床前滿眼是愕,怎知為何?
墨近朱本是忖定被窩里多藏有人,孰料一怒掀被,睜大雙眼遍尋床上居然空無一人。他抖了抖被子,見無異物,僅落一艷妝小布娃娃在褥頭邊。縱然困惑不解︰“剛才看到被子隆漲,如何空無一人,僅一個小布囡囡?”一怔揉眼又覷,究無所見,畢竟心頭大石放落,思到寬懷︰“我多心了!”
觸及墨近朱這般神情,輪到樂逍遙在床上奇怪不已,鼻對著劍暗呼詫異︰“他明明掀開被子一瞅無余,怎麼裝作看不見我?接下來的有獎競猜節目吊詭了——他到底想怎麼著吧?”
兀自提心吊膽,墨近朱忽把劍尖從他鼻前移離,自收回鞘,沒忘了蹲身看看床底,然後歡然展顏,擱下被子,自言自語地轉身︰“床底堵有防鼠板嚴嚴實實,鼠都藏不下。瓔瓔沒在床上,想是又隨凌姑娘一伙去嘮嗑女兒家私話了。”樂逍遙猜轉千般因由,怎生也想不到墨近朱居然渾若沒事一般收揣家伙欲離。怔目一會,忽覺隱隱不安︰“他若又走開,我豈非仍須要遭那幼鬟灌藥折騰?”尋策急忖該不該鋌而行險,由墨近朱身上找覓轉機,免那小鬟一再煎藥來灌。
屋外忽傳有語,伴以中年人干咳之聲,廊間地板未響腳步動靜,門口已投得一影,笑道︰“瓔瓔,爹在凌伯伯家里等了這麼多天,你才珊珊來遲。這會兒須 我一個解釋,不然下回我可要 你派保鏢盯緊了噢!”樂逍遙聞聲乍怔,墨近朱慌不迭地自反而縮,從門邊溜將回來,不顧絆凳趨趄,驚忖︰“沈老頭每回見我來尋瓔瓔,必出手狠揍,上回礙于她在旁阻攔,才放我一馬,但也打破我頭,說是下次再教他撞見,非廢武功不可!”
“兩湘大俠”沈醉天在門口稍微駐足,聞屋里藥味濃冽,不由皺眉道︰“瓔瓔,又搞何怪?”樂逍遙愣在床上猶沒回神,听得墨近朱額撞床底擋鼠板,欲入不得,揉疼暗暗叫苦︰“床底卻鑽不得,難道真要坐等沈老頭進來拆我筋骨,以泄當年被我大哥所傷之恨?”樂逍遙見他急急入帳,剛覺不妥,墨近朱已鑽被窩,慌朝里擠。
沈醉天拾步而入,朝屋中四處轉覷既畢,見床帳低垂,被子隆鼓,皺眉而近,說道︰“又怎麼了?爹剛從外邊回來,听家丁稱你已到伯伯府里。往年你隨我來時,必陪凌佷女同住月湖小築,怎麼現下卻改要一間獨院邊僻客房歇身,究有何鬼又搞出來?”樂逍遙正忙縮身挪位讓些空檔 墨近朱,耳聞沈醉天壓低話聲詢探︰“如實跟爹說,凌家態度突然轉變,是不是發現有何不尋常?”
樂逍遙平生歷遇之奇,當下又譜新章。想破頭也攪不明是何緣故︰“墨近朱也往被窩里擠,怎麼還未發現我亦在旁?”沈醉天畢竟老練,立覺帳內有異,蹙眉湊覷,問道︰“怎不答應爹一聲半聲?”墨近朱和樂逍遙臉挨著臉,屏息安敢作聲?
沈醉天突然撩掀床帳,警然道︰“被窩如此鼓隆,到底有何名堂?”樂逍遙暗暗叫苦︰“老江湖的眼光決計老辣遠勝墨近朱這株沒腦‘大頭菜’,只要撩被還有什麼能逃過他眼?”不料沈醉天掀開錦被,映眸只見一張空床,褥角僅擱得有小布囡囡艷妝而臥,面凝痴笑膩膩之態。
樂逍遙嘴合不攏,瞠對沈醉天,忽省一樁舊事于心︰“前次凌鈺 在城外遭擄,我和粼兒追去相救,彼方之中似有個高桿兒的像他!接下來的我猜我猜節目更叫緊張,卻問︰沈老頭既然發現咱們在床上躺作一堆,會不會辨認出我來?”旁邊挨著的墨近朱之身更顫似篩糟糠般。
沈醉天遍覽床上覺無所見,一怔未畢,突听廊有步音悄傳,伴有低語交談聲︰“莊中連日出了許多事,沒一樁得解其謎,須得小心免岔。”樂逍遙心下蹦弦︰“又有人來了!”沈醉天眉剛一皺,便聞楚香玉之語竊竊私笑于外︰“眼下便有一樁怪事在此。沈姑娘今次鬼鬼祟祟,跟以往相比一反常態,分明有蹊蹺藏在屋里。趁她未回,非探個明白不可!”沈醉天本欲整衫出迎,忽又轉念飛快,急忖︰“凌家有許多事情倍透詭秘,老凌城府極深,平白教我蒙在鼓里。明問不得其解,何妨趁此機會偷听他心腹門人私談何事?”
樂逍遙猶未反應過來,墨近朱已往里挪身騰位,原來沈醉天簌然鑽入被窩,竟亦來擠。只听一人在門口低嘆︰“昨日傷了羅大哥,咱們臂助又損,你我皆帶傷在身,倘是敵人大舉來襲,怎生對付?丘大師哥自從前次生返,整個人好像變了,窩在家里纏綿病榻已有多日,寸步不出二門,指望他不上。”楚香玉陪著唏噓兩聲,到門邊張窺,打手勢道︰“你看,那床被子越發隆漲了!”
樂逍遙夾在角落里暗嘖不已︰“擠了這麼多個,被窩能不隆鼓嗎?以下節目是我猜猜猜的第三回合——還有完沒完哦?”君天語聲在外,似自遲疑︰“這麼入人閨房,怕不太好。”楚香玉拽他同進,抑聲忍笑道︰“看看就走,有何不好?”君天嘆息而入,嗅鼻皺眉︰“藥味也還罷了,這里邊卻有一股好大的腳味,並且汗氣濃厚,仿佛悶熱天被窩里擠了好多漢子般……”床帳里幾個人聞皆作聲不得。
樂逍遙暗暗生慮︰“君天城府深、楚二心計多,這弳一齊進來,料必拆穿被窩里所藏名堂!”楚香玉忽笑︰“你不是說進來不好嗎?”君天低打手勢,悄語道︰“前次‘九戈龍神’陪沈小姐來赴峰會途中出事,思之再三,我覺甚為蹊蹺。沈氏父女到底有何見不得光的秘密,咱須探個明白!”
沈醉天在被窩里暗自冷笑,心道︰“若非老夫早存先見之明,鑽進床帳偵听爾輩私語,又怎能指望得以窺知老凌家對待朋友是何心腸?”墨近朱在旁自轉念頭︰“這倆廝可別掀被見我躺瓔瓔床上,傳出去于她名聲有礙。”樂逍遙挨著艷妝小布囡囡,蜷臥黑暗中徒憋一腹郁悶︰“究是怎麼回事?猜不透了都!”幾雙眼透過錦被縫角,只見兩張臉湊近垂帳窺視,君天楚二各打手勢,示指被窩有多人蟄伏。
樂逍遙悄拽枕巾包蒙半張臉,僅露兩眼于外,免遭認出。看墨近朱、沈醉天相挨一處,他既好笑,又百思不解︰“怎麼沈醉天好像看不見墨近朱、墨近朱又瞅不見我,而我……遍尋不知那古怪小鬟窩在哪兒,這可奇了!”墨近朱覷影近帳,心急發狠︰“勢不得已,只好攪上一局,趁亂逃出。”各自轉念未決之際,屋外裙聲悉索,沈瓔瓔一路哼曲兒而至,調寄“念奴嬌”。
君天嘖︰“楚二,看你干的什麼好事?被她撞見,卻向師父告咱無禮,如何是好!”樂逍遙深以為然︰“連沈瓔瓔也回來趕湊這場盛會了,我沒法再猜。”楚香玉撩被見無異常,乍為愣眼,旋聞腳步近門,急中生智,悄道︰“床上沒人,咱瀠且鑽帳入被,待她到得床前,只有突然撩被蒙住她頭,乘機外溜,她便不知是誰。”
樂逍遙正覺此乃再餿不過的餿主意,那倆已鑽身進帳,只听門聲吱呀,沈瓔瓔搔首弄姿而入,說道︰“小舞,喂藥了沒?尻,你又癲到哪兒去啦?真不知事體!枉我一番好意,半路上收留你這迷糊精……”樂逍遙見又多了兩人來擠被窩,忙往里挪,腰後忽硌得有物,摸之在手,卻是一個小布偶兒,艷裙花綠,眉花眼笑。
沈瓔瓔到帳前忽發驚咦︰“被窩怎恁地鼓哦?”他未暇多想,隨手揣那布囡兒藏進“乾坤袋”,一咒存取既畢,陡聞被窩里驚聲四起,藏身其間的每一人相互突然看見對方,難免全嚇一跳︰“怎有恁多人擠此?誰……”
縱然不明所以,每人卻都轉念奇快。君天楚二撩被罩向沈瓔瓔頭上,沈醉天掠指如電,點捺君、楚後腰穴道,心想︰“事已至此,只有先將幾個小輩全點了‘昏睡穴’,免得聲張,卻墮老夫顏面!”大被呼簌而起,墨近朱急朝屋頂高竄,乍欲騰身便遭蒙頭罩將在內,耳听得沈瓔瓔大叫如殺豬般︰“啊呀,搞什麼鬼?”他怎遑多想,只道她受人猝襲,下意識地反踹兩腳,君天楚二左閃右避,翻到床下,墨近朱之腳卻迎上了沈醉天的拂穴手。
沈醉天變色于頃︰“墨家的‘烏龍腿法’!”出手本為點穴,乍認出仇家路數,頓時發狠︰“廢你武功!”墨近朱早有提防,吃驚道︰“怎能讓你廢我武功?”不待沈醉天發重手來摧琵琶骨,急綽長劍唰然削裂錦被,劃刃抵擋沈醉天之掌。
君天既惕于先,斗聞金鐵破風聲發自被窩下,猝驚出手,掠臂飛掃一掌,口呼︰“卻中埋伏了,楚二小心!”掌風蕩及,床柱立摧,簾帳當頭倒覆,將眾人蓋個沒頭沒腦,旋即拼作一團,其間夾雜沈閨秀殺豬般叫、乃父醉天的重手掠袖聲、墨近朱揮劍嗖嗖響、君天的火雲掌風,以及楚香玉所發針芒破空微鳴。
樂逍遙隨床塌一隅翻栽于地,腳踫藥罐傾撒熱湯,混亂中不知燙到幾人,帳底一時雞飛狗跳。他得拾良機,本待趁亂滾身溜出,飛針受掌風掃偏去向,竟朝沈瓔瓔眼前射來,她一時驚得發怔,不知如何閃避。忽感腰肢微緊,有手攬她疾撲避離,鼻聞體汗氣息正是樂逍遙,沈瓔瓔“嗯哼”一聲頓時軟偎忘動,任隨他出。
縱到外庭,她猶似迷醉醺然,俄頃不能定神回睇。只听一聲呼喝,李徑庭旋身橫翻過階,率一干家丁急入院中,見一蒙臉人衣衫不整,抱沈閨秀走竄踉蹌,李徑庭提腳迎蹬,甫然兩腿交磕,那蒙臉人借勢彈飛屋頂,卻將沈小姐輕手推送李徑庭懷。
因聞滿院家丁奔走嘈雜,屋頂突然接二連三撞破,數影爭相縱身急飛而出,紛自逃避。李徑庭和一伙巡莊家丁仰面傻眼,怎暇瞧得分明?
篤聲磕響,樂逍遙飛墮院後草間,又翻滾丈許遠,只覺滿身筋拆骨散一般,躺在花草繁密處,腦中空無余念,唯想就此長歇不必急起奔勞。適才之歷,仿佛迷夢猶縈,倍思難釋︰“為何我明明藏在被窩里,他們掀被竟看不見?還有……那古惑小鬟卻到哪兒去了?”
惘眸乍閉稍霎,恍然重返蘭陵地宮。暝霧幽隱鬼舞魅惑,腦中不知何語緲然︰“但惹太婆,必遭一班鬼域孤兒糾纏終生,苦不得脫。”
樂逍遙凜然醒瞳,心道︰“鬼域孤兒!還沒‘掛’得淨光嗎?”殊未料他的夢外浮生,劫何止六數循環,瀛外天至蘭陵渡若為第一環節,苦水鋪迄至眼下這趟姑甦行,或又一雲關霧隘,環環相扣,若織無邊幻網,迷困其間,仿佛墨沈君楚諸輩掀被看床,映眸所見虛無。他又何嘗不也窺看不透?
焉知所服何藥,神思難寧,倍覺迷倦。他在花圃中乍要瞑然昏盹,想到又與粼兒失散,但患她孤身陷困,心頭情急,僅此念晰然,撐身而起,強抑腦里昏沌欲睡之感,忖︰“須先尋粼兒會合。”眼前滿園霧縈樹,難辨出路。他惟摸索尋徑,往人聲嘈稀處悄走。知又在凌家莊園,雖是第二趟至此,仍然不識門徑,只是懵然亂逛,尚幸一路並未遭人撞見,或因其大之故,莊丁護院難巡周致。
畢竟小心過人,縱倦仍不馬虎,途經一籬晾衣處,似莊戶媽子更洗掛曬。他覺當下衣難蔽體,人見不雅,乃取黑衣灰褲易之,蹲身扒泥抹臉,直到自感認不出本相,才起身摘巾包頭,行藏既掩,往水缸里一照,隱約是個僕婦媽子之形。樂逍遙拾蔗為杖躬著走兩步,笑而心定︰“這樣逛將出去,料必安妥。”昔在鄉下成長,見多了婆婆媽媽姿態,稍加模仿,覺差不多就行。
一路走卻覺背後總似有異,回覷並無所見。樂逍遙莫名脊寒,暗惕︰“這種感覺就有如摸六合彩卻誤撞了四季財,包頭尾都不沾邊,又有如……”耳聞葉聲挲然,猛地轉顧,仍沒瞅見什麼不尋常處。他覺此非初探凌家莊時被田、馬諸士跟蹤的那般感覺,反有重置蘭陵野林玄詭之地的心情惴竄滋味。
仰頭看天,難辨時下姑甦是晝是暮。雲穹陰晦,如人心難窺之深暗。
他背倚青磚大牆稍歇口氣,心頭直有一種別扭感覺難遣︰“那煎藥小鬟的茴香幽沁氣息怎麼還似跟隨我不散噢?當時她一鑽就不見了,卻藏何處……咦!”省起曾在被窩里拾一艷裙布囡兒,當時乍收入囊,滿床的人頓然由隱而顯,彼此驚異至極。
樂逍遙念動靈觸,忙喚咒從乾坤袋取布囡兒要覷究竟。從前不明“乾坤袋”的玄機秘奧,既用多回,隱隱略明一二︰“要取出何物,只須凝神專心想著它,該物便即在手。哇啊,玄幻的境界還真是有夠好玩的……”往常每次依法施為,乾坤袋隨念必應。他早視為常,恁料此次竟喚不出囊中布囡囡。
樂逍遙愕︰“怎麼不肯出來哦?”再試亦沒奇跡,他忙摸腰間,尚喜寶袋猶系未失。覺那小囡囡多半有異,揣入竟取不出。他多試無果乃餒,心想︰“先別理她,等會合粼兒,再問端的。”因感腿軟神乏,難以撐強仍行,凌家又非等閑戶第,倘遇護院來揪,急難應付得下。他想到此虞,心道︰“吃藥吃藥。”再施乾坤咒,欲取還神丹噙之。哪料這次就連藥丸也喚不出,寶袋渾不應馭。
樂逍遙未預有此之蹇,大驚︰“連藥也不 我吃,不是真要搞得這麼絕罷?”強按滿腹不安,抱一絲僥念,復試多番,非但丸藥、布囡不搭茬兒他,更連銀兩、器材、刀劍、道具乃至一只半只襪子亦取不出。
樂逍遙悶頭倒地,眼珠自旋難定,唯有頹嘴叫苦︰“昏迷!”兀在揣惑不解其理,但見有語叨咕,一個禿頂小兒貌似他樣,蔫坐于旁,垂涕曰︰“大佬!偶听人說,乾坤袋有呼必應,便如偶之百試百爽,從來是你靈神所寄。但若一個接一個地不‘鳥’你了,說明這預示著更大倒霉的開始,唉!不祥之徵哦……”樂逍遙听得眼皮兒跳,覺有不測,忙央︰“根寶,你可不能隨之離我而去哦!沒了你,大哥豈不是無能?”禿小兒嘬嘴吹笛道︰“省省吧,瞅你這樣兒!別煩偶,既已無能為力。不如‘龜’去、不如‘龜’去……”
恍覺那廝叼笛漸行漸遠,樂逍遙矍醒,強撐又起,正自急無所措,根寶溜不遠又返,鑽回隱藏。樂逍遙驚喜其歸,但奇胡有恁大反應,訝問︰“因何慌返?”弟翹頭告之︰“她在那邊!”
樂逍遙莫明所以,順根寶所指方向,挨身挪至牆盡處,探眼張覷,原來身處一院伙房之側,飯香蒸氤,有煎魚咸脆之味。樂逍遙乍聞頓催肚腸轆轆,咽饞喜歡︰“就有如突然間回到了鄉下,伴隨著黃昏牧歌放笛,家家灶喧炊熱,我放學歸來,廚房里飄出脆煎咸魚的誘人香味……咦,大戶豪門也愛吃咸魚?”
一女俏生生捧碗,屈著秀腿閑態怡然,蹲于廚外檐廊石階上,津津有味捏筷刨飯,正吃得香乎快哉。樂逍遙頭剛伸半拉子忙縮不迭,靠牆暗咋嘴舌︰“尻,她怎麼在這里吃咸魚送飯,瞅著還有滋有味?”根寶湊一嘴悄告︰“此咸魚香味酷似阿杜家鹽腌的東南海特產‘小金槍’!”
哥灑兀自在牆角對愕,聞廚娘語︰“大小姐,等會兒老爺回府,文姨房里就要開宴了。你先別吃得這麼飽哦,稍為墊墊肚就得!”凌鈺 捧碗又伸筷夾魚片兒,俏目眨饞,說道︰“這腌魚真好吃,我嘗著就忍不住了都!管它呢……”廚娘笑喟︰“要不怎麼說是父女熱?小姐就跟老爺一樣,打從這條咸魚進家,你澤就爭著來廚房蹭嘴兒!”
樂逍遙暗嘖︰“那捕蟀阿叔真會借花獻佛!把我送 他的阿杜家小金槍魚干轉手倒送其鄰居凌府,不料‘凌玉乳’還這麼愛吃……”凌鈺 笑︰“所以我要多吃些啊,免被爹來蹭完了。你知的,他每晚都愛吃夜宵粥。”樂逍遙聞炒油菜香味,窺見僕婦將幾盤尋常菜置于飯籃,吩咐丫頭往廳堂里送,他捏腮思︰“原來大戶家里也不是頓頓大魚大肉。吃得還不比李肥刀家頓頓有粉腸豬頭肉好……”
正要覓道另行,忽見廚娘另備一只飯籃置于不遠,伸手可及。樂逍遙被那女俠吃態勾起食欲饞盛,望見一排丫鬟端飯菜魚貫而出,獨剩此籃不取,似是漏拎忘卻。他忍不住快手提之,心想︰“漏掉的這一籃飯菜合該孝敬我。哈哈,正可嘗嘗她家烹飪……”根寶欲阻不及,哥已提籃揭蓋。
樂逍遙蹲于牆角眼剛低瞅籃里,背後雙足俏駐,不意凌鈺 擱碗走來,脆聲喚︰“倪媽?”
“你媽,”樂逍遙心頭暗蹦一串撲騰兒,大眼四覷,未省她在喚誰。廚娘在灶旁道︰“是了,小姐。你吩咐做的飯菜在那籃子里,只是咱家廚下沒人會做泡饃。”凌鈺 擺了擺玉手,說道︰“無妨,我且隨倪媽去去就回,若爹爹教人來找,就說……就說……哎!隨便說個籍由罷。”廚里︰“倪媽,好生伺候姑娘。”
樂逍遙怔余漸省︰“難道說我?這身衣服是倪家媽子的?”一時難以明白凌鈺 怎會把他當成倪媽,廚里那婆娘忙碌未出,幸沒撞穿。凌鈺 似患家丁催尋,不稍停耽,喚他拎籃跟隨,俏姿晃閃于前,率先便行,專擇屋間夾牆小徑,步態輕快且匆。樂逍遙怎知要隨往何處,難免忐忑,根寶盯著前邊豐臀款款姿影悄囑于他︰“此妞性甚馬虎,又當暮天昏晦影迷糊,咱只須小心,憑哥灑智慧,‘晃點’她何難哉?”
樂逍遙暗嘖︰“問題是我哪有閑情打她馬虎眼?咱須快點去找粼兒哦……”根寶噘嘴曰︰“笨不是?瞅她這種花蕩走法,多半是要偷溜出門。不跟著她,咱瀠婀道路麼?”樂逍遙眉展心歡,刮根寶的頭︰“小機靈鬼!”合計既畢,看她透著些神秘,又生一疑難解︰“她要咱替拎飯菜,卻要送往哪兒去、 誰吃?”哥灑對覷交惑︰“我猜我猜又猜猜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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