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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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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4.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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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夜魚龍(1)
第五十章 一夜魚龍




凌鈺顯似心神不寧,只怕撞到家人,專揀園林僻徑,在前頭忙于覓道,無暇分顧。樂逍遙初患自己喬妝露餡,待覺她始終未察,心頭方定。兩人一前一後,間隔十余步,但見她越行越快,姿矯足健,分明輕身功夫倍有長進,隱隱猶如掠霧登霄。樂逍遙不識此是武當凌虛步法,稱奇暗咦之余,自抑少年爭勝情性,竭力不與競之,反而走得越發蹣跚徐緩,有意拉下一大段,以免被她起疑。
孰料弄巧成拙。凌鈺突然駐步稍停,美目轉顧,見他落後甚遠,心覺不耐,說道︰“倪媽,今兒怎地走得這麼緩慢?”樂逍遙難免一怔,暗道︰“倪媽往日行走很快嗎?”凌鈺微微頓足,返來攙拉他手臂,低聲催道︰“快些,出了後園,才不虞被巡莊的人撞見。”樂逍遙不意兩人距離突然縮短至斯,竟遭她拉手牽行,心頭暗跳怦然,怕被她近覷認出,慌忙低頭躬背,仿似鄉婆村媼之狀。概因長年插秧,田婦每多腰弓背駝,典型有如書航的姥姥。
凌鈺拉他走幾步又即回覷,睇目輕嘖一聲,明眸生惑︰“倪媽,雖說往日你總避著我,不怎麼跟人接近。但才一天不見,怎麼變得這等老態龍鐘了?”樂逍遙當下便惱,心道︰“老態龍鐘,我?瞅著你這呆鵝似比我大得幾月都有余呢……”凌鈺偏在他心神不安的當兒,轉來玉靨近覷,端詳道︰“听桂姐、李紋她們說,你從來就不說話的?”樂逍遙越發低頭,恐被她瞅清自個樣兒,心道︰“那老媽子原來不愛說話,倒省我操心答她不得。雀!別的名兒不好起,偏起個名叫‘你媽’、‘你媽’的……”
凌鈺卻似心不在焉,猶惕前方生阻,顧目夜帷青垂,不禁又低聲叮囑︰“倪媽,我知你是口緊的,才要你幫忙。這事千萬別跟家里人說起,不然我可惱你喔!”樂逍遙唯有點頭,心漸省得︰“她挑倪媽跟隨,原來是因這婆子嘴嚴並且向來孤僻。還好此等樣人易被我鑽了空子,否則終究難免被這大頭鵝識破……”
隨她而行,因諳熟路徑,未遇攔阻便出後園,到得外郊,樂逍遙本想一出來就甩她另覓去處,但看這女俠一反往常坦蕩磊落之態,今兒行止竟透著說不出的神秘。他是少年心情,不免好奇漸甚︰“這美呆了的大頭鵝究竟想領我到哪兒去?”雖惹得心癢惑憋,然而這美呆了的大白鵝也有不大頭的時候,一路居然沒露絲毫口風,或因以為倪媽既已知曉,不必多言。
樂逍遙暗忖︰“但又何必多生枝節?不如就此撇下她,瞅隙溜去尋粼兒要緊。”此念既定,在她後邊留心捕捉脫身時機,她渾未察覺,領著漸行漸往高麓,樂逍遙覷準一個拐彎坳口,正萌去念,忽感背後竟有盯梢動靜,縱極細微,無意中掠目回瞧,依稀見有黑影悄避暗處。樂逍遙心下自嘖︰“有尾!”看那大小姐只顧昂然而行,渾沒留意周遭情勢詭隱險測,他遂暗嘆︰“這種走江湖法,走死你!”
趁她未覺,樂逍遙悄拾石子于手,本待不動聲色猝射盯稍之人,旋省生餒︰“我真氣不听調馭越甚了,射蚊都射不死。”掠目又覷,覺漫野處處有影竄隱,非似木葉自搖。樂逍遙怦地心敲不安之鼓︰“好多蚊蟲!哇尻,這妞一走出來,竟惹滿山蟲隨,何止一只半只……”
凌鈺似未察知四下里動靜悄隨漸密,依仍走得自若。樂逍遙本存去念,但既睹此情勢,又怎走得?心下躊躇︰“這麼跟著她必惹一身蟻,且會誤了尋回粼兒這種‘本職’行當。然而……”
元時姑甦山,蔥蔥郁盛一大片紫竹林。樂逍遙此前未知有此佳境,一路不停只顧張望後頭,走得忐忑,恁料盯梢之輩半道全皆消失沒影,不知是隱蔽了行藏,抑或被他甩脫。待得倏然定楮,已在篁中一座青磚小祠前,仰見檐下匾書︰“紫庵”。
凌鈺見他怔旁未動,輕手扯了一下其袖,示意“別愣著”。樂逍遙怎知她領自己至此何為,覺是尼庵,看卻不像有人長住其間,檐壁遍爬游藤茂蔓,廊柱蛛網塵織。乍為微愕,轉見她韌腰晃將入去,取燈卻無火石。樂逍遙想也未想,順手自襟摸出火摺子,劃點她手中油燈。
昏光霎亮,照映俏面嬌艷無方。樂逍遙不由自主地眼光一陣暈耀,覺她雙眸投睇,籍燈向他覷看。他忙低頭轉避,慮已覷穿,未免有些慌。凌鈺稍不留眸,卻轉一旁,擎燈照往角隅。樂逍遙隨她入時,已聞得有藥味濃縈,因被她容光所攝,頃難凝念斂思,直到她掌燈低照,才見屋角陋板鋪錦鯉繡被,居然昏臥一人。旁置大缸浸泡藥材,水早涼透。
燈光照近,只見那人眼光凝注西窗青穹,顏僵若木,氣色灰暗渾如敗縞。
“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凌鈺素手燈移,映壁竹葉影娑,牆有劃痕深刻,題句遒然蒼勁。宛然一聲長嘆,臣英雄淚。
因她身影所遮,樂逍遙一時未能覷辨榻臥何人,恍聞庵外有喟,似嘲若惋︰“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紫篁霧繚幽深處,有人背倚竹睫,緩緩抬起手里銀角扁壺,遙望竹間小庵,目含若有所思之色,吟畢飲一口酒,燒起腔臆豪熱。鞘聲接連啷然,四下里紛有單刀現刃,十數人同態蓄勢如一,散立于葛衫挽弓者身後,橫刃綽握,鋒反肩後。青禿頭、鐵甲冑,背負箭筒箬笠,清一色草簑披掛。齊目透送殺氣破霧投聚竹林紫庵。
箭在弦上……

初見那人躺在牆角陰影里,乍以為猶然昏迷,樂逍遙心感奇怪︰“她跑來此間,是為了這人麼?”其實門聲微響,那人已知,既未轉視,更沒稍現惕態。凌鈺蹲身探得那人氣息雖細尚緩,眉展慰然,說道︰“我你送些吃的,順便捎來藥品。”從身上取了一包帕裹之藥,有瓶有盒,解開擱地,卻不知該取哪樣才合用。
樂逍遙听有動靜,正望門外黑漆漆的竹海夜篁,暗憂︰“那些人跟蹤她到得此處,一旦突然發難,憑我時下的情勢,決難保得她周全。更何況還有個奄奄一息的人在內……”耳听藥瓶咕碌滾地聲,轉面見一素手拾之,凌鈺愁看諸藥,雖從家里囊裹而來,也算品種繁多,怎奈不諳醫理,自有難處,但慰那人︰“不如先喂你吃些熱飯,等天亮就帶郎中來替你看病。”殊不知身邊已帶得郎中至此,思及一事足慮︰“只怕今晚他便很難捱得過去!”
樂逍遙慮遭識穿,遲疑未即靠近,悄立柱影之中,見有藥缸置旁,凌鈺添薪生火欲將烘熱。他微感不解︰“這似是一種輔助逼毒之法,但聞缸中藥味,卻是大大不夠。”凌鈺只道夠了,轉身蹲回那人之畔,說道︰“依你前次作法,這些草藥已購得七七八八,料也使得。”樂逍遙聞言暗笑︰“配方少一樣都不行,七七八八?”
其實凌鈺瞅見那人氣色較前愈壞,也自暗憂,但未多言免使不安,微一沉吟,轉面吩咐︰“倪媽,過來他先喂些熱湯飯。”樂逍遙豎耳听得外邊又似動靜全杳,本想把飯籃擱下便出,暗執一念︰“若僅是些二三流的路數,憑她凌女俠的身手倒也打發得。不如我且出外看看,最好是設法‘惡搞’,越聲張越好,讓他們偷襲不成,自行退去。一旦替她解圍,我便可趕緊回城尋找粼兒……”
忽有冽風催送敗葉,撲面凌門而入,伴語低嘆︰“不相干的人,煩且各行各路。”樂逍遙乍為愣眼,心道︰“這里誰是不相干的人?”倏覺敗葉擦頰生痛,隨風勁獵凜凜,如無形惡浪,推他不由踉蹌倒退,步幾難穩,暗驚︰“如何突然這麼大的殺氣?”落手摸向腰間,欲待綽劍,卻得個失望︰“乾坤袋似遭咒封了,啥物也取不出!”
一竹豁然折斷,颼射入庵,竟陷青磚地板,斜斜插入他腳前不足尺許處,空余半截猶在眼簾顫晃未止。
彼方或似意示警告,樂逍遙亦覺,更惹心頭暗凜︰“勁道這麼強!若是朝我身上射來,眼下怎生僥免?”
凌鈺柳眉豎起,立到他身前,挺著豐胸朝門,說道︰“哪兒來的一幫毛,竟敢到姑甦撒野,也不問問我是誰?”樂逍遙在旁噱嘴,心道︰“你?美鵝呀。”鈺將他照肩一推,素手微捺,使趨趄退到牆角。
竹濤瞬即淹沒她聲,但听三下“哈、哈、哈”發自不同方向,聞皆老邁。夜里听來如梟啼喪,樂逍遙正感頭皮有些緊,凌鈺只眉頭稍蹙,秀靨側廓,低聲叮囑︰“且在角落里幫我照料他,外邊蟊自有姑娘打發!”樂逍遙卻覺不好打發,心里憂言將欲出口,旋省所扮倪媽本應寡語,只得咽話,看她面朝門外險霧迷篁,一雙頎長秀腿微分,立擺迎敵架式。逍遙兒嘆在心里︰“但盼你果能‘一婦當關,萬夫莫開’這麼堅不可摧。因為我當下就算有心相助,只怕也力不能逮……”
提手捏了捏拳,覺真氣運驅不抵。門外有語蒼老,突然蕩鑽過林,逕縈庵內三人之耳︰“那位姑娘,我們並非找你麻煩。只是刀箭無眼,還望你行開了!”樂逍遙聞言一怔,心道︰“只提放她一馬,難道是要找我來著?”凌鈺不問找誰麻煩,俏生生地插腰冷哼︰“不管找誰麻煩,有我在這兒,便不行!”樂逍遙滴汗︰“跟鄭希怡似地,她真以為罩得住?”
門外忽現一個短須斑白的披簑禿子,背插雙刀,在腦後分杈。凌鈺不意此叟倏現,倒吃一嚇,本欲後退,稍一轉念,反而跨腳更前。那禿叟低眼自她秀足打量到頭上,從她睨色中因覺無禮,眼皮忙垂,自掩心態,微嘿道︰“菩薩擋路,也須搬開了!”樂逍遙從角落里探眼外窺,見那禿叟雖然瘦小,垂手一立竟儼如岳峙,焉似尋常毛般樣?
凌鈺不似他那般心思細瑣,大戶風度畢竟迥別于鄉僻小兒心眼里的一地雞毛。她仗身高凌然睥睨門口矮叟,悠然晃腕,以示鞭鏈銀閃,爽語輕脆的道︰“只怕憑你還搬不動我!”樂逍遙暗忖憂意︰“從這般大的陣勢氣氛猜想,包圍此庵豈僅一只蚊?整座庵搬走都得,只不知為何要對她客氣,還‘先禮後兵’這麼斯文?”
矮叟自摸禿頭,眼皮仍是低垂,竟沒迎視她艷迫之眸,拙然低嘿︰“自紫衣居士去後,此庵已無神可恃。听說姑娘六歲學鞭,師承固然繁雜,神髓卻是紫衣居士一脈真傳!”凌鈺听得蹙眉越緊,嘴幾欲翕,卻自按訝意,終未出聲詢問對方怎知恁多根底?嫩唇微呶,改口道︰“不掂掂自個斤兩,想來搬我?”
樂逍遙怔旁愣望,突覺眼底影動,低瞅積灰的地上有三字劃留,似以指端悄就︰“戒刀坊。”他感奇怪,怎知所書何示,移目卻見臥地那人身影顫擺漸促,先前乍曾看見,只道出于害怕之故,此時再覷陡省︰“打擺子!”慶幸識得醫理,非似那女俠徒然束手無策,籍燈診察病情,覺非尋常瘧疫,那人雖在火旁,竟猶失抑般寒顫難遏,面上更凝有一層薄薄藍霜般汗冰之膜。樂逍遙把脈而思︰“此人身懷宿患似寒瘧而非,又有新近中毒劇侵內脈跡象,兩恙一齊發作,再不醫治只怕……”
那人臥于牆影陰隅,長發散遮面目,難以覷辨形貌,一身異味更燻難久待其畔,樂逍遙皺鼻心想︰“虧她還能忍臭在這人身邊悉心照料,我便多捱會兒也暈吶!”那人神志未失,雖不能語,仍能感覺當下勢險難測,顫指劃地,又書幾字︰“三老六合刀,若俟聯手難破。須先除其一!”
“除?”樂逍遙覺有殺機,移腳擦去末句,本想避免凌鈺看見,依計造下殺戮。不料她在門口已談到崩,只因禿叟投目庵內,看出那人身顫失抑,覺是發難良機,陰的道︰“就算得罪姑娘,終究也是一番好意。既然不肯站開,那就只好硬搬!”說到搬字,眼又不禁投窺階上那對秀足,喉結澀然咽動。
凌鈺最恨別人對她竟動色心,早覺那叟眼不規矩,初仍能隱忍火氣,再覷那叟又現饞態,她頓惹毛起,霍然甩手曳投一道銀光飛爍,嬌叱︰“有什麼好看的?”樂逍遙聞聲驚望,只听鞭風豁激,勁然撩到禿叟身影所在之處,打個花綻篤實。他心感不解︰“有這麼容易?”
驀見刃影幻構于前,爍現一個斗大的白芒佛讖,先“崩”後“崩”,頃顯即消,蕩開銀鏈飛鞭。禿叟由一化三,背後青霧矯漾,倏地多出兩個禿頂老者,並排而立。若非刀纓猶揚未緩,簡直難以想像適才一眨眼間,六口戒刀曾經出鞘。
“戒刀坊的人!”即使未看到那行字,凌鈺一經交手,念觸家學淵源,頓時想起丘白嘗謂︰戒刀坊原出洛陽白馬寺,三個護剎老僧自立門戶,專攻“煉獄刀”。
她收鞭投覷,心頭已自警然潛怦︰“都是武林前輩來著!”三叟齊合掌什,縱已叛棄佛門,禮仍不俗,當中一個半臉布滿火疤的粗軀叟沉聲道︰“以三對一,勝之不武。然而姑娘站的不是正確的位置,既礙于前,只好遇佛搬佛,遇觀音也照抬不誤!”
“好大的口氣!”凌鈺本想稍斂些矜,免被說成不敬老前輩,但聞此語,英眉又軒,冷哼道︰“這位是魯提刀先生罷?”那粗軀老者沉臉不答,旁邊一個皺額叟微笑道︰“姑娘既听丘莊主提及我等,合該知難而退。免陷煉獄六合之苦!”
樂逍遙嘴為之吁,回思適才六刃合芒之威,暗嘖︰“煉獄六合!”凌鈺渾無半點他般憚縮之念,依仍俏堵門首,豐胸挺在三叟面前,說道︰“這是我的地頭,知難而退的該是你們!”三叟只道她以家在附近相恫,乍各對覷,耳聞竹海風濤陣陣,皺額叟已笑得寬肆︰“隔得不近,便是捉你這惹禍娃娃來痛打屁股,林濤也足掩哀號呼救之聲。”
樂逍遙本盼彼此好言好語,避免干戈互見,但听雙方言相沖突,惟自嚼蔗暗嘆︰“三個老僧想是昔因出家壓抑得太久了,撞上個這等鮮辣俏烈的妞兒,口水流了一地就是這般!”果然凌鈺一听頓時蹶股有如烈馬,颼然趨姿送手甩鞭,使一招“三羊開泰”,劈頭蓋腦打將出來。
他咬了一口蔗未及咽汁兒,外邊已翻翻滾滾斗作一團,掌風鞭聲夾雜皺額叟之笑︰“看來殷紫衣沒有傳你真功夫!”樂逍遙含蔗乍愕︰“殷紫衣?這個名字似曾耳聞數次……”凌鈺連打不著,擰腰蹶臀,橫撩一記“舉一反三”的鞭法,仍將三叟同時招呼周致,哂言道︰“什麼紫衣紅衣,听都沒听說過!”
三叟似存戲意,並沒拔刀,僅以拳掌功夫游斗,更讓凌鈺得以耍鞭酣暢淋灕。樂逍遙咬蔗想︰“她愛玩鞭,可是耍鞭反而不比使劍來得要命。想因出門倉促,似忘攜我那把‘昆吾’隨身,不然三個和尚必會血流一地……”突覺庵外鞭風掌聲漸斗漸離,三叟顯是故意把凌鈺激怒來戰,好將她纏引別處。
他到門口探臉張望,心道︰“你看你看。這鵝……笨鵝!”見已如此,惟趁一時靜隙,返轉那人之旁,覺此人氣息艱難,隨時似將喘斷難接。他乾坤袋遭封,又加心緒未定,倍難取藥施方,暗想︰“這麼個大漢,背是背他不走。只有捱得一時算一時……”往地上拾取一枚竹簽,沉吟道︰“我沒洪大夫那樣的醫術,也無粼兒般靈通慧質,只有賭一賭!”
低眼覷迎那人微睜之目,硬著頭皮,把竹簽尖梢切入頷喉。
籍窗外電光霎閃,倏見那人一只手緊攥胸前系掛的小木偶,仿佛奇珍不舍稍松指握。樂逍遙心頭格登蹦怦︰“咦?”念猶未轉,彼掌倏抵他胸。屋頂、門窗一齊豁破,躍入五六名身罩藤甲護冑的黑衣人,紛刃環指那人臥地之軀,當見樂逍遙把竹片扎入其喉,竟做了別人難以辦到之事,一干蒙面人頃皆相顧愕然。
不知是誰忽呼︰“這小子殺了他!竟殺了他……”雖有一口銳刃抵及後頸,樂逍遙神專于頃,渾若不覺,穩拈竹簽猝然拔離,看血垂淌。數名黑衣人兀沒回神轉念,猶如猝地看見極不可思議之事。庵外有個老者的聲音低抑的道︰“當心有詐!”
驀然一道銀虹飛矯, 啪聲脆,樂逍遙火辣辣地倒摜于地,胸前氣穴似閉,竟動不得,身旁數人齊飛,撞出庵外,倒地時竟已不活。頃間唯他一人挨得明白︰“吃了鞭子!”翻倒香案一角,頭撞桌腳猶不察疼,只見凌鈺隨鞭曳身返轉,飄然落地,覷得那人喉淌血沫,她頓吃一驚︰“糟!我好像中調虎離山計了……”
通常閨秀陡見流血,多或要暈,凌鈺雖然膽氣壯,當睹那人咽喉要害血濺,不由蹙眉稍愣,耳听得暗處不知何人低言提醒︰“止血!”她才省得揀藥撕袖,上前包扎那人脖傷。忽感那人氣息竟爾喘暢,連咯幾口血吐畢,促危趨緩。
樂逍遙出言示畢,見狀暗為幸慰︰“這招果然行險告效!”旋當那人呼吸又噎,霎似窒絕,他不由驚慮,急欲起身趨前搶救,卻仍動彈不得。胸膛氣脈猶閉,如夢魘壓制。此般感覺非同于後腰挨鞭的火辣辣皮肉之痛,他突然想起︰“那人剛才好像按過我一掌。”
“好強的‘瞬息奪氣’功力!”庵外影影幢幢,戒刀三老返至跌出的幾名黑衣人畔,未見創痕血跡,毫無外傷跡象。一探氣息已絕,三老同時變色,本存忌憚之意,越發深甚片刻之前。
樂逍遙忖量掌力輕重迥別,心感不解︰“為何只要別人性命,留我不殺?”籍燈光瞥見那人又書幾字于積灰蒙塵的地面,悄示于凌鈺眸前︰“敵既生憚,你可趁機離去。”樂逍遙猜想那人適才勉力所為,意在立威以懾群敵。見其出手頃奪數命,委是果狠,他暗覺不安。凌鈺仿佛沒看到腳邊留字,依然昂首似高貴天鵝,道︰“我怎能自顧逃離,卻留你在這里任人宰割?戒刀三老不過如此,索性出去擒了他們,讓其余的賊人更加顧忌!”
戒刀三老復至階前,似懷所憚,竟沒敢貿然踏進門里。其中一人壓低聲音道︰“兄弟,你病得不輕罷!”樂逍遙乍听不解是對何人所言,旋覺三老的目光僅注聚于那病者之軀,連凌鈺也在旁也置若未見。那生病漢子喘息雖漸緩暢,猶無一言。
三叟之一抑聲低沉的道︰“以你一身文才武略,早足河西稱雄,佛說各有因緣莫羨人。何苦執著于墨家秘藏不舍?”樂逍遙暗訝︰“彼此竟是相識的?”但听語聲稍頓,三叟顯然已經商定,出語越似胸有成竹,只因並肩逆光而立,神皆肅然,由庵內難以辨晰是哪一人說話。
凌鈺聞言惹瞠︰“什麼‘墨家秘藏’?”三叟神專于那病者一軀,只顧惕注,未暇理她。其中一人微攤手掌,索問︰“當下你已陷此,若有三長兩短,門人弟子雖眾,只怕連尸骸都找不回罷?在墨宗祠找到的東西對你沒用處,道是識時務者為俊杰。交出來,換一條生路如何?”
樂逍遙雖不知三叟欲索何等樣要緊物事,見此恃勢強欺之態,卻鄙其為人,心想︰“這話多半存心欺詐,就算作了交換,為絕後患,決無放虎歸山之理。”他能想到此節,那患病大漢又豈不察,卻似將滅之燈,在牆影暗蔽處奄無一言。
樂逍遙惑忖︰“墨家還有啥寶可挖?昆吾割玉刀和劍分別已被納蘭和我找到,劍又被‘姐’黑了去……”三叟覺時機難得,膽漸放大,不覺挨近門口,其中一人眼光攫然道︰“我知你舊患發作,乃因日前被金山寺霸爺門下所傷,危在頃間!戒刀三老並非乘你之危起意白拿,我等與金山悲喜二佛同出禪門,素有交情。你若答應,便送你去悲喜二佛處設法解毒如何?”
說話間,足近凌鈺擱地的鞭梢。其在門檻內,橫若一線不準擅越。三叟只作未見,覺那患疾之人氣息本促,此時卻似奄弱無比,宛如映牆之燈黯然將熄。三叟彼此交換眼色,均慮稍拖片刻,倘如那人突然氣絕,墨氏秘藏的線索從而更斷無覓處。本患那人尚有余力伺機突襲,看到凌鈺在旁神情憂緊,絕非做作。三叟暗覺那人先前之擊似已耗盡元氣,不虞受乘,反憂斷絕秘寶的下落。一念頓急,晃身搶入。
凌鈺撩鞭而起,颼然掃打三叟下盤,仍是一鞭招呼仨。樂逍遙想起那患疫漢子適才的指點,未及出聲提醒,眼前刀光倏爍一片,紛激反蕩,瞬難眸。但見銀鏈軟鞭纏繞凌鈺軀,將她縛倒于地。僅一叟立她面前,垂面抬目,注視牆角患疾者,低沉的道︰“在此冒犯地主,不想得罪也得罪了。”刀已返鞘,以一只手綽握鞭梢,簌地纏勒凌鈺脖。
樂逍遙見勢凶險,不顧氣息滯憋難舒,強撐而起,欲待相救,身旁突然多了一人,正是那皺額之叟,倏捺一掌及肩,按他仰跌丈來遠,方才看掌微笑︰“這僕婦倒也稀松平常!”樂逍遙內力沉抑,未似尋常那樣應激反彈,是以皺額叟猶未多使幾分勁道,便將他摜得遠遠的。他頭撞牆柱朽樁,見凌鈺頃已受制,心頭情急,渾不覺磕撞疼痛,猶欲再返,方知皺額叟隨手一捺,已封他穴道。就算自己沖解得開,也須數個時辰之耗,何況他內力越不應馭,更甚以往,眼睜睜地看著那粗軀叟扼制凌鈺脖,心下呼急︰“根寶!這會兒怎麼不作聲了,卻叫‘’何是好?”
凌鈺徒瞪美目,便是不解︰“怎麼一招就制住了?”禿矮叟從她背後轉出,垂目看腳,低聲拙然道︰“你這招‘三羊開泰’使了太多次,心氣浮躁、不思變化。就連教你的馬英久,也都嫩了點兒!”听他隨口拆破名堂,凌鈺心下暗驚︰“三個老賊禿恁不省油!”
粗軀叟晃身轉出柱後,立于那患病漢子之旁,手攥鞭鏈,使勒凌鈺喉脖愈緊,隨即低眼說道︰“用墨氏秘藏換你和她兩條命,這個交易很劃得來。”樂、凌均已受制,彼此唯急無奈,那患病之人眼雖未睜,卻似悉察于心,低喘間指頭緩動,在粗軀叟腳邊留字凜然︰“用她換你們三條命,如何?”
粗軀叟臉為之搐,皺頰隨即轉為冷笑︰“當年你手腳被鐵絲穿筋縛骨,丟入絕崖,雖意外得獲前朝小無相笈,由而只能練成章門偏脈旁學,遺下這一身宿患,日前又中了金山霸爺的劇毒,已是風雨中的飄弱之燈,連個不會武功的僕婦唾手也可殺你,卻唬誰來?”先前樂逍遙拾竹簽刺喉,外間雖有多人看見,均因不解其理,只道就連凌家一僕婦也有得手的機會,三叟越發憚減。
粗軀叟扯鞭勒緊凌鈺脖頸,低哼道︰“剛才一擊已耗盡你的元氣,這便結果了她,好教清醒得知,你還有一次救自己的機會!”話聲未落,腳邊積塵微蕩,赫顯五個字于眸︰“你沒機會了!”
隨即板在字現時裂,一注勁氣激凜。樂逍遙頃若重回墨宗祠,心神斗震︰“奪氣之劍!”
粗軀叟倏已驚覺,刀剛出鞘,忽見地板裂處正在自己雙腳之間,簌簌灰塵披落,灑了滿肩,仰面又見屋梁破綻之縫亦處于相同的位置,顯然自下而上,勁氣激摧橫梁。他頃為困惑︰“其間隔著我的身……”瞠呆之瞳突然豎現一線殷,身首豁裂為二。
瞬霎之快,樂逍遙只及凝念一刻,腦縈那患疾之人先前悄留之句︰“三老六合刀,若俟聯手難破。須先除其一!”
粗軀叟分裂之身尚未倒地,從他手里脫落的鞭梢即入牆角患疾漢子之握。變生慘然,引得其余二叟頓舍凌鈺,刀芒急爍而出,未待構刃煉讖四合,那人抖腕振臂之下,纏捆凌鈺軀身的鞭鏈簌地甩脫,擊在禿矮叟胸膛,砰地撞陷牆壁,死猶目瞪口呆。
倏因其快狠果決,六合刀沒有機會構芒聯合。
樂、凌二人皆為驚怔,就連皺額之叟也呆愣瞬刻,旋即霍然出刀,熾刃煉激,抹向那患疾漢子身前,正趁那病漢一時真氣難繼,此刀只為決絕仇恨,渾忘此來為何。
那患疾漢子頃殺二叟,已教內外人人氣為之奪,頓明“奪氣之劍”其名何來。但他一直強凝之氣至喉忽噎,滯堵郁極,未能同時除卻第三人。每當戒刀三老亮相,皺額叟只似旁輔,從不起眼。只在他一刀頃構六合煉芒,才顯出河洛第一刀之鋒頭!
仿佛化身為三,六刃斗構合讖,覆沒患疾漢子身影。樂、凌二人並無多少機緣觀睹如此前輩高手互拼絕技,不覺看得呆了。即便想要上前相助,委實也穿不過六合刀煉織的勢芒。
那病漢氣憋難透,踣身而起,猛然握拳自擊胸膛,口里噴出一團瘀凝的血塊,始為暢然,嘶聲道︰“魯提刀,剛才你不逃就沒有機會了!”只此一瞬,幻芒未及合攏即碎化無余。刃風蕩滅庵中昏燈,魯提刀的瞳里卻有一道白芒炫閃,摧破六合刀勢,從亙古漆黑中來……昆吾割玉。
他一直沖出庵外甚遠,驚猶未定,踉蹌趨至紫篁青霧幽迷處,迄近依樹自飲銀角壺酒之人,方栽于地,後心赫然裂綻刀痕,血灑數尺之外。霧里有人蹲視,沉默俄頃,面孔微轉,沉吁如嘆︰“這才是最後一擊!”
最後一擊用寶刀,是為強弩之末。倚竹靜待之人凝壺忘飲,眺霧中紫庵,目光若有所想,又似從來空漠,沒有思想。

樂逍遙跌至牆角,看到牆映禿頭,近在咫尺,以為戒刀坊尚有強敵在伺未退,先吃一驚,旋辨那是他自己所投之影,裹頭巾布不知何時脫落,暴露短發板寸之頭。先前戒刀三老全神專惕病漢,對他始終未及反應過來。樂逍遙忙轉望凌鈺,暗汗︰“露一破綻了!”
凌鈺心似不在他這邊,拾起昆吾割玉刀,見那中年漢子靠牆落坐,垂首奄然。一頭花白長發披散頰前,仿佛孤絕走困的蒼狼。她挨將上前,覺四周殺機猶織,不減反近。凌鈺不禁微咬唇片,說道︰“怎麼這許多人來尋你晦氣,卻教如何是好?”
樂逍遙望著她取帕為那人輕擦血跡,更感困惑難釋︰“納蘭春樹怎會又和她在一起?這家伙長得跟‘秋官’似地,帥還不說,竟這等古惑!那日在‘老友記’,至今我都不明怎麼回事……”那中年病漢緩言微笑,似未想到這位素性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也有憂形于色的時候。他覺有趣,低聲道︰“與我在一起,從來便是這樣。死亡的滋味並非今天才這麼近!”
凌鈺正當心慌意亂之時,听出語含誚意,不由惱道︰“我可不是怕死,是怕你死!那日在‘老友記’,耍我的帳還沒跟你算呢。卻用這種口氣?”樂逍遙從來被她嗔,積得多了,未覺如何,待听她嗔別人的神色語氣,竟感絲縷女兒風情似萬千纏結。
這病倒紫庵的人正是納蘭春樹。說來也奇,素來橫蠻的凌大小姐在他跟前居然頗多收斂,一反以往動輒暴跳的性子,似是存心要做個救人救到底的仗義女俠,神態雖尚稚,卻開始學著怎生替他人著想。嗔畢又覺不安,重新亮燈,看納蘭春樹肩上衫裂及胸,縱有護甲掩擋心窩要害,護冑之外亦殷染肩膀,方知魯提刀並沒白挨一刀。
凌鈺未暇緩舒口氣,忙撕衣裾替他包扎傷處,不覺兩首挨額,飄垂一綹秀發輕輕拂及納蘭春樹面頰。他雖久慣鐵血烈戈生涯,當下仍不免心頭怦然暗動,仿佛重回多年之前,危難有紅顏柔伴。凌鈺無意地觸及他創痛處,頃覺惹他苦楚,慌忙抬眸欲投目含歉,卻觸納蘭流露異樣之情的眼光,她突感俏頰生熱,別轉了面孔。
納蘭春樹猶縈憶昔情事,一手攥握那只掛垂胸前的小木偶,恍如從前漫步河套灘原,牽挽幼子之手。當觸及凌鈺瞬間慌羞之眸,覺似愛妻復返身旁,一時情激愴極,不禁抬手撫她在燈光下渾似嬌溢出水的紅暈之頰。
見得這等舉動,樂逍遙已不忍睇,由該女俠素性推想,便料一代梟雄難免要挨耳刮子摑臉,正憬然生嘆,凌鈺竟爾一時不知所措,似要抬手拒之,但終忘動,痴然任其撫腮,又不免羞澀,但睹其目感傷深縈,不忍避之。
樂逍遙在旁大跌眼毛,頹想︰“復雜復雜!旁邊更多了一支蠟燭有啥意思,難堪的是我此時偏動不得,卻耽礙在此,沒法去找粼兒……”恍聞根寶吹笛憂悒,只道似此膠漆情景將仍持續,他心頭煩悶,急難凝神嘗試運功沖穴,所忖又出始料,凌鈺終是心直口快,憋不住惑,翕唇突問︰“前輩,那日你……你怎麼脫身的?”
一聲“前輩”立擾納蘭春樹憶昔情懷,怔目凝視,面前少女雖似亡妻當年青春情態,霎由夢回,漢妝胡服終是有別,逝者不可追。他兩眉蹙緊,心下隱痛越深,喃喃說道︰“見我昏迷在此,姑娘卻不問姓甚名誰,連日必來悉心照料。眼下仇家尋至,不想連累了你!”凌鈺轉眸環視四周,說道︰“我不知前輩為何會到紫庵來。爹爹曾說,這里有的是菩薩心腸。”其實她之所為,無意中也是在學乃父仁俠扶危之風,但不明言,只望庵堂菩薩群像,盼真有渡劫奇跡。
樂逍遙好不容易強凝心神依法調氣沖穴,忽听一人嘆道︰“當年在河西擁兵自雄,敢與察罕父子對抗到底,曾經不可一世;到頭來,卻孤零零地藏身荒祠陋穴,坐待仇敵來擒。你令我想起八疙瘩城那位老爺!”聲初在遙,頓然而近,震蕩瓦塵如霧籠庵。樂逍遙正想︰“納蘭身邊倒不孤單,還多起冤家對頭同伴難中……”陡當激聲勁摧耳鼓,心腦皆震,半晌不知身在何地。
那人語音雖然不高,卻似洞察庵中情形,驟催內力先聲奪人。看普渡文殊像裂,樂逍遙驚忖其強︰“我在雁蕩山听強雄與燕輝煌發嘯對撼,似也不過如此!”一時吃震欲暈,總覺凌鈺亦屬“不過如此”,卻見她不知以何心法自定心神,初受勁聲稍震,頃又端定如常,樂逍遙暗異︰“不會吧?她怎麼好似內功門道強過我啦……”
林濤霎寂,恍聞一曲孤憤哀絕。“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
來者猶未入,已送鄉音繚魄。納蘭春樹怔望之時,那人喟然又道︰“墮馬川一役,你我合兵被困,嫂夫人賀氏為保你一心一意只身突圍,不忍拖累,自刎于亂軍之中。這一幕令兄弟至今不能忘懷,常想人一生中有什麼是值得的,什麼是不值得的……”
凌鈺見毀佛像,本欲發作,待听清庵外傳入之語似與那患疫陷圍的漢子腔辭同鄉,且是故識。她難免一愣,那人漸行漸近,影投門庭,索然道︰“老河西常問,論武功修為,咱兄弟澎到底誰才是名副其實的‘河西第一’,我從前寧願不爭,因為大家同一戰壕賣命,你成名而我不妨安于無名。”
樂、凌二人不約而同猜想︰“這是何人,竟敢大大咧咧走進來。”庭中立有一漢,披舊襖,閑態猶如串門,語氣亦似家常︰“都叫我‘無名’,但作人不能無義。”凌鈺听是無名之輩,且似來意不善,冷哼道︰“既然無名,還敢前來招惹咱?”那披襖漢子年紀與納蘭相仿,近看卻多了一臉皺紋滄桑深褶,往檐下一站,風似頓剎。他听得里邊有個女子言辭沖撞,瞥一眼便笑︰“比起賀氏夫人,這個更似一團火,擱身邊不嫌烤麼?”渾不理會凌鈺杏眼已瞪得圓了,往台階搽掉鞋底泥,隨手除下灰襖抖去風塵,說道︰“我得訊匆匆趕來,便是為了昔日的情義。幸好沒太遲,晚一步就只有替你收尸了!”
凌鈺未覺納蘭在旁眉鎖漸緊,如心弦之繃,自從那披襖漢子現身,他便忖對策,那人所言卻連連教他難以定神,每必深觸其痛。仿佛先已展開無形攻勢,所提往事竟似比任何武功更具殺傷,倍使納蘭內心泣血,遑談專神斂念尋思御敵計策。樂逍遙察而心想︰“似乎老朋友比老對頭更難對付!”只听納蘭喘息漸粗愈響,顯是情蕩難寧。凌鈺亦覺不妥,脆聲因應︰“好啊,那就勞煩你先把旁邊這幾具尸收去罷!”
披襖漢子渾若未察她話里藏鋒,意在儆嚇。自顧掃覷身旁打斗余跡,說道︰“若在往日,憑兄之身手,殺戒刀三老何須用刀?瞬間奪氣,一劍足矣!”樂逍遙便忖不透一節︰“劍?可我始終沒瞧出納蘭的劍在哪里……”
納蘭春樹默坐至此,方喟一言︰“劍在心里,用什麼都是劍。”寥寥數語,卻令樂逍遙聞而觸思良頃,只覺此中似淬劍理真髓,他能意會只因從來無拘。即使一把尋常的木劍,也因無拘羈絆而淬得成一注不容爭鋒的劍意。忽想,在都司轅中何以兩根桿棒都有劍氣彼此橫溢……或許瓜兒成都真正的殺手 也不是鞭。他心藏有劍,等閑不可見。
披襖漢子卻似不以為然,搖頭自笑,嘿然道︰“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千夫長意在逞技立威攝敵,計雖使得,可你不知自己忒過托大,適才奪氣之劍實已衰竭,不得不用偷來的寶刀才能擋住魯提刀六合煉刃,若能將他立斃于此,也還罷了。”納蘭春樹蹙眉未語,不顯得失于顏。凌鈺聞卻意外,詫道︰“魯提刀還沒死嗎?”
“所以大家都已曉得,千夫長必然山窮水盡,再無可恃。”披襖漢子投目納蘭,誚然道︰“誰也不會理睬區區一個魯提刀是死是活,若我判析沒錯,當下殺你只是舉手之勞,即使外邊只派來三五小卒。”
樂逍遙看出納蘭神色似蹇,未待交鋒氣勢已奪,全因披襖漢子句句皆鋒,三言幾語便使納蘭陷于絕念。他思之暗嘖,心道︰“這自稱‘無名’的家伙委是厲害,單以辭鋒心計,旁人便不是敵手。”凌鈺素來不耐煩與人斗逞舌鋒心計,偏在樂逍遙自感計窮乖蹇的時候,她的簡單快語猝如單刀直入,卻似也有難以抵擋之效︰“三五小卒?別忘了還有我在這兒呢!”
披襖漢子一進來便見此妞在旁總似躍躍欲試的情態,已料她必會強出頭,聞言倒無意外,微微笑道︰“姑娘若要強出頭,越教千夫長愧殺。淪落到這步田地,靠妞解圍,豈不令老兄弟們另眼相看昔日的英豪?”樂逍遙早覺此人辭鋒厲害,听到此處更想︰“納蘭雖是‘過氣老鳥’,畢竟也是一號人物,不免會自恃位份,羞于讓人小看。無名這番話又戳到地方了,激得納蘭不肯依靠旁人相助,宰殺起來更是舉手之勞。”
卻似棋逢對手,納蘭並不受激,淡淡的道︰“兄言此來乃為情義,倒要听听怎樣一個‘義’字?”凌鈺屢欲發作,但看納蘭春樹與披襖漢子皆無立即攤牌之意,雖感不耐,唯自強忍。氣憋在心里,豐胸顯得越發俏漲了。披襖漢子只作不見,避眸投視納蘭,斂神道︰“我在他們攻庵之前到此,乃為良言相勸。只要你交出墨氏秘籍,沖著往日同袍情義,無名願保你活著回見河西故鄉的長河落日!”
納蘭春樹索然一笑,語透無限譏鋒︰“無名何以為據?彼此相識多年,我連你真名本姓到底叫什麼都不知!”披襖漢子也回以滄桑之笑,言中針鋒相對︰“以前你在河西稱雄,從不在乎身邊弟兄有名無名。如今窮途末路,突然變得在意了。”納蘭冷然道︰“或許因為你殺了我之後,從今不再無名。”披襖漢子雖有所料,聞言仍是一怔,蹙眉道︰“如此說來,你是決死不肯賣我這份交情嘍?”
樂逍遙見他每條皺紋都布殺氣,談僵時渾似突然變了個人,心下暗凜。納蘭春樹微閉眼楮,垂嘆︰“沒有交易,何來交情?”
納蘭舊瘧新疾纏身,一直在勉力強撐,這般情狀怎能瞞過披襖漢子無名?他對當下形勢已洞察于心,覺先前戒刀三老足耗納蘭春樹最後余力,決非頃刻所能恢復,又知此間無援可盼,對方沒牌可出。他微微笑道︰“既然這樣,我只有奪你所愛。”樂逍遙未明此言何指,但見手影倏晃,無名掌抵凌鈺肩。
凌鈺陪納蘭同陷危困,對自身處境無心擔慮,甚至渾忘扮作僕媽的樂逍遙在旁,一時心只系于納蘭春樹安危,患他終難得脫險境。可她從來計短,本想護他逃出紫庵,又覺竹林或已處處埋伏,與其貿然摸黑履險,反不如留此等待天明再作打算。旋即又覺不妥,正蹙眉猶豫不決,無名之手已拍將過來,端無徵兆,其速難言。
納蘭出言提醒未及,無名伸臂先至,招數洗煉,縱是隨意之攫,便陷敵絕。樂逍遙在旁得睹亦驚,心想若換成自己與凌鈺更易處境,料必頃然無措。然而這位大小姐畢竟出身武學豪門,自幼習藝不拘一格,門客親朋多有各家妙招傳授。便在無名倏然捺來一掌攫肩之際,她連想都不想,提刀迎掌急揮。
無名覷得此女年少嬌嫩,本存輕視之心,待得刃迫掌腕,頃顯精絕變化,他頓為之訝︰“此招‘迎刃而解’來自刀王一脈!”凌鈺不經意間猝使一招刀法見其變色,才省︰“不錯,果是秦橫教會我的。本覺這般迎面橫斫未免稀松平常,還奚落過他呢……”殊不知稀松平等的一招到了高手眼里便有難言之妙。
無名縮手反撂,避過寶刀之鋒,變招捺她皓腕,低嘿道︰“倒要看看那個求醉的刀手還有多少妙招在你這里!”凌鈺見他似忌她刀法,心感得意,頃遞一招進迫其喉,以爭速決。待得出刀方想︰“同是這般一刀趕絕,不知君天這小子究是怎樣搞出‘火雲勁氣’來,缺此便不炫了……”無名見她變招強攻,嘿然道︰“這招會稽陳家的火雲刀法卻缺了火候!”
凌鈺虎口倏震,急跨登庭步後躍丈許,掌中已空。昆吾割玉刀綽入無名之握,垂睇自笑︰“先取寶刀,奪其所好。”樂逍遙早料無名出手本為人、刀俱奪,苦于穴封未解,無法出聲相示,尚幸凌鈺自有造化,得免被擒,一招之交,卻失納蘭寶刀。此人徒手破刃,頓顯一等一的門道。
樂逍遙正感心緊,突听納蘭春樹冷冷說道︰“奪刃的手法,顯是西夏李氏宗族的家數。其中神髓,決非外裔所能窺習得到。”霍一聲刀迫凌鈺喉,無名依然披襖閑態如初,聞言眉關猝緊,低哼道︰“千夫長,終是瞞不過你的好眼力,莫非早有猜疑?”納蘭春樹自抑病痛潛侵,微喟道︰“李族叛夏東奔,是河西的罪人,難怪遺嗣隱姓埋名。”先前是無名所言句句觸擾其心,此刻兩境忽易,反是無名聞語變色,咬牙迸恨道︰“若非後族亂政,夏何至亡?但我不會死抱著往事不放,如今是盛元時代,何用隱姓埋名?”
納蘭掐指稍算宗脈,即道︰“到你這一代,該叫李延瑞罷?”樂逍遙本不肖其為人偏執,睹此卻感欽佩,暗想︰“到了這步田地,說得悲觀一點即是‘四面楚歌’,老鄉都做了末路對頭……難得納蘭還能穩持這份端定如常的氣概!”
李延瑞肩襖竟爾簌簌微顫,一時怔然,喃喃道︰“既已改朝換代,還不得重新做人?我早忘了自己從前是王族抑或庶民……”一份無奈時勢的悲涼,同在二人心頭悄縈,但只頃刻,李延瑞神回當下,豁然落刀遙裂香案,在砰塌聲中,凜凜直視納蘭猶凝舊憶之顏,說道︰“如此念念不忘,便是不合時宜。當初我既能屈身于沙王爺行伍之中,如今也能為別人麾前效力。千夫長,你過時了!”
稱不上旁觀者清,樂逍遙揣惑卻思︰“納蘭春樹那日到墨宗祠有沒挖著寶,連我都未能了然。風聲怎會被許多不在場的人窺知,由而渾不要命地來搶,究是何樣寶貝這等重要?”陡見李延瑞信手一刀立威,距十尺遙摧石桌供案,雖仗“昆吾割玉”春秋名鋒在綽,但任何人倘無上乘內力非凡造詣,斷難似此遙揮一刃即毀石案于霎那激塵間!
樂逍遙一時驚嘴難合,塵中有影急晃,拾鞭擋在納蘭春樹身前,正是凌鈺挺胸來護。
她只道李延瑞必恃強欲逞殺機,縱然心感不敵,仍持豁出一拼的念頭。這等氣概在納蘭春樹看來,有進無退,似他當年在河西力拒察罕軍的情景再現,他對此女自然越發心情不同。但未及言,只見李延瑞出其不意地收揣寶刀,探手按向凌鈺肩,說道︰“刀已收下,這女子也得由我帶走。”
凌鈺怎知這人為何舍下納蘭,卻來擒她,舉鞭迎撩其手。李延瑞只道復施塞北馬氏的招數,並不在意,逕將手探前按落,只消拿鎖肩胛,她那只手便無力撩鞭。焉料凌鈺鞭法並非僅源一家,忽改馬氏凜冽之風,鏈光流轉,纏卷掌臂。
李延瑞詫形于色︰“什麼招數?”凌鈺既纏其臂,發勁要摔他出庵。樂逍遙早已飽嘗她的手勁,諒自難御,只見李延瑞穩立不動,任由她如何甩撩也摔不動分毫,反要撼她跌送朝前,以便擒捉。樂逍遙沖穴未成,只有看的份兒,見勢隱感不妙︰“兩人較勁,她豈能佔到內功的便宜?”
此亦納蘭之慮,隱隱想到李延瑞為何先要擒她︰“為索取墨家秘籍,似想要脅于我!”一時各轉念頭,獨李延瑞胸有成竹︰“納蘭所獲之物,必藏在此庵,一味強逼未必如願使他就範。只有先拿下這少女,多一籌碼。”提氣收臂,要將她猝拽過來,不料兩勁持扯,竟拉她不動。李延瑞難免微愕︰“竟有恁蠻?”于是又催加幾成內力,諒這少女再難抵抗。
凌鈺卻不一味蠻較氣力,當感對方加勁,扯得鞭鏈繃直欲斷,她突然翻腕蕩鞭脫離其臂,變招“陽關三疊”。樂逍遙眼皮蹦跳,自是識得厲害︰“一鞭抽在身上,有如頃刻連挨三下這麼多!”李延瑞拽鞭落空,一時眼花影繚,覺身畔亂鞭颯至,虛虛實實,不知多少。霎然心念怦動,由她所使鞭法想起一人︰“她用銀鞭,雖不同于那人的紫練,然而淵源竟似一路!”
凌鈺甩鞭脆快,看似沒頭沒腦,其實自有妙數,從來令樂逍遙遇之頭疼,猶未看清來路,李延瑞倏然旁掠,避入柱影之後。凌鈺甩送鞭梢如影隨形,追撩猶縈。李延瑞眉為之皺,眼見糾纏勢緊,突然提足撩踢一人送迎鞭梢,啪啪啪三下火辣聲響,那人挨鞭撂飛另隅,可憐穴道未解,欲避不得,唯有悶聲大發財,暗暗叫苦︰“好不容易凝一口真氣要沖穴,又三鞭子抽散了!”
凌鈺以為抽中,止勢不追,待見一袂僕媽裝束之影自鞭梢摜入牆角暗隅,才覺有誤,杏眼頓噙惱意,看李延瑞好整以暇在前,心下憚意暗增︰“連爹爹都說我這招‘陽關三疊’最是難防,卻沒沾著這披破棉襖的半點邊兒!”未暇去察看僕媽傷勢如何,李延瑞晃影又欲來欺,凌鈺提鞭不及,已被他一腳踏住銀梢,頓如天錐釘牢也似。
納蘭春樹一直不曾寄僥勝之盼于她,眼見李延瑞欲擒,忽道︰“同是河西舊人,送你一個交情何妨?”李延瑞倒未曾料納蘭如此輕易竟為所動,眉頭一展,面轉于旁,仍踩鞭梢不放,問道︰“何以突然肯面子了?”凌鈺自從听到彼此對答,對圍庵諸人來意多少略知一二,待听納蘭喊停,她覺不妥,說道︰“就算你把他們要的東西交出來,也未必換得活路……”
納蘭自有謀算,淡然道︰“李延瑞是何等樣身份,豈會言而無信?”凌鈺瞠眼于旁,恁奈拽鞭不動,一時無策。李延瑞蹙眉道︰“諒沒這麼容易,你劃下道兒來罷!”暗忖納蘭時下無力同自己交手,不論如何周旋,決然勝籌在握。納蘭要的就是這句話,微微點頭道︰“面子是靠自己掙的。你若一味用強,我寧可玉碎。”
李延瑞畢竟對此人積存幾分忌憚,听有回旋之隙,緩緩擠些笑容︰“昔日同袍,兄弟怎敢對千夫長用強?不過外邊那些人就很難說了,之所以我要先帶走這姑娘,是在別人大舉攻庵當前,為免池魚之殃。”納蘭春樹于情勢盡偽于心,並沒拆明,逕言道︰“老河西不是很想知道你我所學孰高孰弱麼?便依武林規矩,你若贏得漂亮,我唯憑處置。”
听到此言,非僅李延瑞吃了一驚,便連樂逍遙也感困惑︰“毒病纏身,我看他現下連說話、喘氣都艱難。似此情形怎能唬得著人?”李延瑞縱不及他諳識醫理,畢竟武功修為更高一籌,眼光自有獨到,看納蘭春樹當下頹病困患之態,即使一直在凝息強撐,未經醫養療愈之前,絕難再作戮力一搏。听出較決之意,乍感不能相信自己耳朵,詫道︰“憑你當下情形,怎麼比得成?”暗叮自己莫要上當,免殺之招辱。
凌鈺亦感不解,但恐納蘭有心求死,轉面言阻︰“對呀,若依武林規矩,現下誰跟你比較武藝都不公平……”又出所料,納蘭微笑道︰“比的是兩家武功高低,想請姑娘代我試試如何?”庵中每人聞皆怔住,李延瑞暗生忿意,覺是輕侮,耳听得凌鈺先已詫笑出聲︰“我練的是別家武功,就算贏了他又怎作數?”其實她知難勝李延瑞,故意以言擠之。覷李延瑞臉色果然難看,終是忍不住低哼冷然︰“卻是消遣人來著!”
納蘭春樹投覷凌鈺,正色道︰“現學幾手我的武功,以你學武的資質,或許贏得。”李延瑞味出其意並非消遣他,仍覺納蘭此舉匪夷所思,不由失笑道︰“一時片刻,憑你指點幾招便想勝我,這倒有趣得緊!”納蘭轉面頷然︰“既覺有趣,玩玩何妨?”凌鈺早知此是武學高人,听有授技點撥之意,不免心癢,她一向喜此,焉有異議?暗想︰“我從小跟許多人學拳練械,爹見了也沒說不許。只是更高深的門道,片刻怕學不會……”
李延瑞早存領教納蘭武學之意,惜乏一決高低的機緣,此來雖為索奪墨氏秘籍,卻逢納蘭春樹惡疾加身,心下暗為憾惋,待聞納蘭欲授那少女代其下場較論高低,初感慍惱,覺是輕侮于己,但看納蘭春樹一副勝出必然之態,旁邊少女亦躍躍欲試,他難按好奇,轉念自忖︰“我受人之托,進庵若好說不成,便先擒這小姑娘出去,諒她不肯就範,終有一斗。納蘭分明無力阻攔,卻要指點她幾招來和我比一比,我索性送他這份順水人情,看看有何伎倆。”既然左右都是要逮凌鈺離庵,免不了一斗,他又暗盼瞧瞧納蘭欲授何藝增她勝算,遲疑間未置可否。
納蘭春樹道︰“那就一言說定,十招之內,李兄若贏了這位姑娘,我把你要的東西拱手恭讓。否則,你有何話說?”此語伏餌,李延瑞一听果然心動,但觸納蘭目中必勝之色,又感侮意,搖頭道︰“何用十招?我最多三招就逮她出門!”適才他與凌鈺曾經交手,覺其藝業尚且稚嫩,自有把握十足。納蘭春樹聞言正中下懷,卻露不信之意,微笑道︰“我看十招還不夠,二十招開外或許差不多。”
李延瑞冷哼道︰“你何必用激將法?我可不耐煩在此陪練到天亮,便以三招為限,這位姑娘不論使何兵刃,若能把我逼退到這扇門外,姓李的沒臉再進來!”凌鈺眼瞥他腰間所別寶刀,在旁悠然道︰“我的兵刃最多這支鞭子而已,怎挨得起你用寶刀一削?”樂逍遙痛楚方減,聞言暗咦︰“激將法她也會?”
李延瑞雖知她使的是激字訣,但恃身份,怎肯靠寶刀取勝,嘿然道︰“跟小娃娃輩玩玩,我多用一只手都算欺負你。”瞥目旁掠,拾取一支香,稍微凝神,倏然橫掌擊打石案之側,竟迸火星沾燃龕簾一角,他籍以點香,又即拂滅簾火,插香枝于地,說道︰“大家的時間都不多,一柱香為限,我先到庵外等候。”
凌鈺听他聲稱僅憑只手來斗,本感歡然,待見此人隨手一掌擊碎石案殘岩的威勢,頓為之攝,暗自咋舌難下︰“我都沒見過爹爹擊出這麼強的掌力……”李延瑞看出憚色,嘿的一笑,轉身自出,到庵外背朝里坐地盹候,存心要知一柱香功夫,納蘭能授她勝算幾何?
納蘭仰面望梁,渾沒去瞧那撒地的細碎石屑,心想︰“若我所查沒錯,墨家能藏秘籍的地方已經不多了。墨大師既逝,當年殷氏夫人奉佛修行,便在此庵……”正自出神,耳邊步聲輕俏,秀影移近。他即神回當下,投目只見凌鈺翕唇欲言又止,愁眸似患不能勝。
有個聰明人癱在角落里想︰“‘玉乳’哪有我聰明?納蘭一把‘梭哈’押在她身上,決計是要輸到連褲子也沒有地!”似此經歷曾在他身上有所際遇,難度更高的也玩得轉,已覺納蘭出這等“老橋”未免落俗,但想換成凌鈺來玩此樣牌,終是新鮮。未暇聚神沖穴,好奇心癢︰“有懸念噢!以下是我猜我猜的新回合,亦即——那只過氣老鳥到底有啥妙招教精一鵝,好讓她在一柱香之後玩轉其高手老鄉?”不禁要把寶押于凌女反面,但覷納蘭卻似成算在握,神色端然自負,樂逍遙又嘖之于心︰“他憑啥這麼有把握?”
此亦凌鈺心懷疑惑,因覺沒譜,悄聲勸道︰“不如我設法纏住他,你隨我們家媽子且溜出去……”至此突省媽子沒動靜,忙欲回覷下落,納蘭之言卻又把她目光吸引返來︰“姑娘若肯專心,一柱香之後便有脫身機會。”凌鈺怎知何意,覺他氣色堪虞,不信真有法子足扭當下頹勢。
納蘭春樹早在思策,看出她自患無望取勝,因道︰“似乎姑娘另有機緣,得蓄一股很強的內力,女輩之中決計罕有。”凌鈺瞠眼只是糊里糊涂,樂逍遙听得悲憤︰“還不是連內力也‘黑’了我的?”納蘭自抑喘促之苦,緩緩又言︰“本來我沒有把握,待見你使鏈子鞭的勁道,剛柔巧濟,令我忽得啟發。姑娘想必也學劍……”凌鈺眼又圓些,仍閃著惑︰“那又怎的?我沒拿劍出門……”樂逍遙僥嘆在腹︰“你若帶我那把寶劍出來,剛才我就變三段了!”
納蘭春樹道︰“若非這等機緣巧合,一柱香工夫學我的‘奪氣之劍’本無可能。或許天意送你來幫我解圍……”樂逍遙曾聞西涼納蘭憑其“小無相”神功、“心戰”之術以及“奪氣之劍”三大奇學自成一家,怎料他竟要將其中一門絕藝傳授凌鈺,雖是出于卻敵脫困的權宜之計,思之卻感天機委實詭變難測︰“他的門徒田英壽等人一心要上凌家尋仇,納蘭和凌鈺怎麼卻有了這層瓜葛?復雜復雜……”根寶呼應于內︰“頭大頭大!”
凌鈺仍昂似美鵝,惑道︰“我真能幫前輩解圍麼?”納蘭春樹撫息稍定,微嘆道︰“我有一徒亦似你,擅使軟兵,似鞭法實藏劍。無刃奪氣的造詣在本門莫出其右,可惜他不在此!”凌鈺不知指誰,只因未曾與那人打交道,樂逍遙哪料聞听此言,為日後一劫埋下起死回生的轉機,這時僅是稍忖即省︰“原來瓜兒成都另有名堂隱而不露……”
納蘭春樹仰望庵梁,陷思困甚︰“倘如在此,卻藏何處?若不在此,又該往何處去尋……”門外李延瑞的背影雖似倦坐而盹,卻令凌鈺覺心頭壓迫愈甚,看納蘭自顧出神,忙催︰“前輩,香快燒到一半了!”
納蘭一身武功雖足驚世駭俗,怎奈舊瘧未愈,復添異毒之侵。日前他又與人交手,傷病中多耗元氣,倍增毒疫侵勢。就連不諳醫術的凌家大小姐亦知他性命垂虞,若再徒耗真氣與敵拼斗,毒必侵心奪命,屆時大羅金仙也無望救他。雖覺一柱香之授,未必果真有望退卻強敵,她寧肯一試。想到豪邁處,胸臆熱涌︰“江湖兒女,為朋友便該如此!”
樂逍遙在牆角臥凝內息,心想︰“他說可惜瓜兒成都沒在此。我卻覺就算在場,只怕也不是李延瑞的對手!”當下情勢盡落眼里,暗感李延瑞雖然平生多斂,隱姓埋名迄今,一旦稍露崢嶸,身手氣概決不在風評榜十強之下。既臨此人來釁,單憑一個少不更事的凌大小姐,怎有指望保得她與納蘭周全?
納蘭春樹微一定神,道︰“罡氣無形,馭化無相。奪氣之劍只是外人畏稱,其實是‘無相神劍’!”凌鈺听其誦訣,心念一動,蹙眉道︰“听說無相掌劍功夫極是繁難,片刻怎能學得周全?”納蘭春樹吁然道︰“此術確是繁難深茂,我門下弟子也不能盡領于一身。但又何必非得學全不可?”凌鈺本想︰“這是架勢堂的門道,我不能學。”但她生來好武,聞有絕學將授,心豈不癢?終是翕嘴未語,眼光流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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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4.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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