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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一夜魚龍(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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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逍遙聞言暗惑︰“剛學未熟的幾招‘無相劍法’,撐至這等不勝不敗之局已很不易,我瞧未必制得住李延瑞。納蘭見好不收,教她這樣做是何道理?”畢竟少年,怎識人心機謀之深?正愕難明,听得旁缸水里微有冒泡透破輕響,若非靠身距近,絕難察覺。
李延瑞一路搖頭到門邊,陡感勁氣縱橫猝及。不須回顧,便見牆映矯影展若霓雲飛彩,凌鈺 足蹬左垣,影投右壁,仿佛瞬間化變萬千,指端曳掠劍氣飄忽游離,剎那即近。看她斗展無相劍神技,樂逍遙目炫神迷之余,自嘆從此弗如,未覺納蘭悄手取一碧漾之物悄握,說道︰“變招‘化外臨巔’,再轉陽四宮六爻納支方位,以對沖之殺為未土——發申午辰劍!”
其時李延瑞撩掌有如擎托天缽之勢,招似尋常,竟渾不容逾。凌鈺 一覷不透虛實,但感伏勢森嚴,掌含陣御千鋒。正想先行避讓,納蘭眼皮未抬,對她陡臨窘局卻似已了然于胸,隨口從旁點撥。李延瑞聞言,心下一凜︰“所教這招意在魚死網破,納蘭想干什麼?”未及忖透,凌鈺 依法斷無遲疑,霎然掠袂高旋,仿佛李延瑞頭頂平空多了一個六爻納支轉盤之形,斗綻旋巨,又如花放一霎,里外四重影圈旋展又攏。
凌鈺 瞬取地、火、風、雷、山、水、天、澤六垓圈心,乍旋未定,又由最里往外,出奇不意發指臨自“申午辰”位,勁氣所落恰是李延瑞頸後肩右,若是戳實此處,以其勁道之強,足可頃摧琵琶骨。
然而取此方位居高臨下,縱然果能立破李延瑞畢生修為,她也不免要將右脅撞上李延瑞掌端。便因此恃,李延瑞才不去屏掩那一破綻,諒誰也不敢干冒玉石俱碎之險,哪知納蘭春樹忽教凌鈺 逕作“飛蛾撲火”般亡命一擊!
此于她,無疑是有生以來最痴一仗。
樂逍遙因感旁邊缸里水泡越發咕嚕響,實忍不住好奇,一邊仍附掌為納蘭輸送真氣不怠,一邊轉脖探頭投眼,滿缸蓄水渾濁,剛見半截空心竹管泛在水面一隅,微映于眸,未待看清端的,耳邊頓然大震。
銃影驀臨眉心,凌天昊正色而斥︰“無禮!”游蝦兒一怔,究為所懾,難免遲疑,此般畏手縮腳之感居然從未有過,怎明何故。此間狙者除他射殺之人以外,傷于凌天昊指下並無一人喪命。但有一個黑衣人忽從草間勉力撐身而起,抬手亮出袖弩,便趁他二人猝未及察,忽颼發矢。
凌天昊雖沒轉頭,頃卻了然,揚手遙拍,推送游蝦兒避矢。游蝦兒憤極大罵︰“狗賊!”踉蹌跌步之際,手銃急發,豈待草間那人再射暗弩,眼里乍有火焰怒閃,頭已應聲反轉歪摜于地,髓血隨煙冒。
游蝦兒悲憤欲絕,並沒感念救命之德,粗梗脖筋,朝凌天昊罵︰“斬草不除根,險些遭你害死!”凌天昊知這是個易憤青年,未加理會,抬手稍覷射來即接個正著的一枚精翎小箭,正蹙眉間,游蝦兒見狀難免暗佩不已,吐舌于旁︰“這麼急都接得住?”由而忽畏,慶幸適才沒用短銃貿然射這老兒,即使面對面,憑此人修為之深,發銃也未必能中。
正揣思忐忑,耳听得凌天昊喟然道︰“想來這便是‘流魘飛羽’了!”先前他只道此乃架勢堂遣人伏狙,才省另有名堂,轉面去覷萬籟聲,意欲詢問究竟,但見那棵樹截枝猶顫,殷垂血滴,那萬樓主影蹤已無。
游蝦兒惱得眼紅渾似要冒火般,邊泣邊換填彈藥,尋著草間一個來不及趁亂逃走的掛彩之人,恨恨的道︰“留著你有命去向舞陽哥說我壞話對吧?狗東西……”因未捅實火藥,越添焦躁,往草里提腳亂踩。那掛彩之人雖是河西黑道梟士,重傷之下因逃不及,究憚此兒之狠,在亂踹中嘶聲告饒道︰“小爺饒命……”游蝦兒氣不打一處來,恨唾那人一臉,梗了脖道︰“饒?換了你肯不肯饒我?”一時激動手顫,屢填藥不能滿膛,反撒不少,怒得淚下,不由轉頭連撞樹干,磕得額青。
凌天昊喝止道︰“小兄弟,這人也是受遣從事,勿傷他性命!”那河套人怎知游蝦兒越是毛躁越填膛不果,若立時就殺倒也罷了,偏是這等緩慢煎熬難以忍受,本亦是悍人,等死的滋味卻不好捱,終是心顫失聲︰“盟主饒命!小的……小的願領你去救……救人。若遲……遲些就又被轉移別處了……”凌天昊一怔,皺眉道︰“何意?”那人未及道明究竟,突然張口無語。
游蝦兒在旁折騰良久,終于裝好彈藥,急將短銃置地,跳腳來跺它幾下,且連嘴怒唾火器,方又拾拿在手,心頭氣惱不已︰“裝半天才換成彈藥,怪不得武林高手不肯用它,尻!遇敵時老子有幾條命可等得起?”怒欲尋返,一轉頭卻磕在樹上,暈極氣苦,悲憤到泣︰“日……”
凌天昊稍思那人之言,心念忽動︰“難道指的是……”方要探問明白,投目卻見那人瞪眼張嘴,居然不動了,饒是凌天昊耳力過人,霎刻僅只察及草葉微簌。凌天昊乍然一怔,游蝦兒搶身過來,舉銃朝那呆眼張口之人將欲射,但听凌天昊嘆︰“人已死了!”游蝦兒悲極︰“誰跟我搶?”凌天昊目光橫瞥,並沒回答,突然晃手將游蝦兒腕推于旁,使朝偏北數尺。
游蝦兒不由自主地發銃,急焰劃曳夜霧,北邊一片樹梢蕩葉簌簌墜落,只見夜空有影飛掠更疾,稍瞬即逸,遙送桀然冷笑,甫鑽耳膜竟如蛇信嗾舔。游蝦兒失聲道︰“中了沒?”凌天昊嘆︰“遠了些。”未料黑暗里竟有人悄伺滅口,而他事先竟沒覺察,不免暗詫其強。游蝦兒氣猶未平,但訝剛才之舉︰“你也肯用射的?”
凌天昊俯看死尸,隨口答道︰“不過借你手使使而已。”游蝦兒哼一聲,又在他背後取換彈藥,忽听腳下草聲簌響,有一道細影如線,蠕然微泛青芒磷閃,未及看清,倏然離地夭彈而上,兩端急曳,分啄他二人喉脖。
游蝦兒眼為之直,驚聲未出,鼻際已嗅著淡淡異腥氣息。幸凌天昊在旁,甫然揚手遙撩一掌,那道飛曳之線頓受勁氣所摧,從中斷截為二,遠遠飄落草深之處。游蝦兒變色道︰“是啥來著?”凌天昊未暇作答,心下已自省得︰“飛 封喉!”對方既以滅口手段阻絕線索,越引凌天昊生起疑意,料想那傷者本欲吐露之事諒非等閑。
游蝦兒自懷惴思︰“不好!跑掉的人必會去向我老大舞陽哥嚼舌告狀,要害我丟生計……”腦後簌風微掠,一驚轉覷,只見旁已無人,僅他一個猶愣,忙抬目尋望夜梢,覺有影曳往北,凌天昊似追躡那遁者而去。
游蝦兒顧不得換填新彈充膛,匆忙跑隨,因追不上武林盟主身影,越惹火毛,一路大罵不絕,心道︰“要害我斷了生計?哼,非追去滅那廝狗嘴不可!惹毛蝦兒哥我,從來就沒完沒了……”正尋至沒頭腦處,忽被一手探自暗隅,冷不防捂嘴嚴實,不待他掙扎大叫,已拽入樹蔭,按翻于旁。
夜幕下一方曠地,丘壑起伏。楓林盡頭堆磚處處,依稀可見微火游移。遠看仿佛流螢鬼磷,待得移近,原來是有人提燈夜行。
凌天昊棲隱樹梢,背倚橫枝仰臥,隨風悠悠蕩動,軀輕猶如一葉。
前邊這處磚窯本已棄置多時,早是野犬徙集之所。他追那神秘滅口之人到此忽失蹤跡,眼看坡間窯孔漆黑雜布,一時難以忖判那人究入哪處躲藏。他臥樹椏的姿勢自成一格,左手反枕腦後,右手轉背後腰,其態悠怡,昏暗中惟目光炯炯,神氣精矍。
忽然如從天降,那提燈夜巡者甫聞動靜,反應未及,已被凌天昊所制。
俟當指抵頸側,頓教那人回頭不暇,殊無絲毫猶疑,反掌便拍身後,也是一派利落犀索。掌未及至,凌天昊抹切其腕,並指于那人腰間“命門穴”。只听一聲嘿然苦笑,那人低語道︰“如此精絕的一陽指功!莫非驚動的是凌盟主大駕?”
凌天昊微訝,覺此人非僅武功不弱,倏當臨險受制之時竟還端定篤然,且顯見識亦非一般。他遂斂指不發,在其背影中低聲詢問︰“還未請教?”那人只道凌天昊既是猝乘得手,至少也會點穴以挾,絕無輕罷之理。恁料腰、頸指移,倏得輕松。他眉關反而一緊,悄眸側掠,但覺身後那道軀影雖是閑立暇然,卻一般的無隙可乘。
凌天昊後跨一步,方始看清那人亦是青衣服冠,仿佛先前萬樓主,皆狀似趕考儒生。正覷看間,那人已揖于前,壓低話聲道︰“多蒙盟主高抬貴手,得緣領教凌家一陽指手段,小人此行幸甚。”凌天昊覺四下里潛凶伏險莫測,此人雖似萬籟聲一路,不知何以惕神也如他般,而且言辭舉止恭謹有禮,無顯敵意。他微一蹙眉,還禮問道︰“你是何人?”
那青衣漢子惕目旁掠,因見未引來動靜,稍覺寬心,低聲道︰“小的是陳將爺麾前部屬,賤姓可。”
夜行險道覓敵蹤,不意遇到衙門人物。凌天昊倒是一怔,訝道︰“可大人此來卻是為了何事?”那青衣漢子似不欲說,揖道︰“奉命辦事,大俠還是莫知為好。衙門有衙門的活兒……”從來以此威嚇之言,每遇阻礙必定搪塞得過。只道凌天昊自憚家大業大,必有顧慮。哪料一只手忽按他猶揖之臂,頓如灌鉛千傾,沉肩若卸。
凌天昊低聲道︰“再若不說,我必殺你。”
青衣漢子心頭一凜,仰觸凌天昊澹然之眸,難免有幾分不信︰“但我官餃在身……”凌天昊知是恫辭,只微一笑︰“荒山僻野,左右無人。這是你的處境。”弦外之音似是,他下手必很干淨,不慮稍留線索。青衣漢子頭皮暗緊,眼珠悄自轉閃霎刻,唯道︰“既然大俠一定要知道,可某怎敢相瞞?”
凌天昊執其手,拉之同行楓間,悠態猶似漫步自家庭園,渾不以左右藏險伏詭之氣為意,便在青衣漢子惕然不停轉顧四周之際,問道︰“看你穿扮青衣樓服色,卻又不似一路家數,可爺意欲何為?”說著轉注以不容欺瞞之眸,精光矍然。
青衣漢子心頭又緊,不由自主地如實作答︰“我跟蹤一名青衣樓手下至此探事,殺了他易裝潛入磚場,不料在此竟遇凌前輩!”凌天昊諒非虛言,本要說自己也是追蹤青衣十二樓的人到此,轉念忽問︰“你似在尋找什麼?”青衣漢子暗懷戒意,本不願多吐實情,凌天昊嘴在他耳邊悄告︰“我以一陽指功點你穴道,少說也須在樹林里躺個一天半宿罷?若因而耽誤了可大人的急事,也是迫不得已!”
青衣漢子果是為急事而來探察究竟,焉料全然瞞不過凌天昊一雙閱世良深的銳目,遭他脅迫,不禁凜然道︰“不可……”凌天昊原僅巧加試探,看他神色吃緊,越發確定,微笑道︰“可大人若怕耽此誤了事,又何必對我吞吞吐吐?”青衣漢子眼珠又轉動幾回,別無它法,垂面唯答︰“我奉副將大人吩咐來尋一女眷,听說她日前遭擄,乃是十二青衣樓所為。”
此人便是樂逍遙在府兵轅里所遇的小校可凱臣,行事一向干練,怎料在此卻栽凌天昊手上,只患徒耽時辰,卻誤了急事,目光里已有不耐煩色。凌天昊素知青衣十二樓行事之秘,並不輕易相信其言,蹙眉道︰“十二青衣樓怎會擄一衙門副將家眷,此言難以取信……”
沉吟之間,不覺執手微松。可凱臣倏乘不意掙脫,發掌橫撩其脅,低哼道︰“得罪了!”明知自己武功不及凌天昊之深,無心耽耗,虛晃半招即竄身如箭穿掠入林,因恐凌天昊追纏,凜然盡展解數,絲毫不敢稍弛。凌天昊望他背影絕塵飛逸,微微一笑,心道︰“欲擒故縱耳!”乃不慌不忙躡隨在後,行走不急,拉長漁線。
悠然逛了一圈方兜至前頭,探目樹葉間隙尋覷那小校蹤影。等得皺眉︰“先前覺他輕功委實不差,簡直遠在吾徒楚二之上,怎又恁般珊珊遲來?”耳聆草里蟲鳴,並無蟋蟀作聲,但簌一響,不知何物掠草奇疾。凌天昊警然回覷,未見古怪,這時霧縈稍薄,眼簾里現出一軀搖搖晃晃,踉蹌跌撞趨近。
未覺凌天昊又已橫身臥于樹椏虯枝間,晃悠悠而在頭頂。那人甫撞幾步即在其下,颼一聲袂急,凌天昊又從天而降,伸手按在肩頭,微嘿道︰“卻教好等……”語未盡便覺有異,乍听那人喉聲 怪響,掌沾鮮血殷染。
凌天昊方為一怔,那人已僕倒翻滾草間,其態慘然。他忙上前探視,辨得身形裝束乃似可凱臣無疑,只轉眼工夫竟成了血人一般,滿臉皆是針線穿肉綴皮裂縫斑駁,兩眼縫閉扭曲,更教驚駭莫已。凌天昊雖說見多識廣,亦未曾遇這等罕事,又沒听到此人遭襲時的叫聲,看其手上針線密縫,肢掌扭畸奇詭,稍覷頓覺寒然,不免動容道︰“怎麼回事?”
可凱臣神智卻陷迷亂恍惚,竟不能辨識旁邊是他,喉鳴尖厲,縫合的嘴唇間不住地溢血淌沫。凌天昊暗悔自己剛才失策,以致這人卻遭慘害,心頭一時疚甚,又急欲詢知究竟,頓足道︰“你到底撞上什麼了?”可凱臣只搐難言,嗓中 鳴銳。凌天昊忽省︰“連嘴也縫上了。”強忍不安之情,挑斷唇線,方听可凱臣迷迷糊糊地咕噥促喘,起初語不成句,待透過氣來,仍不認得人,只是滿地亂爬,嘶聲慘然,凌天昊蹙眉細聆,辨得似說︰“紫英羅……紫英羅……磚窯……快去……危險……”
“什麼紫英羅、磚窯?”凌天昊一時莫明所以,正惑不得釋,可凱臣忽似一個臨絕無助的孤嬰撲撞入懷,痛急竟致喪亂心志,不禁張口咬住凌天昊臂,並且慘嚎劇搐。凌天昊猝感痛楚,本欲拂之跌開,揚手之時但見此人不過二十來歲,血淚混糊滿面,其態慘不堪視,他不由得心頭惻隱,改撫其頭,嘆道︰“孩子,你到底遭遇何事?”
可凱臣咬他本因痛難自抑之下昏亂失措,但終不能消解自身所捱苦楚,又搐然垂頭,咬牙格格作響。凌天昊忙點他幾處稍遏痛苦、緩止失血之勢的穴道,取藥為其敷創,可凱臣劇顫微緩,在他胸前以額撞地,神志猶是狂迷未回,嘶聲道︰“師父、師兄,快去救紫英羅……小姐有難!”凌天昊愕道︰“誰家小姐?”
可凱臣咬牙切齒,雖是神昏志亂,抬面時滿目仇恨難抑,如紅燃之火欲迸瞳外,不停以頭撞樹,仿佛在同仇人拼命,直到最後一滴血盡方休。嘶聲道︰“凌老賊!凌家的奸賊!假惺惺……恁地歹毒,我和你們拼了!”凌天昊忙扯他回來,免得撞死于樹樁,琢磨其言,卻奇︰“凌家又怎麼了?”
可凱臣在他手底急掙不脫,促喘一回,恨聲道︰“凌老 勾結妖人,先我一步已入磚窯作……作惡!小姐有……有難,我須去拼命!架勢堂弟子就算戰至最後一人,也……也寧死不退!”于慷慨激烈處,又惹慘痛難當,搐極越亂神志,猛然張口來咬凌天昊肩膀。
齒未容嚙,突然歪頭昏伏凌天昊懷里。
“不得不點你昏睡穴,且在樹叢里等我回來。”凌天昊移指攏袖,嘆息方畢,心下已漸釋然,尋思︰“原來是納蘭春樹的弟子,所說的什麼紫英羅小姐,莫非便是納蘭那位千金?”他日前從門客邵飄萍口里得悉納蘭之女被擄于野,既已了然于心,豈可耽擱?暗感眼前此人也不失為一條忠直熱血好漢,只不明為何一口咬定磚窯中作惡之輩與凌家有關,急要探查水落石出,但慮可凱臣留此或會另遭野犬聞血糜聚叼食,忙改置于樹椏上安臥妥當,以衣帶纏縛免墮,方躍身而下。
仰目間陰霾四聚,此地凶詭氣息越濃。凌天昊遙向黑暗磚窯荒場,覷目覺必履險難免,心下並無遲疑,決念于胸︰“不管那邊有什麼難測之險,只要納蘭家小姐果真在內,我總要去把她救出來。為人父母,將心比心。”
納蘭春樹攥手忽緊,遙看飛幔飄揚間那襲矯翩之影,目光凜然寒銳如鋒,不覺冷哼道︰“凌天昊的女兒,須不能怨我狠心不饒!”
眸間矯影疾至,卻撞向潛掌萬鋒之端,李延瑞頃覺竟臨同歸于盡的絕局,不由念動悸然︰“明知我最多不過倏受重創,尚不至死,有‘辰寅子’方位不取,納蘭卻唆她從‘申午辰’位來送命!”
樂逍遙頭未及回,只趨到缸邊,大眼骨溜溜探。水缸里驀然冒出一只手,迅難猝防,濕淋淋地抓在他臉上。三指箕張如猛禽爪攫,冷不丁按著面門。他怎料藥缸里竟有人潛伏,因聞水聲古怪,好奇來覷,登時變生倏然。
雖在黑暗之中,觸目近覷,一霎亦瞧出那只手殘剩三指。抓抵便即發力緊箍,其勁之甚,似有碎石威勢。他猝驚之下,豈等吐勁抓爆臉龐,慌不暇思,回手亦抓對方臉,待抄掠落空,才省那缸里僅冒一爪而已。急撩一掌回切其腕,不經意使上了錦瑟所授上乘手法“相濡以沫”。
此招仙班手段何等玄妙,饒是受制在先,仍教缸中藏者未觸而驚,仿佛手上長眼般,不待樂逍遙回掌掠及,颯然移爪縮臂避開。樂逍遙面上一松,心頭猶寒,不覺跌退向後,哪料他剛收招,眼前晃黑,爪又抵臉,仍攫奇速。
他此驚非小,後跌之際,透過指爪間隙只見缸中水濺四灑,應聲跳出一影。似著緊身黑獺水靠,暴現其軀,高逾他頭,竟能久蜷缸內。行藏既遭樂逍遙撞破,此番非僅攫臉,二指更要摳出他的眼珠來。樂逍遙心頭怦跳︰“果然湊眼太近,這樣看是要傷眼球地!”他一生最自豪乃眼,豈容坐失?
情急之下,不覺把田英壽授他的小無相掌傾將而出,起手飄緲幻化,那人乍見一怔,樂逍遙落勢由虛而實,忽改老蒼龍所傳奔龍爪,朝那人臉上急晃一下,拂飛蒙面皮罩,又即翻腕攏轉,勁至手背,拍中其胸。旋即回掠,仍取“相濡以沫”之巧,再抹其腕,數般變化一氣呵成,唯憑家傳快手根基,熟極如流。
驟當那只爪又離面門,他一交跌坐在地,息猶未緩,眼前爪影斗攫再至,仍抓在臉上,爪端冰冷陷肉。這一下他終防不及,眼見得頃要遭捏爆頭,背後一語低哂︰“英壽曾教他本門武功,暫且留下小命照料為師的。”正是納蘭發話。
那只急爪斗地回縮離頰,缸中人旋身掠落,順手抄取飄簾塵幔,自裹上身,猶如披袍著氅也似,余袂掩至半臉,只露雙目精凜。從半空中飄然落地,跪朝納蘭,動作利索異常,頓首于前︰“徒兒遵命!”
納蘭春樹垂目頷首︰“範逸臣,你還未學會忍到最後。否則可以 王保保一個出其不意!”
樂逍遙怔坐于旁,腦中忽縈先前李延瑞那句話︰“你還有多少棋子暗布殺機?”當時納蘭未答。
他抬眸移眺,若有所覺,微吁若嘆的道︰“他在這里。”
樂逍遙心頭一怦,轉面只見庵堂激斗嘎然而息,眸前塵障未散,傳來李延瑞抑痛低哼之言︰“青蛇竹兒口,黃蜂尾後針,兩者皆不毒,最毒是人心。”納蘭渾似未聞,逕對膝前跪者垂嘆︰“當下江南,唯兩個人頗令為師沒有必勝而殺之的把握。一是凌天昊,幾乎沒有人見過他名震武林的‘七魄劍氣’;另一位便是王保保,我至今不知怎樣面對面地破他的‘無憂手’!”
呀一聲大叫,草間黑影交錯。游蝦兒豈待被按牢壓翻,甫然受驚之際,反轉手炮搠出袖外,悄抵那人脅下,急發不響,才省不好︰“沒裝彈藥!”
兩人翻進樹叢里,齊聞腦後異聲急掠,不知何物飆曳奇速,颼然隱入暗里。游蝦兒得隙忙趁那人轉脖空望,張嘴咬手,教那人吃痛,猛掙而脫。尋常人猝受驚嚇于險地,難免陡生逃意,游蝦兒卻驚極反怒,鼻不是鼻眼不是眼,轉身撲將回來。方見樹影中一漢甩手倒退,雖然遭嚙倏痛,兀自臉沒回轉,朝幽深處低問︰“姑娘,姑娘,是你尋來麼?”
游蝦兒怒罵︰“沖這兒喊誰姑娘,想是花 來著……狗東西!”他反撲雖急,那大漢只側身微讓,橫伸猿臂,狗熊掰棒子似地把游蝦兒夾于腋窩下,勢如五岳山箍壓猴仔般。蝦兒還跳,那大漢未暇理他,臉朝林暗處亂尋,一逕低問不迭︰“姑娘?”邊喚邊行,雖拽夾一人在畔,摸黑鑽林竄草仍若無羈無絆。游蝦兒在粗膀夾箍下紅眼怒瞪,嘴沒消停︰“你別讓我起來,起來我點你們家房。”
那漢被攪得頭大起,操起磨盤大小的粗掌正要摑嘴,不料一頭卻撞樹干上,游蝦兒趁機掙將出來,瞅是莽夫一個,頓無所憚,一個朝天蹬,單腿就擱樹杈上成個大一字,喝道︰“莽子瞅呢嘿!咱練的這活兒有講,叫‘朝天槌’。”劈至得意處,換了這只腿,又翹起另一只,壓成反弓狀,抻開大筋。再瞅那漢已然瞪直眼,在旁傻叫︰“別撕嘍!”
“缺心眼兒!”游蝦兒撂下腿,白莽夫一眼,撕開衣襟扣子褪衫,光著板脊梁抖擻精神,兩手互握,晃起腰肢。瞅那莽漢頭又要轉開去,游蝦兒嚷︰“缺心眼兒——你!”拉著胯,撇著腿,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小楓樹走去,引得那漢回頭愣看,卻笑︰“狗撒尿似的!”
游蝦兒來到楓樹前,扎馬蹲襠站穩,全神貫注憋紅臉,兩拳握于腰間,一拳一拳向樹干打去。每揍一拳都要連忙扶下微晃的楓樹,那架式就像生怕把樹打倒似的。打三拳踢一腳,頃刻間莽漢便被紛紛落下的枝葉掛了一頭一臉,抬手拍落,質問︰“你干嘛非跟這樹過不去?”不知此乃抖威來著。
游蝦兒心無旁羈,目不斜瞅,似無所聞,仍仨拳一腳地又打又踢那株小樹。直到莽夫不耐煩要走,游蝦兒忙收了勢,叉著腰拉胯走過來阻︰“別溜!”莽漢愣是不解,眨巴眼問︰“要干啥這派頭?”游蝦兒迎臉先唾一嘴,隨即後躍,立個稀松門戶,冷哼道︰“踩到我場子里來,是要找揍啊你……讓我先活動開了。”不理莽漢答沒答應,只管健步繞圈,在樹叢里走開場子。
莽漢自抹嘴臉,皺鼻道︰“吐俺?”正忙于揩,游蝦兒已把場子趟開了,而且越走越大,越走越圓,莽漢不得不貼樹而立,眼花繚亂。游蝦兒不顧雜枝絆腳,越發耍得雄糾糾,道︰“狗賊, 你舞出個花兒瞧瞧,趁早不戰自退。”莽漢雖感眼花,仍笑于旁︰“哪有不戰自退這碼事兒?”
“尻!”游蝦兒揮舞倆臂,車輪般地掄起來,步子也加快了,只有一團模糊的影打著旋兒滾動。莽漢雖然不耐煩看,因其耍得勤勞,仍不禁喝聲采︰“好拳腳!”這邊正夸著,游蝦兒沒留神拳磕尖枝,嘴為之咧,漲臉粗脖道︰“我日……曉得厲害就 蝦兒爺磕個頭,咱饒你不妨。”莽漢︰“省省吧。”
游蝦兒聞言大怒,梗脖如頂牛也似,狠狠撲來廝打。莽漢揮起一個盤缽大小的拳只一下,游蝦兒暈頭轉向撞樹窩里,不甘又返,挨莽漢一巴掌摑回樹窩里,游蝦兒再次沖來,卻撞莽漢伸迎的拳頭上,游蝦兒又找不著北,方知不是敵手,本欲裝彈發銃殺之,不意莽漢肩上蹦來一物靈動非常,撲在臉上。游蝦兒陡感面頰沾惹毛茸茸,失銃驚坐︰“啥來著?”
莽漢伸出大掌,接回那活靈生跳之物,哈哈一笑,咧嘴道︰“松鼠來著!”
撲簌一聲葉動枝搖,松鼠奔竄樹梢,不知猝受何驚,竟溜飛快。
凌天昊從夜霧里走出,聞聲回望無覓,唯身畔游煙縈迷不定,但感黑暗里詭氣陰譎越甚,並不尋常。想到剛才可凱臣的駭異慘狀,縱是藝高膽氣壯,一時也難免有幾分不寒而栗,暗疑︰“那小子武功未必在我大徒弟之下,片刻之間,何等樣人物能夠把他搞成這般慘法,卻似失驚無神!恐怕世上未必有這樣的人物,難道……”僅一念觸此,眉關鎖緊,寧不願再往下想。
先前一場猝忽而來的激斗,卻牽心口宿患復萌。不論黑暗里究有何險窺之難透,料知此去救人,勢必不免惡斗。素聞十二青衣樓,樓外有高樓。僅是末樓萬籟聲一人已極了得,倘若余者盡出,以寡敵眾絕無僥理。此刻就算召援,也來不及趕到,何況這或又是一個待人而噬的陷阱,連可凱臣這般身手都猝遭荼害。凌天昊寧願只身獨履,怎忍心招來旁人枉然送死?磚堆已近眼前,踞若魔獸列陣默候。
他又覺心窩隱隱作痛,取一粒清心爽腑丸含于嘴里,盼能好些,繼續前行尋探,暗嘆︰︰“練武之人還患什麼心絞痛病,真教郁悶!”雖是苦笑,亦知生老病死,世人終皆難免。
他逕直走過來,只見前邊有影穿行于磚堆之間,亦似尋找什麼。但因匆匆,未察凌天昊總隔一堆磚石悄隨其蹤。詣一排磚窯口時,掃目盡是漆黑。有語低微,問道︰“六樓的兄弟可是都挪窩了?”凌天昊在磚堆後皺眉︰“六樓?”
一眼窯孔里突然微泛亮光,隨即掩滅于瞬。凌天昊轉將出來,前邊那人影已從眼簾消失。他遂入一洞察看,卻黑漆漆難以辨物。凌天昊從懷里摸出一枚夜光石,褪去皮套,籍以取光照路。
摸進窯洞,遍地足印狼籍,不似久無人跡。其間鑿穿土壁,四通八達。凌天昊想︰“少年時的光景又回來了,該不會要走迷宮,還是非走到吐不行的那種?”見有箱子置于角落暗處,幾難發覺,右邊一角粘些嘔吐物,冒著酒和隔夜飯菜酸餿氣味。凌天昊皺眉上前,用手去點一下,勁吐指端,鎖應聲落。開蓋一看,僅五六個鐵蓮子、三四枚碎銀。凌天昊嘖然道︰“小孩子的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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