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第58章: 粒米觀音(03) |
|
書航因感語氣不善,稍怔抬目,迎額抵著袖中劍,一時心跳幾乎剎止。傲雪酷冷冷而覷,俏目含諷,雖說未必清楚面前這小廝竟轉歪念何欲,但想事不宜遲,須迫這小廝解除眾人所中“悲酥清風”的藥性,否則難逃喪尸之殃。
書航心跳幾止,並非僅因額抵有劍,而是觸及傲雪那雙酷寒凜冽之目。一視之下,心頭莫名竄熱,旋即渾體燎辣,如墮火中。他頓忘一切,心頭恍迷自思︰“逍遙哥兒枉稱風流,究竟鼠目寸光,只合搞些村姑鄉妹,或似那不男不女的跟班之類。哪有我這等好機緣,將會搞到一個如此新鮮嬌嫩的未蕊小郡主……嘿噫嘿噫。”
傲雪看他眼露異光地盯著自己,不由越惹厭惡之感,沉臉道︰“把解藥交出來,不然……”書航暗將她每一寸肌體都在心里揉摸了個透底,正迷醉間,額忽一涼,驚而自摸寒意颼然處,方省得掉了一邊眉毛。傲雪覷其惶態難抑,料已吃嚇,便晃刃稍移,而抵另一邊眉,語含威脅的道︰“我耐心有限,听不得半句廢話。你待怎樣,就別琢磨了罷?”
“廢話只合逍遙哥兒那等沒出息之輩說,”書航心念急轉,忙攥藥粉趨拜,作態磕頭,兢聲道︰“小的適才冒犯尊威,罪該萬死、罪該一萬個死!不過,這不就懸崖勒馬、返來救駕了嗎?盼能給個將功折罪的機會,以效犬馬之勞……”傲雪听他語聲哀切急懇,想是後怕了,料這等小廝未必還能做出甚麼怪,袖劍稍收,說道︰“想將功贖罪就把解藥交出來!”
“好的,這就交。”書航心下嘿噫嘿噫,亦知險境方中,時不容緩,但硬起頭皮,急忖而決︰“富貴險中求!”便順勢拈出早攥掌底的那帖淫粉,作勢要獻,突朝傲雪臉上撒去。為防遭害,晃手之時,身亦著地翻滾往旁,以避袖鋒。
但出所料,異粉尚未拋灑離手,眼前疾影忽晃,猝出未然。書航正想得計處︰“這麼美的小郡娘兒只能伸著秀腿斜臥在地,如何還有氣力避得粉灑其面?以此粉藥性之烈,便要急屏呼吸也難。待將她迷倒,我便以救駕之名抱了她離去,那袋米只好不要了,速成好事要緊……嘿噫嘿噫!”
但啪一聲,肩遭袂風遙激,稍未接觸竟震軀橫摜丈外,倒時渾身似是摔散了般,急起不得,眼睜睜地望見一人躍過,搶手抄截,沒等他撒出藥粉,就把整帖未灑之藥攫手奪去。傲雪、書航各自心情不同,卻都一怔。那人身法如電,倏來倏退,無以名狀疾迅何甚!
書航不料藥粉被奪,叫聲︰“晦氣!”只見那人晃身跌坐,雖凝一股未瀉的真氣急奪藥粉得手,但悲酥清風藥勁發作,究非尋常,他氣力竭盡,亦頹難起,拈著那一帖異粉方要自送入口,耳听得傲雪說道︰“倘是解藥,足以救許多人。”那人渾若未聞,並沒理睬傲雪言阻,拈藥便服。書航暗嘖不已︰“這藥不是你吃得的,況且我只帶了一包傍身,怎能被你毀了人生大計……”
傲雪不須轉脖去瞧,便料當下尚能一掠如電,從她眼前奪藥得逞的人除了胤龍晨無二。她怎知書航使詐,只道果是解藥,覺胤龍晨不顧眾人,竟有獨吞之意,她忙又說道︰“倘是毒藥,便死你一人!”
書航听了暗驚︰“她如何識破得?”胤龍晨將欲就口之際,聞言一凜而怔,拈藥未服,轉目卻覷傲雪,從她急慮難掩的眼神中又看出不同。胤龍晨冷哼道︰“左右是死,便賭一賭!”書航暗嘖于腹︰“死是死不了,但我怕你發起情來,壞我大計……”傲雪見胤龍晨沒上當,頓又急道︰“你倘獨吞,勢必絕了大家的生望。”
即便身處危境,她也一向篤定不改,此時忽露慌態,連自己也說不清何以然。或因她本覺胤龍晨為人縱是深藏不露、而善韜光養晦,其逸出塵,應非自圖私欲之輩,不料卻看錯了,一時難免頗感失措。兩人相距不近,她提氣難成,自是無力去奪回解藥。
胤龍晨听得一片斥責之聲,並不為意,但感適才一躍,耗竭余力,倘又生變決難自保,胡冠錦巾之下胸息濤然起伏,拈藥沉哼道︰“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只會爭吵不休,什麼也辦不成。給你們解藥也是浪費,何況悲酥清風並非致命毒藥。我知道各位想什麼,你們有解藥也只會自相內訌,頭腦太多等于沒頭腦,不如讓我一個人替你們作主,保各位安渡此劫。免去羅翌不休!”
眾人盼解藥不獲,哪料他意欲獨吞的理由,竟是這樣一番話,回想先前未中迷香時只顧紛訌內耗,亂作一團的情形,卻似不無道理,驚怒而怔之余,急無語駁。唯有李力持出言反詰道︰“你獨吞解藥,將眾人安危系于你一己之念,想當我等是白痴不成?”胤龍晨道︰“七嘴八舌沒主意。危機關頭,你們只有仰仗我一人獨撐局面,大家才有希望。”一言而排眾議,自拈藥帖欲傾入口。
眾均無奈之余,傲雪突道︰“不管你能不能自踐諾言保護大伙安渡此劫,先看後邊。”胤龍晨不待提醒已覺有異,轉面只見江騰蛟抬臂承弩,拉弦瞄定了他。胤龍晨眼光微沉道︰“一個人有一個頭腦,果然人多腦亂,越亂越沒希望。你想干什麼?”江騰蛟未答,另一隅傳來于成龍低哼聲︰“江騰蛟,你敢作亂不成?”
胤龍晨顯是神智已復,未再自遭腦中藏經秘技紛擾,轉目望見一向對他不滿的于成龍此時竟以臂銃瞄準江騰蛟,不由一怔,隨即點頭道︰“做得好!越是危局,越需團結。我縱有百般不是,眼下卻有獨力保全眾人性命之能,只要服了解藥……”江騰蛟端弩不改瞄定之勢,說道︰“少廢話!我只要我那一份解藥……”傲雪亦知胤龍晨之能,剛才大半僵尸皆被他所殲,武功與壬術其強,當下無出其右。她仍覷于成龍,問道︰“你放心把性命交憑一人作主麼?”
于成龍迎著她注視之目,果然犯起遲疑,隨即轉念說道︰“我也只要我那一份解藥……”移銃伸臂,轉瞄胤龍晨身影,目光決然已定主見,道︰“各自的未來,還是自己掌握為好。”胤龍晨目中漸泛嘲色,在兩道交織殺機所夾之間,嘿然道︰“看看你們,變來變去,仍是沒個明確的方向。”
傲雪覷出他仍仗手快,意欲獨吞解藥,急道︰“阻止他!”于成龍放銃卻啞,才省起火藥竟爾耽濕受潮,臨急膛塞。但幸江騰蛟發弩已至,颯地疾射手腕,以阻胤龍晨拈藥就口。弩機發動,自是不須稍耗勁力,一矢飆飛迅急,眾人只道胤龍晨此時無力可御,不料他反指巧撥來矢,只似輕描淡寫,那支弩箭仍挾牽機之勁,但改去向,颼地穿透江騰蛟右胸。
胤龍晨在四下里紛沮叫苦聲中自笑微哂︰“七手八腳什麼也辦不成!”得趁此機,拈藥送服,但剛抬腕,忽見手上蠕然爬著一只怪蟄張舞之蟲,嘎吧嘎吧地發出異聲獰惡。他乍剛覷見,陡感腕底刺痛,被那怪蟲蟄了一下。胤龍晨猝驚甩手,半身忽麻,歪倒于地,方見草間有一雙古靈精乖之眸睜朝他謔。
書航發一聲歡叫,蹦將上前,躥經于成龍身後之時,突抬手中石塊,往後腦勺急打一記,于成龍猶沒看清是誰就倒。書航著地翻滾,避過傲雪袖箭所瞄,閃到胤龍晨身後,發腳踹爛那只怪蟲,然後尋找藥粉,心想︰“好事多磨真煩人……”急難覓著胤龍晨甩手時將藥帖兒竟丟何處,懊惱摸索間,耳听得草聲悉簌,旁邊爬起一人,俠府裝束,仰面低 ,搖搖晃晃而來。
書航咦︰“你好了得,中了悲酥清風這麼厲害的祛功迷香,居然還站得起來走動……”隨即發現那是一只僵尸,戾目渾濁,猛地撲身伸爪來攫。書航方吃一驚,急道︰“凌波微步。”垂臂悠悠甩袖,腳步滑溜轉繞奇快,避過僵尸之撲,晃到其後,腳仍不停地蹬走上樹,往樹干高處速行七八步,翻個斤斗又落于僵尸另一邊,看那僵尸撞樹,他不慌不忙地抬起手中石塊,啪的把頭打爛,隨即另手拈符,叭的貼在無頭尸背梁上,咒曰︰“天靈地靈,茅公顯神——定!”
隨即湊眼往前一看,那無頭尸果然應聲不動了。書航耷拉的單邊眉兒微揚,喜︰“初試定身有小成,茅公法咒真玄奇;保我一路走停當,抱得佳人譜佳話。”但叨未畢,無頭尸突然抬手掐脖,書航怎知何以咒破,急覷尸脊,方見那張符竟燒毀于莫名其妙間。書航急惑交加道︰“何以突然有炎燒,毀我靈符破我法?但幸尚有新門道,火符急急如律令。”拈符大叫︰“燒!”
眼見得無頭尸應聲焚化無存,遍濺火星飛屑光閃磷磷。書航自喜難禁︰“火符修煉有進境,灰飛煙滅真神奇;五毒藥王雖可惡,畢竟茅山不虛行……”突感脖仍揪扼未松,低眼方見尚有半截殘手抓襟不落,書航變色道︰“居然斷手猶殘半,抓我衣衫揪未放。幾乎嚇我屁尿流,但罵一聲你去死!”雙手使勁一拔,拽斷肢擲地,跳腳蹂碾,使之稀爛。書航低覷而奇,手拎一對小鈴鐺搖晃,又叨︰“說起僵尸真奇怪,外凶內稠不經踹;其肉竟似熟瓜瓤,隨手一打稀巴爛……嘿噫嘿噫。”
眾見這小廝竟能隨手發符馭咒消滅僵尸,殊感意外,睹得神奇,不免看得呆了。和尚明悠悠醒轉于旁,見狀發斥︰“制便制住了它,你又何必這般作踐尸體?未免有違修真之道……”書航稍試法術有成,心頭一時滋滋竊喜難禁,聞斥倒也不惱,只感奇怪︰“剛才第一道定身符分明有效,卻被誰暗中破壞了?害我幾乎搭上性命,不得不毀尸滅骸這麼多余……”疑是和尚明,轉念生慍︰“定是此人嫉妒我,妒火中燒,燒了我的頭道符。禿子太歹,須小懲之!”提手朝和尚明奄臥之處正要突發一串火符,听得草中有嫩聲啼叫,入耳竟是銷魂蝕骨無比。
書航頓感六魂無定,紛飛出竅,滿天飄蕩,眼為之傻,心怦喉干,覺有異熱在腹中勾蕩不休,暗嘖︰“听似幼女哭啼,竟何如此銷魂?好比春夜鶯語,蕩魄宛若呻吟。”轉而急覓嬌啼來處,方見草中臥一苗女妙極,仿佛受適才驚嚇,捂眼雖是在哭,白花花的腿足竟似在筒裙下俏踮含誘。
書航一見其態,眼珠子幾乎落地,急揉眼想︰“常言好事成對,亦即雙喜臨門。今兒我走啥運?竟遇桃花二朵。先是郡主待抱,後有幼女含苞;看來齊人福至,有緣雙星伴月;我欲乘龍為婿,郡主應為正室;至于草中嬌女,且亦納作小妾……嘿噫嘿噫。”
一時神迷,渾忘應先尋回那包異粉,不覺地被那嫩腿勾誘而入蓬草間,忽呼︰“尻,哪來只怪蟲叮我雞雞?”他倒于地,小甜甜坐將起來,笑吟吟地在旁側覷,瞅著書航痛滾翻嚎之慘,她拍手嬉然。
書航吃虧在先,唯叫倒霉,畢竟心猶不甘,忿瞪道︰“原來小騷婆娘是裝哭引我……”小甜甜嘻嘻一笑,朝他吐舌︰“會哭的孩子先有奶!”然後伸手,其掌嫩白嬌潤,說道︰“解藥拿來!”
書航一怔即忖︰“天曉得她有沒有著了‘悲酥清風’的道兒,但幸小苗女不諳解法,因而有求于我。此女美而惡毒,若交出解藥,我豈能有命生還?”但扮畏態瑟縮,慌聲道︰“就拿就拿。”趁勢摸出一包藥粉,作遞 之狀,突撒在她手心,道︰“中我‘三婆六嬸毒’,你敢亂動就損血五兩!”
小甜甜縮手不及,叫了聲苦,又嫣了嘴笑︰“可你先中了偶的毒甲蟲叮,每一刻損血七兩哎!”書航自亦曉得,但哼︰“除非交換解藥,不然有你受的!”言畢翻滾,急避小甜兒悄擲的一條紅蜈蚣,拉彈弓回射,嗖的打得小甜甜肩窩濺粉揚塵,呼哎喲而倒。
書航自感得意,挽弓瞄定她身,強忍毒痛,嘿笑道︰“你又中了我的茅山五毒粉彈珠,每折騰一下必損血一斤二,喪失生機三百成……嘿噫嘿噫。跟我斗?”正笑間嘴忽冒粉,猝又遭擊而倒,口內其炙無比,嘔出一尾三蟄赤蠍。耳听得小甜甜笑道︰“八過你中的是偶苗疆的火毒蠍,每呼吸一下就會損血五斤這麼多,並且喪生機五百分的 ……怕了吧?”笑未畢又呼苦而倒,腰間粉隨彈迸,揚揚灑灑。
書航強忍喉炙之苦,仍嘿道︰“這一下你中了我的茅山腐骨丸,跟林老毒一樣劇毒無比。每心跳一次損血二斤七兩,耗元氣八百絲,減少生機五百成……哼,怕了麼?”話未落地,卻呼一聲苦而倒,滿身竟冒各種顏色的水泡紛潰。猶未得喘口氣,小甜甜接二連三擲毒而來,口中嘻嘻︰“ 你毒蛇卵,損血八十損氣一百喪生機二百…… 你毒蠍卵! 你毒蟾卵! 你蜘蛛卵!給你蜈蚣卵! 你給你給你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各種偶弄的蠱毒,加起來你還不死?”
書航已是渾身五花八門皆染毒,且爬有千奇百怪的大大小小蟲蟻蛇蛛沾衫鑽襟,手麻嘴腫,面目皆非,眼難睜覷,屎尿一齊失禁。怎知她還有多少惡毒手段在後,自感再難抵受,唯趁她拈一瓶蝮蛇涎忙于拔蓋子的間隙,掙扎起身,抱頭逃竄而往草深處。腦後嗖嗖連聲,居然仍有不少毒蟲飛撒窮追。
樂逍遙嘆在心里︰“泡不到妞也就算了,還被妞兒打得這麼狼狽,慘就一個字。唉……”書航泡不到妞兒,反跟妞兒打架的情形究在眼底,縱要不瞧也難。他覺好笑,坡下群豪卻均為之駭然。眼見兩個小孩使毒拼斗,惡毒伎倆紛呈,眾駭之余,不由慶幸未遭池魚之殃。
其中本還有人暗疑小甜甜詐作中了“悲酥清風”,待見她身上花花綠綠地留有粉彈擊中的印痕,居然沒躲過書航毒襲,一班成名人物交目互覷于旁,有的人尚且不解,有的人則已相信她果是也無例外,同大伙兒一樣難提真氣、內息失抑,是以難展身法跳避騰挪。
小甜甜適才卯了半天的勁兒,唯能勉強擠出那麼一點施術之力,不過燒了書航貼在尸身上的玄定符,旋感手腳軟乏氣力,沒法追書航來滅,心中懊惱,覺在眾目睽睽下沒了面子,呶了嘴道︰“偶才只用了些小蟲子加卵蛋,還未使毒蠱、用巫術呢,跟偶斗?哼!”眾聞她俏生生地哼,心莫名蕩,又瞧她雖沒躲開書航毒彈之襲,卻仍渾若沒事一般。就連茅山弟子和尚明也暗驚不已,心忖︰“書航究竟是‘五毒藥王’林師叔一手調教出來的,按說所使之毒其劇無比,那小苗女身中數下毒彈之襲,怎還如此光鮮活潑?”
“因為……”小甜甜方要吹噓幾句以挽顏面,但听得柴十翁叫苦道︰“卻趕走了他,教我等怎生覓得解藥?”傲雪適才見有一名俠府中人已然變異為喪尸,雖為書航毛手毛腳使符所滅,覷思究惹不安之情,心想︰“就算滿林游蕩的僵尸群一時未至,這里已有活人尸毒發作而變異,再耽一會,尸變只能有增無減。倘仍不及早解除‘悲酥清風’的毒性,這麼多人癱在這里豈非徒然等死?”
眾人剛才看見書航到胤龍晨身旁摸索,料似拾回那帖解藥,卻遭小甜甜沒頭沒腦地投毒趕得落荒而逃。一時無人不沮,其中脾氣壞如黑須老者李兆基之輩,已是不禁遷怒于小甜甜,紛朝她瞪眼吹須不已,嘴沒敢斥,心下莫不暗罵︰“小丫頭蹄子一再亂搞,更絕了眾人生望!”但見傲雪柱槍強撐而起,朝書航逃走的方向慢慢行去,旁人皆又一怔,隨即多露驚訝、欽佩之情于瞳,均感意外︰“此時她仍能起身行走,縱不知能行幾步、走得多遠,同中悲酥清風之毒,傲三丫頭這份能耐顯然強勝于我等許多……”
待得瞠望她身影掩入草莽夜霧之中,和尚明方知她是去追書航尋討解藥,料想以書航被小甜甜折騰之慘,縱能竄離她伸手可及處,必也無力遠逃。和尚明心中隱感不妥,但未及言,眼簾里怪霧濃移,飄淹傲雪背影,遮沒無余。
樂逍遙暗暗叫苦︰“書航剛才帶不走你,這會兒你卻自己尋他去了。漆黑之中,倘又遇險情,如何是好?”小甜甜卻沒顧上別的,自掏些藥,或似干葉草材,或似蚋殼蟬尸,忙于塞嘴強咽,而後揉喉舒氣,大眼骨溜溜轉返靈神光彩,其舉動雖奇,無非是多長心竅,究也沒敢太過怠慢茅山林居士之毒,悄趁別人未意,自服御毒之物。眼前少一傲雪,她亦未覺,似又想起什麼,手往草間摸了摸,拾起一帖藥粉,背朝眾人,悄欲就口,難抑嘻嘻竊樂心情,妙眼含黠,忖得好笑︰“這包‘悲酥清風’的解藥既被偶拾得,才不跟你們分享呢。僧多粥少,誰說獨食難肥的哦?”
她剛張口,突听和尚明急叫一聲“小心!”小甜甜忙攥藥帖兒于手心,免被旁人瞅見,尚沒反應過來,頸後颼然破風聲急。她只來得及轉面瞥見草中有個影兒搖搖晃晃而起,連珠飛彈已至。竟是書航不甘又返,摸到後頭,乘她不備,突以彈弓偷襲。
眼見得小甜甜怔未及避,分明無僥,書航不禁嘿嘿地笑︰“中我茅山三步催魂丹,每走一步損血九百兩、失氣八百毫、喪失生機一千六……哼哼,看你怎麼死?”其余所謂損血失氣幾何,本屬當時兒童玩耍之戲稱,互相恫嚇,未必恰如其量。但旁人听來卻決無輕松觀嬉之感,畢竟已是領教了這兩個小孩之毒,所使毒物層出不窮,比起隨口所言,手段之毒更有過而無不及。
書航本只瞄定小甜甜一人而射毒丹,因惱和尚明提醒于她,忿又另發一枚飛蝗奪命珠襲︰“奪命飛流蝗,教你每一刻損血六百、失氣七百、喪失生機九百有余!”和尚明不得不以花傘招架,隨即傘尖嗖嗖飛射連環梭,回敬書航︰“中我飛花散鏢,每刻失血多少滴你自個數……”書航甩袖急避,曰︰“凌波微步。”但哎一聲倒,腿上吃鏢痛苦。書航暗惱︰“我中毒太多了,下盤被各種毒蟲叮咬得麻木,有失靈活……”
他並沒把和尚明放眼里,倒時連拉彈弓,將其射翻︰“六彈連珠,全是茅山五痛鑽心散……嘿噫嘿噫。”
想起小甜甜,忙發彈補加。但見一如適才,所射毒珠乍觸她身,稍沾衫而未及染膚的一剎那間,忽似有蒼鱗異甲一片一片地漾綻而現,在衫破處渾構六壬密讖,卸消毒襲于外。書航怎知她身穿何等異冑于內,一怔未轉,突挨三只蠱擲個正著,其術巫異。有倆雖磕在胸口被赤蠍衣彈開,另一只蠱卻落入他衣脖里。小甜甜咯咯的笑︰“偶開始用蠱了哦!”書航自感身上異常,偏是急捉不出那只怪蠱,大駭蹦跳,旋又連挨和尚明六枚傘弩鐵蓮子射,終究不支而倒。但著地一滾,鑽竄草深處,百忙里撞著一個縴影,跌壓她軀,昏亂間不知是誰。
小甜甜一抖擻間,六壬蒼鱗片片隱斂奇快,稍霎又消。她心下暗喜難禁︰“原來這副怪冑如此好!可見跟著大眼哥哥總是沒錯的,連他識得的死老禿身上居然也有好物可拿……”胤龍晨看在眼里,急不能起,一時既驚又奇︰“蒼龍戰甲怎麼穿在她身上?”
樂逍遙忽悲,恍見老蒼龍赤身光臀的枯尸躺在陋墳土坑里,假發已凋零,身浸泥水積窟與蛙寢,死猶不能瞑目……
小甜甜自蹺嫩腿,只道書航已在草中玩完,呵呵而樂︰“徒有虛名哦,可見茅山的道道兒也不敵偶的咧……”這話卻觸和尚明心中門戶之檻,殊不稍思,突以傘弩改朝她臀影背姿,嗖地猝襲,口中冷哼道︰“接我一枚茅靈鏢試試!”那物乍去似鏢,尋常不過,待近小甜甜軀後,突綻蓮花光芒,綽約現出一符幻讖,其咒為“封”。
小甜甜咦訝︰“都中悲酥清風了,你還能有力發鏢?”旋省此乃法器,道術暗含于傘內機括中。她伸手搶過那支茅篙傘,連連打擊和尚明腦袋,眾見封讖中途自消無存,均惑不明,只胤龍晨心下暗哼︰“禿子道行不夠,怎破得蒼龍六壬氣象?”投眼只見和尚明歪倒于地,口中惡嘔異汁不絕,吐出來的竟似密密稠稠的黃蛆怪蠕。頭上挨了傘打之處隆鼓腫包,內有蟲影活蠕,眾無不駭,怎知小甜甜如何做的怪?
她邊打邊笑,仿佛玩耍,渾沒在乎和尚明會不會因而喪命,口中自顧嘻哈︰“都說不行了,都說不行了哦!茅山就是不濟的哦!”她中了迷香,手端本無多少勁兒,綽傘打在身上也只似柔枝拂,卻暗發毒蠱加諸和尚明之身,這便令人吃不消了。
樂逍遙曉得她玩起來決然不知輕重,自亦曾受其害,稍思而怵,惟恐玩死了和尚明,急欲喝阻,但當頭頸梢抬,身下忽悠搖蕩。他覺要墮,驚而醒目,仰見滿天陰霾,入瞳星稀月異。樂逍遙心頭一怔,困惑難解︰“我在車廂里,怎能看到天空?”
此時能看得著天空已是奇,更奇的是異月赤霾之旁忽現一虹彎芒,弧掠如鉤,其色青冷奪目。
小甜甜提傘正捶和尚明腦袋,不意間仰眸亦睹,瞳中弧虹勾月,青掠霎然。她不由咦了一聲,滿眼精奇之色。和尚明本自奄趴,迷迷糊糊地听到老魚詫言傳來︰“天上多了一道雲氣甚奇,其狀似鉤伴月。”和尚明勉力張目,乍見即露驚喜望外之情,不禁說道︰“這……這氣象似是衣缽大師兄在左近!”
眾詫未釋︰“什麼衣缽大師兄?”小甜甜本要一傘再敲其頭,眸中青弧倒勾,輝淡鋒薄,氣象越發銳迫。稍瞠卻忘把傘敲落,耳听得老魚訝問︰“不是說茅山派只你一人在這里麼?”和尚明急欲發喚,促氣自憋,聲噎于嗓,掩不住心中驚喜,咳道︰“他在這兒……他在這兒!”小甜甜終忍不住好奇,眨閃妙眼急想不起,唯問︰“誰呀?誰這麼炫哦?”
和尚明盯著她臉色變化,待咳稍歇,目中忽有幸災樂禍般的神色,說道︰“茅道臨。”
此三字甫出口邊,那弧青輝豁然旋掠,如鉤刃爍晃過眸,劃入後山蒼落之麓。卻在那個方向,劍芒沖霄,弧虹時激時斂,卻似有事發生,風相逢不相讓,雲氣磅礡。
樂逍遙睹此神奇,不由怦怦地心跳,覺指頭微動,似應山後沖霄劍氣所激,觸發“天罡戰氣”。一股原本若隱若無的內息倏爾游走旁脈,手陽明、手太陰二處經絡突暢于不意間。他下意識地便要拿劍,心仍恍恍鈍鈍,但想︰“不論後山劍氣還是弧芒,我都似在什麼地方遙遙撞見過……”
隨手拿劍,卻抓個空。身反一傾欲墮,他驚汗沁脊,仿佛困陷惡夢猶深。想到小甜甜對他所言,以及那面兆預不祥之鏡,不免胡思亂想︰“前次蘭陵渡之劫,是‘非我’。暗合粼兒從玄衣羊皮秘笈重新辨認臨摹出來的六語之一,先前我怎未留意這其中有何玄機?眼下遭際不爽,卻似羊皮笈提到的‘困頓’之語。這處境果似前所未有之困頓迷惘……”
一時急想不起另外四語是何晦辭奧句,唯欲問粼兒,盼能從中找到解脫之法。只听坡下眾聲多詫,似皆驚異後山雲氣。黑衣術士嗓門大,話聲噪傳入耳︰“傳聞茅道臨到北亮星宿山尋胡星斗了卻一樁秘辛,攸關茅山派與斗米教數百年氣運斗爭。這一去十年不回,兩人皆杳無聲息,仿佛人間蒸發。卻……卻如何在此出現?”
眾投惑目紛紛,但覷和尚明的眼光亦深困惘,似思難解此中緣故,既然連這茅山弟子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旁人就更是莫名其妙了。遙目後麓山陰方向,恍見原馳蠟象、大江冰封。樂逍遙瞳現一男子戴毛皮帽幾遮面廓,身裹大襖,旁若無人地踏冰前行,口中自顧豪笑︰“過江!過江……”
那一道徒步徙川的背影霎又在樂逍遙瞳間晃湮于血潮殷障里,只覷不清何以那人竟踣于寒江未半之處,身上密密麻麻遍插箭矢。他上前去,仿佛身邊還隨有一女子亦裹棉襖,同攙那人,急喚︰“胡大哥!”那人口中咯血,垂首促喘一陣,突然拔劍拄地,撐身又起,仍朝前方邁步而行,遙見對岸黑森森排弩列陣,他豪情不減,只笑︰“過江!”
江岸不只有黑森森千軍弩陣,陣前悄立一人如夜魘,從來一身隱籠于黑頭罩大玄氅內,目赤瞳尖,寒銳凜凜。立似未動,突然勾芒掠弧出氅,青輝乍現即隱。那個戴皮帽、披大襖的人一路高呼過江,其聲忽絕,頸上人頭化為五瓣落地,隨即軀裂數段零散,只剩一泊烈血澆寒江,一支七星劍破冰猶立不倒。
“今又寒封甚厚,正合涉冰過江,”她走幾步回靨,在毛皮帽沿下朝樂逍遙笑容燦爛,惜別之情盡隱于眸深處。她手牽著雪撬車,不過幾件行囊。懷里抱著小壇兒,眼望江天一線雪茫茫處,說道︰“我走了,這就送胡大哥的骨壇回故鄉。過了江,又過江,再翻許多山,你的小玉姊就送胡大哥回到家里了。”不知為何,從她燦爛的妙眸里,他看出此去決必成永別……
對岸千軍弩車已撤,然而他看不出一絲祥和之兆,總覺霍小玉此去的前方,那夜魘一般的弧芒勾魂鋒猶在等候。目送她牽著小撬車一路清歌悠吟、踏雪涉江而行,長亭送別,碧血連天的那一瞬心情,何以竟跨前塵後霧,永縈不散?
“如入睡夢中,曾歷種種事;雖然億萬歲,一夜終未盡。”
一芒迅若九霄天火掠,逸入後山霧摭麓。禪通矍然道︰“好厲害的凌霄劍芒,莫非另一人竟是五斗米教中七星劍高手胡星斗?”因未有緣親眼曾見,眾皆答不出,唯瞠而忘語,心中初因那弧勾芒之現而萌幾分盼能獲救的希望,旋又黯淡。耳听得小甜甜嘻然道︰“說起茅山,總似你們的救世主。八過……”
她提傘又敲和尚明已然布滿疙瘩的腦袋,咯咯的笑︰“八過遠水難救近火的哦!”和尚明忍痛道︰“但你若……若再說茅山不濟,再說一句試試?”旁人面面交覷,怎曉得他此言何指?
小甜甜更沒放在心上,捏一條蜈蚣作勢要塞入他耳孔里,口中謔意依故︰“偶就說,有神馬了不起?”其聲乍落,眸間突現一弧勾輝如虹,倏顯無兆,又掛在山頭夜穹之上,其光遙注冷冷。眾覺詭異之際,小甜甜心道︰“唬偶?”此念未轉,天邊那道勾弧青芒霎然蕩旋驟至,原本只是虛漾薄影于夜空高霄,誰知倏幻一道殘月刀芒旋撩而下,往眼簾里疾打數旋,一蕩已劃近喉間,無以形容其速。
小甜甜怎料弧輝由虛入實,竟只一霎。難免驚得呆了,手腳無措,猝然應變怎及?她駭忙以手捂眼,但听和尚明急聲道︰“大師兄刀下留情!”小甜甜暗覺迫喉寒冽猶劇,但未破喉,不禁惶從指縫間窺,乍見那道勾弧之鋒橫剎在前,沒等看清,霎又蕩然自消。面前卻立一人,頭臉披籠于黑布罩內,悄立筆直,銳語如針鑽刺入耳,倏似錐心剜髓般痛。
那夜魘般的語聲誚然道︰“既見茅山殘月半弧鋒,夜魘勾魂縈隨念。還敢說茅山派不濟麼?”小甜甜駭忙搖頭,閉了眼竟似不敢多加迎覷那等樣魘迫之瞳。耳听得旁有磕頭篤篤聲,和尚明率黑衣術士等人拜道︰“大師兄光降,我等有救了。”
小甜甜因未聞答,忍不住又從指縫里好奇悄窺,方始看清面前竟無那個夜魘般的人影,枯葉草動間只有一弧彎刃插地,似殘月似幽虹,其鋒凜透寒意迫,摧塵四散。她不由又吃驚又好奇,忙眨眼復覷,只見那夜魘般的人影映在弧刀內,恍如鏡中人。但當顧覷四周,又沒有此人。竟僅刀中有影,語在人心驚疑不定處尖誚冷冷︰“天地萬物,適者自存。”
和尚明等人聞言皆愣,急難明白何意,小甜甜究是忍不住多手,突出不意,伸手摸向那弧空有人影的異刀,但觸即碎,宛如水漾影破。只是一瞬之間,面前弧刀已無,夜空中若有勾芒悄劃,蕩然掠隱。
她一怔仰面,“呃哦”稱奇不已。只覺其竟虛實不定,來去如魘,端的叵然莫測。寂了好一會,才听老魚在人叢里懾然道︰“莫非剛才所見竟只是勾月鏡像之術?”和尚明口不敢言,心下隱隱感到一絲不妥︰“勾魘術一直是老師祖嚴令禁止門下修煉的,大師兄何時偷偷練成了?竟還……還如此厲害!”黑衣術士在旁只是關心一事,急思不解,惶然問道︰“他如此了得,怎又見死不救,卻仍……仍置我等于險境不理?大伙雖說素昧平生,你可是他的同門!”
此前眾人印象中,茅山道法正宗,蜀山仙逸出塵,五斗米教則一向神秘詭行,或謂亦正亦邪,介于魔、道之間,似那一抹灰色。此概囿于門戶俗見,其實世間事,如萬籟,往往未必清一色。
樂逍遙便難忘記先前曾見那弧神出鬼沒的殘虹勾月鋒險置粼兒與那捕蟀大叔于死地的情景。只因那時所距不近,難以覷清是否同為一人。但思其鋒之險,幻詭莫測,遇此一個已是驚魂魘,焉敢去想還會不會另有一人可怕若此?
他頭頸難轉,腦中時昏時醒,如陷夢魘深纏一般。急難悉知身邊發生何事,其寂若死。耳听得坡下那些人爭吵聲歇,只因昏暗中異聲傳來,有先听到的猜道︰“此乃仙來邪匿氣象,想是茅山仙師趕來打救咱們了,你們都別吵!更休說茅山的不是,省得……”樂逍遙的脖子適才便梗在這一邊,似扭了筋般難轉,望得遠處,卻看不到身後情形。又听一人說道︰“適才仍在遠山那邊,就算有心來救,未必這般快便到了,莫非……”
語觸眾人心底所懼之事,皆悚紛紛,黑須老者李兆基、柴十翁等人暗想︰“今遭宵小所害,無力自救,倘如那下毒小廝所言,滿林游蕩的喪尸察覺大堆活人在此,其必來噬……”各自驚疑亂猜之間,見有游光數簇,疾近眼簾,在林霧中透著迷離幽異。黑須老者李兆基覷而不安,苦起臉咕噥道︰“壞了!鬼火來著……”
禪通受傷雖說不輕,耳力仍然了得,伏頰稍聆,說道︰“馬蹄聲。”黑須老者李兆基一怔,旋覺其聲傳來更疾,又不安道︰“鬼馬?”其言未落,馬蹄聲已在腦後兜蕩紛剎,有人喝問︰“是什麼人在此露營?”
柴十翁等紛紛勉力轉面,迎著數簇晃耀曳目的燈光,一時刺眼昏花,難覷燈後人影。眾愕未答,馬蹄聲漸往這邊集結,模模糊糊約莫七八乘,騎者各皆提燈,從鞍上照覷,見得滿地臥得許多人,各均矍然而望,彼此都像見了鬼般。胤龍晨兀感隱隱不安,只听那黑衣術士硬起頭皮問道︰“你們是人是鬼呀?”
“廢話!”鞍上一人斥道,“沒長眼麼?我們是官軍。爾輩游民在此倘是露宿也罷,如敢非法集會,當心腦袋!”
眾又齊愕,有眼尖的這才辨覷出燈後人影儼然官軍著束,肩背且插獵獵標旗數桿,寫明巡江游騎字號。馮大先生喜道︰“哦,救星到了!咱老百姓的大救星到了……”馬背上有鞭啪的旁嘴,一騎者沉臉道︰“少油嘴滑舌!全滾到一邊躺著去,別礙著道兒。”馮大先生本亦了得,但因中了迷香手腳酸軟,怎避得開,頓挨火辣辣一鞭破相,歪摜于地,兀自掙扎道︰“小人等並非流民,在下馮國用,乃是當代名士……”話沒說完又吃一鞭,官兵道︰“流民還敢冒充名流?瞅這灰頭土臉破衫樣,三分象人倒有七分象鬼……沒工夫跟你羅 !”
眾避不及者,紛挨鞭打,慌亂驅避不迭。有呼︰“快救救我們,這里有僵尸……”官兵甩鞭亂打,喝斥道︰“歪理邪說了不是?我看你們才像僵尸!”柴十翁辨認鞍上騎兵著束,心念一動,忽問︰“莫非陳大人麾下巡騎趟將?”其時城防巡騎多為民團警備,亦是陳友定部屬,並不算官軍編內人馬,巡騎佐領仇虎彪自稱“趟將之首”,官職雖只游擊小餃,仗著陳友定撐腰,自劃地盤,儼如綠林老大。此人卻與柴十翁有故,認出其部眾一律著鮮甲、戴斗笠的模樣,多少如溺遇篙草,連忙昂頭叫喚。“老叫化是仇將軍故人……”
聲猶未落突轉慘呼,卻是誤撞馬蹄下,喀嚓腿折。馬上騎者均似有所急,稍未停耽,揚鞭打馬一逕撞過人堆里,未理身後何人呼苦號嚎。禪通等人睹而惻然,均想︰“難怪我等來甦揚之前,一路風聞陳友定軍跋扈,看其屬下所為,不論陳友定自己為人如何,都是坐定了跋扈之名。這也難怪坊間出了另一個傳言,說是傲雷已要對付他……”
眾人本要紛聲求救,待見這隊巡騎非但無視其苦,反卻放馬沖撞而過。眾心皆憤,轉念不再求救,均懷幸災樂禍之意,暗想︰“不管你們摸黑到這里要干什麼,咱都別提醒當心僵尸出沒,看你們怎麼死!”其實就算提醒,听來也屬無稽。
眾人空歡喜一場,這時紛感失落,沮惱不已。但听馬蹄聲又至,隨燈光晃曳,有一騎折返,眾又惕然暗警之余,那騎悠悠緩韁而停,馬上騎者提燈照覷遍地目光戒惕之人,問道︰“剛才誰說是仇將軍故人?”
“哇尻……”柴十翁一听頓竄火氣,仰脖正欲斥之,臉上突挨一鞭而倒。那騎者頭沒回地甩鞭打翻了他,眼望前邊,問道︰“到底哪一個?”一雙雙眼都望著栽于馬後泥窪里的老丐柴十,一時無語。
柴十翁究竟不甘,頭又泥汁淋灕地昂起,忍氣吞聲道︰“正是老……”嘴又挨馬蹄蹬了一下,迸牙濺血而倒,這次飛摔甚遠,焉有力起?
“沒人敢承認就算了,”那騎兵拉韁轉騎,居高臨下地威視眾人,自顧發問︰“你等躺在這里露宿,可曾看見一位騎戰馬、持纓槍,或許還背著一口大劍的小將軍打此地經過?”
樂逍遙聞言心念一動︰“莫非是來尋傲雪的?”那滿地的灰頭土臉之輩紛愣之際,禪通方要言語,那騎兵嗅了嗅鼻,似覺有血腥之氣,已自惕然,籍借手中燈照,忽見傲雪的鸞鞍坐騎倒在血泊中,又覷得棘草間刀槍尸首狼籍,頓然變色道︰“好啊你們……”手一抬,從鞍旁綽起十管連鎖排弩,每管十箭,逼指禪通等人。
忽簌一聲響,鞍後人影拔地急躍而起,其疾難狀。那騎者轉弩未及,怦然離鞍撲飛數十尺遠,面朝下滑到柴十翁跟前,兩眼猶瞪,卻只有出的氣,而無入氣。柴十翁乍吃一驚,怎料何來變生倏然?但見草中躍出的那人坐于空鞍之上,手提一條大漢同騎,卻是田英壽和他的同門。
便連胤龍晨也暗感驚詫,猜想田英壽蟄伏一旁,良久沒有動靜,此刻突然竄起奪騎,必是先前沖穴已解,雖受悲酥清風所襲,兀仍屏息強凝一股真氣未泄,伺機悍然一擊,殺人奪馬利索狠決,殊出眾人料外。
田英壽奪騎轉轡,卻朝陡坡的方向投來究猶不甘的一瞥,樂逍遙方感不妙,卻听裴勇駿道︰“料想風中猶彌迷煙之氣,須趁能走就快走,此地耽不得片刻!”田英壽亦感身上百般不適,調息難暢,更不打話,腳下夾鐙策馬急馳而走。
樂逍遙霎那繃緊的心弦猶未得弛,耳听得坡下有人叫苦道︰“走便走罷,卻殺了個官軍拋尸在此,等那一隊巡騎返時看見,大伙兒這干系可背不起!”雖說皆屬會家子,眼下究因困頓乏力,就算與尋常官兵沖突起來,也敵不過。徒以口舌申辯,料說不清,況且根本沒有說話的余地,就像適才柴十翁一般。
偏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就在眾心惶惶之際,又傳來疾袂穿林聲。一片叫苦聲急剎不住嘴,其已聞而倏至。幾簇松柴火把之光照眼耀刺難睜,柴十翁等人方自悚悚而愣,怎知來者是好是歹?但听一個冰冽冽般的語聲鑽耳透寒,不能分辨其發何處,問道︰“你們在此露宿,有沒看見一位高挑身材的提鞭女子經過?”
和尚明等不免愕道︰“什麼提鞭女子?”那冰冽冽的語聲似嫌不耐煩,只哼便寂。黑須老者李兆基忙道︰“我等絕非露宿……”火把光移,似急于前掠,一時難辨身形模樣,所急何往。不待李兆基訴畢苦楚,火把光簇之後又有一語空漠而至,問道︰“換句話說,到底有沒看見此地第一美人凌家大小姐經過?”
小甜甜一听便欲蹦,噘了嘴乍探頭臉未及駁斥“第一美人”之說,前邊已是七嘴八舌︰“什麼凌家大小姐,沒瞅見!”“找妞是吧?直接上她家里找去罷,沒多遠。”“救命哦!此地只有僵尸,沒美妹……”
禪通與柴十翁對覷暗奇,憑他兩人的眼光見識,罕有似眼下之奇︰“我等均乃武林名人,他們顯亦會家子,怎會竟不識得大伙兒?但更奇的是,憑我等在道上混了這麼久的目光見識,居然認不出這一干人身份來歷。其身法奇快,顯出上乘門道,如何想不起這算武林中哪一派的路數?”
那一行人似只急于趕路覓尋芳蹤,所問不得要領,便在一片嘈雜聲中展動身形又掠如風,對于僵尸之類恫嚇,渾不為意。黑須老者李兆基見沒人理,急怒交加道︰“半個武林都在這里,沒人識得也罷!如何一撥一撥都這等冷漠無情,居然見危不理、見死不救?”那撥人腳不點地般自顧掠行若飄,火把光移迅速,稍沒留瞬,因聞後邊紛聲呼救不絕于耳,只撂一語空漠,回縈眾耳︰“沒空。”
目送火光急遙,坡下一片紛罵聲嘈。就連禪通和尚也忍不住口宣佛號而斥︰“阿彌陀佛,見死不救真是罪過,合該撞上路倒尸,把你們一個個都吃了……死後墮入阿鼻十森羅獄,不得超度。”其中夾雜柴十翁之嘆︰“老夫十年砍柴,從沒像今天這麼倒霉。卻是撞上了什麼掃把星在作怪?”樂逍遙于時奄時醒中突感一事堪奇︰“既是有人來尋那主兒,怎未聞她在旁吭聲答應?”
稍怔越惹不安,竭力轉脖欲瞧時,身下突然喀喇一聲響,不意竟墜。一時兩耳風颼,他急展輕功,提氣卻不應馭,正慌之間,突見身旁垂有藤蘿枝蔓,便趁一只手尚能勉強動得,抓藤欲遏墮落之勢。一攫之速,非僅全憑家傳快手,其中自有老蒼龍遺術“八荒奔龍爪”變化在內;不料抓握雖著,指端一時氣力未復,直難拽穩。尚幸他應變奇快,臨急未稍遲疑,施家傳“飛月摘星手”未半,揉入錦瑟所授“相濡以沫”妙招,旋掌晃腕,抹手繞藤纏蔓于臂。
這一瞬間晃手纏藤之妙,遠逾平日里無數刻意而為。出手數招迭加,渾合無間,暢盡其妙。不經意自淬新招,樂逍遙一時心情爽極,渾忘身置何境,有心究極再試。便將“飛月摘星”的輕翩奇速與“八荒奔龍”的迅疾多變交揉掌腕間,一施展間,抄臂抓攫果然其勢倍為迅絕雄奇,手影穿藤繞蔓,翩如游龍盤翔,錦瑟那招“相濡以沫”意在其中,霎然晃掌旋腕,盤得垂藤圈圈繞臂,懸足掛軀,墮勢頓剎。
樂逍遙沒暇自道險幸,只縈念于剛才晃掌旋腕的抄臂妙攫之法,暗感幾乎不須耗力,全憑巧借垂藤本身的力量得遏墜勢,由而觸悟,心想︰“剛才這一攫妙極,合數般不同招式變化融為一體,翩如飛龍探雲,最妙是好像不需多耗自身氣力,只是借力馭勢。其巧似已超越以往所學的幾樣雜駁手上功夫……”正歡快間,轉念又沮︰“可這招看來只合玩耍藤蔓用,雖說眼下救了我一命,類似的情形究竟不多,跟人打斗時若仍這般耍法,送手去盤人兵刃,這麼纏將上來,豈不葬送了整支胳咦咦膊?可見沒什麼用……”
一時驚喜一時懊惱,仿佛初春少女心情。但也正合宗師之痴,不問何時何地,每有所專,總有所悟;既有所悟,終有所得。日積月累而集大成,全系一副未泯的童心、一般人所未有的匠心獨具。他依舊痴,渾不以當下困境為意,只思適才之妙,懊惱之情又轉沾沾自喜︰“就算看來沒甚的大用場,畢竟這招是我所悟的新名堂,不同于使劍之長,拳掌功夫我似是頭一次搞出新意思,不再拘泥于以往所學別人套路。或許這招妙手盤攫之法可稱為‘飛龍探雲’,以紀念成套地教我拳掌功夫的第一人——老蒼龍。”
思念坑底裸尸之余,但感此攫妙雖妙矣,運馭變化只在掌腕,最多不過僅算小巧,其局限在此。他想︰“二娘教給我‘飛月摘星’這門小偷手段時,我一直便覺其中最大的缺憾在于路數不正,怎麼耍都似‘扒手’行逕。唉,只合小偷小摸……”就算他自淬新變化,也仍然跳不出這個窠臼,一時想不出拘限何在,但隱隱心動,待要忖思而往下盤,亦即如何以腰為軸心、下盤如何配合輔助,方能飛揚跳脫,從而無羈。忽感一事堪驚︰“車呢?”
由而觸念愈驚︰“整車妞兒呢?”平生際遇之傻,莫甚于當下。睜大眼楮驚覷身旁,竟只他一人縋藤懸掛于陡坡亂蔓間,紫龍車居然不見了。急瞧身下,霧籠綠樹幽深,未見車影。
慌又仰望上方,除了剛才壓斷的虯枝猶晃于眼前,焉有車廂蹤影?樂逍遙頭腦轟地炸響,一片空茫,幾要昏墜,無以言狀此刻心情之驚惶困惑︰“記得我昏過去之時,是在車里和四個大妞小妞擠著,當時有只美白大鵝跨腿在我身上,哇尻!這麼猛的藥我怎吃得消?但好像沒暈多久,或只片刻而已,怎麼一睜眼如此滄桑?整車妞都沒了,而我居然一人在外邊掛著……究——竟是何原因?”
急往當時情形想不明白,反越困惑欲爆頭,他腦子嗡嗡地想︰“不如喊一喊,也只好如此了……”張嘴欲喚四女時,突感身下動靜異常。他心懷僥盼,低眼急覷,方喚︰“各位姊妹,是你們在下邊嗎?”聲甫出口,差點一噎而回。所見情景頓教他脊竄亂汗寒颼,幾難相信眼楮未花,或疑仍在惡夢里尚沒醒轉,但就算作夢,也早該被陡眼所見之物驚醒了。
樂逍遙身子一哆嗦,眼口齊大,“噫”了一聲倒吸冷氣欲呼,但噎于喉。只覺仿佛夢魘由虛入實,惡魅成真。身下爬附之影援岩爬藤而近,赫然竟似一匹褪脫了皮毛、並且全身焦腐的豹子形狀怪獸,盯著他悶哮 然,其目凶戾,晃曳不定的長尾卻似怪蛇之首,猶未爬近,怪尾已先撩來作態欲噬。
怎容樂逍遙看清,怪尾撩噬驟至,初掃未中他脖,嗤溜低轉往下,改勾他踝。樂逍遙急馭符咒不成,豈暇再試,慌不迭地縮腿高竄,連避怪尾數撩,那惡獸猛如乍出地獄的魔魅,往上攀爬窮追之勢越來越快。樂逍遙一時手乏難當,見難逃脫,慌亂中突觸適才自岔的那層心念︰“且試以腰為軸,巧憑下盤發馭借力。”雖亦身受悲酥清風之害,幾無真氣應馭,幸仗嵌在腿內的婪雲石之奇,急步蹬腿,足點岩壁凸處,陡借一蹬之勢縱身斜撲丈許高,堪堪避得怪尾勾噬之險,騰身臨空,苦于提氣欲換不繼,頓又下墜。
眼見跌往怪尾撩曳之影,樂逍遙未暇叫一聲苦,想亦未想,急使先前晃掌旋腕之法,再借婪雲腿一蹬將竭的余勢,夭矯飛攫,身形一蕩之間,迅即轉折斜附岩壁高處,又縋得數圈藤蔓纏繞手臂,得以遏止下墮之危。
他低頭未見那怪獸尾隨而至,稍松口氣,但听得身下嘎紉石屑墜聲,且伴 然悶哮近,心情又緊張起來,仰面急尋可供撲縱攀身之處,只見頭上有一大塊空無藤蔓處,坡陡岩滑,不容留手棲足攀附。樂逍遙暗暗叫苦︰“這邊卻是絕路!”轉而另覷往旁,後邊也是一大片空無攀手余地的峭石,但離坡頂尚算不遠。他想︰“不如再試以腰為軸,馭引婪雲腿一蹬之勢發于手端,若能攫著坡頂邊緣,得以攀身爬上則是好彩,不然我這一撲便失憑據余地,失手就沒得玩了。”
縱使身臨險境,他亦不改懸崖邊嬉戲的情性,一念既決,便籍婪雲腿點蹬之勢,撲身蕩躍往上,覷定坡頂邊緣僅有的一小簇荊棘叢,不顧扎手便攫,旋掌而入,一把抓住,頓感鑽心般疼,但幸得以暫遏墮勢,待要借勢翻身登坡,突听得坡上一陣怪聲亂響,森森然有異影聚守等候,其形詭惡,不知又是何等樣凶魅,有涎滴額,惡腥撲鼻。
樂逍遙不料前有惡魅等候,一怔沒敢貿然攀上,但听身下 然悶哮聲至,那怪尾勾撩之影逼近。他僅有一小簇刺痛手心的荊草可攀,身子在半空中晃蕩難定,急無蹬腳借力之處,仰目只見坡上狼形惡獸磨著牙的陰影漸臨,下方卻有另一匹豹狀怪獸朝他張著血盆大口,委實令人膽戰心驚。更不妙的是坡頂邊緣那簇僅有的荊草究承不住他身子垂墜下扯的份量,正一點一點地睫折根斷,漸拔出土。
這等情勢無疑絕望已極,但他忽見附近石縫里垂長的草中有一果鮮紅,勾得口干惹饞,他想︰“咦,雀兒莓。”不禁伸出另一只手,勉力可及,采下草莓塞入口中,一嘗而爽,贊道︰“味道好美啊!”
突爾觸念想起︰“從前我曾在什麼地方听過佛陀在一部經文里講過這麼個寓言,怎麼在我身上發生、它到底意味著什麼?不會只是巧合罷?”不待多想,那枚果莓一入喉便覺有異,他一激靈而想︰“形狀古惑,但既不是智慧果也不是悶豆,對了!我在蘭陵渡吃過的果子也是這等百般不是滋味之感,亦即粼兒所謂‘試煉果’,總是生在不知所謂的地方,又在不知所謂的情形下被我得到……”
雖說不知所謂,殊不知機緣便在其中,絕非一句“巧合”可涵。在這種險絕垂危關頭,尚能留意到陡壁幽暗角隅有此異果的人已屬稀有,而竟仍有心情騰出一只手不顧搖搖欲墜之險摘果來吃了的,當世或唯他無二。誠如既往,便是這種懸崖邊嬉戲的心情,既非一時興之所來,或者福至心靈,世上沒有那麼多陰差陽錯、誤打誤撞,什麼樣的性格,便有什麼樣的命運。他若非這樣的人,便無這樣的困境,但在如此絕境里,也只有他這樣心性的人才會采了那枚果莓死也來一口。既然如此,這枚試煉果就是天造地設為他而生,也只有他能夠遇見,並且獲得試煉之靈。
樂逍遙不知此即機緣,但感異果入喉而化,渾身飄忽宛若酣醉醺然,渾鈍乏極之感竟蕩然消盡,激靈靈噴嚏一個接一個,正不可開交,手握的荊草連根拔脫,便在兩匹怪獸交相撲噬的一剎那間,他急借這股霎激之勁蹬足騰身,閉了眼想︰“小玉姊所說那佛經典故又應了在我身上,但非我信了佛陀之言自願放手任摔,實是迫不得已……”
他這一騰乍似往上,引得坡頂那狼首異影仰噬落空,其實借那一蹬之勢,卻是橫撲往旁,本要斜竄而入爬蔓間,不料下方那豹形無皮之獸亦撲來叼,斷他此念,無奈之余,身形中途急兜轉折,堪堪掠離怪尾撩纏之影,跳墜坡下雜樹叢底。
但感身上一沉,那豹形異獸居然一撲已至,哮然隨他同墜。樂逍遙駭忙拈符,喚咒不應,正慌轉絕望間,豹形異獸乍撲他身上欲咬,竟啪的一聲震軀自碎,紛紛迸撒開來,片片扇翅狂飛,密若蝠群之影。
樂逍遙猶墜未止,睹而暗奇,怎曉那惡獸撲按他軀,何以自碎,卻似大群蝠影紛逃,傾傾揚揚升空急遁,逸入夜霧深霄。他惑想︰“那怪獸似忌我身上什麼東西來著,居然一觸就避恐不及,還化整為零這麼雜碎!但經小甜甜洗劫,我身上除了那樣拾自地穴里的不知所謂之物,哪還剩下別的寶貝?”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