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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粒米觀音(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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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投來一雙銳隼般眼,樂逍遙未及多思,急喚︰“曹家妹妹,把 女,還有那撒了尿就跑的禿嬰,快到‘鼠熟’這邊來。”蓬發女童正望那爆肚尸而嚎,聞言一怔轉覷,隨即省得所听“鼠熟”應為叔叔,這腔調自是難忘,但嗔︰“亂佔便宜哦。你這麼小,才不是‘鼠熟’呢!”樂逍遙嘖在草里︰“輩份就是輩份,倫理不能亂,你爹的把兄弟不是‘鼠熟’是什麼?”曹家女兒見是樂逍遙在後,不意又在她遇危時出現,一時驚喜過望,究知輕重,未稍遲疑,忙拽蓬頭娃和幼僧,朝亂棘叢跑來。
樹下一個戴大草帽的矮漢仰了頭笑︰“嘿呃呃呃呃……听來是張士誠的把兄弟!”也沒見他如何揚手,一團絲絮般物噗撒半空,樂逍遙尚沒看清,那三個孩童跑未近便齊跌,困在一個粘絲也似的怪網兜兒里,絆作一團,球兒也似,稍掙反箍越緊。那矮漢仰了頭笑未止︰“武林盟主我們都擺得平,龍船會一幫販私鹽的能有什麼好貨色擺得出手?嘿呃呃呃呃……”干笑聲中,怪絲網兜了三童滾回他腳邊,抬足踩定。
樂逍遙看出怪網兜人的手法詭迅莫測,心下自警,但听孩童在那矮漢腳碾之下哭苦,激起義憤,不得已昂頭喝道︰“欺負幼小,又算什麼好貨色?”矮漢因隔霧棘,急覷不出那是何人,但覺其聲似抑苦楚而發,料也不是什麼難惹貨色,仰了頭笑︰“不分什麼貨色,大小通吃……嘿呃呃呃呃。”笑時草帽自墜身後,露出滿頭疤疥,褐發所存無幾。矮漢臉色立刻變得難看,忙不迭轉身拾帽蓋回頭上。
樂逍遙卻笑不出,仰望蒼梢陰穹,心下暗緊︰“此時我強出頭,凶多吉少。但縮頭也是一刀!粼兒,若我此劫不死,非找到你們不可,哪怕是到南天門、鬧天廷。”他倒也非莽撞之輩,自知當下半軀麻痹難動,真氣猶岔未暢,臨敵決無騰挪之巧可恃,手邊又無兵刃,即使對方只是泛泛腳色,此時眾寡懸殊,他亦無勝算。更何況那喇嘛和大食人身手未必差到哪去,樹下反多了三個他看不清底細的人,僅以適才矮漢撒網的怪異手法,已是難避。
他硬起頭皮,說道︰“何必為難小的,有話過來跟長輩說。”矮漢丑臉一拉,沉聲道︰“都說了大小通吃,哪來這麼多廢話!”樂逍遙便是要以廢話盼能拖延時間,以掙得舒順內息的機會,他修煉的門道大異旁人,就連那捕蟀大漢也曾奇怪他如何竟能在施行內功時還言談自若。此時亦不例外,並沒在乎矮漢說什麼,只充耳不聞,眼望十數尺外一根折斷的樹枝,暗自忖量距離,口中依然好整以暇,說道︰“想大小通吃,可別一把輸光。”
言畢按掌撐地,籍勢彈軀而起,猶未撲至那節斷枝處,一個頭頂光禿、腦後垂散蒼絲長發的躬背高軀之叟驀晃先臨,腳已踩在那根樹枝上。樂逍遙暗叫一聲晦氣,撲猶未落,半腰里又欺來一影急臨,卻是那黑麻袍者發爪攫近,一狙便斷樂逍遙轉寰余地,進已無枝可撿,退亦無可退,耳听得蓬頭女童在網中難抑失望道︰“早猜你是‘肉’的。”
難得樂逍遙此刻仍笑得出嘴︰“我想也是。”黑麻袍者探爪抓入亂棘叢時,忽感有手繞腕抹脈,急避不及,那只掌影旋晃抵肘,迅矯有如蛇隨藤上,盤轉驟疾,只啪一聲,未容瞧清來龍去脈,肘間“曲池”、“手三里”猝連遭擊,穴脈應激一搐,攫出之爪竟爾反磕而回,打在自己喉頭,多少力道傾出,便有多少力道返轉,悶喉聲嘎,倒摜丈外。跌得稀里胡涂,猶聞亂棘叢間笑語傳來︰“便是這麼‘肉’。”
樂逍遙手未及縮,臂忽遭纏,眼見得一鏈橫蕩,繞腕箍肘倏勒緊繃。飛鏈另一端綽在躬背高軀之叟袖口里,翻手即已送纏正中,不意如此快法。
那大食人羯羅星身手本也頗為了得,哪料一招未交,便跌離亂棘叢邊。樹下幾人臉面相覷,彼各錯愕。沒人看出那是怎麼樣的怪妙手法,竟爾霎然將羯羅星探爪一攫的力道隨手反馭,當真是以彼之道,還諸彼身。
究是隔著一叢刺棘樹,昏暗里看不透晰。先前听棘叢中此人亮明了是那蓬發女童長輩的身份,不容別人欺凌。戴草帽的矮漢口雖輕蔑,心下卻急轉念頭,尋思︰“張士誠結交的江湖人物眾多,其雖烏合,听說新近來了燕十八,以及一直暗中幫他忙的墨家遺民,不知本領如何,難道在這兒?”但覺亂棘叢中話聲似只不過是一少年,透著憊懶之氣,既不似“十八燕翔刀”的燕十八,也與傳說中神秘苦行墨家人迥異。
旁邊一個頭罩亂葉網衣的人口中嘿咦,似想起什麼,側臉低問︰“莫非是拜火邪教的魔頭一路?”樹蔭最暗處一個灰發披散的葛衫老者只覷腳下尸體,眼皮稍未曾抬,陰惻惻的道︰“鹽梟張士誠近年雖好聚眾鬧事,把自己當成江北百姓的苦海明燈一般。但他究與處心積慮謀反的劉福通、杜遵道不同,哼……他沒把魔教放在眼里,反而縱容手下悍士幾乎伏殺了流竄江北的魔教散人向左狐,並因此事,風聞近日大魔頭殷承宗欲尋龍船會問罪。”那披罩雜葉網衣的人不由嘿咦地笑︰“那他豈不是既須躲著官軍,又須防著魔教?”
“所以張士誠是一步好棋,把這步棋走活了,魔教在江北一帶想興風作浪就難得多嘍。”那灰發披散的葛衫老者眼瞥網中蓬頭女,語愈陰沉︰“能看出別人看不到的這一步好棋,傲雷小老弟究也算得聰明人。一箭雙雕,既將陳友定逼到軍令難容的處境,暗地里也逼得張士誠非受招安不可。不論怎樣,都是佔盡贏面……”
頭披雜葉網衣的人又嘿咦,隨即搖頭道︰“倘受朝廷招安,在江湖上豈非從此聲名掃地?張士誠也是個聰明人,未必肯付這麼大的代價罷?”
“這是多事之秋,每個人都在待價而沽。”灰發披散的老者眼光陰鷙的道,“你我又豈不也如此?利用這場危機,扳倒陳友定,清算凌天昊,排除魔教與強雄在江南的立足余地,能幫傲家這樣的忙,張士誠只須權衡代價與好處之間,天平傾向哪一頭。”
這兩人渾若無事地在旁竊竊私語,似乎事不關己,任憑那矮漢與另外幾人同雜棘中人隔霧對峙,只作不見,但當羯羅星一招未交便摜飛甚遠,倒地捧喉咳難喘順,這兩人才似微吃一驚,投目亂棘叢。
樂逍遙不意左近還有一躬背高軀之叟悄立樹後,且竟識破他一撲似左實右、急欲拾奪那節樹枝的用心,非但搶先一步踩在腳下,甩袖送鏈纏腕更是疾不容瞬。他並非避不及,卻一轉念,任由飛鏈纏臂,但問︰“你怎知我要撿樹枝?”躬背高軀之叟面無表情的道︰“正如對弈,你欲取,我必佔。”
隨即甩袖,蕩鏈要把樂逍遙扯將出來,免在雜棘叢里作怪。此正樂逍遙所欲,便趁袖鏈一拽之勢,身隨鏈往,旋掌晃腕,手影夭矯飛揚,猶如神龍探爪,乘機攫入其袖,待要扣腕鎖脈,指端所觸生鐵冰涼,倏吃一驚︰“鐵手?”
“鐵手是沒有脈門的,”躬背高軀之叟一哂未畢,蕩鏈絞脖,纏上樂逍遙身。不料樂逍遙一腳先至,蹬額激塵。躬背高軀之叟猝吃風魔神腿一擊,即使此刻樂逍遙可用的力道有限,但憑奇快,仍教他倏驚之下暈頭轉向,一目迸淚難張。樂逍遙便借一蹬之勢,翻身從他後背蕩袂滾過,一滑及地,又自躬背高軀之叟腹下翻朝另隅,身形快不可覷,只似一團風繞軀盤旋,借力反馭,巧將鏈索掙脫,卻纏上躬背高軀之叟的頭頸,當下只持一念︰“先制住一人,以作交換……”
主意轉定,蕩身落于高軀老叟背後,就勢拽鏈反勒其脖,不待喘定就問道︰“這一個老的可換得幾個小的?”聲猶未落,身忽離地高蕩,乍剛瞥見高軀老叟倒翻越梢,其影已穿過一根樹杈,落于枝臂另側。樂逍遙只及一怔︰“他怎麼甩脫的?”鏈影急隨高軀老叟翻轉的身形夭旋驟卷,反將他拽身離地,纏繞樹臂,半懸空中。
高軀老叟縱落未定,便笑桀然︰“這一把你已經輸了!”笑容忽滯,喉脖又箍一緊,稍瞬之間,軀已蕩離地面,反掛樹上,樂逍遙扯鏈旋翻其後,疾如狂飆。樹旁數人仰眼皆瞠,無一看出剛才他如何掙脫鏈縛,瞬間反制高叟于樹上。那披雜葉網衣的人不由嘿咦道︰“鏈叟連湛如何會玩輸在自己拿手的鏈術之下?”
“粗鏈我都玩過,何況這麼細的?”樂逍遙一喘未定,心下自呼險幸,但嘿︰“我從小到船上玩壞了多少條纜繩錨索、弄壞了多少張帆都數不清,跟我玩這種小孩子的伎倆你玩得過我?”
頭披雜葉網衣之人卻覷出這少年反制鏈叟,憑的是一門從所未見的詭譎身法,加上迅不容防的快手,趁那鏈叟反應未及,瞬即借鏈反制。眼看鏈叟臉已憋青漲紫,那披雜葉網衣的人猝然拔地而起,凌空一腳踢斷樹臂,使那鏈叟得以墜緩口氣。
輪到樂逍遙吃一驚︰“這家伙隨便一腳踢斷那麼粗的樹臂?”念稍未轉,鏈纏手又緊,拽他不由自己地跌飛數尺,眼看將撞旁樹,他忙提腳點蹬,籍以翻轉一邊,乍落未定,鏈蕩如風,繞樹纏了兩圈。樂逍遙剛感不好,鏈叟已掠到樹干另一側,倒步急行,以樹為軸,拽扯樂逍遙手臂繃直。
在網中兩個女童驚呼聲中,樂逍遙倏感金鐵破風急至,掠目只見羯羅星拔刀縱躍上前,照臂劈斬。他心頭一凜︰“這些家伙彼此配合,卻是要卸我一臂。”此時他急避不得,斗激天罡戰氣于頃然間,發力扯鏈仍然未脫,一刀已落。羯羅星那一刀本是覷準他肘斬落,樂逍遙猛然拽臂雖是未脫鏈纏,扯肘偏移刀下,鋒斫腕間,砰地反震,卻磕上了“木靈”與“寒玉”雙層護腕。
“木靈”瞬間反震之勢其大逾倍,殊不容羯羅星轉念,彎刀已震脫掌握,身亦倒摜丈外。樂逍遙覷趁鋼刀颼然蕩落之際,撩臂迎刃,一帶一引,就借其刃,反馭其勢,抹斷縛腕之鏈。另一節斷鏈嗖嗖急旋,繃離所纏之樹,隨那高軀叟猛拽未收之勢啪的回擊,打沒了半邊額。
樹旁數人一齊詫極失聲,只見樂逍遙反蕩半截斷鏈纏繞旁邊樹枝,籍以斜身立定,耳听得背後高軀老叟栽頭踣倒之聲,他不禁惻然道︰“我不殺人,怎奈兵刃無眼,但勸各位不要玩火自焚。”雖然那使鏈之叟本是作法自斃,死在自己急拽崩還的鏈擊之下,樂逍遙仍不免自警于心,暗患再斗下去不免越是你死我亡的困局。不論誰死誰亡,誠非他所願。
樹下有人輕輕拍掌,嘿咦道︰“好俊的身手。漂亮!這才叫越臨困絕,反擊越強。只憑半邊可動之軀,無須短兵相接就玩死了鏈叟,難怪能搏小傲青睞!”
“你說什麼?”旁聲詫起時,樂逍遙自也暗感不安,急忖︰“他覷出我只有一邊手一只腳可動,劣勢難掩,下邊的回合更難玩了。”但听矮漢愕然道︰“小傲青睞這等樣人?”那個披罩雜葉網衣的人只盯樂逍遙手上寒輝鸞幻之環,嘿咦一聲道︰“每一個得以帳前拜見殿下的人,為免失禮冒犯,頭皆不敢稍抬,最多只能偷眼瞧及她腕。這物本是成對,不久前她手上少了一只。樂逍遙是吧?在蘭陵渡你可交上了好運,還不只是桃花運!”
樂逍遙不由心念一動,想到或可交換,笑問︰“那你要不要啊?要就轉讓給你。”說著作勢抬手欲送,那幾人卻齊凜退數尺,只灰發老者仍俯目于爆肚尸旁,仿佛樂逍遙根本不存在。因見霍耀良尸身衣衫不整,兵刃甲冑皆無,難免奇怪︰“他一身裝備卻到哪里去了?”待瞥于旁,覺非樂逍遙所取,其手空空,究竟一覽無余。
披著雜葉網衣的人迎著樂逍遙稍抬之手,低眼說道︰“樂小爺不要說笑了,我等怎配佩得此物?不過你既有這層淵源,又跟張士誠本無深交,沒什麼糾纏不清的瓜葛,何必趟這渾水?”樂逍遙听慣了江湖戲文,覺有“講數”余地,可免去徒相廝殺,忙問︰“就是說有數可講了?要怎樣才肯放過這幾個小孩?”
“沒得講,”不料那披罩雜葉網衣的人倒是一口回絕得截然,低眼道。“大家還是各行其是的好,免得將來無法相見。”
樂逍遙心想︰“這幫人顯是為傲家作事的,憑著傲雪與我友好,不妨就拿來壓壓價。”但見對方先已堵死了壓價余地,他仍不甘,問道︰“何妨賣個人情給我?”披雜葉網衣的人微笑道︰“利益面前沒有人情,這是傲家為人熟知的名言。必要時六親不認,只以大局為計。看來你還沒機緣進得傲家的門,是以不知傲家行事的規矩。”
“我是還沒過門,”樂逍遙不由自嘲一嘴,隨即笑在先︰“還沒學會伺候公公婆婆。”那幾個人卻都繃著臉沒一絲笑意,反讓他自個尷尬。披著網衣的人目露譏誚道︰“但我听說你已見過老夫人。”樂逍遙一怔忘笑,隨即省得此意是指傲雪的媽媽,難免愕得嘴喇︰“有嗎?”
那披著網衣的人不答此問,只說︰“我還知道傲霜不能容你有得寸進尺的機會,頒有暗花。”覷得樂逍遙眼有慌意,那人話鋒卻轉︰“姊妹佑饈個要殺一個要保,這之間的家事糾葛聰明人都不願牽涉在內。何必討好一個得罪另一個?”樂逍遙點頭不迭︰“就是嘛,你說她……何苦來哉是吧?”听得大慰我懷,忙欲遞煙,才想起煙沒了,暗嘖︰“這個小舔甜……”
矮漢伸來點著的水煙筒子,殷勤道︰“這個好。”樂逍遙就他手叭嗒了一口,暈頭轉向道︰“尻,你這個勁大……暈了哦!”矮漢嘴對筒也叭嗒一口,噴煙吐霧道︰“多幾口就習慣了。呂宋人就愛這個……爺若喜歡,哪天往你府上也送些去?”樂逍遙七竅冒著煙道︰“你若把這東西往我家捎,定被亂鍋打將出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
矮漢陪著干笑兩嗓,問︰“爺你就說怎麼著吧?”樂逍遙又嘬一口煙,滿頭裊霧的道︰“倒也簡單。要不你們殺死我,要不我撂翻你們,還有就是——要不,幾位大哥回去稟報說因為撞上了樂逍遙這小子作梗,人被他搶走了。傲家要怪罪,讓他們怪在我頭上罷!”矮漢捧著水煙筒笑道︰“這怎麼行?咱是拿人錢財為人辦事,事兒沒干成,活路也就沒了。照我說啊,旁人事,不關己。爺你這又何苦來哉?”樂逍遙一听也笑︰“對呀,何苦來哉?你說的對,何苦來哉!”矮漢仰頭哈哈,帽又落地,轉身拾起戴回腦袋上,說道︰“所以說,爺你就給條活路咱走,就當沒撞見這事兒。從今往後,哥幾個欠爺的交情,若有擺不平或不便出面擺平的麻煩,只管叫我們略效犬馬之勞,決無二話!”樂逍遙笑問︰“若不呢?”矮漢嘖一聲瞪他,覺是說笑︰“爺你是聰明人,以當下的情勢這又何苦呢你說是不是?不過你放心,水煙沒毒……”樂逍遙點頭道︰“自然放心,你們要殺我何須下毒?再說,你下毒也毒不死我。”矮漢笑道︰“就是。此刻做掉爺你,小菜一碟。誰也不知是我們干的,小傲找誰碴去?”樂逍遙笑問︰“你們為啥要做掉我呢?”矮漢更笑得頭仰帽落,哈哈道︰“就是嘛!只要爺你不管這閑事,我們又何必非要干掉爺您呢?咱又不是殺人不眨眼之輩,逮著人就剁何苦呢?”樂逍遙點頭稱然︰“就是嘛!何不放三個小孩一條生路走呢?”矮漢笑忘拾帽,湊嘴悄告︰“不對,這幫小孩每個都有賞格須取的。”樂逍遙嘖他︰“怎麼不對?我付錢行不行?”矮漢道︰“行。但得一手交錢一手交人,每個一萬兩,賣給你交情!”樂逍遙絕望道︰“這麼多?眼下我哪有……”矮漢似已料及,笑道︰“就算你有,其實也賣不得。道上有道上的規矩,咱們腦袋都掛了在這行當上呢!”樂逍遙嘖一聲道︰“那就沒得商量了?”矮漢拾帽大笑︰“倘若這麼好商量還是江湖嗎?”
笑時帽又落,矮漢晃轉大腦袋,俯手拾帽之際,悄與另外幾人交了個不易察覺的眼色。
樂逍遙正想︰“這些人似非蠻不講理之輩,且再為小孩兒們求求情,或許……”腦後大紅僧影忽晃,撲如虎躍。樂逍遙一直嘴上搭話,眼楮自加留意,本見那胖大喇嘛搖晃著半邊胳膊立在矮漢身後左邊倒也不近,咧著嘴似還為剛才挨的那一記幼齒七傷拳吃疼不已。樂逍遙心下多少已有些忽略此人,更多地惕防矮漢身後偏右的灰發老者,以及披罩雜葉網衣的那人。不料就在矮漢轉身拾帽時,僧影倏已沒在其後。
迅未容樂逍遙轉念,一雙粗膀掄揮虎虎生風,從背後連樹抱攬而來。樂逍遙一腳頓地,倒騰而起,扯鏈翻上枝梢。棲猶未定,大樹喀嚓一聲在胖大喇嘛攬懷絞臂間迸碎折裂。樂逍遙登時咋舌難下︰“膂力大得有這麼夸張?還好你做了和尚,不然有多少妞都給你抱死了……”
“妞照泡!”胖大喇嘛仰脖裂嘴,突發一拳擊樹劇撼,啪的把樂逍遙從枝杈震跌,豈等他墜軀落地,攔腰就掃一膀子,粗如巨蟒掄尾,勁風掃葉颯颯橫飛,足見力道之猛。樂逍遙環臂纏鏈,乍墜又即縋身而上,籍鏈一蕩,卻翻到胖大喇嘛背後,拽鏈溜溜盤轉,口中說道︰“馬照跑!”便如蕩秋千也似,在半空中繞樹虛跑一圈,鏈箍那喇嘛脖,借這般勢道扯他怦然仰跌。濺得草土亂灑,猶如銅佛像塌了座。
不論是那猝然自斃的使鏈高叟,還是膂力奇悍的胖大喇嘛,其實各有過人之能,即便在身子靈動如常的時候,平地里見招拆招,樂逍遙自感未必能夠輕易勝出,稍有閃失,反會傷在這兩人手上。此時驟出奇著,全憑臨機借力馭勢之巧極妙絕,垂險反擊,不意接連得手。只因初無把握,結果出乎預料,他一時不免也詫在心頭,覺難置信︰“我在懸崖邊臨絕自悟的這般招數竟有恁地好使?”
殊未及想“借力馭勢”已是奧極微妙的上乘境界門道,他初窺此徑倒非偶然。當時福至心靈,慧念破礙,實是不知不覺間修為精進之故。卻與別人不同,他的修煉不拘泥于靜寂、不拘泥于何時何地,每在戰斗中自有所成,在戰斗中修煉,正因天賦獨異,蜀山丹辰的“天罡戰氣”因此歸附于他,其緣在此。
樂逍遙懸身繞樹虛步兜圈勢猶未消,迎面卻撞一道飛狙的刀光。羯羅星拾回兵刃,出乎不意截擊在前,倒掛枝頭,使刀手法怪異,判然不同于中土家數。但遇樂逍遙這等全然不按牌理出牌的腳色,根本沒看對方使何招數、更不去想如何拆解,驀然扯鏈倒蕩往後,斜身悼ua避鋒。羯羅星的彎刀如影隨軀,仍朝他追斫到底。不論樂逍遙翻高抑或騰低,縈刃照劈,唰唰數掠,撩下一截斷枝,卻綽于樂逍遙手上。
羯羅星望後便倒,跌時兀自一手揮刀紛亂,另一只手捂著右頰,指縫里沁出血絲。猶未看清端的,半截斫折的樹枝竟又插在左眼窩。灰發老者不禁矍然抬目,同那披著雜葉網衣的人交覷詫愕,一時齊惑難釋︰“如此快手,竟看不出那小子用何怪招刺了羯羅星雙眼!”
樂逍遙殊未暇看清有沒刺中,只覺手上樹枝短了半截,但綽于掌,仍凝劍式渾然無隙。看手臂上劃出一道血痕綻然,脅下衣衫也被刀尖掠破數縫。他退靠樹干,心下亦自暗怦難定︰“好險!連用兩下‘黯然失色’亂劍招式,且加飛月摘星手法,才破了他的大食怪刀技……”
臨危垂絕關頭,眼見得樂逍遙挺身相救,網中兩個女童雖說神態各異,心中卻都充滿了驚喜望外之情。待見他居然與這幾人有說有笑,竟爾攀交結納而似一伙,兩個女童難免既驚奇又失望,蓬發娃兒已要斥罵,殊不料就在談笑風生之際,雙方又動起手來,情勢猝轉激烈,不打則罷,一動手就見血。
兩個女童難免看得愣眼不已,幼嫩之嘴都張著,一時無語,又不由替樂逍遙暗擔驚嚇于險相環生之際。網中三童,曹家女兒究竟年齒稍長幾歲,雖亦未必全然明白世情道理,卻隱隱想到適才樂逍遙若依那矮漢之勸,不插手此事,任憑她三人被擄,他何至于與那幾人翻臉動手,卻不惜陷身犯險;以寡敵眾,連她也明白當下強弱之勢何其懸殊,彼此非親非故,這少年卻在拼命相護。她垂睫心顫,不禁暗想︰“爹常嘆息如今江湖只有利益沒有俠情,還說大俠的稱呼可以掄斤賤賣……雖然我不是很明白為什麼,或因爹爹還沒踫見我面前的這個大哥哥,他才會這麼說。”
樂逍遙自亦知時辰緊迫,仰眼望穹,隱隱見得一大片烏雲漸朝坡麓那片林子上方聚攏,一時陰沉霾惡,莫測其詭。慮及坡上不但有許多人垂危待救,更由而想到︰“紫龍車在下邊無覓其蹤,粼兒她們會不會仍在上邊?就算沒掛在陡峭處,或許……”不論猜想對錯,每在坡底徒耽片刻,心頭惶惶緊促之情倍甚。
他平日里雖是懶洋洋,一派得過且過的心態,但到形格勢禁關頭,每一縷緒念霎刻清晰起來,毫無含糊。掠目間便已忖定︰“看來我又要從無到有,往這兒打出一條可容大家走的生路了。眼下須先解救這幾個小孩,然後……”
“沒有然後,”矮漢拾帽突擲,竟不戴上頭頂,卻從掌底盤掠,晃手一送而出,颼地急旋,朝樂逍遙喉脖疾飛。本是一頂尋常草帽,從此人手里拋出,竟似刀斧般的破風聲銳。樂逍遙僅只半邊身子尚可動得,唯憑纏繞腕間的半截斷鏈套箍樹上,方能勉強穩身不摔。這等情形自是逃不過那幾人眼光,胖大喇嘛撼樹幾摧,但仍不折,樂逍遙縋鏈箍在搖搖欲墜的半條虯枝上,陡感喉前風急,然而回旋余地究限于鏈之長短,無以旁避,他突然發足頓地,倒翻而起,足搭枝梢。
草帽颯地擦肩而過,縈樹一轉,迅不容瞬,又回到矮漢接綽的手上。
樂逍遙暗感頭皮發緊,未及慶幸得避草帽飛來抹喉之險,樹睫突截為二,他軀隨樹墮,方省︰“家在!這矮子竟用草帽斫斷了我賴以立身的這株樹……”應變乍遲得霎刻,斷樹壓在他腿上,急掙不脫,一陣鑽髓似痛。
矮漢呵呵而笑︰“床上功夫全靠腰腿發馭,倘在這兒玩廢了活兒,你拿什麼討好小傲?嘿呃、呃呃呃呵……”笑時帽墜,惱而俯拾,作勢要戴回頭上,但一轉身,忽晃至樂逍遙跟前,眼光一沉,道︰“既然得罪了,就不留後患,免你日後尋我碴兒!”樂逍遙激靈靈地感到殺氣隨矮影覆籠,急掙腿未脫,如此逼近的間距內他欲提樹枝為劍亦難揮灑成招。臨絕忽哀︰“說書戲文里小寶哥每到這種不妙關頭,不僅光憑嘴上油滑,還能發出大把銀票或其它劇毒之物來反敗為勝,把什麼人都玩得服服帖帖,可為啥我……”一摸腰包既空,更因“乾坤袋”之失,毒物也好、兵刃也罷,皆沒傍身,面前這伙人又皆不願耽舌廢話,出手即往狠里拿命。若說險絕,這才是絕。
樂逍遙唯嘆︰“敵人也都不傻的哦!”眼見草帽朝脖抹來,邊沿銳光一掠映眸,他方想到帽沿暗嵌一圈弧鋒軟刃,看似破草帽,實為奇門兵器。一語忽至,嘿咦而笑道︰“下手何必這麼急?用網一兜不就擺平了?”矮漢不覺轉覷那披著雜葉網衣的人,惱道︰“道我有好多這種神縲絲網嗎?”言不耽手,照將草帽旋送而來,抹至樂逍遙喉下,但在他視線稍移的一瞬間,樂逍遙棄了手上樹枝,晃掌旋腕,先已抹于矮漢腕底,乍承即送,腦中不意間閃出那日在寒山寺外所睹張三瘋旋手玩鴨的情景,道雖不同,卻皆手隨心轉,意在圓先。
矮漢陡覺有礙但微,不由更催力道,帽沿銳光急旋,嗖一聲抹脖,血花激濺。兩個女童驚呼聲中,矮漢怒踢樂逍遙,忿道︰“恁多小動作!究竟螳臂擋車……”聲忽嘎啞,眼見自己無頭之軀猶在踢人,隨即腦袋砰地墜落,球兒般滾。
一足伸來踩住猶滾轆轆的人頭,披罩雜葉網衣之人目不低瞧,口中嘿咦道︰“先前鏈叟死在自己拿手的鏈下,繼而矮子帽又作法自斃。剛才兩次皆被擋著目光,雖然我沒看清,但你若能也用我的法子殺我,即使你殺不死我,我也會放這三個小鬼一馬。”
樂逍遙吃矮漢臨死一踹,雖摔離樹壓之下,得以掙腿而出,但在猝未及防之際陡挨踹胸,究是苦楚難當,一時氣逆反促,憋難言語。望著那無頭矮軀怦然而倒,他既驚又惑,覺難相信從錦瑟的招數中竟能變化出這般妙著。那矮漢縱然是死在他自己拈帽抹喉的手法之下,樂逍遙心亦惻然不已,暗駭︰“雖然他是自己干掉自己,但……但我這招怪異手法還是少使為妙!畢竟……畢竟……”
那披著雜葉網衣的人本亦驚疑不定,見樂逍遙伏地促喘,竟沒敢近,嘿咦一聲語轉沉凜︰“司馬先生,當年到燕子塢有你罷?”那灰發老者原是沒將樂逍遙放在心上,只覷霍耀良尸身,這時已把腳邊的稠尸忘諸腦後,仰目望梢,仿佛回憶,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我隨大伙兒去那個地方時,燕子塢已人去樓空。”
樂逍遙一時胸息滯憋,忙于抒氣自調,耳邊語聲猶鑽,不由暗惑︰“何以話題轉到這麼遠去?”其實燕子塢並不遠,那披著雜葉網衣的人眺望凌家莊園方向,一帶風華滄桑,昔時湖光已掩于山色,物非人杳。他眼光含懼莫名,不覺的道︰“即使凌天昊鏟平了燕子塢,歲月風雲,也抹不盡‘姑甦慕容’留在江湖老一輩人腦海中的陰影!一天沒找到慕容遠山的尸骨,這個惡夢就沒有結束!”
樂逍遙方在自調內息關頭,聞言觸念忽省一節曾經不明之處︰“難道凌家便是覆蓋在昔日姑甦慕容的土地上?且不說那該有多大多闊,跑馬都跑不完……怪不得那日見到小桃從凌家的地頭匆匆忙忙地騎馬出來,被凌家護院高手追出九條街這麼多!而她竟能逃脫,足見路熟。原來是自己老家來著!但她悄悄地去那里干什麼?”
因覷那兩人神情變化古怪,似自輕蔑急轉凝重,一時困惑不解,不覺問道︰“什麼惡夢?”灰發老者閉目若憶,面上筋搐微微,喃喃的道︰“本來‘俠聖’才是武林盟主,深得八大派擁護,不買朝廷的帳。但因一樁攸關‘洛書牌’的糾葛,只道姑甦慕容早已衰微,其率八派長老來釁,卻敗于一個少年書生慕容遠山之手。八派長老未至姑甦,竟皆半路死在各自成名絕技之下!俠聖鎩羽北歸,從此聲名掃地,終殞于蜀山派叛徒尋仇的劍下。雖然日後凌天昊、丁建陽得嚴遵之助,糾合八派年輕一輩鏟平燕子塢,我亦欣逢其會,但當年火燒慕容世家,只是一座空宅,近二十年來也不知慕容世家還剩下誰、藏身何處……”
樂逍遙究竟反應奇快,听得嘖嘖之余,即忖其中疑處︰“蜀山叛徒指的難道是修劍痴?他有這麼厲害嗎?竟能殺得‘俠聖’這等骨灰級武林盟主……”忖此忽又暗奇︰“以前剛離家時,曾覺修劍痴厲害得簡直高不可攀那麼玄乎!為啥現在覺得他沒那麼厲害了呢?”殊未想到此乃自身修為精進之故,曾經攀不過的山已在一座接一座地逾越。
但思一事不好︰“慕容家還剩下小桃這麼根獨苗還挺嫩,可別讓仇家對頭知道……”
灰發老者突然張眼,目如銳鋒直迫樂逍遙轉念驚虞的心頭,沉聲道︰“你剛才那兩三下,有幾分慕容世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味道。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區區少年慕容遠山怎麼能夠悉數學會八派長老秘不外傳的絕技,竟且反施于八派耆宿之身?我更想不通,家兄司馬北的武功是父子口傳沿襲,司馬家的武學從不留諸紙面,慕容家怎麼知根知底,還用我家秘傳之術殺了家兄?”其語戾轉怨毒,仇恨涌瞳。樂逍遙听到這里,突感不安。
披罩雜葉網衣的人隨手虛抓,攫折半截斷枝在手,綽以比劃兩下,招數雖是有意放緩,分明是小桃傳給樂逍遙的快劍閃擊之術。目覷這少年面色驚奇,那披雜葉網衣的人止枝不劃,道︰“你不一定記得我,但我先前已在城中見過你同人交手,使過這兩招慕容家的嫡傳劍法,我沒示錯罷?”樂逍遙睹其虛攫一把,竟折枝在握的光景,駭然之下,不覺的答道︰“沒錯,便是十字電光劍和一字追風訣……”
“很好,慕容世家果然有余燼未滅。”披著雜葉網衣的人面隱于內,總窺不出是何神情樣貌,隨手伸枝指喉,話聲放和︰“也許誠實能救得了你一命。說,哪兒學來的?”樂逍遙縱知後果如何,仍不假思索的道︰“我小時候上街遛達,撞見一個髒兮兮的老丐,長得像袁和平的弟弟袁祥仁這廝,逮著逛街的小孩就兜售武學秘笈,什麼‘如來神掌’、‘葵花寶典’全有,每一冊賣幾文錢這麼貴,我見慕容家這兩招劍法最便宜,才一文錢還交易得起,又不用割雞雞來練,于是就……不信是吧?”
樂逍遙說著自己先笑出嘴︰“我也不信。但有時這種童話也能糊弄得滿堂紅,絕世武學就是這麼得來的哦!”笑時暗提內息,覺漸調舒轉暢,不似先前般滯憋難喘,方猶暗喜,胸前忽啪一下大響,那披雜葉綴網的人袍裾似未稍動,腳踩的首級突颯飛撞而至,樂逍遙見時已遲,連轉念的間隙也無。
他甩鏈纏向距離最近的一棵樹,欲籍以騰身挪避,提氣未及,那顆人頭先已撞至,他身稍偏旁,究避不過,猝遭撞中肩窩,跌滾甚遠,初轉漸暢的內息逆滯,喉頭微甜,伏地咯出鮮血。
那披著雜葉網衣的人嘿咦一聲笑道︰“連怎麼挨的這一下都沒看清,你怎麼‘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樂逍遙听他笑哂得意,不待氣血止蕩,惱道︰“你以……以暗算之法傷我,我不屑以你之道還施你身。”
“是做不到罷?”那披雜葉網衣的人冷笑振腕,所綽那節樹枝斷為數截,隨手撩撥,每斷一節都打在樂逍遙身上,遙射颯颯,迅不容避。樂逍遙已疼得麻木,幾難覺察新傷滋味,心道︰“暈!我這招明明是自己的,卻被說成別人家數……”
雖然氣惱,且知難以多捱,可是那兩人既未逼近,以他眼下的情形,非但無力攻擊,甚至連躲避也難。兩個女童見他受欺,皆看不過眼,蓬發娃已不禁開罵︰“不要臉哦,不要臉哦!”
那披雜葉網衣的人耳邊鴰噪,不由嘖了一聲,回手便摑。樂逍遙怎忍心看那兩個女童為他多吃苦頭,不顧內息未暢,勉力撐掌撲身,急甩腕套之鏈遙撩而來,本是覷定那披雜葉網衣之人欲摑未落的手,不料鏈甩乏力,比心中所想的慢了不知多少。此撩不中,反送入敵手。
那披雜葉網衣的人曉得樂逍遙雖剩一只手可用,其快端的迅不容防,先前不知以何詭招連傷數名同伴,他豈不自惕?便趁此機,抄住甩來之鏈反箍樂逍遙肘,絞反他臂,又從背後繞纏頭頸,一手牽定,拽得樂逍遙掙身難動,箍喉呼吸頓窒。樂逍遙只道必死,卻听那人冷嘿而問︰“告訴我,誰教你慕容家的武功,小命便可留下。不然,教你死得比鏈叟還難看!”
樂逍遙一听就搖頭,心想︰“怪不得小桃姊教我劍法時,千叮萬囑不許泄露此事。就算她沒叮囑我不能說,我也決不供她出來,因為姑甦慕容仇家多……”那披雜葉網衣的人見他抵死不言,目光倔不可移。嘿咦一聲道︰“那你只有最後一個機會——用我這招殺了我。”樂逍遙怎掙得脫那只手,猶沒會過意來,胸前驀吃一腳,豈容看清那人如何抬足動作,便跌丈外,鏈亦絞斷,胳膊一時沒有知覺,垂在身畔也似斷了一般。
他這一跌卻又摔回雜棘叢里,眼前昏天黑地,已不覺體膚之痛。迷迷糊糊猶聞灰發老者陰沉的道︰“郁兄這招無影穿心腳卻是何時練成的,似非貴派本門家數。如此近距之內發難,別說那小子措手不及,就是慕容遠山在世,恐怕也預料不及。”那披著雜葉網衣的人袍下微風不展,那一腳其疾似幻,仿佛從沒動過。目送樂逍遙猶如斷線紙箏般摜入荊棘叢,嘿咦一聲冷笑道︰“天下沒有破不了的武功招式,最重要是防不勝防,恰如司馬先生所言,我留著一手,既不輕易顯山露水,未見流傳于世,何懼姑甦慕容?他沒見過我留了哪幾手,怎能用來殺我?‘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只是廢話!”
灰發老者突然悶哼而倒,語驚怒︰“郁慕名,你……這又算得哪一手?”樂逍遙跌滾方定,目透雜棘枝隙,但見那灰發老者半踣在地,披罩雜葉網衣的人一只手按他後頸,目不低轉,嘿咦一聲道︰“司馬東,我另留一手給你。”灰發老者掙不脫其箍,變色道︰“那日過招,你怎未……怎未使這一手,反顯得人前落了下風?”那披著雜葉網衣的人嘿咦道︰“要不怎麼叫留一手?”
灰發老者牙關咯咯作響,似抑痛難禁,但感死在眼前,忍不住究問端由︰“為……為什麼?”那披著雜葉網衣的人冷嘿道︰“你除了會裝模作樣,也沒什麼真本事。一份功勞幾人擔,我怎麼計算都不劃算!”言畢正要催吐手勁,忽听得背後風聲大蕩,胖喇嘛掄膀發來一拳,喝道︰“休想吃獨食!”
那披著雜葉網衣的人回臂一格,腕竟震麻,不由嘿咦道︰“膂力果然不小!”灰發老者乘機拔一支打穴錐旁搠,與那喇嘛勢成夾擊,迫那披罩雜葉網衣的人不得已斜身晃開,他得以掙離爪箍,不理後頸淋灕淌血,展身復攻,急道︰“大揭羅,羯羅星,不想死就並肩子上!”那大食人滿面淌血而起,兀自听風辨形,後腦勺突吃一掌,栽地氣絕。披罩雜葉網衣的人一掌捺到底,直杵得大食人整顆頭沉陷土里,擼得稀爛,方自抬手而笑︰“中原人心險惡,這樣的江湖不是外邦番人能吃得開的!”
幾個幼童驚叫聲中,三道激拼的人影一時翻騰起蕩,擾目紛亂。樂逍遙方知那披罩雜葉網衣的人心機其險何甚,雖是急覷未晰,但听得灰發老者與那胖喇嘛各發一聲痛哼,顯是剛交手便吃了虧,料難久撐。但他在亂棘叢里身似散架一般,聚氣難暢,縱為那三童擔心慮灼,連挨那披雜葉網衣的人數下重擊,傷得究屬不輕,急切怎能復起?
他只是不甘,再三提氣,牽及傷痛,不禁又咯鮮血,頭沉欲昏之時,恍覺有手悄附背心,于奄然之中若入霧里,極目十二青山樓外天,紅泥小爐煮茶,步入最寥落處,碧竹垂簾後朦朧而現一影,背朝他立,若望檐外雙飛燕。
那人只手抄剪腰後,面不回轉,其語渺似遠在千山外,但縈樂逍遙耳,又似近在腦後︰“吃了郁慕名一記穿心奪命腳正中要害,肋骨折了幾條,小命竟仍硬硬還在。只道世上真有鐵打的人,附掌方知原來機緣際合,年紀輕輕竟蓄如此強大的內力集于一軀,也就難怪凌天昊的師叔踢了你一腳也要不了你的命!”
樂逍遙幾難相信自己耳朵︰“什麼?那家伙竟是凌老豆的師叔這麼有來頭?那他……他為啥……”耳邊語渺而似千山外風飄雲過,但晰心頭,卻似微誚︰“一個籃子里的豆也都有好有壞,何況人?”樂逍遙不覺脫口而問︰“那你……你又是好是壞?”那人語聲空渺,若遠若近,似虛似無,但喟︰“須看你憑什麼標準來分判好與壞。”
樂逍遙迷迷糊糊漸感傷痛似減,滯息似平,一時詫惑,不由的道︰“害人的便是壞,幫人的就是好。我想你是好的……因為……”那人卻笑,仿佛隔著千山疊霧,越教難以捉摸。但笑樂逍遙判斷好壞的標準過于單純︰“不妨告訴你,我與他們來意一樣,便是要與凌天昊、張士誠之流過不去。用你的話來說,也就是壞人了。”樂逍遙听了乍驚于心,隨即轉忖更惑︰“可你……你洛u e內力幫我調順岔脈亂息?連……連內傷好像也……也不覺難受了,洛u p此好心?”
“壞人就不能幫人麼?”那人既似他腦中織簾後的一軀幻像,又似近在身後,同處荊棘樹叢。掌附樂逍遙背心,語在腦中︰“況且,無須我徒耗真氣,少許外力已足激起你自身積聚的力量,可覺好些了?”
樂逍遙究猶憋惑難消︰“前輩怎會連我身上的內力也……也調馭得動?”那人立在他腦簾朦朧處,逸然道︰“借勢馭力,想殺人時用來殺人,幫人自然也幫得上。這個道理你該懂得。”樂逍遙觸念怦然,稍思反越糊涂︰“咦,又怎知我會借勢反馭?”
“很粗拙的手法,”腦簾中那人笑語微微,透著幾分不屑,幾許鄙薄。“居然也能和姑甦慕容扯為一談,沒的玷辱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威名!”
語畢伸手,如變戲法般攤展數張紙牌,豁如紙扇綻呈樂逍遙眨惑的眼前,所見赫然是“飛月摘星手”、“八荒奔龍爪”、“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陽掌”、“風魔玄衣訣”、“修羅神功”諸般字樣。
樂逍遙大奇︰“恁地知根知底哦你!怎麼你會曉得一清二楚?”隨即又指出一處有誤,嘿嘿自得︰“不過你還是出錯了一張牌——就是天山折梅或者六陽,總之有一樣是我沒學過而你多出來的,這樣出牌就‘相公’了哦!”那人唰然收手籠回袖內,依舊背立簾後,哼一聲道︰“無憂手就是從這兩套掌法里變化出來的神來之式,怎麼你不知?”
樂逍遙大眼溜轉一眨,不語而想︰“這個……錦瑟倒沒告訴我知。原來‘相濡以沫’是無憂手中分拆出來的一招……”
“所以說,你根本就不會‘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只是以快障人耳目。”那人渺語飄忽的道,“卻拿這種雜駁伎倆出來現眼,讓人小瞧了姑甦慕容!”
樂逍遙味出其語不豫,乍感不安,隨即惱道︰“雜駁伎倆?”那人輕哼道︰“我本可殺了你方才解氣,但見你小子剛才竟肯寧死維護那個教你慕容家劍招的人,半句口風也沒泄露。還算尚有可恕!”
樂逍遙忽忖一念不妥,惴問︰“你……前輩你這麼哼了一聲是何意?听似不爽來著……”
“當然不爽,”那人語聲初縈似飄在千山外,忽在他腦簾激蕩,鑠然道︰“大大的不爽!姑甦慕容竟仍有後,固然出我所料,竟忘祖訓,擅將本門劍法私傳外姓之人,決計可殺!”
樂逍遙听得眼皮蹦跳,渾沒細想,只道他已知是誰,急道︰“不怪小桃姊,那時只因情勢所迫,小桃姊受傷難動,須憑晚輩學這兩招劍法御敵……”話未訴畢,胸息突滯,被那人揪襟一提,卻對著一張遮籠在風氅披頭中的鑌銀面具,目光逼視凜凜,瞪得脊涼。那人語似詫惱道︰“小桃姊?竟是個姑娘?”樂逍遙怎明此人何以懊惱,訥了嘴笑︰“有何不妥?”
“當然不妥,”那人本是一派閑逸,此時語竟詫惱失悵︰“大大的不妥!這樣一來,姑甦慕容傳子不傳女的世代沿承祖訓不就廢了在她身上?”樂逍遙雖感莫名其妙,見其苦惱難掩,究是好心,不禁安慰道︰“何廢之有?她不是已收了個徒兒嗎,便是我了。只可惜當時匆促,未暇深咦咦造……”
“徒弟也是外人!”那人提手已欲殺,但忽轉念,生生剎掌于樂逍遙頭頂,哼道︰“如此膽大妄為,擅廢祖規,縱是年小亦難輕饒。她在哪里?”樂逍遙看出此人意似欲尋小桃問罪,即使知曉下落也不敢明言,何況未知?但感掌影臨頭,語稍有失,後果決無幸理,兀自轉眼忖念未定,耳听得啪啪聲響,有軀摜地,伴以灰發老者痛楚呻吟聲。那人微一皺眉,說道︰“郁慕名二十年前就已是雲南第一劍,他們不是對手。”
樂逍遙素乏爭斗性情,不覺順其話頭道︰“既然是武林盟主的師叔,我也不是他對手……”眼珠一轉,忽想︰“若以小桃下落為誘餌,引得這個鑌銀臉的老怪去打凌老豆的師叔,好讓我乘隙救三個小孩兒脫身,這個計策無疑妙極……”但再妙也來不及出嘴設餌,那人先已輕哼道︰“這廝剛才言侮姑甦慕容,因你而起。你倆都該死!”
因感語透殺機凜盛,樂逍遙眼皮正跳難定,那人話鋒卻轉︰“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若贏了他,小命便給你留著!”其語雖是截然不容置辯,樂逍遙一听頓感乖蹇︰“倘他逼人太甚,打不過也要打,但……但怎談得上以他之道、還施他身?我既未曾學過慕容家這種殺人法,又不知郁慕名武功底細……”那人不理他辯述,依然如故,但語中多了幾分脅迫︰“你若做不到,我把你們全殺了,逮三個小孩自去交易。”
樂逍遙心下愈驚,惑道︰“前輩既如此厲害,洛u韝ㄕ災v動手,偏逼我用你的法子去和他斗?況且……”那人冷哼道︰“我自有不便出面的道理。事由你起,就由你來擺平。你擺不平,我才不得不收拾殘局。”樂逍遙便是不明,但迎其目凜絕,覺無轉寰余地,雜棘外情勢又迫不容耽,唯嘖一聲,懊惱難掩道︰“我若做到了呢?萬一……尻,怎知你會不會食言?須發個誓,最好是夠絕夠賤的那種。”那人嘿然道︰“你若能用郁墓名的武功贏了他,那三個小鬼就送給你做彩頭。我若食言,就是你那姑娘師父小桃她奶奶生的。”樂逍遙听得眼圓,點頭道︰“這個誓有夠那什麼了。”
他自也不信“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神話,正如莊子所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這個道理不必從學塾里听來,就連村口編篾的智冠先生也懂,並且一見到他出來跑步就說︰“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但想慕容世家所用的定是類似他所悟“借勢反馭”的門道,絕無精通諳遍各派武功尤勝于各派耆宿之理。直到剛才眼見那鑌銀面具的人猶如亮牌般的一伸手,居然將樂逍遙所會的武功家數毫無遺漏地亮明底細。樂逍遙難免大是驚奇,且有些駭難置信,暗掐自己覺非作夢以後,轉念猜想︰“就算他見識如此淵博,眼光再厲害,最多也只是認得我使過的招式來歷,叫得出名目,但不一定會使,更休提精通……”一時頑念忽起,欲使家傳快手扒一扒那人襟懷,眯目睥睨之︰“不信這招你也會……”
手未及探出,那鑌銀面具的人翻掌出袖,迅不容覷地先已拿住他後衣領,樂逍遙乍吃一驚,非為其快,而是霎那大奇︰“他竟會‘飛月摘星手’……”一怔之下,手忘探攫。究竟匪夷所思,難免惑眼亂眨花晃,心頭如憋大石︰“我剛才所猜卻錯了,但他怎麼會……怎麼可能?”那人仿佛竟能窺知他心思,嘴在耳邊低哼道︰“在我面前可玩不了花招。”
樂逍遙心念忽動,想到︰“莫非他是小桃家的長輩?怪不得了……”念未轉晰,便听棘樹叢外悶哼連連,那胖大喇嘛跌步倒退的身影雜錯映瞳,背抵一樹,撞得葉墜紛簌。
郁慕名左手伸劍指住那喇嘛,右手背抄腰後,俯視灰發老者一踣再踣的身影,眼鋒乍然銳轉凜迫之際,殺氣越侵洶洶。灰發老者一脛似折,掙不起身,眼見郁慕名反剪腰後的那只手雖是未動,卻有一道劍影斜長悄伸。灰發老者暗感殺機將臨,嘶聲道︰“姓郁的,你究竟是誰?既如此了得,江湖上本該早就听說你這號人物……”
“我可不想被虛名所累,”郁慕名面無表情的道,“最終在大將軍府能活下來的,都是低調的人。”
樂逍遙在雜棘叢里咋舌道︰“原來他使雙劍,把那看起來厲害的灰發老兒打得這麼慘!”耳後語似曠緲幽遙,那鑌銀面具的人低哼道︰“雙劍和他的名字一樣只是掩飾,但萬變不離其宗,我識得此人本來師承。”樂逍遙暗忖︰“但我不識得底細,怎麼可能以他之道還施他身?”轉念即道︰“為免墮了姑甦慕容家武學的威名,前輩既要我非得用他的武功打敗他,還盼指點怎做。”
那人便是等著這句話,但哼一聲,冷笑︰“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以為是在看戲麼?我片刻就能教你遍曉天下絕學?”樂逍遙本就不愛求人,語既出嘴,覺磕一鼻子灰,不由懊惱道︰“問題是我覺你也未必便會。”那人听出這多少已有幾分激將法在內,只微一笑,順其話頭道︰“我會不會不打緊,但你若不會,此去就是送死。”
胖大喇嘛突簌抬袖,一串鐵環脫臂飛出,圈圈推涌疊撞,出乎不意撞向郁慕名。聲勢如滾雷大作,樂逍遙乍感此襲厲害,但見郁慕名旁伸之劍忽搠入六道鐵環圈心,串于劍上,六環震撞勢止。只稍停頓,突又脫刃回飛,圈圈激疊推加,旋風般撞到胖大喇嘛身上,連樹砸倒。
此招端極巧絕,手法變化微不容覷。郁慕名本是著意掩飾本門武功,猝被胖大喇嘛發環撞擊,初料不及其勢如此威猛,挑劍急御時,不由顯露一招。樂逍遙心念一怦如弦動,霎感眼熟。那灰發老者猶看不透底細,慘然道︰“難怪將軍府沒人看出郁兄真實武功來歷……”
郁慕名看也不看那喇嘛隨樹同坍的身影,依然好整以暇,另手抄背于腰後,劍影忽收,先前指著喇嘛的劍卻移到灰發老者眉心,抵額將送,那老者面頰急搐道︰“你知我不以武功見長,奉命跟隨你來另有用處。倘……倘殺了我,可知有何後果?”
郁慕名道︰“五行金木水火土,你是木字頭的練家子,上邊信你看得破迷林劫,但你以為我會用得上江湖術士麼?”語畢送腕,一劍嗤然刺額,端的迅若電閃,不容目覷。但出所料,這一刺竟然落空,溜刃擦肩而過,光掠虛無。
郁慕名眉乍微皺,便听網中女童驚喜而喚,瞥眼只見樂逍遙拽著灰發老者急退。郁慕名不由暗詫︰“這小子怎還沒死?”樂逍遙步法急換,從郁慕名劍下拽那老者乍躍未定,忽見一道劍形陰影倏如穿線,從灰發老者胸前颯收。
樂逍遙催快風魔步法,斜竄甚遠剛停,忽听灰發老者咳倒,急覷其軀,血已染襟透脊。他心中一怔,旋見郁慕名反背到腰後的那只手似有一線劍影悄縮,瞬間由長而短,斂刃于後。
樂逍遙嘖然︰“還是救不到……”郁慕名左手伸劍指來,披籠雜葉網衣如故,形貌暗隱不顯,語銳︰“小子,真以洛u災v打不倒麼?”樂逍遙急欲摸家伙,卻怔︰“連支劍都沒有。”既已撞到郁慕名劍指之下,唯硬起頭皮面對,說道︰“你若肯不為難三個小孩,咱們就不用打了。”
郁慕名嘿咦一聲仰笑,左手長劍縮隱,攤掌空無,右手劍影悄長,不看樂逍遙目光怎詫,說道︰“講打,你決計討不了好。”樂逍遙顧不得多瞧他背後何以劍影悄長,怎明雙手之劍出沒變換,如何竟是吞吐無定,自感頭緊心懸,但揣摸此人行事心機,忽道︰“傲家小郡主知我在此,你若殺了我,這麼多年掩飾的心思豈不白費了?”
郁慕名果然劍影停長,微頓于腰後,但嘿︰“唬我?”樂逍遙頭皮仍緊,自感絕無把握接得住此人詭變多端的劍招,為救三童,卻無路可退,將心一豁,唯笑︰“對,就是唬你。”郁慕名腰後劍影全隱,左手一伸,長劍颼然逼指樂逍遙喉頭,送腕之際,听這少年說道︰“你用這種別致的劍術殺我,真以為傲雪身邊那麼多能人找不出誰下的手嗎?”郁慕名果然一怔,左手劍縮,右手劍影悄長,隨即轉念嘿咦道︰“我把你尸體毀了,怎麼查?”樂逍遙已料有此法,但哼︰“最好再把幾個小孩的口全滅了,不過這樣一來,可也領不著賞,邀不成功,仍是白費心機。”
郁慕名嘿咦一笑︰“也無需滅了活口,最多讓他們做啞巴,小孩的話本就不足取信,何況還是啞了的?”樂逍遙暗感頭緊越甚,仍自強撐道︰“一個是曹霸的愛女,一個是張士誠的心肝,還一個是少林寶寶,人是你帶回去的,你敢傷害他們,難道不怕後患?”畢竟世上無不透風的牆,只道這話夠份量可忖,郁慕名卻將左手旁伸,翻掌已綽長劍斜抵網中三童身上,看出樂逍遙眼有慌色,嘿咦而笑︰“這麼多患得患失,那就什麼事也別干了。”
樂逍遙見他移劍反脅,一時計窮,急道︰“你……你是武林前輩,何苦做此有墮身份的事?”郁慕名見他更顯慌色,冷嘿道︰“你是傲家朋友,何苦做此有悖身份之事?”樂逍遙不由苦笑︰“那就都別管身份了。我和你賭一把,你贏便憑你處置,若是我贏……”郁慕名未待听完就哼一聲︰“用劍說話,我沒工夫賭。”
樂逍遙道︰“賭就是斗。若你贏不了,眼下就請你放三個小孩一馬。”郁慕名究因勝籌全足,見這少年說得煞有介事,不由微嘿而問︰“怎麼賭你都贏不了,倒是說來听听?”樂逍遙暗想︰“若我輸了,只要還沒死,自然還是要糾纏到底的。恐怕他輸也會賴帳,大家不玩到死不會罷休,何況跟他玩我是凶多吉少,後邊那鑌銀臉老怪也未必說話算話。”忖及困絕之處,一念轉往局外,倏有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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