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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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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5.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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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粒米觀音(06)
然而心念未及轉定,忽听黃發女童驚叫︰“小心!”樂逍遙眼皮剛抬,一線劍影驀已悄臨,閃電般疾觸心口。郁慕名左手的劍忽無,右手伸劍一刺忽至,端的其迅難防,但此招再妙,亦已跡近于偷襲,樂逍遙只道憑此人武林前輩的身份,即使敵對也不至于全然罔顧江湖規矩,哪里想到玩起下作伎倆比村兒鄉痞還甚!
“規矩就如法令,專門用來糊弄你們這些軟弱無能之輩。”郁慕名冷笑不言,其眼光卻是這般譏刺的含意。不必等樂逍遙霎有所省,狹長尖銳之劍倏至。
樂逍遙忽咦︰“傲雪,你怎麼光屁股跑來?”郁慕名不由頃亦隨他目光轉望,手中劍縮,愕覷未見那邊有這等樣光景,忽感上當。樂逍遙手比嘴快,瞬乘此機,急使飛月摘星手奪劍,晃掌旋腕變化矯疾,卻抄個空。郁慕名所伸右手劍影驟消,先已頃縮無余。樂逍遙急攫落空,這般情形殊屬稀罕。但見郁慕名左手劍影驟長,樂逍遙豈待搠來,另手倏扯半根樹枝,迅即刺向郁慕名臉上,這時只為求快,盡摒工巧,使的是小桃所授“一字追風劍”。
他恃有家傳快手馭劍,更增小桃這招劍法固有的風馳之急。但感此仍不足以搶在郁慕名之前稍佔多少先機,便趁先前意欲奪劍的一攫落空,晃腕反掌,就勢扇郁慕名一耳光。這一下不出所料,仍是落空。郁慕名晃頸避掌,左手伸劍究因此礙,卻比樂逍遙慢了霎刻。
樂逍遙自知樹枝其細易折,招呼身上無用,是以逕刺其目,迅若一點微星流弧。不料郁慕名先已裾邊幻蕩,照胸一踹倏至,仍是先前曾令樂逍遙大吃苦頭的無影穿心腳。倘非已曾領教,樂逍遙當下難免凶多吉少。幸已有防,頃覺裾風忽蕩,樂逍遙提腳先迎,急發一記風魔腿法踹入懷里。
頃刻之間,兩人已是手腳並用,一瞬迭換數招,迅不容覷腿影交磕,各自震開。樂逍遙究因內力尚未全復如常,猝交一腳,提氣未逮,跌蹌倒退七步開外。但看郁慕名不過只退三步即停,每一步所留腳印深刻,沉陷竟逾三尺。隨即頓剎身形,左手劍隱,右手劍伸,斜長指地,嘿然道︰“這一回有些長進了,但要說‘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卻是畫虎不成。”
樂逍遙雖想依葫蘆畫瓢,那一腳欲仿郁慕名腿法,踢出去仍是自己的風魔神腿套路,但不沮然,心下忙于自告險幸︰“沒挨劍就是好彩。”郁慕名投目所及,又嘿咦一聲微詫︰“兩只手如何又動得了?”
樂逍遙隨他瞥目亦瞧向握著樹枝的那只手,說道︰“只是脫臼,忘了告訴你先已自個‘ 嚓’接回了。”隨即頓腳,步激風塵蕩,伸個懶腰,笑道︰“原本氣岔旁經,暫時偏癱也似,不過拜你那一腳所踹,卻有舒筋活絡之效,把郁憋之氣亦踹順了。”
郁慕名未虞有他,因交一腿,脛猶震木而無知覺,暗自凜然于心︰“怪不得怎麼打也打不死他,竟懷恁強內力深蘊潛藏,遠勝于我。”觸念及此,忽懾愈甚,驚疑北望︰“傲家的人怎會一個個如蒙天?連這等樣稍沾點邊的小混混竟也內力驚人,僅以內力而論,當下各派恐怕已無人可及,遮莫……遮莫得自傲天所傳?”
其驚疑有因,樂逍遙一時怎暇察顧,調息之際,隱隱感到肋痛,但當手按,並無骨折癥象,概因體內真氣應激自生抗御,又仗龍虎山真元護體法門傍身之故,初雖苦楚難當,居然未受內傷。樂逍遙自摸畢,轉了嘴罵︰“我肋骨哪有斷幾根這麼夸張?”
郁慕名瞥目不見棘樹叢有人,倏省︰“又上當……”果然臉未及移,一注劍氣已臨,既淡且薄,幾難覺察。郁慕名提手出劍未及,樂逍遙晃收小樹枝兒,道︰“雖然偷襲也算以你之道還施你身,但我不會和你一樣什麼事都做得。最多是賭一局,干不干?”
“放不下身段,你就什麼也做不成!”郁慕名嘿咦一聲冷笑,語含弦外之音︰“江湖也是政治,想玩得轉就要不擇手段。身段算得什麼?”
樂逍遙此時突然不懵懵懂懂了,不覺隨口背誦昔在學堂听過的一課之銘︰“政者,正也。心術不正者為之,其必禍國殃民,社稷傾覆。”當時痛受手心尺責十下,記憶猶銘。出了課堂人人各捧腫手,溜到牆外皆罵︰“外鄉猴,宋臉厚,矮冬瓜,灰皮球。”宋濂每必潑茶出牆,逍遙兒們每必一頭水。
“鳥毛還沒長齊,就想教訓我?”郁慕名左手劍縮,右手忽伸,看似發掌,驀地從腕底袖中颼然出劍,一探倏遞,刃芒急舔樂逍遙咽喉。若是先前未曾見識此人出劍無定的手段,樂逍遙難免猝吃大虧。但感語氣一沉,已料他必換劍,果然左手劍隱,右手劍吐。不聞刃聲,一指即至,端難言狀其快。
樂逍遙想也來不及想,急凝一式若有若無的劍意,手中半截小樹枝微翹斜迎。兀感沒譜,頭皮發緊之際,卻听郁慕名嘿咦一聲剎劍︰“這是什麼劍法?”樂逍遙會岔了意,隨嘴答︰“我怎知你使的是啥劍法?”心下懊惱,暗覺枉然空盼,棘樹叢中那青氅銀面之人竟不發一言點撥,卻似無心幫忙,任他自來送死。
郁慕名怎知樂逍遙想也未想便使“劍一”臨絕自衛,頃感無隙可乘,不免驚疑于腹,隨即轉念又忖︰“招式雖奇,手中無劍,僅憑一根小樹枝,怎堪我戮力一擊?”樂逍遙亦知手中樹枝難當對方劍勢摧殛,眼見郁慕名嘿咦一聲冷笑,雙手劍影齊現,左長右短,刃形古典,卻似去鍔無柄,徒剔干鋒,刃含腕套袖箍之內,每隨機括按嵌,便滑鋒游刃于外。他不由好奇而問︰“什麼劍恁好?”
郁慕名方要發招,聞言卻斂,听到這少年夸他的劍好,心情就像父母聞贊子女,目中殺氣微遏,道︰“雙子劍,除去多余之鍔,只留其鋒,好就好在有夠直截了當。”樂逍遙暗覺此已不算尋常之劍,卻被郁慕名著意改造成了機巧叵測的劍器,心中突爾想起自己遺失的小仙劍,懊惱︰“我本來也有一個更好的劍器,這會兒卻無法拿出來炫一番……”
一念未轉,郁慕名雙手劍隱,左掌翻捺他胸,掌底刃芒銳吐。樂逍遙一溜倒退雖疾,胸前劍芒卻如影隨形,從郁慕名掌下越伸越長,竟似傲雪所持纓槍般逾丈。他退雖快,劍迫更劇,心頭一凜之下,提氣忽滯,眼看難逃郁慕名孿鋒之追,又急盼不來那青氅怪客幫忙,絕望關頭唯道︰“你便是怕了,才不敢給個機會跟你賭一把。”
言出無奈,本沒存有多少希望。郁慕名卻倏然剎鋒不前,抵他咽喉,嘿咦道︰“你說什麼?”樂逍遙未待稍喘口氣,急趁此機說道︰“反正都是要死,你若不是怕,就跟我比一場。若我……我若能以你之道,還施你身,今次便請高抬貴手,放一馬如何?”因覺郁慕名絕非輕易說得動的人,剛才因聞夸贊其劍,卻似微有自得之色,樂逍遙便又補了句好听的︰“玩劍的不免死于劍,能死在前輩這樣的好劍之下,只求個公平死法,便死也有幸。”
郁慕名果然微一頷首,道︰“若非多事,你本也不必死。這時說什麼都遲了,我不能留活口。”樂逍遙听得眼皮蹦跳,但已無可退避,唯嘖一聲道︰“沒見過劍也能改造得這麼好……”高帽又送一頂出嘴,郁慕名又被這等帽壓得頷首,話聲緩和幾分,嘿然道︰“倒要看你如何以我之道,還施我身!”
蓬頭娃突道︰“可你有劍,他又沒有啊。欺負人哦欺哦欺哦……”郁慕名不料還有個嫩嗓幫腔在旁,但豈為所動,嘿一聲道︰“不錯,我就是欺負你們。”因覷一張張小臉懊惱色,隨即越發冷笑︰“送幾頂高帽給我,就想讓我送劍給你使麼?除了戲文里,哪有這等好事……”
冷笑未畢,驀覺手影晃眼。卻是樂逍遙忽施家傳快手,卻又像適才一般,攫勢雖快,仍抄落空,再次奪劍不逞。只見郁慕名翻腕攤掌,雙手空空,樂逍遙心下苦惱︰“第二次失手了哦!”本想奪來支劍使使,但在郁慕名跟前,始知此念奢侈,根本連雙子流星鋒的邊也摸不著。
卻似變戲法一般,郁慕名翻腕又有鋒現,一吐斗長,沒等眨巴一下眼,倏至樂逍遙胸脅。但感腕側驀抵一根樹枝撩脈,端極出奇不意。郁慕名心頭一凜︰“我若仍送手遞招卻等于搭上一腕破脈!”其實這根小樹枝就算抵脈刺腕,隔一層鐵護腕也傷不了他。但郁慕名出于心思精細,行事一向務求稍隙不露,怎能絲毫玩忽?乍感此招形同自廢一腕,霎未容思,便急縮劍後退,猶有余凜︰“還是那招,端的好劍式!”
樂逍遙暗幸“劍一”既構無間之勢,再次死里還生。說道︰“點到即止如何?”
郁慕名听出此有勸罷之意,嘿咦一聲搖頭,左手反背于後,右掌翻呈劍影悄長,遙迫樂逍遙眉心。“你還沒用我的招來破我的劍呢,怎能作數?”
這話卻有掩不住的另一層心思流露,樂逍遙即忖︰“本來是我求他給個賭一把的機會,待用了‘劍一’之後,他似感棘手,不願對付他對付不了的‘劍一’,卻設套用框,主動拿話擠我回到‘以你媽之道還施你媽之身’的死胡同里來。”念轉及此,脊忽寒,發現更加險刻的心機不在郁慕名,而在那片雜棘叢中︰“那青氅人既如此厲害,顯然也看得出我決計無法用郁慕名的本門家數來打敗他,老郁的本門家數隱藏得一層套一層,劍上掛了這麼多‘肉雞’作餌,比凌老豆的烏龜馬甲還多,憑我這等小輩出道既晚了恁多年頭,怎曉得郁老兒原來在哪念的小學?他臉上又沒標明幼稚園的門牌號……總該不是‘廣笑錄’里的西安後宰門。”
樂逍遙雖是初出茅廬沒多少時日,但並不傻,至此已明青氅人用心之苦︰“這鳥廝根本就想逼我來死在郁慕名劍下,以試出老郁本門家數,好讓他回家寫在紙牌上拿出來炫,這叫一石二鳥,不論怎樣,三個孩兒他們總歸要帶走的,而我就做了冤死的大頭鬼,簡稱冤大頭。”
縱然猜到這般用意可惡,卻沒忘青氅人之言︰“你若不能以彼之道擺平郁慕名,我就把你們全擺平,逮三個小童自去交易。”忖以青氅人之能,決非虛言恫嚇。樂逍遙暗嘖︰“非把我陷進死胡同里,還真不好用別的武功周旋,否則就算僥幸贏了,也不作數,反而贏了老郁,又多了一關,即是青氅老怪……我怎打得過他?”
正想到艱難處,郁慕名右掌劍隱,左手劍現,竟從腰後反撩,刃吐直逾丈許長,倏至樂逍遙右耳後,閃電般一刺,勢將頃貫腦顱,由下而上,突破天靈蓋。樂逍遙本蓄“劍一”以防,待得忖及青氅客脅言在先,劍式不覺疏斂。只一霎之間,郁慕名撩劍已至耳後,其勢之快,殊不容驚,樂逍遙臨絕陡省︰“又和先前對付那喇嘛一般,他真正的家數只顯于一擊必殺之際。”
郁慕名耳後猝吃一擊,凜然後躍,已忘擊敵,回鋒自護頸側遇脅處,待覺只不過被小樹枝出乎不意地拍了一記,縱是奇快難料,幸無傷礙,頃卻驚疑難定,目覷樂逍遙信手一晃即回的小枝兒,變色道︰“你如何也會這招?”樂逍遙尚未從剛才臨絕的心情里返神寧定,心下一團亂︰“凌老豆的師叔怎麼也會我這招‘肝腸寸斷’?”
隨即又覺郁慕名那招只不過是近似,其中變化另較亂劍訣為多,固然偏險似甚,反失出奇不意的凌厲。郁慕名一驚亦想︰“劍意如出一轍,這已不可能,而他出招居然削繁化簡,雖說火候未必有我這般老到,但憑一股新銳之意已足殺我于不預間!”樂逍遙暗感內息紛有亂象,積患未除,難堪久斗,便趁郁慕名一時懾然,說道︰“若我拿的是真家伙,前輩應知結果,不用斗了罷?”
郁慕名猶自驚疑難定,不禁問道︰“你如何會使點蒼劍法?”言罷未待回答,隱隱又覺適才劍招雖似同般淵源,同樂逍遙相比,自己苦淬多年變化出來的招數仍屬原始之極,只道另開新天,變化多端卻怎麼也跳不出本門套路,豈及這少年所使劍招竟似已然精銳淬臻進化之境?
又覺倘是同門後輩,絕無可能淬變新招進化似此,忖轉另一層越發疑懼之處,惑然道︰“難道傳說中姑甦慕容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真有這麼神乎其技?”語剛出口,驀又翻手急吐一注驟長的劍影,斗地刺向樂逍遙脅下,此即先前對付胖喇嘛六環飛擊的招數,勢險猶如風雲不測之變。誰也沒料到每擊竟必無兆,片刻之前話還說得好好的,頃又殺機凜迫。
為免又似剛才猝吃一虧的情形,此劍已是意轉必殺。樂逍遙果然想也來不及稍想,便循郁慕名的這股劍意,回劍反制。兩人起手同似一招淵源,但又與適才一般,樂逍遙隨手揮灑絕無郁慕名同樣招數中那麼多章法、那許多枝節。不論郁慕名的劍招中有多少變化,樂逍遙一劍就像削入繁枝,以不變馭萬變。雖是後發,其中風雲不測之意遠勝郁慕名先刺來的猝然一劍。
在郁慕名看來,這一劍無疑如晴天霹靂般至,斗然驚絕︰“又是我的招數,但怎會這麼……”
“這麼不炫是吧?”樂逍遙仿佛听到他霎刻心聲,于電光石火之瞬亦自心念怦省︰“雖是加入了新悟的‘借勢反馭’手法,但與姑甦慕容無關,我用的招數與郁慕名似本同出一門,只是他的更老到、更有章法,卻囿于過分講求森嚴無隙,招數中隙漏雖欲掩滅無余,反而有失輕靈,不及我隨手劍走偏鋒來得凌厲。這才是不測風雲,哪需要炫?”然而由此忽爾想到,郁慕名必與傳授自己這套“亂劍訣”的人源出同門,說不定還是輩份更老的尊長。由而驚疑︰“那凌老豆……”
既有所猜,他這一劍不免已自斂勢,究竟心有顧忌︰“既是尊長,須不能太過冒犯。”但啪一聲,手中樹枝究非刀劍,猶沒交磕,當郁慕名更催劍氣越發凌厲時,便即摧折數截。郁慕名乍為樂逍遙此招“不測風雲”所驚,待見他手中小樹枝自折,即把劍勢催絕,沉聲道︰“就算你真的會‘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邪招兒,然而‘工欲利其事,必先利其器’。沒有趁手兵刃,以卵擊石,竟敢螳臂擋車,卻是找死!”
即使在旁邊小孩兒看來,郁慕名這已然是耍賴了。樂逍遙兩破其招,招數皆與郁慕名相同,並且收多去少,存意點到即止。若依適才所說賭約,郁慕名便應罷手。然而郁慕名不這麼想,卻如樂逍遙初料,郁慕名仍欲乘機將劍勢催到底、趕到絕,不僅磕斷他手上那節小枝兒,雙子劍斗長,驀然交剪,便要將樂逍遙腰身也絞為兩段。
樂逍遙駭然之下,急欲縱身後躍,不料臨急提氣難遂,連換氣的間隙也沒,兩肋風緊,寒刃夾擊而至。他苦無兵刃可御,縱是想施家傳快手,怎奈郁慕名雙劍急吐斗長,掠刃凜凜,他豈敢徒手去踫,想到二娘叮囑,為免自賠雙手,唯縮不迭。此時仍盼不來那青氅客救急解危,卻是一言不發,任他送命于郁慕名絞劍之下。樂逍遙急惱交加,不由想到︰“你想坐觀虎斗,我偏要引火燒上你身!”
郁慕名催劍雖疾,未料絲毫仍沾不著樂逍遙半片衣袂。怎曉得樂逍遙臨急雖縱不起,默念︰“天之體卦一十六……”步法詭變,颯然倒行奇疾,斜步一線反弧竄,即使不能擺脫雙子劍凜凜追命之勢,但施玄神秘步,郁慕名一時觸他不著,眼前晃亂,身旁颼颼多了個環卦爻圈,隨著樂逍遙掠土急劃的腳印,驀留于地面。
郁慕名不料這少年走避之態雖是慌張,頃竟走出如此玄秘之痕,乍愕即哼︰“哪來這麼多旁門左道?”眨眼間越發難辨樂逍遙晃身何位,豈斫得著?倏然轉念生計,發劍低削,唰唰旋劈,刃擦地面,如颶風席卷,便教樂逍遙無以立足。劍勢更催激長,連他雙腳也要一並抹踝削去。
樂逍遙究限雜棘樹叢之中,左磕右絆,接連擦撞旁枝雜木,刺得身上亂痛燎辣,步法再妙,陡當雙子劍旋渦般轉驟激長,回旋余地越發艱竭。又不願棄下三個孩童遠走,臨急發蹬,竟爾冒險投足倏點劍尖,就勢彈身而起,斗憑婪雲腿發力,東閃西挪,左一腳右一腳,瞬間連蹬數樹于不同方位間,繞著郁慕名席地驟旋的劍圈,半空中霎然步蕩風塵,迸顯數道環卦爻圓之形。
郁慕名眼見得身畔平空塵蕩,接連迸現卦象爻形,映瞳紛炫,難以捕捉樂逍遙影蹤,這等玄奇身法端是從所未睹,不免大訝難言,雙劍吐刃倍長,颼颼掠地旋掃,瞬即抹斷旁邊七八簇樹,平地里洗蕩一空,消除樂逍遙籍以蹬腿之憑。
樂逍遙每與人斗,局面屢不相同,情形千奇百樣,不一而類。仿佛圍棋之弈,總是每局不同,棋象各異。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何以使然,但覺都是出于情急勢迫,非逼得窮盡所能不可。即使連傾平日里絕然意想不到的潛能,待當郁慕名旋劍摧去周圍之樹,他頓失蹬足借力所憑,腳底猶仍劍芒激熾掃蕩,豈容落足?
“力由腳下起,”郁慕名便諳此理,一時雖然捕捉不著樂逍遙繞著他夭矯倏忽的蹤影,卻先即掃除淨盡樂逍遙蹬足借勢的余地,迫他不得不落地,一旦落地,便斷雙腳。
樂逍遙自亦知險,急想︰“此人飆劍凌厲,勢難再多周旋片刻,且引他掃往那青氅人所在之處,好讓我得以抽身歇口氣……”但他適才蹦來閃去,轉得混亂,一時難辨青氅銀臉人所在方位,又因亂樹斫翻,歪傾雜橫四周,更遮視線。怎容稍加顧覓,郁慕名旋劍一圈一圈地升高,如巨柱龍卷風般驟涌往上,飆然裹近他軀。樂逍遙臨絕關頭,忽見左邊樹影中似晃得有軀,忙朝左撲,脅下堪堪擦過一道旋激的劍風,摧衫綻裂,肋脅生痛。
郁慕名眼前連有幾片破衫飄飛,知已追及樂逍遙蹤影,更催劍蕩如飆之勢,躡跡而來。樂逍遙不須回望,更感腦後刃迫凜凜,立知郁慕名追殺已近,暗驚︰“他如此快,只怕我來不及搶到青氅人所在之處,便已挨劍!”既生惶意,不由大叫一聲道︰“你再不幫忙,休想知小桃下落!”
叫時投目忽見所撲之處並非先前那片雜棘叢,卻似相反方向,既距得遠,就算青氅人在那邊廂听得見,且有心來救,在郁慕名隨影飆蕩急驟的追刃之下,也未必便能及時趕來解他危急。樂逍遙大呼倒霉︰“我尻,方向錯了……”隨即臉挨一摑,悶頭歪摜在樹叢里。
倒時只听蟋蟀聲亂,地上置一網兜兒。有懊惱聲咕噥于耳後︰“我尻!就怕你撞來這邊……”樂逍遙猶沒听清就栽一嘴,兀自稀里糊涂,眼前昏天黑地,一時難辨是誰發掌摑他翻跌,簌簌樹摧紛飛,郁慕名已至,伸劍斗侵而入樹影雜蔽中,倏迫樂逍遙胸息立窒。
但听樂逍遙道︰“誰在你身後?”郁慕名迫劍不止,口中嘿然︰“又想耍花招?我可不上你的當……”語雖出口,心頭卻一凜,頃覺旁樹有影簌晃猝疾,不由矍轉目光,只見適才所摧的一樹搖晃而倒,除此以外,旁邊哪有別影?
樂逍遙著地翻滾,趁機一溜而至三童之旁,拽網欲放,竟扯絲不斷,乍為一怔︰“啥絲這等韌?”方要再試,黃發女童忽道︰“他追來了,咳咳……快跑!”樂逍遙亦感背梁一寒剔透,驀地轉身,一劍已至心口。郁慕名滿目惱恨之色,左手劍隱,右手劍吐,驀地抵著樂逍遙心窩,懣然切齒道︰“你在此作梗半天,終是難逃一死!但我要將你碎剁,方解心頭之恨……”
樂逍遙原本不願垂死示弱求饒,但慮三童安危,不及猶豫便說︰“可你以前輩的身份,剛才既已應承一賭,我連用兩次你的招數破你在先,按規矩怎能耍賴?”蓬發女童在網中提指刮臉吐舌道︰“耍賴哦,耍賴哦,賴哦賴哦……”
郁慕名翻眼哼一聲道︰“管它黑貓白貓,捉得耗子就是好貓。這才是硬道理,什麼道義規矩?不值一文!”不待語畢,晃腕吐劍增長,欲挑樂逍遙手腳筋脈。
叮嗡一聲,空中風動低脆輕忽。樂逍遙只道要絕,不意見得一枚閃飛之物悠悠而至,縈梢有語︰“誰說規矩不值一文?”郁慕名听風辯向,矍然提劍欲撩,腕忽劇震,叮一聲劍折。方吃一驚低目,見一文錢悠悠落地,蹦到樂逍遙伸接的手心。
只是尋常一枚銅錢,用最尋常不過的“金錢鏢”手法發擲。但綽此錢,方見其正反兩面拈磨光亮,邊緣積留指印深痕斑駁,不掩四字映目︰“生財有道。”
郁慕名不意就是這樣一文錢磕折了他的劍頭,只因初覺風聲微掠輕輕,猝未料及力道忽變其強似此,卻似兩層手法疊相施加,先投錢用的是尋常發擲暗器手法,唯有準頭奇精無匹。繼而補催一掌追拂,純憑上乘內勁陡然加碼貫送錢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瞬間震掉劍尖。
普天之下,能把最尋常的金錢鏢手法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人,只有——
“寧財神!”
但能攫手妙探,接得住這樣一文錢的人卻也不多。郁慕名矍然叫出那個名字,樂逍遙接錢時虎口竟隱隱震麻,指掌生疼,但听霧中語哼,卻似不理郁慕名,而朝樂逍遙低哂道︰“瘸子,回去告訴那小甜兒,我可不象她想的那樣一毛不拔!”
錢通神的“錢王”,出手勢必金碧輝煌,但只流于傳說,畢竟多年深居簡出,世人罕難一見。寧財神的“財神”之名,卻全系于這枚素不輕投、一擲必中的金錢鏢之上。郁慕名半膀木然,腕劍猶震嗡嗡,兀仍矍目尋覷寧財神蹤影,霧中另一方向忽傳冷笑聲,語透雜棘深處,蕩然而至︰“寧老財,沒有好處的事兒不想你也會搶著出手!”
霧梢有嘿遙應︰“誰說規矩不值一文錢?誰目無規矩,我就送他一文錢,告訴他規矩的份量!”樂逍遙手麻之余,聞語忽思︰“老財舍得出手,莫非只是為此?”霧中有語,送自雜棘叢里︰“你打算何時送錢給我?”寧財神在誰也看不見處拉長個臉道︰“我對你的底牌沒興趣。”霧中有語,發自雜棘叢里,似釁︰“但我有你的底牌,不如投錢來賭一把如何?”寧財神好一會才低哼道︰“可見作好人轉眼就遭殃,尤其踫上那多事瘸子更倒霉!我沒把握贏你,怎麼敢投錢亂賭?”其語苦惱,顯然不安。
樂逍遙一時怎知寧財神何以在此,卻似本來不願露面,突爾改變主意,擲一枚錢緩解樂逍遙危急,隨即又咕咕噥噥埋怨。他亦急難覓著寧財神其蹤何在,只覺語聲縈梢,透著玄乎悠哉。不論樂逍遙還是郁慕名都辨不出話聲從哪個方位傳來,舉目蒼梢霧旋,飄忽余音游離。
郁慕名急忖︰“既已翻臉,敗了行藏,這小子須留不得!”便趁一時霧縈旋厚,濃蔽身影,翻袖突遞一劍悄刺。樂逍遙倏覺脅下微寒,不及低覷,心頭一沉︰“這一下偷襲我躲不過!”此時他一邊仰尋寧財神語聲來處,一邊悄趁此隙,掰扯那張怪絲網,欲先放三個孩童出來,任憑指端使勁,那網竟紋絲不動。樂逍遙既奇又惱,越發上勁兒,不意一劍悄至脅下,迅極偏險。
出道以來,他已算得九死一生,時日不長,經歷非淺。偷襲也已見得不少,但以上乘手法猝施襲算,無疑郁慕名是他所遇頭一個尤其厲害的腳色。即使算上專以偷襲為業的翎道人,以及愛使絆于暗處的續繼祖,也都難望其項背。樂逍遙乍為心驚︰“連偷襲也玩得這麼上乘……”縱覺郁慕名猝撩一劍悄出不意,隱隱似是亂劍訣一脈淵源,然而亂劍訣中沒有一招似此偏鋒下作,劍走詭道,偏險至極,唯獨刁鑽。
樂逍遙下意識要抓劍反撩,怎奈落手握空,身邊究竟沒有家伙。眼看著郁慕名眯目似蘊冷笑,不見劍鋒,但感脅寒侵迫。郁慕名悄哼道︰“自古佞幸多敗事。傲雪早晚獨當一面,身邊多了你這個幸臣搬弄是非,我豈不得穿小鞋?”便趁此機難得,一不做二不休。但劍未及至,後腦勺、頸背至腰,驀籠涼意凜極。
郁慕名猝然襲算時,兀仍滿面正氣,自感理所當然,對著這樣大義凜然的目光,樂逍遙垂死竟亦不免內心動搖,乍惑自己莫非果真罪當誅得?但只霎刻不到,郁慕名面轉驚駭,搐頰剎劍,平白冒出一脊冷汗,急忖︰“我若仍一劍照往前搠,後背賣了這一大片空檔,不免魚死網破!”此非多慮,只因剎那間後脊透涼,如萬千芒刺在背。他既折一劍在先,無法一手殺人、另一手回劍反轉背後自蓄護勢。一凜轉頰,瞥見身後不遠處雜棘叢畔悄立有影,其目如刺,遙盯後背。卻是從所未有的奇怪,僅只一盯,郁慕名倏爾自感死神便在背後,除非回劍自防,否則他未必能刺到樂逍遙身上,自己便得先亡。
郁慕名颯然回鋒,急蓄守勢,霎刻驚疑不定︰“我如何未察有人竟伺在側,其卻是誰?”那人披籠青氅,葛袍在內,憑風飄袂,一派閑逸之氣,左手自負腰後,右手把弄著一疊紙牌,卻是方寬之形,異于當時牌九漆黑狹長其狀。郁慕名自蓄防勢之時,忽又暗惑,本覺那人便在後邊盯他背梁所露要害空檔,待當轉面惕顧,又見那人似沒稍目投來,只閑仰面廓,說道︰“但你剛才還是賭輸了。”
郁慕名一怔,隨即听得霧旋縈語,飄送寧財神一聲嘿然︰“眼下江南,除了千王劉聚不肯跟我玩一把,我還未曾在賭上不贏別人。可知老財不只好賭,而且善賭。”樂逍遙怎知郁慕名何以改變主意又不下手,不待驚魂甫定,又忙手扯絲網,聞言心想︰“跟你賭斗蛐蛐,誰玩得過你?”忖及跟寧財神訂有賭約未赴,越發暗覺頭大。
雜棘叢畔那人依然不為所動,又重復了一句︰“可你剛才還是輸了。”隨即颼一聲輕響,手中飄出一張既輕又薄的紙牌,悠悠過眸,看似隨風要落,卻倏地釘在十來步外一株樹干上。樂逍遙初感莫名其妙,目隨牌移,只見牌釘之樹赫然有瘸子二字,其下先已嵌有一牌,釘在“敗”字上。這幾字卻是不知以何手法遙削樹皮劃留之痕,樹皮綻處白呈禿睫,入目遒勁,猶如銀鉤鐵劃。
又一張牌飄飛,釘在旁邊一株樹上,那邊卻也有瘸子二字,其下劃綻樹皮,寫有“勝”字。不同的是,瘸子的“子”字居然是一吊錢散嵌而成。郁慕名見狀越發暗驚︰“適才被瘸小子所纏,以我之能,竟未察覺那兩人在一旁各施高深指力劃字互賭孰勝孰負!”樂逍遙一時也奇,隨即暗佩不已︰“高手就是高手,這是怎麼寫出來的,隔這麼遠我便做不到。而且字還寫得這麼考究,就跟戲台上的美工布景一般……”
寧財神道︰“押瘸小子贏,我有輸嗎?”樂逍遙听其言語透著自得,不免有愧︰“但我還是輸了……”雜棘叢旁那人微一攤手,掌心有牌疊相飛騰,一時漫空亂目紛繚,隨即颯然又收,不遺半片。說道︰“倘他沒輸,又何須你出手相救?”
寧財神嘿然笑道︰“所謂無規矩不成賭,無道義不成江湖。如今人心日壞,不講規矩不講道義,為追名逐利,往往不擇手段。可知我那一文錢上‘生財有道’四字何意?”後邊此問,卻是語送樂逍遙耳,一蕩催然,激得心弦怦激難定。不知如何一霎恍目,似步霧庭,滿堂花碎,牆頭和地上遍是折毀的兵刃猶留。只見寧財神手攥一文錢坐于庭前紫檀木椅上,仰面凝看蛐蛐爬于眉心和檐頭。堂前猶留暗香浮動余馨……
他怎明腦中為何竟縈此像幻蕩,不覺說道︰“最要緊是那個‘道’字,而不是‘財’。”雖是懵懵懂懂,隨心猜想脫口作答。只道要反遭笑,但听寧財神正色道︰“可有些人往往把這個‘道’字理解成手段,以務實為借口,視為不惜一切追求利益的方法。所謂黑貓白貓,不分黑白!”
郁慕名不由哼一聲于旁,沉騖的道︰“黑白有這麼重要嗎?不破不立,規矩礙事,那就不要也罷!”寧財神嘿地一笑悠悠,卻似不屑搭睬此人,又問樂逍遙︰“只道你小子光會泡妞,怎知那個‘道’字卻是要緊?”
樂逍遙從前也不如何在乎規矩,所思原與郁慕名一般,然而道義,卻又不同。他聞問一怔,隨即脫口而答︰“盜亦有道,想來也是同般意思。但你哪只眼看見我光會泡妞了?”
“妞數你的最多,”寧財神一哼奚落,隨即又莊然道︰“連這小子也知‘道’,可見心中猶存道義,再有百般不是,也值得我投資一文錢。”
樂逍遙手上扯絲,聞言好笑,不由隨嘴問道︰“啥時投資一萬塊來使使?”寧財神听得肉痛,哼道︰“你找錢王討去罷,只要把他一口氣逼急了,一百萬都會丟給你。至于我嘛,你得靠賭得贏,才有這麼多。”
雜棘叢旁那人悠然把話接了過去︰“那你這一把輸的是命呢,還是錢財?”寧財神嘖一聲道︰“我有輸嗎?按剛才瘸小子同那點蒼老狗約定的規矩,第一招上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臭小子就已贏了。他贏即是我贏,呵呵。”
樂逍遙心想︰“老財多半是跑來這里摸蟋蟀捉蟲子,誤打誤撞听見我同老郁賭斗,卻投他所好,不禁心癢,便同那葛袍銀面人悄在一旁竟打起賭來,他押我贏固然意外,葛袍老怪既然逼我照他的規矩來斗郁慕名,為何卻押我輸呢?”
剛才的情形卻怎能瞞過葛袍人之眼,听著寧財神自得之語,心下冷笑︰“若真要按我所訂‘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規矩,你們都得死!瘸小子分明是點蒼派秘傳的路數,全憑幾分歪運,陰差陽錯撞上個點蒼隱宿,原出同門,使一脈的劍法窩里斗而已。他哪里會什麼慕容世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絕學?瞞天過海瞞不了我,枉郁慕名自以為精明,連這也看不出。但我若要拆穿,卻敗露了我自己的身份。”心有所慮,一時遲疑不言。
樂逍遙自亦曉得必瞞不過葛袍人,本是忐忑,但見那人未加拆穿,不免又驚疑自揣。寧財神看那人似已無語,笑道︰“瘸兒手中無劍、出道日淺,本沒什麼火候,當真死磕,自然不敵郁老兒雙子煞星鋒。不過賭的既是約定的規矩,便是瘸小子贏了在先。姓郁的不要老臉,竟然自壞賭規,我忍不住出手,是要告訴你們,約定的規矩須守!哪怕刀架脖頸上,也須死守到底。”
說到這里,送語催蕩樂逍遙耳膜,教他心頭一震,由而自慚︰“這是提醒我千萬別爽了日前同他訂下的斗蛐蛐之約。可我……”
“現下誰也沒有異議了吧?”寧財神又嘿一聲,自掩得意,冷哼道︰“老郁,你那一派連凌天昊也不是我對手,武林盟主讓他做,我是給他面子。至于你,少在老財面前擺譜!”
郁慕名臉色早已難看,幾番忍不住要掠劍斬樹尋斗,卻忌背後那若有若無的芒刺之眼,總也下不了決心。聞言漲了脖,攥拳凸筋,但感後脊凜迫猶甚,究沒敢輕舉妄動,只哼一聲,搐頰道︰“你家大業大,行事不計後果,早晚一把輸光!”
“至少賭到目前還沒輸過一把,”寧財神不以為意,料郁慕名不敢攤牌,他嘴上雖似漫不經心,其實並非無忌,亦與郁慕名一般,都對雜棘叢畔那青氅葛袍人究存莫名憚意,便趁那人一時無語,似自默認適才所賭算輸,寧財神將臉一板,沉哼道︰“瘸子,還不帶上賭贏的彩頭滾得遠遠的?”
樂逍遙被這聲斥得一愣,猶沒反應過來,便听雜棘叢旁那人說道︰“老財,我和你再賭一把,誰贏了,瘸子和三個小孩便是彩頭。”樂逍遙剛吃一驚,寧財神亦似微愕︰“還賭什麼?”那青氅人悠然把玩掌中紙牌,道︰“賭你我之間,誰能一招之內殺了郁慕名。”

一句“規矩不值一文”,引來寧財神投錢一文。雖只擲一文錢,其寓規矩的份量,何止一文?勢若千鈞萬頃。非僅倏然擊折半截劍頭,到得樂逍遙手中,縱已運起修羅神功,攥在拳心猶震。
郁慕名首當其沖,半膀仍木,自知那枚錢的份量,更知脊梁上始終芒刺在背是何滋味,聞言一凜。但听寧財神懊惱道︰“老財家大業大,怎能隨便賭人命,倘若我不呢?”青氅人掌中有紙牌飛起又落,飄飄揚揚,每返總不離手心。目視別處,好整以暇的道︰“有的人卻是拒絕不得,除非你真的只愛財,無視妻女安危。”
樂逍遙不需要覓看,已可想象青氅人隨口之言,頃令寧、郁二人心情如何、臉色如何。但忖︰“這卻逼人太那個甚……”果然寧財神一哼不豫,突道︰“郁慕名,你听見了?”郁慕名瞳孔已在收縮,袖鋒吞吐,搐頰道︰“听見了。”本防寧財神之心未怠,卻听寧財神道︰“你若想做掉那廝,我投錢幫你。”
便連樂逍遙也知言下之意所指是誰,只青氅人不以為意,翻手輕抄,漫空紛揚的紙牌悉收,隨即抬手如折扇綻展,呈現七張牌。“金錢鏢”、“點蒼劍”、“趕蟾步”、“守財聚氣功”、“點石指”、“殘金碎玉訣”、“雙子煞星鋒”赫然映目,正是寧、郁二人自身家數,不知如何霎間已在牌面上。
寧財神頓亦不免驚疑難定,暗忖︰“莫非天下武功名目都在這廝掌中所握之牌里?他既知根知底,打起來我如何佔得多少贏面?這種賭法未免……”隨即又覷那青氅人玩牌玄奇的手法,倏感眼熟,不由哼道︰“這是你的本門家數嗎?”
“你該知道是千王劉聚的家數,”青氅葛袍人銀面無情,其目空漠而似遠巒蒙霧,話在每人耳邊宛如遙在千山外,手中紙牌片片飛起,次第又落回掌中,竟爾先後有序、半分不亂。“殺他之前,我須先把這招玩熟些。”
寧財神頓時心情沉重,似已想到一樁舊帳,沉聲道︰“出來跑總是要還的,這是劉聚時常掛在口邊之言。昔三家分晉,二十年春秋。閣下念念不忘,還想把三家殺盡不成?就算要還,但這與眼下之事何干?”青氅人自看紙牌高揚蒼梢,如逸夜穹巔,語若神游物外︰“虧你還記得當年江南三家欠的債。那時你雖不在,想必也已听說梅花山上吳王冢旁,凌天昊、錢王、千王以三對一,逼得慕容遠山臨絕自盡。”
樂逍遙不料還有這樁往事,听得一愣,忽感小桃其實也很可憐。她的身世豈似本來所想?
“回首花落盡,煙渺黍離。”青氅人一吟不盡滄桑意,寧財神話聲已顫,強抑驚意道︰“雖然不知閣下與慕容遠山是何干系,那時我忙于泡妞,未逢其會。但聞梅花山一局,並非三家以眾欺少,反倒有心放慕容公子攜眷北去,但慕容公子卻把他們三位約到梅花山,臨冢一戰。凌天昊並沒出手,慕容公子與錢王賭身家性命,卻輸在千王的手上。這樁秘辛未曾泄露,只我從錢王口里得悉。閣下怎會知曉?”
“既是愧心事,做了怎好意思說得?”青氅人輕嘿一聲,誚然道︰“即使說與你听,那也不盡不實。雙王若不聯手將慕容遠山逼絕,如今的江湖就不是這個格局!”
樂逍遙憬然想︰“一個慕容遠山,當年似也年輕,竟然獨挑江南三位頂級高手,就算不似燕輝煌打六個小孩般的光景,那也……我尻!”
郁慕名听得眼皮亂跳,脊寒倍甚,不由凜聲問道︰“卻與我何干?”青氅葛袍人半眼卻似不屑旁覷,只看一牌旋自天墜,飄回掌心,歸返本來所在之序。淡然道︰“凌天昊少年時曾投點蒼門下,雖然不久便被逐出門戶……”逍遙兒听到這處,不由捧腹自樂,旋又心如弦怦,因為青氅人語鋒忽銳︰“既然你也算得他師承長輩,我便借你的頭一用,好教凌天昊得知,他也要還。”
郁慕名變色提劍,卻唰一聲劍又折去半段,斷劍未及墜地,頃又接連被削三截。只覺眼前風掠,迅不容覷。待擦眸閃掠之物竟又兜返青氅葛袍人食中二指間,才知不過是一張紙牌。斗睹這等手段,便連寧財神也暗為心凜,自感無法用一張牌便做得到。但他所驚尚不及郁慕名尤甚,霎已觸念失聲︰“丹鳳三點頭!”
樂逍遙幾已翻肚而倒,也因青氅人一牌所蘊劍法震懾不已︰“他竟然只用一張牌使出郁慕名的本門劍法絕招!不管換成是誰,決計無法做到……”悚余忽爾想起寧財神剛才有語虞然︰“怪不得牛牛的寧老財,剛才會用這種听似罩不住的語氣叫我趕緊跑。撞上這等樣酷極之人,恐怕除了牛氣沖天的燕老鳥之外,誰也罩不住!”
郁慕名已是雙劍皆折,各余不足半截殘鋒,霎因奇疾難料,連縮刃回袖竟亦未及。一凜愈甚,急退幾步,背抵樹干,雙鋒翻袖吐刃,惕視四周,以防青氅人或寧財神猝欺來襲。忖轉絕處,搐頰強笑︰“任你們再如何了得,不信一招之內便能殺我……”話聲未落,樹後忽然伸來一只手反箍,扣喉鎖拿正著。
郁慕名面色頓變灰敗,且凝不可思議之情。只听樹後有語冷笑嘿然︰“近水樓台先得月,連一招都不用。”隨即探出寧財神之臉,翹著八撇鼠須來覷,因感郁慕名目露不甘之色,寧財神道︰“願賭服輸。輸不起就不要賭!”這話卻不只是對郁慕名今時結局下了注腳,同時目覷雜棘叢畔,未及流露得色,忽見那邊空無人影。
寧財神乍感不妙,扣喉之手忽吃一痛而縮,見有牌掠往肩後,其蕩飛快,霎瞬即離。看手腕時,已綻一縫破脈濺血。
他平日雖似庸庸碌碌,形相全然不像樂逍遙家門牆上張貼的那般風光有型財神樣,此時一矍之間,急轉傷腕之手背負腰後,另手驀然反撩,只見銀光串閃,繞身倏現綿綿不絕的一長串銀錢繚飛如龍盤蛟舞。翻手遞送,銀龍矯化一道圈轉的直柱形狀,乍吐即收,盡斂袖中,瞬已轉身,只見青氅似近又退,隔十數步對峙。
樂逍遙覷炫而瞠,想要攜網逃離,卻又忍不住停腳旁觀,心下贊嘆︰“江道海作武師指導的戲里,也玩得不如這等炫。”未見葛袍裾動,只砰一聲,郁慕名已挨一腳跌離寧財神之旁,觸手不可及。青氅人輕拂袍袂風塵,未覷寧財神臉色之變,好整以暇的道︰“你已一招殺他不了,我還未出牌你就輸了。”隨手拈出一張牌,遙指郁慕名跌步未定的身影。寧財神立知郁慕名命系此牌,只攥于青氅葛袍人之手。
寧財神的臉色頃刻變似礦洞下石橋將斷時的史翼九一般,眉剛皺緊,便听青氅人說道︰“料想接下來你該使‘殘金碎玉掌’了。”寧財神甫出一掌,始聞此語,陡覺不好︰“他卻是在等著我使這招掌法!”但已收招不及,只見漫目牌飛繚繞,飄絮雪片般紛紛揚揚,睹而恍神若幻。青氅人翻手一攫,拈牌以示︰“殘金碎玉。”
旋即千牌颯收,一霎已隱于袖影中,便在寧財神霎目神恍,掌力頓剎之時,青氅人驀發一掌,按抵寧財神心口,形意渾然如一,寧財神心頭頓沉,正是殘金碎玉。
一掌擊痕如刻,倏印于樹干。寧財神瞬已晃到樹後,轉猶未定,樹上掌痕忽迸一洞,青氅人穿臂貫掌摧樹竟透,其手又抵寧財神胸口。猶自好整以暇道︰“趕蟾步之後,接下來該是點石化金指了。”
樂逍遙心想︰“留下來當‘彩頭’有什麼好?”若是能掰開怪絲網放三童出來,他或許便不急著跑離,而是留此纏絆,好教三個孩童有機會逃脫。誰料矮漢雖死,怪網仍箍未脫,樂逍遙不明其奧,越是出勁拉扯,反而纏箍愈緊。看三童已漸喘不過氣來,他沒敢再試。幸已恢復幾分力氣,拎網提起,連同三童在內,踉踉蹌蹌望坡上奔跑。
但又忍不住回望,只見寧財神步步晃退,竟似一交上手,就落于下風,每招每式剛在心頭一轉未出,便在葛袍銀面人料中,這等情形之奇,委實不可想象。以寧財神的修為和見識,自然想到世上武功千千萬萬,姑甦慕容再如何博學,“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也斷無可能神奇似此。
但便奇怪,這個肩披藏青氅的葛袍人並非故弄玄虛,其言竟似有一股難以抵擋的誘惑之意,他說趕蟾步之後,接著便會是點石化金指,果然寧財神念未及動,手上不由自主地使的正是點石化金指。顧名思義,這門指力功夫不僅力道強銳,如能摧石裂岩,更有若似點石成金般的微妙變化蓄于指端一觸間,本是寧財神浸淫多年獨專之技,便連同門“錢王”也絲毫不會。哪料發指之際,卻迎上對方依模似樣點觸之指,寧財神自己的火候有多老,葛袍人在這同樣一招上的火候便有多老,竟無分毫猝然模仿的痕跡。
寧財神難免大奇,有心一指對點到底,便要硬試葛袍人亦迎之指究竟是虛是實。提氣催勁指端之時,不意觸患苦痛,力不能繼。原欲催七分力,到指梢不足三分,看葛袍人倏發一指初急而緩,雖是徐徐推進,意在等候寧財神來觸,其竟隱隱挾生風雷之聲。
寧財神所有動作亦隨著葛袍人指力推進而膠緩滯凝,霎感渾身血行如陷濃漿之中,剎那失暢。他又落個百思不解,甫投目覷,卻迎著葛袍人幻閃魅惑一般奇異的目光,不由更陷恍惚,仿佛牽線木偶,悉竟全受對方意念操控擺布。
雖不知寧財神瞬竟何以如此,但覺葛袍人指端勁大勢強,一催遠勝寧財神欲迎之指。樂逍遙急想︰“老財怎麼突似夢游一般?”此節縱是不解,卻看出寧財神伸指對點之下,其必危矣,斷筋碎骨還是輕的,倘若葛袍人催勁到底,勢必震斷寧財神心脈。連樂逍遙都能想到這一指不可硬迎強磕,寧財神卻像沉陷于莫明之誘,渾不知覺危系一指。
瞬相交目,恍覺梅花山上香雪蔭,一夕無數葩,繽紛若幻。書生青衣,長發垂地,其舞若魅在夢魂深幽處。驀然回首,星目凜若奪魂碎魄鋒,一語如魘︰“平生塞北江南,歸來華發蒼顏。家也好國也好,我失去的一切,這便要拿回來。”
便在寧財神心頭劇震,將遭一指摧夢魂齊碎之瞬,平空里步激風塵,隨袂蕩顯卦象縱橫夭矯。樂逍遙蹬步初在半山坡,瞬已閃眸迫目,其快難覷,便連葛袍人亦頃眩然。耳邊簌簌衣袂帶風洗蕩,不辨人影形廓,剎那間只覺他與寧財神之間多出數道急驟交呈的方卦相交爻象,每隨步所劃,身後倏現一道塵線,因之翩轉奇快,身法既展,瞬構玄神卦象于瞳,急兜數圈,從寧財神肩後登空沖虛,一繞而出,噗然發腳連環,迎面蹬踹如風馳電掣。
寧財神霎目紛擾,恍神陡消,只听一聲輕喝仿佛從九霄雲外驟降,縈蕩耳際︰“老財,醒罷!”寧財神矍然投目,方見左和右霎似同現兩個樂逍遙夭蕩騰空之影,各成卦象。一邊是天之卦交坤、艮、坎、巽、得、恆、否、豫、輩等十六卦,即天交地;另一邊地之卦交乾、兌、離、震得泰、益、復、小畜等十六卦,即地交天。瞬現天地相交三十二層卦象疊構,形體之變化霎紛千萬。
卻是樂逍遙臨急激發玄神秘步返轉馳援,連催身法疊加之下,不意施展玄衣訣越發暢盡淋灕。此雖早受粼兒點撥,得自在心,久蓄未用,只似因強而施,遇強倍強,應激于霎,連自己也目眩頭花,耳听得寧財神在身後叫道︰“留神他會讀心術……”
此語忽至,猝令葛袍人暗自一凜,隨即微哼︰“寧老財倒是眼夠賊的!”樂逍遙怎及去想寧財神猝言何意,便趁身法溜轉奇暢,倏閃已到葛袍人跟前,發踹連環,步催風雲涌,正是風魔神腿中的一招“風起雲涌”。猶沒及至,但見葛袍人晃指拈出一張牌,赫然寫的是︰“玄衣秘笈”。
樂逍遙本欲憑借奇快,打他個措手不及,當眼見葛袍人晃手亮牌,拆明底細,竟似猝已有備,旋即樂逍遙的招數變化仿佛都在葛袍人詭隱深邃的眼瞳里,樂逍遙乍當交眸便感神恍步虛,急未容瞬頓知不妙︰“他的眼神……”幸而因見寧財神吃虧在先,又得了提醒,急恃反應之快,轉念虛踢一腳即收。
他足尖稍點牌面,便又矯然倒飛,縱是奇疾無比,葛袍人那張牌上忽似生出驟渾極強的一股吸攝之勢,樂逍遙縮腳未及,頃感動作膠滯。葛袍人翻掌輕捺,擲牌抹喉已至,但忽轉念︰“若要了他命,我如何找著從未見過一面的女兒?”
殺意乍起忽消,一目瞑然沉痛自隱,恍返燕子塢幽篁之內,新妻撫琴,相互脈脈交覷,情柔意醉,她從來在他夢中凝視,彼此莫忘海誓山盟長相守……
葛袍人銀面具雖隱臉色不露,霎竟有淚花一閃。不由掌力回斂,飛牌去勢頓緩,但仍覆水難收,畢竟先已傾吐殺勢。樂逍遙乍然目籠死色,紙牌竟在他喉前迸然碎去,旋光銀轉,現出一枚蕩飛而至的圓錢。
樂逍遙心念倏省︰“金錢鏢!”但見碎牌化屑摧散無余,那枚錢去勢陡疾,嗡地射向葛袍人眉心。但奇的是葛袍人霎竟恍神茫然,眼光沉黯自悵,渾似未見錢鏢驟近。樂逍遙忽感惻然,不由探手急抄,矯若神龍探爪,搶在錢鏢貫顱之前妙攫正著,卻震得掌骨劇痛若摧,頃引內息岔激,跌步倒墮。這時身形既挫,背心忽緊,從葛袍人跟前疾離,只听耳後有語顯促︰“有機會走怎麼不走?”
樂逍遙知是寧財神揪他急退,驚意甫去,答道︰“我……我回來幫你。”此出好意,寧財神卻惱,哼一聲黑了嘴道︰“沒的賠上小命,我需要你幫手嗎?你比凌天昊還婆婆媽媽,什麼不好學,學人做大俠!沒出息……”樂逍遙心想前輩面子要緊,究拂他不得,唯笑︰“寧前輩當然不需要旁人多手,只是為免誤了斗蛐蛐之約,咱還是別在這兒多生枝節為好。”
寧財神又哼一聲︰“只道你光想著跟妞約會,虧你記得斗蛐蛐這種重要大事……”其意竟似把斗蟋蟀之約看得比什麼都要緊,樂逍遙正感好笑,倏又一凜寒脊,急道︰“小心!”寧財神何須他來提醒,未及奔至網中三童旁,猝覺腦後掌風覆籠。
寧財神心頭一凜暗甚︰“殘金碎玉掌,他使得比我還力道截然……”自知這路掌法余勢也能波及多人,連環截殺層層相繼。又瞥背後追隨之影步若登月趕蟾,一掠足三點地,瞬已掩至。寧財神心越暗驚︰“跑不脫!”急未容想,突然送手將樂逍遙遠拋,口中說道︰“帶上三個娃娃分頭跑,我且阻他一下。”
樂逍遙啪的跌在網旁,著地時但見寧財神回手交掌,與那葛袍人乍似硬交一招,卻是虛中有實,另發一指挾點石摧金之勢旁擊葛袍人脅下。葛袍人步轉反蟾位,輕巧避指,既已阻下寧、樂二人,卻也不與之交掌,背手沉眉,忽問︰“寧財神,梅花山上的恩怨沒你份,何苦死磕?”
寧財神晃身擋在樂逍遙前邊,阻葛袍人去路,自摸鼠須道︰“閑事我本懶得理會。不過最近我在茶樓听人閑聊,那茶客說︰‘俺是棉衣幫,當一班錦衣人追殺綢衣佬時,俺當沒看見。滅了綢衣佬之後,那幫錦衣人又追殺白衣人時,俺仍是裝作沒看見,反而在旁窮吆喝看熱鬧,甚至幫著抬尸體、撿死人便宜。最後白的綢的花布的全給趕盡殺絕之後,這個嘛,輪到俺這個穿棉衣的跑路給人家追,卻再也沒人可幫得我忙。為什麼呢?因為其他人已給趕盡了。’”
說話間,驀與葛袍人急交數招,互有攻防。葛袍人見他始終目光游離,卻似不敢直視自己雙眼,是以未再恍惑心神,便縱佔盡上風,一時究仍拾奪不下。寧財神百忙中瞥旁,見樂逍遙仍沒跑離,不由惱道︰“瘸小子,卻仍礙在此。你不走,我也走不成!”
樂逍遙適因貿然去接寧財神戮力一擲的那枚金錢鏢,救人心切,未暇提氣十足,受震猝岔內息,無奈之余,忽想︰“就算我幫寧老財也打不過葛袍人,但我和三個孩童既是葛袍人非贏不可的‘彩頭’,倘若彩頭自個跑掉了,他還賭什麼?”由而想到如何令寧財神之危自解,不待調元既定,勉力扛起網中三童,撒開腳跑,口中一逕叫喊,便是要引葛袍人撇下寧財神來追,至少也要令他心神岔擾,好幫寧財神得隙抽身。
寧財神眼前驟然漫天飛牌,紛絢奪目。葛袍人斗撒紙牌激揚繚亂,便趁寧財神覷目受擾的一瞬間,猝發一道點石化金指戳向心口,仍以寧財神之道反施其身,其勢之強,卻相去不知多少!
眼見得寧財神促忙凝指欲迎,葛袍人目光倍凜如鋒激千頃,心道︰“既要尋死,便成全你。”但听樂逍遙叫聲傳至︰“殺了老財,你也什麼都得不到,因為彩頭跑了,贏了又有啥好處?”寧財神暗覺面前那道指力未至,其勢已臨軀摧衫紛裂,心下兀自叫苦,驀見漫空飄揚的紙牌驟又悉收,葛袍人化指反掌,手心如生吸攝之力奇盛,颼地接牌無余,寧財神適才激滯憋極之氣隨即得以緩轉,連忙後躍。
怎知葛袍人何以轉念收斂那招摧心指力,寧財神稍未暇思,翻指彈射一枚金錢鏢,嗡然銀芒盤轉,飆往葛袍人面門。但見葛袍人另手卻揚指旁隅,颯地發出一張紙牌掠眸而過,釘在郁慕名肩窩,猝痛之下,郁慕名聳跳而起,方知先前被葛袍人踹閉的穴道頃又解開。心已寒駭至極,本要逃入雜棘叢里,卻听葛袍人話聲送至,脅然道︰“你的命在我手上,若想留著,須听我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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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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