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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粒米觀音(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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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慕名原想不理,提氣欲展輕功飛奔時,兩脅突然齊似亂刃鑽剜,劇痛而倒。颼地又有一牌翩至,釘于後腰,痛楚由而竟轉酸癢怪異。他一時驚疑未釋,葛袍人送語又至︰“我以獨門手法制你死穴,若逮得那四個小鬼回來,便給你解去。”
叮嗡一聲,金錢鏢半途反向,回射寧財神未近,寧財神驚忙再發一枚錢急迎,磕出繽紛火星,兩枚錢齊朝他返射而來,寧財神急轉登蟾步,雖避了開去,卻也驚汗浹脊,暗駭︰“此人隨手一扇勁道奇強若此,除了我老婆的腳丫味巴掌之外,恐怕連錢通神那廝也擋不住他……”既臨絕境,唯自強忍肉痛之感,晃手忽撒一吊錢,颼然激散開來,平空瞬如一方大錢之形,急阻葛袍人欺近之影,口中叫嚷恫嚇道︰“別逼我使出‘乾坤一擲’!”
葛袍人心中一凜而忖︰“錢王的看家手段‘乾坤一擲’我還未曾見過……”怎知寧財神不過虛張聲勢,壓根哪會錢王驚世駭俗的散財之術?卻趁葛袍人凝目欲覷究竟,籍那一吊散錢之擾,倒翻斤斗,往雜棘叢里落荒急遁。但感腦後颼颼風疾,葛袍人拂手之間,那吊散錢轉向反追寧財神而入。財神乍喜還驚︰“錢又回來了……”
樂逍遙奔在半山坡究懷惦掛,不禁剎腳回望,驀地只見一影飛掠在後,援坡而上,追隨疾近,他一怔而覷,辨得赫然是郁慕名,袖吐雙刃凜迫倏來。身影在草海數個起躍,雙子劍殘鋒已耀頰侵目。
適才移目回顧之時,但思一事奇怪︰“原本夜林昏朦,先前哪來的光亮照入雜棘樹叢?”轉見半山麓野篝赤灼,在本來莽莽蒼蒼處耀目宛如數個斗大的“米”字,綿延而往樹影遮掩的山坳另隅。不知山火何來,映紅半邊天空。忖及先前從縋藤懸身的陡坡上並未看見這般光景,當墜到谷底又返半山坡時,眼前斗然夜焰燭天,折射光線夭亂,更增霧詭雲迷氣象。
一時赤煙蔽穹,湮去月影星輝。空中煙形變化,或如萬獸奔涌,或似群魔亂舞。霎而又似南海潮音壁,蕩現群尼膜拜觀世音氣象。所見殊異,未等樂逍遙多望一眼,目中躍然撞入郁慕名雙劍飛斫之影。
此人雖在寧財神和葛袍人面前徒有垂手待戮的份兒,俟追樂逍遙和三個孩童,卻又恢復了肆虐發飆之態。見他來勢洶洶,樂逍遙不由皺臉嘖出一聲,道︰“你都被人收作‘寶寶’當跟班了,還耍什麼狠來著?”
隨口一言,卻觸郁慕名心頭怨毒,又一個縱躍,撲得越發近了,恨聲道︰“你這小掃把星,撞見你沒一個有好運道,教你落我手上也沒好果子吃!”樂逍遙手扳一根野竹之梢,拽在腰旁,低按草影遮掩處,猶立而似不慌不忙,說道︰“那你還不離我遠些?”郁慕名撲勢更急,口中恨恨地叫道︰“死到臨頭還嘴硬?”
樂逍遙突然放手,野竹颼然蕩出草蔽處,倏地橫曳,冷不丁把郁慕名躍來的身影打沒了。
听到網中女童叫好,樂逍遙轉面剛朝她們擠擠眼楮,噗簌一聲,那簇夭掃的竹影忽然零落碎散,郁慕名掠劍復現,削芒破竹,越發凜凜迫瞳欺近。樂逍遙原料僅憑一竹之掃,決然截不下郁慕名追勢,便趁稍礙得他片刻,扛起網中三童急跑。兀自踏草尋徑,一步高一步低,摸黑走竄,不知深淺,耳听得颯颯劍風緊隨驟近,身後草屑紛飛。他不由惶想︰“我何時才會超殺之術,若似葛袍人那麼厲害,怎用跑得這麼急?不過我是玩劍的,沒了劍超什麼殺?”此念初起時本是慌中流盼,一轉反而自我安慰,覺得戲文中的“超殺之術”對自己倒也無用,因為他執著不殺。即使只是一時被動,而致別人于作法自斃的境地,心亦惻然難安,猶難漠忘那矮漢與鏈叟死狀,縱使不乏猝殺郁慕名之法,他也寧願選擇跑路。
落荒而逃之際,又想︰“我旁邊武功高明的妞兒朋友們倒已不少,就連粼兒也會點穴,若我早纏她教會我點人穴道,都無須用殺的,只那麼伸根尾指一戳,比如戳在這里,以及這里這里……老郁便動彈不成了。”郁慕名道︰“問題是我仍能動彈。”
樂逍遙一怔而望,只見郁慕名不知如何已兜繞于前,立在草影中擋道。他指頭未及縮回,郁慕名揮劍急削,語氣陰沉道︰“把你幾個交給那銀面人之前,少不了須先教你損手折筋!”樂逍遙猝欲轉身另奔,卻患劍芒殃及扛在肩後的三孩,唯有倒退,不意錯步踩在土坑窟窿里,扭踝吃痛,卻絆一跤。
郁慕名初削一劍落空,低目見樂逍遙跌倒于草窪低凹處,急起不得,便哼一聲道︰“多行不義必自斃。斬你黑手,教你再也不能搗亂……”送劍低斫,晃腕間猝施那招“丹鳳三點頭”,縱只邊鋒一抹,頃將樂逍遙雙手和一只未瘸之腳齊悉招呼在內。
樂逍遙陡見銳芒激侵迫寒,邊鋒凌厲,必有余殃株連,忙翻身先護三個孩童,心覺郁慕名此招縱然火候老辣,手段狠決難當,的是點蒼宿老家數。但因他所習“亂劍訣”已屬點蒼劍法中破舊淬新的精銳至絕之招,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只瞧一眼便看出“丹鳳三點頭”雖是點蒼偏險精奇尤著的招數,其中卻有多處可乘之隙畢呈,乍見破綻入目,下意識地便要摸劍挑破。
手綽一空,卻無劍可握。急促又拔腳不出,踝絆土坑草根雜纏,反扭得筋痛更劇,唯有眼睜睜地看著鋒芒與破綻畢現的“丹鳳三點頭”劍勢侵凌而來。啪一聲激耳,郁慕名撩劍將至之際,只見一梭流芒倏射,在草間迸炸炫星,銃聲震耳,郁、樂二人各吃一驚。
樂逍遙頭上有殷珠濺淌垂頰,火辣辣似擦了道血痕于額角,乍愣忽省︰“哪來一銃卻似沖著我腦袋射擊?但幸擺頭要避老郁一劍之芒,才沒跟爆瓜似的打中了。”血滴眼角,兀自眼皮蹦跳,旋即又覺此非他的血,而是從郁慕名手上濺過來。他抬面瞧時,迎著郁慕名頃間驚疑痛苦的眼光,方見郁慕名揮劍伸撩的那只手臂血肉模糊。
郁慕名初亦一怔,隨即覺痛難當,轉面看到那只手挨了一銃于不意間,頓時驚怒失聲道︰“還說你不是掃把星?看看我這手……”樂逍遙右眼里被濺了滴血入,一時模糊澀痛難睜,未顧揉拭,說道︰“都叫你離我遠點兒了……”話未說完,郁慕名另手出劍,憤欲來戳,又啪一聲銃鳴,轟在他與樂逍遙兩軀中間,迸土碎草亂飛,兩皆膽寒,分頭忙避。
昏亂之中,怎辨得銃從何來?樂逍遙匆忙拔腳,扛了網中孩童急跑,背後追銃又轟一梭子,爆在身旁不足尺許處,炸得一棵小樹折睫摧頹。樂逍遙強忍腳疼,慌避入數株樹間,猶沒喘定,郁慕名揮劍撲近,樂逍遙只得又跑,砰一聲銃又轟射于腳跟後,他與郁慕名各嚇一跳,貓身忙躲,待銃聲剛消,兩人又一追一逃。隨即銃聲又響,兩人忙避。
如此這般,郁慕名已是心驚肉跳,暗覺若再追近樂逍遙身影,就算逮他正著,難免要遭昏暗中那襲射之銃所傷,急促掃視四周,滿目霧林草莽蔽蔽蔥蔥,又看不出發銃之人埋伏何處。這等情形殊所未遇,稍思惹怵越甚,忍不住便要放棄,隨即又想起葛袍人以命相脅之言,無奈唯有硬著頭皮追隨樂逍遙步步履險。但奇的是,不論樂逍遙往哪逃,銃都追隨其後轟擊不離。郁慕名幾番已欲撞近,屢被轟得跳避不迭,樂逍遙乘機又跑開了。
比起郁慕名的莫明所以,樂逍遙更是驚疑尤甚,心下猜想不透︰“究竟是誰在暗處死盯著我連放鳥槍來轟?”待往樹叢密處,銃聲雖似好一會未聞猶隨,郁慕名卻也乘機追迫更近。聞听背後簌簌穿林竄草聲疾,樂逍遙心頭吃緊,正慌不擇路,忽見左邊茂生一大片森蔓藤蘿,其間垂掛著芙蓉姐姐形狀的異果,在風中款款招搖惹眼。他心念一動,連網扛著三童忙往亂藤雜錯之間鑽入。
猶未躲定,郁慕名已至,尾隨而入藤叢。樂逍遙連稍歇口氣的余隙也無,只得又跑,忽見旁蘿雜蔓竟似群蛇一般紛紛扭蜷伸縮,簌簌亂勾而來,竟欲密纏緊繞手腳頭頸。
他吃一驚,脊為之毛,怎暇細覷究竟,渾忘腳疼,發跺于地,本要一縱而起,拔身躍離亂蔓怪蘿紛纏之間。不料真氣急提難遂,卻縱不高。耳邊簌簌異聲游離,藤叢昏暗蔽目難辨虛實,更增詭譎妖異之氣。乍覺此有幾分頗似鬼哭藤纏人一般,但听得咯嘎迸殼之聲絡繹爆響,頭頂上的垂蔓異果次第迸殼綻裂,瓤中伸吐嫩紅長舌般物,倏由蜷曲而展,紛似無數烏賊觸手,交相卷舔。
樂逍遙隨網中三童齊聲驚叫,旋即心想︰“卻與傳說中蠻疆食人花的原理是一類嘀……”騰挪旁掠之時,忽見藤蔓間倒掛尸骸枯萎,看服色似是江湖術士,軀內交錯鑽爬游蛇怪蠕般幼藤柔芽,雜生于破膛之腔,又從眼耳口鼻伸蔓往外,綻結新果浮突。樂逍遙叫了聲苦,疾步走避,又撞見更多這般模樣的萎尸懸掛其間。每一具皆是肉枯腔空,仿佛體內每一滴汁血都被吸榨干淨,連腸髒也不知下落。樂逍遙搶在三個孩童驚叫之前先驚叫,三童一齊閉嘴瞅他。
既已貿然撞入這般險詭環境,懊悔後怕皆已不及。樂逍遙強定神道︰“都別怕,只是幻覺。”雖以此言安慰三個孩童,卻連自己亦不相信這只是夢魘般幻妄景像。情知頃刻之間便要變似那些榨干養芽的枯尸一般,怎甘留在此作肥料,急促難以使成風魔輕功,固然無奈,但想︰“須趁腿腳尚未遭纏,用玄衣步法跑出去!”
此念既生,腳下溜溜已自轉開,左一晃,影已在右。東一挪,軀到西北。飄忽倏閃,出沒無定,其實每步渾合六十四卦序位,分毫差池不得,或反或正,奇偶錯落。慶幸粼兒悉心調教的法訣究銘于心,玄神秘術又合他跳脫不羈的脾性,早玩得爛熟,斗然步激風塵蕩,御八卦序數如駕旋雲,疾履沖虛,逕在亂藤紛蔓舔纏之間霎閃奇捷,穿梭游竄于隙,初尚驚慌難定,漸即一氣呵連,步法環環相扣,貫構卦象錯綜。不知不覺兜轉倍暢,盡管身旁蔓蘿紛影繚亂,他心神既專,只作不見。任他步法奇疾巧絕,轉悠之間稍隙,仍難盡避異果吐舌觸軀,卻又嗤溜自縮,竟似避恐不及。
他心中奇怪︰“怎麼這些怪蘿伸觸將及之際竟縮,居然反似懼我?”但未暇思,瞬已晃移而至異蘿漸稀處,眼看將出,耳後遙遙傳來迭聲嘶叫,卻似郁慕名陷纏所呼,初聞隱約夾雜有唰唰劍削狂急之聲,反引更多異蘿紛朝掙斗劇烈處驟密涌集,劍風漸轉低寂。一時怎知是死是活?
樂逍遙連晃數步悠轉未止,身旁蘿蔓絲影已疏。想到郁慕名卻困絕在內,心下不禁一遲疑︰“要不要放三個娃兒在外邊,我仍使玄衣步法,轉回去拽老郁出來?”此念未及忖定,忽感背後倏生拽扯,幾乎跌回蘿密處。
只見一條游蔓勾纏他肩扛的網眼里,先竟未察,悄隨他將出蘿叢邊緣,突然拽網回扯。樂逍遙跌步踉蹌轉身,肩頭已空,三個孩童連網急離,倒飛將入異蘿交織雜錯的一道激旋之渦,卻似巨獸張開黑洞洞的深喉大口,猛然吸噬之下,一時怪風大作,飛沙走石。
樂逍遙頃難張眼覷看,但循三童叫聲傳來的方向,頓足騰身,以腰為軸,驀地伸手追探,一攫夭矯倏如九霄龍現,揪網正著。幸好那面怪網結絲韌實,不虞繃然扯斷。樂逍遙叫聲“僥幸!”便恃手快,搶在三童身影將沒時,迅即一扯而返。身隨步移,倒掠往後,不料怪蘿仍纏不放,隨扯越長,頃成膠持之勢。
蘿蔓隨扯繃直,其上接連迸豎彎扭之果妖異,紛晃而似幻化一排芙蓉姐姐魅舞招搖之形,隨即次第迸瓤,伸吐長舌來勾,初只一蘿糾纏,忽又紛繁亂眼。樂逍遙自感提氣難繼,卻耗不得,用一只手拽網不舍,想起腰別一物似筒,便以另手拔出,持以亂打。
尚沒使成亂劍招數,忽啪一聲,他與網中孩童頃被拋得遠遠的,怪蘿紛縮,颯然回卷,攏收而入霧林里。樂逍遙承臂急托三個孩軀,自身先跌在地,半晌也難定神,但幸三童無損。唯恐怪蘿又來糾纏,怎敢停耽,扛童又跑,直到氣難喘透,撲倒在草坡上。心仍惕緊,急目覷望身後,未見異蘿追纏猶隨,慌意稍減。暗疑︰“怪蘿卻似怕了我身上什麼物事,眼看勾纏將至,忽又自縮飛快。”
想到手中所握之物,定楮一瞧,原來是先前在坡谷下邊隨手拾攜的水煙筒子,其溢氣味嗆燻難聞。當時他急無家伙可用,便摸來此筒勉強握以防身,本是要幫寧財神抵擋那葛袍客,卻粗難趁手握定,只得別在腰後,攜隨至此,不意筒中水煙異味竟幫了大忙。
樂逍遙一怔而思︰“天婦蘿不但纏人得緊,還把活人榨干當養料,似比鬼哭藤厲害多了。怎知卻從哪來的,轉瞬茂盛若此!好彩一物降一物,鬼哭藤忌油膩,天婦蘿卻怕水煙草。顯然我命不當絕,隨便撿支煙筒子也能救命……”究奔多時,因感疲勞,拿起水煙筒子拔塞,呼嚕嚕猛吸一嘴便倒,頃覺天搖地晃︰“暈死!”
兀自栽頭迷迷糊糊,隨魂亂飄無定,耳邊有喚似遙︰“哥哥,大哥哥,醒醒!”樂逍遙于忽悠神恍間陡醒︰“粼兒,是你嗎?”勉強張眼澀然,朦朧未晰,耳際叫聲近,卻似心情急促之下牽咳不已,一時難言。樂逍遙使勁自捶頭額,心神漸醒些許︰“哦,是蔡文姬……呃錯,曹文姬來著!”
蓬頭娃見曹家女兒一時咳難言繼,便在網中哼一聲替她說道︰“她想問你要不要緊哪?”樂逍遙聞語甕聲甕氣,眨眼轉覷,為抒減三個幼童些驚,強笑道︰“那麼你呢,把佷女?”蓬頭女童卻沒好氣,憋了嘴道︰“你說呢?”樂逍遙轉面看見三童在網內面色憋苦難耐之態,不顧體乏須歇,忙起︰“得想個法子幫你們出來先……”
方要挨近扯松網絲,忽听蓬頭女童道︰“殺你的來了哦!”樂逍遙覺她面色有異,一怔未省,背後篤篤有聲急近,一影端銃搶將上前,照他後腦勺便轟,口中大罵︰“瘸孛!卻讓蝦兒哥追得好苦……”
樂逍遙乍為一愣,只道要完,銃卻沒響,背後那青頭漢子大惱︰“這會兒卻沒彈藥了,他媽的……”擲銃于地,用腳忿踩。
聞聲毛躁,樂逍遙方省︰“剛才亂放鳥槍追著我射的原來是游蝦兒這廝。他怎會在此……”猶沒定神,腦後憤唾之嘴急近,恨斥︰“瘸孛!禿菔!死坌……今須為溶溶姐報殺身羞辱之仇!”邊罵邊撲,手拔匕首來插。
不意樂逍遙空手入刃,也玩得溜兒倍暢,面不稍轉便攫來其匕,道︰“借你刀子使使。”游蝦兒看手空空,一怔又即恨罵︰“奸賊!”隨即掏斧劈頭又至。
樂逍遙綽匕割網,竟紋絲無損,懊惱道︰“你這是什麼刀子,連張網都割不斷的……”游蝦兒剎斧而斥︰“話該這麼講︰‘你這是什麼網,連刀都割不斷。’蠢男!這麼大個話,連人都不會說。”樂逍遙听得好笑,轉臉道︰“這麼大個人,連話都不會說。”游蝦兒老羞成怒,唾︰“你媽銀!”
樂逍遙剛轉面便遭口水唾了一臉,惱嘖︰“哇尻,你這恐怖小子……”游蝦兒唰唰揮斧猛烈,憤道︰“你才是恐怖糞子,嘴比屎還臭!奸殺良家婦女,燒擄淫掠無惡不作,今撞蝦兒哥手上,須替天行道……”嘴上罵雖熱鬧,斧卻劈偏了,嵌在旁邊樹干上,急拔出來擲地,提腳怒踩︰“狗東西!”
幾個孩童見其凶惡,不由目皆露懼。樂逍遙轉面自拭,心下卻覺游蝦兒固然蠻悍可惱,倒也不失幾分可愛之處,隨嘴安慰幼童道︰“沒事兒,這只是一個憤青……”游蝦兒踢斧飛墮遠處,隨即梗轉青頭又噴一大股雨點般痰沫兒,斥︰“你才是糞青!屎球子,禿菔……”隨即眼見得三個娃娃在網中皺臉齊望,各皆滿臉唾沫星兒。
游蝦兒一愣,隨即越發怒不可遏,只道瘸子竟拐幼童這等可惡,指戳樂逍遙鼻,痛斥︰“我最恨的就是你這種人了,簡直不是人!忙時吃干、閑時吃稀,老少咸宜、男女通吃,這麼幼小之苗你也拔、這等青澀未熟的果子也不肯放過,就急著摘下來滿滿地裝了一整個網兜兒。涸澤而漁,趕盡追絕,搞得到處塘干見底,不給別人稍留生活余地。留你在世,必害眾多美女慘死、殃及眾多好漢光棍!幸有蝦兒哥在此狙擊你……”
樂逍遙擺頭避唾之際,心下忽奇︰“那邊有吃人怪蘿成叢,這廝怎麼闖過來的?”不經意間瞥目,只見游蝦兒禿著青頭,背掛大草帽,身上原是破衣爛衫難掩襠,光著大腳丫四處莽撞的渾樣兒,此時卻煥然一新,除了帽兒和青頭沒變之外,卻套了件橫紋斑駁的甲殼冑,其甚寬大,松垮垮地胡穿在身,乍看其影如黿。腳蹬一雙同樣不合式的綠鱗大靴,行走搖晃若鴨蹼,怎麼瞧怎麼別扭。樂逍遙不由既奇怪又好笑︰“咦,你哪來這套馬甲?”
游蝦兒一听得意忘唾,指著身上甲殼道︰“沒見過這麼好的裝備吧?瘸孛,不怕告訴你招羨垂涎。那邊坡下樹底躺了個不知怎麼死掉的人,居然鬼見鬼避,僵尸都繞開走,被我將他剝衫,果不出蝦兒哥所料,換上這副外殼之後,有它傍身,這一夜竟能熬得下來,未遭尸妖野魅的毒手……”
樂逍遙見他所指方向便是先前那片雜棘叢畔,心念一動,轉面忙問蓬頭女娃︰“可識得這是誰的殼兒?”本疑是霍耀良所遺甲冑,不料那蓬頭娃覷而瞠惑,搖頭道︰“這副王八殼兒不是霍叔叔的,它……它原是穿在其中一個捉我的壞人身上,他……他打傷了我爹的好些手下,燒成灰我都認得。”
樂逍遙惑忖︰“既是同伙,老郁那幫人怎會不識得?反而錯認是霍耀良,想來或因其已腐爛得形貌難辨之故。那麼被我踩爆肚的尸身是誰來著?”忽听噗呼一聲疾,胸腹悶響。卻是游蝦兒趁他臉沒轉回,突出不意地和身猛撲,一頭撞入懷里。
縱是早知游蝦兒從來如此蠻,樂逍遙亦自有防,這一撞卻仍猝然。好端端說話間,怎料游蝦兒又蹦來莽撞,此非樂逍遙所能想象,畢竟水溶溶的死,他自是問心無愧。然而對怒氣沖天的游蝦兒,三言兩語卻說不明白,若要多說,游蝦兒又怎耐煩?
樂逍遙適才扭傷足踝,只是強忍至此,蹲在地上正幫三個孩童解除網絲絞纏之苦,卻撞來個游蝦兒尋滋廝拼。樂逍遙晃身要避,只道輕易,不意腳下有絆,游藤簌簌繞踝纏脛,突如其來。樂逍遙心吃一驚︰“這邊也有天婦蘿?”
但看並無芙蓉姐姐形狀的異果在畔,驚魂稍定,胸口遂吃一撞,既避不及,手中匕首只消反搠,自可將游蝦兒誅卻。又怎忍心,樂逍遙轉念暗嘆︰“撞著我是你運氣!”
游蝦兒這般和身一撲,拿頭來撞的伎倆無非村野鄙夫斗毆的慣技,雖是來勢凶猛,畢竟拙劣。樂逍遙便恃真元護體,由他來撞,但蓬一聲卻倒,胸腹氣息竟逆,憋難稍喘透暢,眼前只是金星亂炫。方知︰“這廝一撞之力突似大增且不消說,我卻忘了先前在坡谷下玩岔了真氣,一路狂奔至此,內息失滯未復,猶未得隙調定。如何頂得住他這一撞?”
頃間失策,這便有如“真元護體”的老本家硬天師當日在寒山寺外挨他拳頭猝震的情形無異。霎覺懷內仿佛撲來一只大石龜黑黝黝之影,甲殼堅硬,勢道古怪,隨即他倒在地,跌陷亂藤雜草叢中,半晌不能定神。
游蝦兒也栽,又即骨碌而起,搖搖晃晃似亦暈,口中猶罵不絕︰“皮厚!皮太厚了,這廝!撞得蝦兒哥好生頭疼,也讓我深刻體會了這句話的內涵︰樹不要皮,必死無疑;人不要臉,天下無敵。”一時眼前花晃,亂覓不見樂逍遙蹤影,伸長脖子往坡下一張,心道︰“我從小被溶溶姐的一幫相好欺負時,氣無處發,便去尋老姑養的大牯牛用頭頂它,都不知頂死了多少匹,積年累月頂下來,使得老姑破產逃荒……瘸孛哪吃得消?準是被我頂跌山坡下不知哪個窟窿里去呆著了。”
往坡底噗了口濃痰,轉身返時,心下也不免暗異︰“不過我的力氣怎似比以前大多了哦?是龜上身還是鬼上身來著……”忖及一夜驚魘不斷,難免頭冒疙瘩粒兒,又聞耳際風號幽若無數婦泣怨尤,昏朦間每一片樹影都似妖魔圍伺待噬。游蝦兒固然蠻,卻也不由打了個激靈靈的寒戰,縮頭回殼,咋舌︰“妖異!”
倒也知不容耽,慌覓孩童所在,三雙稚目在網中驚望,游蝦兒沒心多理,瞅那張網殊奇,心念一動︰“瘸孛從哪兒偷來這種碧嫘絲網?”說來也奇,樂逍遙因無利劍可用,原本怎麼也解不開的怪絲網竟被游蝦兒三下五除二掰脫了。他在藤叢間覷而納悶,只見游蝦兒拎網隨手拋撒,又即晃收,玩耍自如,喜道︰“此物合是歸我。”
樂逍遙掙腿要出,不料反陷藤叢愈深,初只數株纏踝繞脛,旋即密密糾纏及腰,猶如萬蚓驟涌,淹至胸口,漸感氣滯難透,暗異︰“卻似鬼哭藤來著。但……”游蝦兒揣好那網,見那蓬頭女童已算得極幼,旁邊更有一禿嬰越發小,游蝦兒忿恨不已,恰聞樂逍遙從藤坑里掙扎激烈,急來怒踹,罵道︰“你這個著名禽獸!”
樂逍遙兀自納悶︰“這些鬼哭藤究是從哪兒來的?據我所知,這決計不是隨地可長之物……”眼見游蝦兒發腳來踹,他忙阻曰︰“別踫!”游蝦兒怎知何意,但怒︰“你叫我別踫,我就不踫,豈有此理?偏就踫!”樂逍遙示意其覷怪藤悄涌密纏之影,道︰“這牌你一踫就點炮了,我告訴你。”
游蝦兒雖蠻,倒也機警,腳將踢入藤叢時,忽覺有異,轉念縮足飛快,憤忖︰“瘸廝挖了這麼多蚯蚓出來沾滿身,唬我?”仍悍不減,反手到後腰拔了支小射弩綽定,伸瞄樂逍遙臉面,但覺其脖搖來晃去,有礙準頭,急喝︰“禿菔,頭別動來動去。”
樂逍遙正遭一條游竄奇快之藤勒頸,掙扎間氣漸窒絕,朦朧覷見游蝦兒在跟前伸弩瞄準,不免愕問︰“要干什麼?”游蝦兒為穩住那顆搖來晃去之頭,眨眼道︰“我要射斷勒你脖的那條蚯蚓,脖子別扭來扭去,搞得忒難瞄準!”樂逍遙聞言不安,但怎奈何?瞥目忽見游蝦兒背後有影晃近, 聲異,不由惕然道︰“瞅你背後是啥?”
蝦兒頭頸不轉,哼道︰“三歲小孩都懂這種伎倆,引我轉脖,你好偷我糖吃是吧?”覺此人奸歹,忿懣越甚,更伸小弩挨近,幾抵樂逍遙鼻頭,方欲射之,黃發女童從旁驀發一拳搗腰眼,游蝦兒身套甲殼,先已試過兵刃戳斫不透,豈把這等樣年小女童之拳放在心上?但蓬一響悶往里磕,游蝦兒不意黃發女童一拳捶腰之下,縱穿甲殼亦震,冑內骨鳴咯咯,小弩失握墜落,頃然驚怒交加,悲呼︰“世風竟然敗壞若此,江河日下人心不古……不以身相許也就算了,小小孩童居然連救命恩人也打殺?”
唏噓中倒地,腹里便如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每一樣內髒似亦震移了位,迸苦膽汁兒噴出口鼻,翻白眼正叫苦時,脖忽勒緊頓窒,耳後鏈聲嗆啷。甫當異影悶 而近,樂逍遙乍瞧一眼便詫然失聲︰“鏈爺爺,怎麼你又回來了?”
無怪他頃悸難定,倏然映入眼簾的不是別人,竟是先前迸掉半張臉死在坡谷里的鏈叟。其欺未近游蝦兒身後,似遭異甲遙震,怦然倒退,面上雜汁亂溢, 一聲哮,蕩手拋來半根殘鏈余索,纏勒游蝦兒脖。拽他便往坡下拋甩。
游蝦兒身子騰空,眼見坡谷深暗,又高又遠,摔下難有完尸可存,兀自驚哀絕望,但啪一響,軀又隨鏈墮地,手抱旁樹,止身沒滾出草坡邊緣。瞥見脖子上殘鏈猶垂,末稍連著一截斷手。
樂逍遙情急投匕,乍有些訝︰“其手怎會應削即掉?”近距一擲,準頭無差自在料中,救下游蝦兒,卻覺實難想象︰“鏈叟怎麼活轉了,且還……還這麼脆弱,竟不經削。”一念未轉,那斷手之叟 然轉朝他撲,其勢凶猛,呲咧白牙森森,噬頸而來。
但啪一聲,鏈叟咧嘴猶未噬及,便陷亂藤交纏之間,簌然扯栽于旁,身上游藤鑽爬,勒箍數圈,隨鏈叟急掙之勢反箍更緊,樂逍遙耳邊啪、啪連響,幾難相信陡眼所見,鏈叟竟被鬼哭藤生生絞軀迸斷數截,身首異處,四肢分離,竟仍各自掙動。咧著嘴 而哮,趁斷軀脫離藤縛,繼續朝樂逍遙噬咬而來。
樂逍遙急掙不脫鬼哭藤亂冒新芽纏絆,眼看森森白牙迫近喉脖,偏連雙手也被新藤交纏難拔,急問︰“誰有油膩之物?”游蝦兒被那截斷手拽鏈扯脖,居然勁大得邪乎,掙之不脫,也自憋苦,昨夜一夕驚魂,仿佛夢魘又返纏身。正 難定神,絕望間聞問似怦動念,究存盼頭,不覺顫手摸兜而答︰“要……要用來干什麼?”
樂逍遙以額頂撞鏈叟鼻頭,使之凹陷,臉越扭曲獰異,稍覷惹寒,嘖然道︰“信我沒錯。到底有沒有?”游蝦兒一邊同那根斷肢較勁,一邊自兜內顫手摸出個物,憋聲咕噥道︰“魚肝油算不算油膩之物?”
“太油膩了它,扔過來!”樂逍遙幾難置信,剛叫一聲未落,一個瓶兒啪的扔他眼上,打得迸淚。隨即墮向藤深處,樂逍遙叫聲苦,手從藤中翻腕兜底,幸好手快,急攫未失,就勢揭蓋灑油,果然四下里簌簌簌雜聲亂響,原本遍地蔓延的藤影紛縮,萎陷草里。
樂逍遙得以掙身,心下稱幸︰“天婦蘿怕煙,鬼哭藤忌油。其雖難纏,幸好這兩樣克制之物倒也尋常!”既掙出手腳,豈容鏈叟殘軀復又挨近抓噬,亂發幾掌,打飛下坡,方喘道︰“鏈爺爺,你終于被我搞定了!”
猶沒緩過勁兒,又听游蝦兒在後語聲憋苦,悶嗓咕噥道︰“連……連我用以補充營養之物都捐獻給你了,瘸孛竟過橋抽板,見危不救。早知道就不給你那瓶魚肝油……”樂逍遙轉面見是斷肢作怪,拽鏈兜轉到樹暗處,繃得游蝦兒兩眼鼓突如拋上岸的對蝦也似。他忙尋去解開,一腳踢送斷手飛墜坡谷,游蝦兒方得舒喘半口將竭之氣,頹在一旁吐沫兒,忖思一夕魘惡,兀自沒人色︰“今兒個見了鬼啦這是……”
忽听孩啼驚促,樂逍遙轉面見是鏈叟所遺腰腿殘軀搖搖擺擺地猶朝三個孩童逼近,乍眼也嚇一跳,隨即惱道︰“這是什麼世界?”顧不上忖思適才纏身的鬼哭藤何來,急搶上前,發腳踹那殘存猶行的下肢。所使風魔腿法縱是迅捷,一踹未至,殘肢內突然嗖嗖飛腸,纏踝拽他站立不穩,將跌時又覺褲溜膩乎,腸流滾滾,急朝他身上卷纏。
樂逍遙驚叫︰“誰有符?”游蝦兒在旁覷一眼模糊,罵︰“瘸孛艴惡心,居然玩起十二指腸來了……我要有符連你也消滅了去!”正罵間,只听呼簌聲疾,腸竟飛來勒脖,游蝦兒眼又突鼓有如登了陸的對蝦,呼吸難繼,漲臉呼苦嘎然︰“瘸孛你還玩?卻……卻玩死大家……”
殘軀內腸又嗖嗖分頭而飛,連那三個欲避不及的孩童也皆纏倒拽翻。樂逍遙喉脖勒緊,自亦無措,張口欲喘時,一個腰子飛入,猝出不意噎喉塞嗓,越發憋將窒絕。忽省︰“咒自在心,何需紙符?”臨絕垂危,反激天罡戰氣于頃斃關頭,翻手晃指成讖,意念呈形。
眾人眼前將陷冥暗之際,霎現一道炫激之符,圈圈綻輝瞬擴。幻顯龍盤虎踞,蕩滅殘尸異腸,剎那間碎化無存。樂逍遙喉脖一松,氣又復暢,忙不迭摳出嘴里之腎,覺臭難當,急到游蝦兒腰後摸了摸,心想︰“記得他這有帶水壺……”
游蝦兒不識“幻讖天師符”,兀瞠自惑,耳後漱口聲呼漉漉響,轉面見是樂逍遙搶了牛角壺倒水洗喉,蝦兒惱道︰“我花十來文買來的牛奶,怎能讓你搶去補營養?”樂逍遙急漱嘴間聞言一愣,奶噴游蝦兒臉上︰“牛奶?”
蝦兒惱極︰“你還想喝人奶不成?”樂逍遙叫苦不迭,又忙摳嘴揩舌,心下惴然尋思︰“完了完了,完啦完啦……”游蝦兒見他如此神態卻似誤吞了蒼蠅般,反愕︰“牛奶有何不對?”忽忖轉不安處,自亦驚慌︰“難道其中有毒染入?那我不也……”但听樂逍遙干嘔了會兒,才道︰“牛奶本無不對,但據說它有礙施法,只沾一嘴就作不成法了。”游蝦兒听畢方稍定神,又異︰“作法的都不能飲牛奶嗎?”樂逍遙沮然反問︰“你見過哪個作法的還喝奶來著?”
游蝦兒一想也是,但奇︰“你會作法?”樂逍遙自懷忐忑,如何有心情搭理,眼覷四周幽迷暗晦,霧中異光游移,淒風催送詭氣更譎,怎知接下來又會冒出何等樣不意之險?急忖︰“作法有礙喝奶……錯!喝奶有礙作法,此雖道听途說,但又怎知到底是不是果真有礙?倘然有礙,是一時呢還是一世?啊尻……且計較不得許多了,底下不只死了鏈叟一個,倘還有別人尸變了跑來糾纏,因喝奶之故,我可搞它不定。再說,寧老財若被打跑或干脆就‘掛’了,那葛袍人必會來尋,其更難纏!”
察看三個孩童幸好無恙之後,眼望霧麓蒼嵐方向,烏霾沉沉迫目,壓瞳抑郁越甚。他不遑稍所猶豫,說道︰“大家都別回望身後,跟著我一口氣往坡上跑。”黃發女童覺他所說的皆有道理,毫不遲疑就點頭,手牽蓬頭娃兒和幼僧,跟在樂逍遙身後。
游蝦兒兀自惴惴,當樂逍遙朝他望來,心雖欲隨,不由卻搖晃青頭,道︰“那上邊陰霾濃聚,卻去作甚?”樂逍遙無暇解說,只問一句︰“跟不跟來?”游蝦兒惶起欲隨,卻又搖頭, 了嘴耍倔道︰“作人須有個性,我才不跟你亂闖一氣。”雖猶欲報仇,眼下究竟自感艱難,只因適才摔在斷樹枝尖,扎得脛透,為免樂逍遙乘他之危來害,便不示弱,悄拉褲筒,看了看小腿血殷于外,縱是痛楚,料行走尚可,招手又喚︰“仨孩兒,過來恩人這邊,莫隨歹人去他巢穴里。”
三個孩童卻皆不睬,反拽樂逍遙衣角越緊,生怕稍松而失。游蝦兒悲憤交集道︰“認賊作父或者因奸成夫,就是這般自甘墮落!放著有恩人不跟隨,卻跟歹人去了……我尻!”越想越激忿難忍,摸了石塊亂扔,趁樂逍遙及三個孩童紛忙于避,翻身滾往坡下,心想︰“上邊那層陰霾詭惡,你們要送死自個去,我須遠離……”
樂逍遙喚之不回,只得由其自耍個性,究須護定身旁三個小的,怎暇耽此?望著游蝦兒自去的方向霧籠迷厚,灰障如煙垣無邊,正朝這邊徐徐推進覆延,已離不遠。無奈唯行,尋思︰“山坡上邊人多,須去幫他們,順便找把劍使……不信那麼多人里頭,會找不到一把劍。”
心想已過好一會,書航所放悲酥迷煙多半隨風淡逸,不須顧慮及此。樂逍遙邊走邊想解除迷香之法,卻沒料到,尋返那片霧林之間,竟是寂無聲息,原本亂躺滿地的人居然杳無蹤影,眼前空空蕩蕩,一具死尸亦無所見,地上干淨得連半截兵刃也沒留下。
樂逍遙率三個幼童走來見得此景空寥,不由怔住,隨即心感蹊蹺︰“除非有解方消除‘悲酥清風’的藥性,且須耗上十數個時辰等待藥力消盡,方能行動如常。轉眼這堆人都哪兒去啦?”縱感惶惑,究不甘心,掃目尋覷之間,見有殘篝余燼,便拾干枯柴枝點作火把,持以照明。轉覷來回,滿林空蕩,除了他與三童彷徨無主,竟然不見一個人影。
本盼在此或能尋到粼兒她們些許線索,孰知眼前所見,更出所料。非但紫龍車無蹤可尋,就連小甜甜以及遍地的活人和死骸亦皆無存。他詫惑難言,捧頭想了想,低綽火把照看地面,竟無一個腳印,他定神細覷,方見地面斑駁縱橫,碾草雜碎,映目無數輪痕交錯。
“輪……”樂逍遙乍愣忽省,越增心中驚疑︰“記得曾在前邊見過許多車馬空轍,載有無主之棺,神出鬼沒,莫非經過這里,是以留下滿地車輪痕跡?可是那些人呢?小甜甜她們卻都哪里去了呢?連半點足跡線索也沒留下,如何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惑之余,想起先前所見月異星邪兆象時隱時顯于穹,惶然舉目仰望,此時滿瞳霧籠,陰蔽星月無余。
沒等他多加辨看,瞬有一影覆自蒼梢,撲颼急降。樂逍遙正當恍神未定,猝見黑影傾頭飛撞迅疾,欲避不及,想也未想,便將所綽火把迎搠,使的是一招亂劍訣之“不知所措”,啪的大響,激屑紛芒,綻灑開來。
乍覺火把一搗正中,隨即眼前陷黑,火光亦然摧滅。一時眼前漆黑沉迷,但听地上墜落一物悶響,伴縈蚊蠅嗡繞之聲。樂逍遙方要旁移,足踝卻緊,竟倏扼來一手冰冷。昏暗中但聞有語嘶然鑽耳生悸,如魘之囈︰“米……米……”
樂逍遙一時難辨何意,但覺是活人說話,急覓不著點火之物,唯有摸黑探問︰“什麼人?”昏暗中語又兢然搐鑽耳際,卻似垂死哀鳴,又像急于告訴他某樣可怖至極之事︰“米……觀……音……觀……音……”
樂逍遙初雖攪頭糊涂,頃當一怔,忽又想到︰“他急欲說的難道是‘粒米觀音’?我曾在什麼地方听過這玩藝兒……”腦中一堵悶極,脊莫名寒,聳然跳起身來,掙腳旁躍,驚道︰“莫非抓著我的就是……”
啪一聲雖是躍了開去,卻覺踝仍緊握。悸而觸摸,卻是一截斷手枯萎,仍抓踝不放。樂逍遙嚇了個跳,踢腳不迭,甩脫枯手之後,忽奇︰“那麼剛才跟我說話的是……誰來著?”兀感脊寒莫名,旁邊伸來一芒溜閃之物,倏又教吃驚另蹦。但听黃發女童忍咳說道︰“這有根火摺子。”
樂逍遙方稍定神,接了火摺子點著火把,復又伸前照覷,只見地上躺了個形容枯萎之尸,手少半截,腰脅陷了個他剛才搗出來的窟窿,竟無血溢。樂逍遙籍火光之照,看出那個尸體早已干萎,絕非適才斃命,臉上爬滿蚊蚋黑麻麻密蠕,眼窩空洞,駭難多瞧,他忙抬手遮黃發女童之眼,心頭顫忖︰“這廝早已死得干枯了,怎麼剛才還能握住我踝,並且說話?”
一念未轉,耳後倏有尖叫驟厲,猝裂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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