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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六神無主(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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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霧。
夜梢陰穹似隨這漸彌漸濃的霧與野麓林叢渾沌合一,若非身臨其境,端難想象拾步恍然之間,置身于天地無界。舉目唯見空 ,不辨星月余輝。
樂逍遙循著輪痕走來,自感徒覓良久,枉捏一把汗,非但一個人影也未撞著,耳際奇寂若死,似連草間蟲子也蕩然無存。回思昔在蘭陵桑林之陷,處境再險惡亦非眼前這般杳無頭緒、摸不著邊。
心既牽掛粼兒以及一干莫名失蹤之人,又慮寧財神和三個孩童留在後邊會不會另生不測。初听寧財神指點,尚覺有譜,但走了半宿的夜道,卻似只在兜兜轉轉,這般郁悶之感不免令他越來越窒憋難喘,如巨岩壓在心頭,忽思︰“爆霧啊!就像重新回到十里麓那一帶荒坡,小時候初練修為以及練膽的地方……”
哪怕有點兒妖妖魅魅之物可撞,也總比空轉許久如一人徒自剩余在無邊寂境里好捱些。奇的是他在霧中轉悠多時,漫山遍野卻似愈來愈寂。樂逍遙駐足亂望,心感蹊蹺,想到先前曾睹得一片赤色燭天的光景,這時卻也遍覷不見。眼前煙籠穹、霧籠山,詭譎之氣仿佛一個巨大的螺旋徐徐盤轉不息,每旋一圈,其又倍增劇擴,渾似無邊無際。
不知不覺飄灑雨絲,霧氣 濃。樂逍遙手中火把漸暗漸熄,身上澆濕寒漉,突然心中叫起苦來︰“地上輪印本就淡得很了,加雨更澆得模糊,再怎能辨看清晰?”沒了輪痕可循,越發枉然空覓彷徨。
不意撞樹,才知摸黑轉入又一片霧迷幽森的林間。見得旁有枯骸靠樹而坐,膝邊插的桿子上掛雞,皮羽雖存,軀竟癟空。樂逍遙剎腳稍覷,不由心頭生寒,方要避開,但又轉念︰“且看看死骸身上有無東西可拿。”便仿書航和游蝦兒所為,硬起頭皮返到枯坐而萎的死人身邊,大著膽子摸索其懷,得幾錠碎銀子、一瓶行軍丹、二三帖金創藥而已。
逍遙兒呼尻︰“連張符都沒有,只留給我‘創可貼’之類的這叫什麼嘛?”不須搜身,已料沒劍。忿悶嘖嘖之余,唯拔白桿子,隨手比劃戳雞,心想︰“這麼長,我又不會槍法。”于是折為兩段,手持其一,另一段反別腰後,斜斜地插到肩後,自道︰“這時無劍可盼,對付著使使也好。”
拿著棍子一路耍去,模擬過關斬將的激烈想象,正走得無聊,頸後倏然風寒銳迫,突兀而來,端出不意。樂逍遙剎時毛聳,怎暇稍覷猶豫,反手掄棍撩迎,半招亂劍著數未就,轉見背後空無異常。適才那道猝襲後頸的勁風颯地斂隱,迅沒容瞬。
樂逍遙心中一怔,兀仍蓄式猶惕,但覷不出絲毫異常,難免納悶︰“想是心情亂緊張之故,卻生出遭襲的幻覺來。”收式又欲前行,突听一語鑽耳倏至︰“適才應對的可是點蒼劍法?”
樂逍遙才知不是幻覺,愕而亂覷,又沒覓著語聲來自何處,目中霧綽林迷,難辨人影匿在哪個方位,怎知是好是歹?但既一言道破劍招淵源,料非等閑。他悄凝防勢,垂手斜桿觸地,答了茬兒︰“是又如咦咦何?”
暗處語又鑽耳,飄忽而似蚊縈蚋鑽,仍不見那人何在。“你是郁慕名的人麼?”
樂逍遙心下乍怦,急忖︰“既識得郁慕名,八成是一伙了。原來老郁還有門人……既覓不著語從何來,我須怎生應對?”但想郁慕名遇阻于天婦蘿叢,不論是死是活,一時諒也來不了。大眼溜溜一轉,接茬兒︰“是又如咦咦何?”
雖是隨口敷衍,倒也不訛。隨即那人又語注耳中,仍是杳無蹤影,其言似透幾分輕蔑︰“你們的活兒已算完了。”樂逍遙越疑是同伙確然了,聞言卻一頭霧水︰“完了又如咦咦何?”接茬兒畢,撓了撓嘴,暗嘖于腹︰“撞著小舔甜之後,我說話的腔調怎麼也這般怪咦咦膩乎哉了哦?”
那人似亦暗覺這般口氣欠誅,低哼一聲已不耐煩︰“趁還沒感染,不想死作一窟便隨郁老頭滾罷!”樂逍遙越發納悶,又撓嘴︰“那又如咦咦何?”接二連三都是這般憊懶口氣,那人幾已按捺不住,似又究存顧慮,話聲雖轉尖厲,仍沒貿然來毆,在暗處脅言道︰“此處已被封鎖,不許再往前走了。”
樂逍遙偏仍往前走,邁了一步又亂望四周︰“走又如咦咦何?”此時心中確定無疑,覺空轉許久總算摸著些名堂了,忖料林中必有欲加掩蓋的勾當,正巧被他撞破。那人果然語愈不善︰“那就是找死來著。”
樂逍遙又邁一步,停腳轉覷︰“找死又如咦咦何?”他著意惹火那藏身暗處之人,只道腦後必有急襲應聲猝至,先已加意地惕防,那人卻沒再言語,周遭頓歸沉寂,更難辨清其蹤蟄伏何處,這等感覺比猝襲更遭。
他一時倒感無措,眼望昏晦茫茫的霧林,難免暗犯遲疑︰“這麼摸黑撞進去,十成是要遭埋伏。可路已經走到這里了,難道這便只好轉身縮回?”身立細雨涼風之中,愈增脊寒頭緊之感。但想︰“彼既是一伙里的,不許我進去,林中必有蹊蹺。或許粼兒她們也失陷在內……”
轉念及此,唯有硬起頭皮邁腳又往前行。卻也並不稍有托大,一路惕防,不見有襲。眼看已入林間,旁樹稀疏,待要尋往霧濃林密之處,忽簌聲動于前。樂逍遙抬棍欲迎時,只見仿佛夜禽飛過,不遠處枝葉微動即止,倒無別樣動靜,入目灰郁沉暝,依然死氣幽寂。
他覺自己似乎過于緊張了,憋促之氣乍要放松些,離腳不遠處草忽簌動,不由惕目轉顧,同時移步規避,綽握桿子要撩時,又見草晃已定,別無異物竄影。樂逍遙遂想︰“因感虛聲恫嚇卻阻我不住,或許那人已退了,只剩我在此一驚一咋,嚇唬自己。”繃緊的心弦漸即緩弛,拾步繼續往里尋。
驀然之間,身後草土亂揚,有影躍然而現,猝出不意,一抹刀風颼近後頸。
樂逍遙剛弛了緊繃的心弦,孰料便在乍緩一口氣時,襲鋒猝至。一驚之下,提桿反撩已來不及,那人躍出的方位竟似死角,不論他怎生反應,均難頃刻回手招架堪及。樂逍遙唯朝前竄,恃憑身捷步快,從那道抹頸的急鋒前一撲而離。猶未落地,後頸追鋒又臨。其勢之急,緊驟竟爾如影隨形。
樂逍遙唯有再朝前躍,頸後追鋒猶隨,他躍得快,追刃也急,頃間一避再避,竟擺不脫。身後疾鋒追迫之緊,亦封盡他往旁轉寰的余地,更不容稍有回手撩擊的間隙,倘緩霎刻便必斷頸。樂逍遙唯有一躍再躍,一口氣也轉喘不成。
然而前方樹干擋道,阻他繼而再躍。樂逍遙方叫聲苦未出,嗖嗖忽有兩道急芒迎面射來,似是急避刀鋒時不留神踩到了什麼,牽動暗藏的機關,身前樹叢里倏射飛芒,旋激而狙。
其猶未近,他便感兩肋微緊,自料飛芒交擊便取此方位,只稍遲疑,即貫左肋右脅透脊,將他半軀絞飛。樂逍遙一急之下渾沒暇想,腳步打滑自跌,便乘一栽之勢,溜然晃轉樹後。那人只道前狙後襲猝相齊加,樂逍遙小命必絕,哪曾見過這等詭巧絕倫的身法,剎那間居然被樂逍遙著地溜轉,避了開去。卻颯一聲,他反而逕自迎上了交鑿兩肋的急芒。
樂逍遙腳後倏現半弧反環卦痕,破土濺泥,瞬合玄神訣所謂“陰卦三十二居右以對左”其理,晃身兜到那株本來擋道的大樹後。心念電閃︰“陰無陽不成其為陰,陽無陰不成其為陽。”即依爻理,瞬又掠步反弧轉于另隅,履蕩草塵,裾後顯現三十二陽卦與三十二陰卦相對待之形,玄神笈妙盡其髓。
一桿隨即挨樹點戳而出,勢就“一字追風劍”,以快御快。桿猶未至,只見兩道交狙之芒先已撞向那人急追驟至的身影,但竟如磁附鐵,瞬隨那人刀撩之勢,颯然合攏,翻落背後反別,原來是一雙反弧刀,斜插于肩後的背囊里。
未容樂逍遙更覷分明,樹挨刀風一斫,摧撞斷枝散葉紛揚,目光受擾,桿梢軀影忽匿。
他覺從未見過如此倏忽出沒的身法,急從紛揚遮目的枝葉影隙掃視周遭,卻無所見。乍為暗奇之際,語又鑽耳驟縈,仍與先前所聞一般,不能辨清來處︰“似是而非,你不是郁慕名的門人!”
“是也殺不是也一樣要殺,”樂逍遙心下暗詫那人見識精準,隨即憊懶之氣又自隨話出嘴︰“那又如咦咦何?”
“既然不是,你就更加要死!”霎然語隨刀迸,如撕夜幕霧帷,沒等樂逍遙一言既落,刀又抹頸劈脊。卻是頭下腳上,凌空倒懸,自樹梢急覆。
“這個江湖是地獄,”電光石火之瞬,樂逍遙腦簾里忽縈寧財神一嗟沉凜,但覺更像煉獄。倏未及轉,反綽斷桿為劍,亂揮一招“不知所措”撩後,以往每使亂劍著數罕有不中,這時一撩卻入虛空里,背後那人頃又匿蹤。
啪一聲,樂逍遙肩受刀風抹帶,豁然衫裂。但幸他步蓄玄衣訣未剎,頃然陰陽互換,方位易轉,劃履留痕于霎,一陽五陰復、剝、比、豫、謙、師,交步錯落,對一陰五陽的旁、輩、大有、小畜、履、同人。
肩後衫綻,鋒未及軀,已被他倒掠而避。樂逍遙從樹上貼脊忽現,急滑而下,一桿反從那人刀風來處橫狙,頃就亂劍決之“亂象紛呈”。只道這回出奇不意,一擊必果,哪料就連刀風亦匿,那人仿佛平空消失,蹤影無覓。
樂逍遙不免暗詫已極︰“些許嘍羅都這麼難打?那要一路踩雷而去,不知要踩多少如此響的爆雷……未必也玩得太艱難了罷?”語又鑽耳,刺膜銳痛。聲卻奇低,透出幾縷訝然︰“小兄弟履步玄奇,莫非你卻諳河洛易演之奧?”
樂逍遙不料他又看得出,愕嘴慵然︰“便是諳又如咦咦何?”惕目轉覷環顧之下,四周除了木影婆娑,仍沒覷出那人所伺何處。語又鑽耳縈顱,恍如在腦簾深處竟蟄︰“莫非你也會看星圖?”樂逍遙怎明何有此問,不由仰目觀穹,霎瞬之間,一道刀芒如從天降,覆瞳急至。
但當樂逍遙急構亂劍訣之“不測風雲”,一桿迎撩之際,刀芒又隨影匿,仍是突如其來,倏然消失。樂逍遙徒落得個沒頭沒腦,嘖將出嘴︰“你這是什麼身法?”
那人暗匿未答,語又鑽耳,銳然反問︰“你的劍法莫非得自馬君武所傳?嘿,比那郁老頭玩得高明多了!”樂逍遙留意尋覷,口中搭茬兒,有意引那人非露行藏不可。曰︰“那我倒不見得。”
語又鑽耳,低銳而入︰“同出點蒼,他重器,你重術。分明馬氏一脈!”樂逍遙猶辨不出其匿何處,怎打得著,不由心中急躁,大眼溜轉道︰“我種樹你都知?”語又鑽耳縈顱,那人仿佛無所不在︰“山外青山樓外樓,樓外更有天外天,天上十二星,萬象皆在下。武林諸派那點底細,我便知。”
樂逍遙突然擺個芙蓉姐姐姿勢,問︰“這招是何名堂,你知不知?”心下暗嘿得意︰“自稱有一副火爆得讓公牛流鼻血的身體之一代奇人‘芙蓉姐姐’,憑著自戀得近于失常的數百款彎曲造型之‘芙蓉教’應運而生,每日里都有千百人同在街邊等待芙蓉姐姐貼出新造型或新語錄,身為四大護法之一的我,關鍵時刻當然要擺出她這一招牌架式——不信你也看得出淵源何來!”
那人稍覷一眼,道︰“似是名花流的架勢。”樂逍遙眼為之落,反自頃愕︰“不會吧?”忽有一股莫名悶憋已久之感涌塞心頭,暗異︰“怎麼我鄉下拉牛的、種瓜的、賣菜的男男女女隨便擺個再俗不過的姿勢都被江湖上的高人們說成是‘名花流’這麼神?”
除非時光倒流,此惑自必永憋。但感無稽,方要失笑時,一網豁然破土而現,箕張綻擴,頃自腳下反裹他軀。縱出不意,總算樂逍遙猶蓄玄神訣未怠,晃履如蕩,疾取乾坤並列二十八卦居外。默道︰“坤以藏之。”
不出所料,那人飛搠一刀入網,只道樂逍遙必困于內,晃腕八芒,齊點“肩內俞”、“伏兔”、“委中”、“風市”、“秉風”、“志室”、“環跳”、“外關”八穴,上身下身、前軀後背悉皆招呼周全,以刃致穴,所取方位居然無一要害,似想制伏生擒。但若樂逍遙果陷網中,必不免落得畢生殘癱。
然而樂逍遙在外,終伺得那人從暗處瞬現于前,步訣圈轉,默取“艮以止之”方位,一步八爻變,隨即進勢“乾以君之”。
如棋之走,破界楚漢。一桿逼脊,劍意凌然,正是亂劍訣之“追悔莫及”。
那人轉御未及,陡覺背臨劍勢險絕,殊不容想,唯朝前竄,當下情勢逆反,卻似適才他迫樂逍遙那般局促。只有走以避鋒,卻撞入破土急兜的網里,旋即掠刀裂網,軀未及出,已挨一桿蕩擊,踣然撩衫乍綻,霎激塵泥四撒,一匿無蹤。
樂逍遙欲覷未及,劍勢猶自縱橫,但覺有物隨桿墜撒而來,恐是暗器,不得不避,乍轉于旁,卻見銀錢灑落,間有別樣物事瑣碎。樂逍遙咦︰“爆了爆了!爆出錢來了哦……”除了百兩銀錢以外,拾得人參與包子,他前仰後合道︰“包子都有?”
不消說,包子進嘴,另揣別物入懷,觸指忽訝︰“咦,我懷里何時多了個這物?”攥來一瞧,原來是蓬發童呼丟了的咸蛋金剛,想是不知何時被他順手牽羊而獲,瞧也未瞧便揣藏于襟,端詳道︰“這物究竟有何內里乾坤?”但在他手,不論怎生把玩,總也仍是個光溜無隙之蛋,變不出那等金剛巨像。只在夜色之中,睹目熒光碧顯,蛋殼上居然隱隱泛現星象圖案。
樂逍遙兩根手指捏著蛋,放遠些端詳,乜眯著眼睨覷之,心道︰“整出天文來了。”
想起在火光或晝間,蛋殼渾如尋常,只在夜幕下方有星痕碧熒,宛然寰宇銀河,萬象微凝。怎明是何道理,他劃了火摺子欲更瞧分明,偏在焰亮爍目時,蛋殼上的星象又隱。樂逍遙暗奇,又掐滅火苗兒,果然星象又現。
方嘖嘖間,忽啪一聲,後背倏地挨打,驚撲于旁,不意失手蛋墜,磕在石頭上又蹦開。本以為那人又來偷襲,轉面瞧是斷折的樹枝而已,他未顧仰面望梢,急覓滾磕未停之蛋,幸尚渾好無損,拾而忽想︰“有這麼硬?”不由指梢加些力道,竟捏不破其殼,頓知此與凡卵不同。
仰頭看天,夜霧依然陰籠濃彌,無一絲星月光輝可辨。他移目間隱約似見枝梢微搖,有個松蓬尾影一晃而蔽。究竟吃此一嚇,他回過神來,四覷左近,幸好那人已隱未現,卻似突然平空遁地,消失無影。但因先前數襲究惡,樂逍遙險幸得僥,腦中劇斗景象未淡,暗覺那人並非尋常角色,所言亦透詭秘,林中必有勾當。
他懷惦掛愈緊,怎生耽得,揣蛋摸黑尋去。心頭猶惕不怠︰“先前那人似無敗象顯然,雖被我以玄衣步法兜他個猝出不意,挨了一桿,但那一下打沒打著他,其匿迅疾,我又怎知?總之不得勁,可別又返來突襲……”
走不多時,眼前樹影越發茂密,漆黑難辨路向。方自暗幸這一趟竟不遇伏,自從林外那人退匿之後,別無另狙。但摸黑覓徑時,耳際聞聲有異,觫觫沙沙,密蠕于旁。他心感蹊蹺,取火摺子劃燃一照,半晌難定神。
原來不知不覺置足于一片倒斃的人馬之間,空盔遺甲入目,顯似先曾見到的那一小隊官軍,聞稱是“趟將”屬下。樂逍遙倒知有些鄉下地方只管把土匪喚作“趟將”,陳友定的這一彪人馬卻似官匪不分,反而以此自許。或許兵兵賊賊,原亦一家。又或原本便是“桿子”,而後受了招安,隨仇虎彪歸附于陳友定。
樂逍遙咧著嘴想︰“拉起人馬先打上一陣,然後再受招安做官發財,原也是梁山道路。但也許白日為官,夜間為匪,黑即是白、白即是黑,便如海榜上曝了相的那山西大員……這是什麼世道?”但當細覷,又為脊冷冽然。
只見遍地人馬死尸忽似微動起伏,蠕然過瞳。沒等湊近些覷,蠕影已匿,現出殘骸白骨。總算樂逍遙眼尖,殊不容想便撩一桿戳入草晃未定的陰暗里,聞听嘎嘎吱吱低鳴怪異,收桿看梢,穿著一個猶自張蟄舞爪的黑蟲。
樂逍遙明白了︰“這物我和書航在地窟里見過,其專啃死尸的,稍遇一只,遭咬一下,多半也能把尸毒傳染給活人,比如寧財神……怎麼卻跑出地面上來了?”料想這隊官兵必是不幸遭了成群怪蟲之襲,連馬在內,以致死無完軀。乍感背梁亂冒疙瘩粒兒,聞草中亂聲簌簌,其內有物密簇成群,大片圍攏,動靜如潮水般至。
樂逍遙方覺不妙,駭忙拔腳縱避,蟲如潮涌,崛地騰漲澎然,竟爾高隨。樂逍遙方掠上樹,樹干突然膨脹,原來是不計其數之蟲一涌而隨,密簇爬上,其速難狀,且有嗡嗡鼓翅飛叮之聲縈繞驟密,樂逍遙暗呼絕矣,但見黑麻麻蟲潮集攏剛及他腳下,突又如濤倒卷,哄然而退,沒等他看明究由,蟲群紛皆鑽土而匿。耳邊又即清靜,只心神難定︰“卒出不意,險些掛了我哉!但又怎麼沒掛掉?”
手抓橫枝懸空悠悠,一時怎敢下地,思猶悸悸,待看地面已復平靜如常,不再有潮涌跡象,他暗惑道︰“卻像怕了我似地,眼看已近在嘴邊,竟都溜得一個不剩,究出何因?”兀自吊在樹上沒敢放手,忽聞耳畔嘁嘁咯咯,若低笑聲。
他又吃一驚,轉面但見有只蓬尾松鼠蹦到離頰不遠處一枝兒上,朝他這邊棲看,手在嘴前比比劃劃似樂不可支,且前仰後合姿若捧腹,竟覺樂逍遙這般狼狽雜耍好玩似地。樂逍遙一怔之余,卻覺識得,愕道︰“力路……呃,不是。松下童子,你怎麼在這兒?”
松鼠伸來小手,狀似要拉他一把。樂逍遙仰瞧自握之枝將折,渾沒及想,也伸手牽之,喜曰︰“力路呃不是,快拉我上去……哎呀!”但啪一聲連鼠齊拽將墜地,鼠尾驚聳而旋,凌虛急作螺旋槳狀,卻似要遏剎墮勢而改升騰,但怎抵得樂逍遙份量,嗖的直墜著陸,兩皆暈作一處。忽省松鼠伸手何意︰“它是想討吃的,而非……唉呀我尻。”
松鼠蹦到他肚,隨即蹬躍上臉,踩眼而過,似又猝受驚嚇,一溜上樹便即沒影。樂逍遙一目流汁,呼苦之余,亦聞些許動靜驟隨風近。因恐蟲群又至,他忙捂眼而起,勉強以另目急覷,依稀見有些光線在林深處閃爍,隱隱夾雜蕩風摧葉之聲忽急忽弱。
樂逍遙心念動起,一邊喚松鼠跟隨,一邊拾棍展身躡往。不意剛到草稀木疏處,腳絆橫索微線,怎料暗處有所布置,只道誤觸機關,縮足不迭。但听四下里鈴鐺搖晃磕鳴,發出動靜示警。
樂逍遙頓明何以,唉呀一聲捏拳暗惱︰“觸了哨線!”一時未曉前方虛實,怎可貿然托大,剛縮身樹後,便听悉悉索索微響,不知其自何處縈傳悄至。他忍不住又探眼掃覷,只見林外有影踽踽孤行,似往這個方向匆覓而來。其猶未近,四下里悉悉簌簌之聲又掩低而寂。
眼簾里霧氣茫茫,不見異常。樂逍遙睜大眼楮亂覷周圍,縱無所見,但感背凜心警︰“適才所聞四下里的悉悉沙沙之聲顯有埋伏。”耳听鈴索聲動,分明觸線又然。他低看腳下並無,心想︰“是別人觸線犯界來著。”抬眼之際,無意中瞥見松鼠悄棲旁樹,自枝椏伸手低指,急急若有所示。
樂逍遙隨那小爪所示而覷,只見樹下地面微蠕似欲聳動,瞬即乍崛又止,未待定楮復望,地面草土又已平靜。樂逍遙暗疑︰“根據松下童子指示,土中必有埋伏。原來如此,先前狙我的那人顯然也會‘土遁’,倏忽鑽土出沒,怪不得其蹤難以捉摸……雖說隱藏妥貼,卻被松鼠出賣了。力路這個寶寶是好,我要不拐就太也對他不住。他做車夫只管駕車就是了,還帶什麼寶寶這等優越?”正轉亂念,耳後又土聲低簌,此起彼伏,四面掩近。
樂逍遙脊冒冷汗,回望卻又渾如平常,看不出伏兵何匿,暗嘖︰“離我越來越近了,好像四周都是……”因感難測,仰目急望松鼠蓬尾所在,盼有指示,不料鼠影又隱于枝密葉茂間,霎似受了驚而避。樂逍遙急噓它不回,但听鈴聲又響,前邊孤步之影已近。
本以為是同伙,待見那人一襲道袍齊整,卻披長發垂脊,軀隨秀履越霧而至,綁腿似非尋常巾布,其色幽滑,行走急促時袍衩間隙微露大腿嬌白,縱在昏暗之中也甚是惹眼。樂逍遙方欲與松鼠一齊慌手拭嘴咽饞,那人步止悄立,于縈霧之中沉凝稍刻,目似在尋。
樂逍遙乍以為是霍小玉,喜要喚時,隨即又覺此女相形似顯嬌小,雖是同著道服,顏色另異,便又咽聲,此人似沒發現已陷埋伏,縱覺鈴聲遙悠,一覷既未見著,也沒怎生在意,仿佛心不在焉,一逕走神,停腳只為辨認方向,隨即復又匆履而行,漸入霧濃里,殺機悄縈而隨。
樂逍遙看出凶險,暗嘖︰“這小道姑卻似初出道一般,跟從沒踩過埋伏似地。如此毫無臨敵經驗還孤身走夜路,豈不是一出門就得栽?”因感勢不容緩,渾沒顧及自亦身在險境,忍不住拾石悄投,啪的擲她臀股,以為示警。
那小道姑果然惕起,不須回頭,听風辨形奇準,只微拂袖,撩石回飛,擊打樹梢動靜傳來之處, 嚓枝折,松鼠乍一愣便踩空墜落,其尾又聳如螺旋槳狀,雖消些急墜之勢,究竟仍墮。樂逍遙見其墜往草土崛刃處,稍不容想,忙施家傳快手,承空揪尾拎回。
小道姑驀地一驚回神,已察覺殺機伺伏森布,剎步悄測,態仍袖手自負,冷哼道︰“哪條道上的朋友在此?”松鼠咯咯吱吱,沒法告訴。樂逍遙縮手不及,腕忽箍緊,纏絲繚然繞臂卷掌,乍要驚掙,反而箍陷皮肉,幾入骨里。他不禁暗驚︰“這是什麼絲索?”
小道姑面不旁轉,指拈青絲一綹,耳垂稍動數下,乍聆動靜另至,四周倏有數處土崛,悄現黑影無聲掩近,霧中有語鑽耳低銳︰“五相法形,土行八荒。何人犯界?”小道姑眸色微沉道︰“茅山孤行鱈。”
霧中有目銳視,果見小道姑背掛一鞘長柄短劍,其上單珠獨嵌,爍眼炫若太白啟明。那人嘿然道︰“孤星雪煉劍我要了!”
“還輪不到你要,”樂逍遙心下暗奇,“只是,她怎麼會也到此?”
猶看未晰,已被青絲纏拽跌出,竟掙不脫。小道姑以為是一伙,荑轉晃指間,盤絲纏上樂逍遙脖,勒喉氣窒。她臉面始終不稍轉,因聞有人出言不遜,她隨手反拂一袖抉之,態若隨意撢塵,遙不相觸,但啪一聲響,霧中立有一人乍將欺近,光照烏鼴面具,迸裂綻碎,方現人臉,赫然多了個縴秀掌印青瘀,望後便跌。
霧中晃影交錯,銳目依然,出言不遜的那人依然出言不遜,只嘿一聲便閃于別人影後,卻讓旁人替他挨了一掌,低語銳然道︰“沒打著!”
樂逍遙跌步未定,見掌形未現,竟遙中的,乍為暗奇︰“什麼功夫來著?”順便低手抄掠,剛拾挨掌的那人襟中失落的散銀自揣,喉已捺來兩指箍扣一緊。孤行鱈冷然道︰“土行者,你們同伴落了在我手上,要劍還是要人?”
樂逍遙急感窒息,心想︰“昏暗之中,小道姑卻把我也亂認作敵人同伙了。”方要勉聲出言相認,但瞥先前挨掌的那人乍似踣地,突然鑽土不見了,腳邊卻有微隆,土里有物竄過,他忙提醒︰“又從地下來攻了……”孤行鱈耳聞未及,頸後亦有刃光飛斫,夾著一嘿低銳︰“劍也要人也要!”
她回袖反撩,啪的帶風勁拂,擊打那人揮刀之腕。霧氣霎蕩之間,那人連刀帶影卻隱,孤行鱈一拂不中,未覺裾下有刀破土急搠,劈她下盤。樂逍遙先已惕此,豈有遲疑,一腳擦地急掃,啪的踢折了那道自下往上高撩的薄刀,但料斷刃猶剩半截,那人猛然和刀破土撲搠而出,縱已不能穿搠小道姑下腹,勢亦不免仍會傷及于她。
他稍未暇思,倏頓一腿跺地,修羅神功斗發于足底,悶砰聲激,頃然遍地塵揚,何止丈許方疇震蕩,土中紛有數影或遠或近破崛而現,軀各搖晃不定,悶哼踣血。其中既有潛至小道姑裾邊發襲的那人,又有蟄伏環伺乍近者。本來行蹤難覓,樂逍遙不意胡里胡途一腳跺地,悉數震其躍出,心亦一怔︰“婪雲腿加修羅功,這一跺腳居然有這麼震?”
昏暗混亂之中,樂逍遙兀自跌態踉蹌,一眾環伺者雖然驚疑不定,但見他似遭小道姑所擒,相覷間都以為那一腳卻是小道姑所震,不由駭然。霧中銳目掃爍又至,一嘿低沉︰“茅山?小仙姑剛才那記劈空掌卻是世俗的家數來著!”
樂逍遙一時尋覷不見語者何在,心想︰“隨拂一下臉就破了,原來是戲文說書里經常有提的‘劈空掌’……”小道姑亦覺腳下地面一震又復平定,平白里卻多出七八道黑影環圍,隨即拽樂逍遙過來,掌按他腦門,妙珠靈轉的道︰“要不要你們同伙再嘗一嘗掌劈腦門的滋味?”
言畢卻覺環伺者非但無動于衷,反更圍近,似仗人多欲欺。小道姑眉頭乍顰,掌下少年道︰“人質牌打錯了,鮮師。”小道姑聞言一愣,隨即自拂臉面,轉過來時反嚇樂逍遙一跳,嘖然道︰“這麼快又戴上了煞星面具?”自從紫煙軒逅面,孤行鱈便形貌不顯,只罩著一副煞星面具,樂逍遙每覷必不免駭然,適才見她自行夜道,似是素面朝天,沒等撞近細瞧,她一轉臉又“煞”他個愣,心道︰“這麼小就會‘內外有別’哦你!對著敵人不戴面具,卻對我戴……”
孤行鱈稍覷認出是他,訝盈于眸道︰“又是你……”她話未說完,樂逍遙忽叫“小心”,聲猶不及她背後一注疾鋒速。小道姑果是臨敵應變經驗遠不及他,一怔未定,反手拂袖已遲半籌,但啪一聲,疾鋒乍近反飛,卻是撞著一桿倏擊腕脈,頃而脫手,那人一驚倒縱,急抬另臂綽接刀回,又翻鑽土里,簌然隱遁。
霧中有語低嘿︰“好快的劍擊著數,怪不得能一路踩進來。”樂逍遙信手撩桿自小道姑腋下稍擦而過,乍掠又收,使的是小桃家傳“一字追風劍”,越發純熟淬銳,瞬不容覷。她雖瞧不清,但亦感覺背後威脅頃除,晃指間,青絲斂收無余,樂逍遙遂得松了口氣,揉脖道︰“多謝鮮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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