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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六神無主(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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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姑心想︰“我還沒謝你呢,你卻……”樂逍遙反撩一桿于後,姿似不意而為,但一擺手,頃又劍意渾然,正是亂劍訣之“瞻前顧後”。口中兀自壓低聲問︰“這伙是啥路數的哦?”小道姑不暇稍思的道︰“我識得似是‘五行道’的土行者。”
話聲甫出,便啪一聲,只見樂逍遙身後倒跌一人,乍翻未墜,改摜為撲,又匿土里。
樂逍遙晃桿而回,悄不著痕,心下暗嘖︰“一鑽入土里又麻煩了。”霧中有語又低嘿而至︰“自古英豪出少年。兩個小的功夫不壞……”其聲乍近,忽然四面八方皆爍疾刃鋒芒,一干環伺者紛刃齊斫,端無所兆,光弧驟然由大縮小,霎若一攏渾合。
先前遁避地下的兩人也從土里搠刃而出,頃連樂逍遙撩桿亦自顧不暇,沉桿插土,戳肩濺血如箭聳噴,縱是傷了其一,覷桿卻折半頭,更不趁手,急切怎御得四面劈斫之芒紛攏?
樂逍遙于拳腳功夫素乏自信,臨敵每若手握有劍,則必如虎添翼。倘持寶劍神兵,越發如有神助。但眼下連一支尋常鐵劍亦無,戳桿入地,雖傷一敵于下,拔時又短去半截,愈感揮灑失措,眼看危矣,正想一腳頓地,拽小道姑同躍樹梢急避亂鋒之斫,眼簾里忽爍一粒孤星流熒,小道姑拔劍乍揮,四下里亂刀如鐵附磁,剎然紛攝于她劍梢,橫七雜八疊加,瞬已堆構其上。
樂逍遙眼為之眨,暗奇︰“這是什麼玩法?”在老江湖嘴里江湖雖險,有如寧財神所謂煉獄,于渾渾愣愣的樂逍遙卻如兒時游戲,再險也不過拿命一玩而已。方猶眨惑未霎,又見袖影連拂,劈啪迭聲擾耳已畢,一眾環伺者中掌紛跌,小道姑另手攏袖背轉腰後。
樂逍遙一怔,只見她劍上堆疊雜構一大團斷刃粘附,那伙土行者倒摜開時,各自所握不過空余殘柄而已,顯然她這口劍自有奇磁之力,殊非尋常。樂逍遙咋舌之余,心下另生暗異︰“她拔劍快不必說,這麼隨手一劃,即斫斷四面刀頭,又這麼一伸,便吸附斷刃堆疊其梢。手法如此精妙,怎麼茅山派也玩劍玩得這麼奇哦?”
霧中低嘿亦訝︰“南峰七十二,好一招‘五岳獨秀’!”樂逍遙撓嘴于炫芒雜構紛疊間︰“這說的是哪個山頭來著?”小道姑負手回眸,輕輕一瞟他,神嫻道︰“衡。”霧中嘿聲又至,語轉厲然︰“茅山不以武功見長,南岳薛掌門是你什麼人?”
樂逍遙遍覓不出那人悄伺霧中何處,聞言一怔,心想︰“這廝亦和先前林外所遇的那人一般‘眼賊賊’,怎麼好像背熟了武林各派掌故才出來干事的哦?”小道姑既恃劍勢佔盡兵刃之優,適才稍顯的幾分無措之態已消, 然自若道︰“說過了,我是茅山孤行鱈。”
樂逍遙在旁自忖︰“這麼小就會擺酷,‘我是茅山孤行鱈’。”模仿其腔調語氣暗嘻之余,忽爾想起她曾對他自說姓名,似乎倒不見外,遂又暗仿其調︰“等長大成人之後,就該說句越發酷的曰‘我是茅山薛孤行’了。”
一念未轉,霧中爍芒豁劃,如裂夜幃。那人低嘿銳迫︰“那麼我來領教。”
其聲分明傳自前方,話音未消,一刀卻從後頸抹來,端出不意。樂逍遙急撩一桿後迎,那道刀芒又嘎然消寂,他正愕之際,只見孤行鱈振腕于前,原附于她劍梢的雜疊亂刃紛激反飛,嗖嗖回搠一干跌步乍定的灰衣人。猶未及至,灰衣人先已紛翻欲遁。樂逍遙睹而急想︰“倘被他們又遁入地下,方位難辨委實大頭,再又襲時,越教防不勝防。”
頃時心念一動,劃指幻然成讖,瞬就一道天師符鎮之。
平時用此符法,對付武林高手未必每試必靈,稍有閃失反耽先機,賠上自己性命。但既小道姑說穿這伙灰遁者出自“五行道”,樂逍遙便想︰“既也是巫法神道,正合用符阻其‘土遁’。”揚指發符幻然,這一下不意隨喚即應,情知果然不錯。卻仍遲了片刻,符法默咒乍成之時,四周灰影多已遁沒,只一人落在後頭,翻身倒竄撞土,怎料符讖陡然鎮定,地面頃變奇堅若鐵。那人倒鑽不透,砰地磕破頭額,一聲未哼便昏閉于地。
樂逍遙一見有成,不禁哈哈︰“怎樣也搞到一個!”抬眼但見小道姑睥睨來,眸色似含不屑意,輕哼一嘴道︰“龍虎山的?”樂逍遙愕謂︰“咋的?龍虎山不夠炫嗎?”小道姑嫩嘴在面具內微撇,道︰“龍虎山張天師本來是炫的,不過後人卻有點兒……算了,不說也罷。”她似好意,忍笑不言,省得再說到軟硬天師的亂七八糟處,有礙門面。樂逍遙反被這副忍俊不語的神態撩撥得懊惱,瞪圓了眼道︰“比起我家左近那間茅山學堂的亂七八糟搞法,龍虎山天師符這麼易學,又有什麼不好?”
兩個小的互瞪,仿佛京師太學驕子路遇僻疆陋塾生一般心境,畢竟優越不同。
樂逍遙兀自悻悻,忽吃小道姑一袖夾掌擊胸,愕跌開去,堪避一道急刃擦鼻劈過。但見霧氣蕩激,一影倏顯倏隱,出沒不定,時而在小道姑身前,時而在後,迅即纏斗驟烈,伴語嘿然低銳︰“老薛伉儷尚且身陷囹囫,小兩口旋即又自送上門陪葬了。”
孤星雪煉劍接連粘攝不著對方倏忽出沒的刀芒,小道姑已自驚煩。樂逍遙覺她劍法時有妙著,卻似不常用以御敵,平日里或多與同門拆招,而茅山的同門又不甚懂她的劍術淵源,這樣下來變化總不嫻熟,尤其陡遇強敵,畢竟不比平日里同門拆招。他稍覷而忖︰“我在五岳宗盤踞的地頭見過這種招式,比起當日那衡岳劍師,小孤所學顯得上乘,本來高明得多,同是南岳劍法,卻似得了衣缽真髓。只是她出手每多遲疑,換招疏澀,又顯稚拙,在真打實斗中哪怕有幾成劍中妙髓得以發揮出來,也不至于如此維持艱難。對了,這一招明明只須一盤一帶就可粘到刀脊,對方再快也避不及,可她卻一遲疑,又失了良機……”
孤行鱈本已心煩意亂,偏給那人或前或後出沒無定的刀芒越纏越緊,劍法愈疏失暢,本想改而用咒,卻哪能騰得出余隙施法?但她所使劍法得恃孤星雪煉劍奇磁之力,究令那人亦自有憚,縱使佔了上風,一時也沒敢貿然近犯,總歸于還在游斗纏戰,以尋她隙。但忖尚有一莫名其妙的瘸兒在旁大眼骨碌碌轉,每轉必投目光在他刀勢顯隙可乘處,那人終是心神也自難定,忽道︰“老伉儷尚拿得下,何況小的?”
孤行鱈听了不免心神竟隨而一震,乍當怔眼,盤劍稍遲,忽啪一聲被那人反晃刀背擊腕正中,孤星雪煉劍失墜。她吃一驚忙欲接回飛墜之劍,旁縱乍落,腳下不意忽豁破塵,隨即一網陡綻,將她兜罩在內。
樂逍遙看她旁縱之時,那灰衣人本欲發腿蹬腰,卻似另自有恃,虛晃一記忽又收腿,睹此便知不妥︰“卻是要把她趕進有伏陷之處。”果然孤行鱈剛接回失墜之劍,一步踩陷網里,簌地騰懸往梢,猶未及掙,灰衣人撩刀急隨而上,抹她握劍之腕。
一桿忽來狙,勢構十字電光般疾,截下灰衣人。其目稍瞥,見是樂逍遙提著比劍還短的半根桿子指指戳戳于旁,出“劍”縱急,卻遙不能傷。覷得此態滑稽,灰衣人不禁嘿笑出聲︰“你拿根棍子來逗我嗎?”
樂逍遙急欲喚孤行鱈借劍他使,語未及出,四下里倏然冒出數影環伺,各撩一刀低斫,亂他下盤,不得不跳避開去,回撩一招未及,數影又匿。他感頭緊,皺了鼻頭道︰“不敢單打獨斗,卻仗人多來逗我嗎?”灰衣人遂嘿然道︰“那就我一人來逗你玩玩罷。”不知悄如何示,地下一刀乍搠將近樂逍遙後脛,忽又隱斂土中。
樂逍遙低覷無見,反手換桿未及,迎面一刀飛芒已抹至喉下,悚而後躍,急芒猶隨。他不得已唯用那根短了半截的剩桿,不敢迎鋒招架,勢絕時便從絕處反擊,一撩即是亂劍訣之“苦不堪言”,繼而變招追加“追悔莫及”。兩式次第,所擊為空。
樂逍遙覺刀芒忽匿,乍愕而覷,灰衣人倏從背後現身,一刀橫捺,乍抵他脖欲按,樂逍遙驚忙撩桿往後,迭傾“瞻前顧後”、“左右為難”。昔時遇敵交戰,他每施一招亂劍著數往往即可換得緩息之隙,得恃亂劍之勢,進退不失從容。今卻不同以往,便因那灰衣人出沒莫測、刀勢凶險,往往應對一招仍不足以御,稍瞬遲疑,必遭刀斫于猝無所防的方位。樂逍遙迫于無奈,唯有連傾數招亂訣,但仍無著落,掃覷那人又隨刀匿,卻似鑽遁土底,時潛時現,霎刻又竄到他意想不及的方位復出再狙猝然。
那人身法刀勢既急且險,更不容樂逍遙得暇斂念聚讖,也同適才孤行鱈一般施符不及,只是窮于應付。幾回分明已覷準刀芒所爍之處,搶手發劍御對,但未及至,灰影隨刀又遁無余。旋即另現于旁,從後脊猝斬。
亂劍訣再奇,單揀一招已不足御,樂逍遙情急無奈,忽傾十數招于一擊。除最末那招自傷殺敵的絕訣之外,十余式亂劍招數悉皆灑出,便籍玄神秘步助長劍勢縱橫交錯之疾,承轉“巽”、“恆”、“益”、“震”四合。起于“雷以動之”,止于“風以散之”,方向截然。便于最截然處出劍。
十數招合一,瞬即匯精淬銳,而成新招——“天下大亂”!
隨即從樹後探頭而覷,只見那人頃已遍衫斑駁密布撻痕,眼光神色如見鬼般駭,搖搖晃晃逃入霧深處,竟似連魂魄也被剎那間抽散剝盡。樂逍遙心下也自愕然,不料這般亂打一氣,居然有效,幸而所持非劍,又沒運足內力,縱然打得那人神岔筋亂,失魂落魄而忘土遁,總還留下性命。
只見地上墜有一物微光映目,樂逍遙俯手要拾,四下里倏又急刃交斫,猝出不意。他信手要撩棍打之,方見手中所握殘桿蔫然,再經不起一磕,乍遇刃風,無聲無息地斷去。
一時徒剩空手,急怎御得四面刀光環斫如旋?樂逍遙另手拾得地上微泛黃綠光之物,本要縱起,頓腳卻迎上掃堂刀,眼看一脛不保,但嗖然聲響,刀芒齊折,斷刃紛又疊相飛附一熒流輝之梢。
孤行鱈破網而出,于半空中揮劍攝刀,樂逍遙得趁此機,提足一晃之間,身前背後數人一齊中腳而跌,頃即環倒一片。百忙里忽然念動于霎,仰目欲瞧時,小道姑已躍落在旁,袍裾乍綻而攏,樂逍遙暗憾︰“唉,本來是個好角度……”
孤行鱈怎知他竟轉何等樣歪念,但哼于旁︰“要不是你搶先發腳,我已一劍剁了他們!”樂逍遙唏噓畢,心道︰“就是為免你一劍剁了他們,我才搶先發腳踹翻了。卻耽誤了看上一眼道袍乍綻間光景……”但看那幾人乍踣未定,忽又遁去。樂逍遙始終不安︰“可別又潛返來襲。”一念之仁,往往伴隨後患難測,縱明此節,當時也未暇顧及。
孤行鱈在旁側眸而覷,見他提手拈訣,發符喚讖無應,連試不靈,一臉懊惱。她遂忍笑道︰“又不好使了罷?”樂逍遙發符究遲,眼見得數影翻遁土中,剎那沒影,怎知何以喚不出幻讖,郁悶道︰“什麼叫‘又’?”
孤行鱈念及他適才出手解危,更感先前承他從旁示警,才沒吃了大虧,遂不出言招他愈惱,面轉于旁,又忍不住,噙笑道︰“幻讖符法雖幻,也須有物可格。你空對著地面發符,當然不應馭了。”樂逍遙轉嘴詫然︰“怎知?”孤行鱈道︰“門戶不同,但符法的道理還不都是差不多的?”樂逍遙心下始明,其中道理原來是相通的,並不以門派為異。
驀然沉腳一頓,也沒反應,卻似力道差了許多,怎麼也不及先前臨急猝跺一腳那般威勢剛猛。他想︰“許是跑了。”得松心弦,但思不解處,轉面問道︰“鮮師不是在天平山覓妖麼,卻如何到此只身履險?”本喚“仙師”,到嘴邊溜溜一轉,辭兒變成了“鮮師”,暗嘿︰“如此鮮的仙師,當然須這麼叫。”
孤行鱈道︰“我四處遍尋不著其他同門,因見這一帶有茅山派的訊號沖霄,急來相聚。”樂逍遙看她神色似是余惶未定,又含憂慮,怎知何以然。心道︰“那也就是落單了。”遂又有省,說道︰“是了,有個‘和尚之花’,也是茅山學堂的道友罷?他便是遇險了,和小舔甜一起,想必也在左近。”
孤行鱈一听,果虞︰“和小舔甜一起?那果然是遇險了。”隨即嘴角悄噙笑意,謔然而覷,故作悠悠漫不經心的神態,忽問︰“你是來尋小舔甜麼?”樂逍遙念及和小甜甜在一起的許多人尚仍下落不明,點了點頭,反問︰“你有沒辦法找到她?”隨即覺此問多余,未待她搖頭,便又自指前方霧深處,道︰“適才似曾听聞前邊傳來動靜。”
走了幾步,見孤行鱈未隨,不由駐足轉顧。因見這小道姑孤身夜行至此,究患有失,本想攜她一道同覓,彼此也有照應。此念在心,尚未出嘴,回望孤行鱈身影自逸霧林間,樂逍遙訝問︰“怎的?”孤行鱈頭也不回的答道︰“你先行便是,我隨後自會跟來。”
樂逍遙猶未答應,再投眼覷時,不見她蹤影已在何處,一時納悶,忽想︰“適才混亂之中,沒留神小松鼠又跑哪兒去啦?”方自拿眼亂覓,前邊霧縈濃彌的方向隱隱跳閃焰光赤染,映目仿佛朱幃重重飄忽。
整宿之事,他遍思難明所以,非僅此地所布何局,悉不了然,听了寧財神的話反越胡涂。即使親身經歷,于自身際遇亦感困惑︰“我本來是和整車妞兒困在一起,怎又獨自掉出來啦?非但她們蹤影全無,林子里那許多人也都消失了,究竟是人還是別的什麼東西在搞鬼?”
觸目念動,不覺追尋眼前赤映之霧而行,走了一程,前霧猶深,似尚無盡。他覺背後似有細微聲隨,但轉面又沒看見什麼,噓噓幾聲,松鼠也未露面。他納悶之余,想起剛才拾得有物未暇瞧,取出一看,卻是個銅光泛碧的羅盤。他自幼成長海邊,慣見西番以羅盤為航海指南,而在中土,此物卻只用于風水。
他不諳此道,端詳也看不明白,但感羅盤兆向與初入霧林時所拾那扶桑法物相似,皆透一層莫名之詭。待加細瞧,又覺這羅盤似更不尋常,觸晃之間,機括竟現環卦雜撰,五行經緯,八大象玄然。
樂逍遙此刻哪有心思琢磨此,隨手揣了便走。一路回頭,未見孤行鱈隨,便連那小松鼠也不知何往,樹梢只沒動靜。他突然想到︰“大概力路也在左近,是以松鼠才跑來跟我打聲招呼,本意當然是為了討糖果吃吃……”
沒留神腳絆一物橫礙,往前一踉蹌,將跌未跌之際,依稀似聞有人嘶聲暗啞,在他肩後漆黑處嗥然而呼︰“粒……米……觀……”未待听清,其又嘎然而絕。
樂逍遙為匿行蹤,先前已熄了火光,只往霧林赤熾處摸黑覓來,怎知亂往草中踩著何物,甫聞一語嘶然,不免吃了一驚,便顧不上掩藏行蹤,急劃火繩兒復燃火把,一照卻嚇個跳。
原來所絆之物居然又是死尸,軀卻無頭,齊頸丟了首級。樂逍遙稍覷而驚,自感識得︰“便是剛才狙孤行鱈不成,被我亂劍打跑的那一個。怎麼轉眼沒了頭?”既是無頭,又如何說話得?樂逍遙移火忙往旁照,心頭怦怦跳撞,暗想︰“已是第二次听到這種鬼似的叫聲了,卻不知是見了鬼抑或本來是鬼在說話……”
籍火光一覓,果見旁邊樹叢里倒掛一軀之影。未待走近,已聞到惡臭之味,嗡嗡蠅纏。樂逍遙心頭越發不安︰“總不會是死尸跟我說話,但剛才明明是從這邊發出聲音,陰森森地叫出‘粒米觀音’的名頭……”一時既悚又疑,忍不住拾石投去,啪的擲尸,甫當驅散滿軀粘附之蠅,方顯道袍結束。一時分辨不出哪個山頭穿著似此,但猜多半又屬那伙掛雞修行的人。
樂逍遙側頭低覷其臉,一目便難定神,絕難想象世間有此猙獰之顏,五官全然扭曲變異,猶如惡鬼。他驚得蹦起,隨即又落,強抑怦怦心跳,心想︰“嘴似張著的,含了啥白白的在內?”究憋困惑疑甚,不禁硬起頭皮又湊近來瞧,借手中火光之照,方見死尸嘴里竟含白米滿塞喉腔。
樂逍遙咋舌而想︰“被人揍得都吐米飯了耶!”大眼一眨,隨即又覺蹊蹺︰“隔夜飯吐出來總不該是生米。”難免好奇,更欲窺究里,便忍臭燻之苦,拾小樹枝伸去摳,也沒怎麼使勁,不料尸嘴竟裂,啪的掉了半塊下巴頷。米粒嘩嘩而出。
樂逍遙乍嚇一跳,猶沒定神,突覺死尸似動了一下,他大悚道︰“不用這麼搞吧?”睜圓了眼再看,死尸又沒異動跡象,只似隨著風搖樹枝,微微晃擺即止。他稍松口氣,自撫曰︰“听課曾聞老杜有雲︰‘死去原知萬事空’。無謂疑神疑鬼……”
啪一聲低響,如刀刮心頭。他念猶未轉,便見死尸胸腹自內往外畢剝而裂,頃似有物要出。
樂逍遙急欲拈咒使符先鎮上一帖,但又霎刻遲疑,轉念︰“這種‘剖腹產’法我沒見過,生男生女,是人是妖,總該先看上一眼再說……”便因好奇難抑,終沒發符。嘩啦一聲驟如黑水之瀉,沒等後退幾尺,忽從死骸之內滾滾涌出一大股黑流,著地蔓開,未及轉瞬便到了他腳下。
樂逍遙腦中嗡震莫名,霎竟恍難定神,猶未看清,黑流蠕然已聚攏到他腳下,涌裹上身。這情形便如陷身夢魘最凶惡之淵,明知不妙,怎曉何以竟動不得,任憑黑流裹軀而上,堆集驟密。
腦中嗡鳴越劇,如裂顱骨,鑽痛難當。勢已來不及後悔剛才便因好奇而失先機,既沒搶先發符鎮邪,徒惹殃禍纏身。黑流漸涌及頸,即將裹沒他全身,縱然心中大駭,竟沒法抬動半根手指,只是僵挺挺而立,任由大難臨頭。
忽感臉頰麻癢,一物已先爬腮而上,次第又增數影蠕然,竄到眼皮之上,有的欲擠進眼窩,有的更要鑽口鼻而入。這時朦朦朧朧,隱約辨覺其形似蟲。他猛然省起︰“在地穴里鑽棺附尸的就是這些怪蟲了,但形狀又有些變化,似乎……”方感一怵至極,隨即顱鳴驟劇,痛似鑽裂無數蟲洞,隨嗡而入。
縱感手腳奇僵,樂逍遙仍然急掙,忽嘩一聲黑流倒涌,沒等反應過來,遍軀之蟲簌簌紛墜,又從腳下消失,驟如溶入黑暗,一覷莫辨。他怎明究竟,一時驚喜望外︰“沒想到這樣也能死里逃生……”摸摸口鼻衣襟,一只怪蟲也未留下,瞬刻竟退得干淨。
接連數次若此,樂逍遙縱難信有奇跡,也疑身上必揣有奇物,是以歷劫不死。一時未暇細想,究悚適才所睹黑流之惡,惟恐又返,忙取火照看地下,一無所見。再看那具倒掛之尸,裂腔空癟,已無黑流猶涌。樂逍遙驚魂未定,心下怦自猜想︰“怪不得死態猙獰,想是中毒孵化怪蟲在體內亂鑽亂噬,而致肌皮扭曲變形了;又或許是臨死前看見了更可駭之事……”自感揣測八九不離十,只有一念未及觸思明白,那就是剛才所听見的詭異言語來自何處。
忽虞︰“許是我身上另有闢祛之物,才保得性命不失。但粼兒她們,還有其他許多人倘若也在這一帶,豈不是凶多吉少?寧財神那等名宿,不過撞著一只蟲就毒倒了他老人家,腳腫得跟芙蓉姐姐胸脯似地。何況林子里有這麼多啃尸毒蟲……”想來這些毒蟲必有名堂,只無心翻書細索,覺稍停一會,四下里悉簌異聲又紛相擾耳,怎知昏暗中何物如潮水般在草底涌涌攢動?
他脊為之麻,情知多停不得,方要撒步再跑往前,卻見樹旁斜插一根白桿,其上雞羽凋零,空剩皮殼。樂逍遙拔了出來,心下暗嘖︰“這運道委實吝!沒劍好撿,只有些棍子提供……”隨手甩了雞。
但听身後異聲低微,他悚而轉覷,只見先前那具無頭尸其影竟動。
樂逍遙乍疑是風吹草動,徒擾了眼花,待其背影似聳,方吃一驚而毛,咋舌道︰“我喝了游蝦兒的奶,卻撞尸變,不知搞不搞得定?”既見有異,豈管三七二一,提桿先打。但啪一聲空響,尸仍硬梆梆而趴。樂逍遙又覺其實並無異狀,遂捏咒含讖不發,眼簾里又有影動。卻是那死尸斷頸之處由內往外擠冒一物若頭新生。
他駭然道︰“不是又要另生個頭吧?”手腳赫然冰涼之余,暗覺此若不算妖,世上便沒妖了。既拈符訣在手,怎敢再似先前那般只為好奇卻失先機?急指劃讖,龍盤虎踞之符未就,死尸頸項里已擠出個濡漉漉之物,昏黑里看不清晰其形怎樣,沒等寫符成讖,忽展翅膀,掠草急走。
樂逍遙發符未及,徒自張望亂覓,瞧不出那物竄伏何處,惟恐另有,忙使符鎮尸,免斷項里又冒更多古怪之物。發符卻無靈驗跡象,怎知何以忽靈忽不靈,越增不安之感,轉念欲拾土堵塞,眼光觸及旁邊一灘米粒,想起曾見那姓柯的怪叟所為。樂逍遙心又改念︰“用土不如用米。”于是抓米堵到無頭尸脖子斷處,自亦不曉其妙何蘊,但奇的是,堵了米之後,那尸體便再無異動。
他稍思又越發不安︰“倘一路再遇許多,哪來這麼多米可用來堵?”想到書航整夜背著一袋米在外轉悠,此亦奇怪難釋,兀忖未明,隱隱又聞霧林深處傳來動靜漸促,卻似勁風穿梭之聲。
樂逍遙整宿困頓于此,苦無頭緒,聞得動靜在前,似已不遠,他心念一動,提桿尋去。
眼盯著赤霧時明時暗,似近又遙,怎曉還須走覓多久?不覺腳下又觸哨線,鈴聲磕響。猝有土聳而過,他剛吃一驚,四下里悉簌微聲紛攏。昏黑里一時難覷清晰,但感殺機四伏,驟然逼近。他提腳正要跺地,心想︰“再震你們出來……”此念乍生,忽颼聲疾,木葉間寒星如雨灑。
他未及運起修羅內力發于足梢,頃陷暗器紛射的垓心。縱恃家傳快手奇妙,急促間又怎能接得下這許多形狀各異的暗器?唯改頓足震地之力為巧蹬,藉勢騰身閃挪,步法變幻,迅易“坤以藏之”方位。
堪堪轉到樹後,耳邊篤篤撞響即息,數丈以內每株樹干密嵌寒芒,遍地也皆是鐵葉鏢。樂逍遙暗自咋舌︰“倘沒學會玄衣笈便出門,到這里就成‘失蹤人口’了。”一口氣未容緩轉,地面微隆,有物欲出。
他提桿本想搶搠一下,頃又改念︰“昏暗之中,怎知四周還有多少埋伏?倘除不干淨,這趟路更加難走。”不待地下之物崛現,他忙提氣倒懸,雙腳交掛于樹枝上。適才所立之處,土又隆動微移。樂逍遙提桿等候在上,心想︰“出來一個我就戳……”然而土下無物崛冒,地面隆動亦消,一時又復平靜。
忽听一語驟然︰“沖撞了五行道,人間就沒有你的路走了。”樂逍遙本自屏息靜氣提防土下突襲,不意耳後有人低哼冷冷,還未反應過來,一抹銳風已近後頸,不由地脊為之凜,怎容稍遲,竄身急撲往前,後頸銳風猶追若粘。
他腳未著地,土下忽隆,豁然掠刃削脛。此襲配合契密,前後夾擊算計奇準,片刻之前還無動靜,突然把他趕入絕境,快得連對方的身形和兵刃也看不清。然而比快,樂逍遙自有所長。足脛將挨斫時,婪雲腿之速應急愈疾,迅捷發蹬,點在刀面上,乍一踩刀,已借勢彈起,一臂旁攬樹干,颼地繞身其後,揮桿使出亂劍訣之“瞻前顧後”。一式分打前後兩敵。
比起所遭猝襲,樂逍遙的臨絕反擊之速越發猝出料外。以往每當使出亂劍訣,鮮有不中。但出樂逍遙所想,往前那一擊卻打在土上,後撩也落空。他繞樹溜溜轉了個圈兒,正感詫異,耳後一語低哼又至︰“我在你後邊!”
樂逍遙脊又一緊,反撩一招“追悔莫及”于後,劍勢未就,頭頂黑影倒竄低落,分枝撥葉墜影疾覆。樂逍遙轉念未及,一注凜凜銳芒已迫腦門,頃即心驚︰“到底有幾個?”尚幸他反應已然極快,不由轉念既定,手中桿子已迎搠往上,變招“對影自憐”。
不料此搠虛空,頭頂銳迫之影又失,他剛愕而仰面,腹下一芒豁土突現,斜斜刺至。這一來,樂逍遙不免駭然︰“到處都有……”自然而然變招“不知所措”,卻又迎擊落空,後項一語低沉︰“小子,我在這里呢!”樂逍遙倏有所省,越發心頭凜然︰“乍覺四處都有,難道只有一個?”霎又覺得耳後語氣卻似初在此林之外所遇的那一人,本以為打敗了他,不料在此又襲,比起先前越為詭厲,出沒無定,竟如幻身千變。忽左忽右,倏高倏低,數影仿佛同時環伺。
樂逍遙乍一失措,頓陷游芒流縈纏身之境,恍如盤絲交錯,刃鋒虛實莫辨,稍未暇覷,肩後、腰畔、脅下數處衫裂。刃削未至,銳風先臨。急促間怎知該擊何處為實,便連身法應變,一時也忘了步驟。
但感危絕,所持長桿非比“湛盧”靈活,那人倏一近身縈刃游纏,樂逍遙頃連一招“亂劍訣”也施展不開,從來便感亂劍訣大開大闔、意氣縱橫的招數有一局限,便是難以應對近身纏斗之敵,所虞果然在此應驗。
他既已失措在前,縱明此故亦不及濟事,縈鋒驟近,變招窮絕轉寰余地。但在自感無僥之際,霧中忽蕩鈴聲錯落,步聲簌簌而近。那人頃覺又有不速之客觸線,心神變化一霎雖微,樂逍遙已得轉機,忽凝三式合一,如燈之滅,立時與黑暗渾然一體。
空靈至無,以無入聖,玄虛為神。無的劍意在昏暗中森然密布。
那人眼光頓凜,陡似遍身寒透,臨鋒無所不在。除了後退以匿,不論如何變招移動,往前都是深淵。
深不可測……
那人額汗潸然,眼光頃自先頹,不待交分生死勝負,生死勝負已決于心。縈鋒嗡然自凝,僵滯在手,偏在樂逍遙旁,不必低覷,自知命系對方一念間,是生是死竟不由己。
樂逍遙凝式暗憂,只患那人仍來死搏,徒賠性命在自己手上。那人卻也豁達,既明情勢,便沒動彈,心下自認失敗,垂目只問一聲︰“可否告知我輸在什麼招數之下?”
這一問卻比打敗樂逍遙不意間所凝此招還難應答。只因樂逍遙自己也沒想到,臨絕忽改半式亂劍訣的“不知所措”融入他所會的兩三招“聖靈劍法”,原也是無意為之,孰料福至心靈,妙悟只在信手一拈間。他自亦暗怔,一時遲疑怎知如何。那人只道他不願作答,廢然一嘆,垂手道︰“若非你如此年少,這樣的劍法簡直已似劍聖駕臨。我無話可說!”
樂逍遙究覺過意不去,只好隨口說了個名堂︰“這是被你逼出來的招數,叫做……叫做‘無影無形’。”那人似惑不解,隨即猜道︰“果然蓄招既就,便是這般。”樂逍遙不禁好笑,坦告之︰“其實是因為老兄你把我逼絕了,所會的身法劍式一時幾乎忘得無影無跡,不覺竟生此變。”那人垂汗頰然,越似生佩,低哼道︰“窮則變,變通無窮。不變為聖,善變為神,或許這便是與劍聖不同處。”
樂逍遙一時不明,詫嘴︰“你卻好似識得傳說中的‘劍咦咦聖’?”不覺又恢復了這般語氣,那人听得皺頰,方欲提刀揮斫,隨即又垂刃偏旁,低哼道︰“當年劍聖困斗五行陣,我見過他。”似又不願多提此事,稍述即止,心下再三琢磨,仍覺沒法破解這少年所蓄空無劍勢。暗沮︰“我枉練多時,只道出得五行門,平輩之中罕有敵手。哪料這小子比我還年少許多,竟然……”但奇一節,憋難揣透究由,不禁惑問︰“你的劍勢似可渾合無隙,何以留空一縫在我背後?”
樂逍遙道︰“我與你無怨無仇,留條生路可退,不好嗎?”那人暗揣猶疑,想退又沒邁步,眼望樂逍遙,難知所存何意,皺眉道︰“你就不怕放虎歸山?下次未必這麼好運氣。”樂逍遙亦知下次再遇狙襲,未必總能拾得變招的余隙,但感那人倒也磊落,一笑朗然︰“有運氣就不會撞著你了,幾乎死都不知道死在誰手上。”
那人微一遲疑,道︰“告訴你又何妨?我叫晏儲衣。”嘴角泛出些許自嘲之意,隨即投目詢然︰“你呢?”
樂逍遙告之謂︰“我叫柳鴨洲。”語畢一臉真懇,眨了眨眼,心想︰“總不能逢人就說我姓甚名誰,家住哪村哪店,闖下禍來被人上門找我二娘告狀又不是一倆回了。小時候听多了俠客說書,上了‘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惡搞的當,屁股可沒少挨家中鍋勺……”雖持此念自得,隨即又覺慚愧,心下轉忖︰“然而,明知做黑活露不得底細,他說的好像是真姓名,就跟陳有亮般掛條垂頭蔫雞坦蕩蕩。我要訛他,豈不是好愧色?”
于是抬面正視,方要說出本名,所覷卻空,那人身影已自眼前悄然遁匿,僅拄一根樸刀于地,在霧中猶撼未定,其梢掛有一幅帛布。樂逍遙愕眼察看,卻是一張描畫粗糙的星圖,兀尚未明所遺何意,霧深處縈還一語漸遙︰“我也給你留一條生路,依圖覓道,自可生還。”
“生還?”樂逍遙徒自眨惑在後,心道︰“給我留把劍多好……”
只道每予對手留下生路多必枉肇後患,並不曾悔。未料眼下竟有回報,未及詳看那帛星圖,身後忽颼一聲響,勁風掠林穿葉猝至。此地每襲必出人不意,總算樂逍遙心存警惕,稍刻不怠。驀感脊後風寒凜冽,腳下步法變轉,溜溜晃避開去,瞬從另一株樹後閃將出來,只見適才所立之處簌簌葉墜如雨,樹干上赫然釘了一支長劍,柄鍔猶撼。
他不料願想成真,一口驚息促尚未緩,急忙伸手欲拔,但未及觸,劍竟迸然斷折,摧為無數節,散屑激撒滿地。他吃一驚而跳,心自怦然︰“劍怎麼自爆了?”但看殘余小半截劍頭仍嵌在樹干上,摧樹幾傾。這只是尋常鐵劍,倘非親眼所睹,實難相信一擲之勢其震若此。
樂逍遙乍以為又遭伏襲,但看身後並無別影,霧林蒼郁蔥蒙,隱約赤光灼晃。猶未定神,依稀听聞前邊摧樹嘩折之聲。他心念遂動︰“這邊果有狀況!”隨手抄拾那桿樸刀,踩掉刀頭,僅持空桿在手,尋聲悄往。
既展玄神步法,轉瞬穿掠已近霧中赤曳處,覺是燈籠火把在霧中閃爍,動靜熙攘。間有掌風呼簌,袂聲洗蕩起伏。樂逍遙急忖︰“是什麼人在前邊交手?還扔了把劍那麼遠,險些戳中我……”究懷惦掛,盼能由而覓得粼兒她們下落。
躡猶未近,籍借霧光赤映,只見地面橫索掛鈴悄構哨警之線,幸而小心,慎行未觸。又疑是孤行鱈在林中與伏襲之人先交了手,若不急往奔援,恐有閃失。心下隱隱又覺︰適才擲劍之勢奇強,決非小道姑修為所能。如是與她交手之敵擲劍,憑這等高強功力又何須同她廝斗多時、拾拿不下?
乍越哨線,只見地面灑有白花花粉末,布成一層弧痕,蔓延開去,不知何用。他躍過之時,心忽好奇,稍又停顧,方見粉塵之間散落零星死蟲,他覷而暗奇︰“石膏粉?”隨手抓了些粉,辨得其間混有糯米粒,鼻際又嗅得藥味淡洌,另外夾雜有大蒜、苦楝根皮、鴉膽子以及南瓜子。
未容細忖究由,突听得一聲慘叫乍起,旋即嘎然而絕。樂逍遙驚想︰“搞出人命了!”怎暇耽顧,連忙展身掠往。甫入霧林里,便見遍地輪痕斑駁錯落,一語桀然︰“你功夫再好也只是一人,徒憑匹夫之勇,究于全局無濟。”
樂逍遙咋舌暗凜︰“還沒照面就拆我底牌?”但既已近,縱感敵皆有備,貿然獨往凶多吉少,也唯有硬著頭皮前行。遙目掃覷,見有車影雜陳林間,急難辨出紫龍車有無在內。但想︰“起碼找到先前那一票失蹤的人,但願還趕得及……”
尚未掠近,前邊騰影跌宕,怦飛于地,乍踣即斃。又一口劍嗖地飛落樂逍遙腳邊,迸然迸摧碎散。沒等他拾,唯剩殘柄嗡然彈墜。樂逍遙嘖︰“唉,我尻……”
霧中有語︰“江南狄武,果然好掌力!這麼多劍都擺不平你一雙肉掌……”樂逍遙暗咦︰“狄武在這里,那麼粼兒……”這一來更惹急切,慌欲跑近,不意腳絆一物而摔,嘴先栽地啃粉,臉白了半張。
旁邊嘻嘻有聲,糯聲糯嗓地低笑︰“又丟人了不是?”樂逍遙幾啃一足縴綿于嘴,一時暈頭懵眼,聞語便在耳邊吃吃竊喜,忙抬半張粉土雜粘之臉,猶未轉顧,映目一刀抵伸,架在柴十翁後頸,刀尖血滴垂淌,嗒嗒滴在幾具斷首尸身之間。
柴十翁縱在奄然之中,寒鋒乍抵,亦為聳然,強抬亂發蓬散之頭,嘶聲道︰“活兒須做干淨點兒!”樂逍遙兀自不明何出斯言,霧中有語森然︰“狄武,你想做武林救星,可卻眼睜睜地看著幾條性命丟在面前,又奈我何?”
柴十翁眼閃怒火道︰“乘人之危,縱是殺得我等,又算得哪門子好漢?活兒須做干淨了,不然日後大伙饒不了你們這班宵小……咳咳!”樂逍遙豈等刀落,忙欲撲救,卻被那雙嫩足交勾搭脖,纏他跌倒。徒有一身修羅內力,只因足撩脖癢難當,急卯不成半分勁兒,跌在小甜甜一雙笑眸謔覷之旁,懊惱道︰“別玩……”
小甜甜便是不理輕重緩急,支了腮側翻朝他笑覷嘻嘻,絆他在草間,大眼溜溜精轉,道︰“又丟了粼兒美妹,對吧?”樂逍遙本欲掙起,听了這一句不由怔問︰“咦,你怎知?”小甜甜翹指刮頰,皺了鼻梁吐舌道︰“你總不會是因為丟了偶這等好的人兒,才跑得這麼急猴猴來尋的,才沒這麼好心的呢!”笑雖笑,眼中卻蘊惱意。樂逍遙暗覺枝節要生,為不耽礙,忙道︰“若果是呢?”
只道她一听便會轉嗔為歡,收腳開釋。小甜甜卻哈,噘嘴不信︰“騙你個鬼!”樂逍遙越發被夾撩得脖癢難當,急道︰“這當兒你還玩得?快放開我,不然……不然那些提刀的人宰過柴十翁,就該來剁你了。”只道小甜甜听了會憚,不料她仍笑謔自如,嫩口微張,幾噙他耳,吃吃地笑︰“偶才不怕呢。誰敢未經允許就靠近偶,讓他死得難看!”樂逍遙方知她何以臨險兀仍自得飴然,從她含嗔蘊慍的眼神中不安起來︰“那……我呢?”
小甜甜道︰“你若不听偶的,也須死得難看!”說完,捏出一只模樣獰異之蟲,作勢來噬嘴。只道樂逍遙要吃嚇驚叫,不料他只瞥一眼便拂了開去,道︰“少來了,這種死蟲我剛才要撿多少都有。”輪到甜甜咦,大眼妙眨道︰“你亦知是死的?”樂逍遙心念倏動,問道︰“莫非你整的名堂?”小甜甜移楮轉投,低聲道︰“才八是偶!是他們在劃藥粉圈界,困咱們在內。”樂逍遙乍惑未解︰“這個‘困’字用此何意?”隨即省起柴十翁臨危在前,嘖出聲來︰“只顧跟你叨絆,又耽誤多條人命……”
小甜甜大叫︰“快來哦快來哦!這邊還有一個沒拿住的……”樂逍遙終是嚇了一跳,怎料她竟會張口喊人來拿他。刀將斫斷柴十翁頸,那人聞聲不由剎刃轉目,只見草中影晃,嫩呼不迭。霧中數人本欲來覷,柴十翁身旁那人卻道︰“休上她當。那小妞極是難搞,先忽略她。”
樂逍遙方松口氣,只見小甜甜笑指草畔伏尸,低聲道︰“看吶,偶就料到他們不敢過來。”說完揪發,拔抬死人之頭朝樂逍遙,赫然只見那張臉上滿是紅頭白蟻。
兩人在草中低聲說話,原也未必不致被人察覺,然而霧中影影綽綽環伺之人究也距得不近,又只惕防狄武一人,縱使聞得些動靜在畔,料是小甜甜作怪,一時豈暇分顧?樂逍遙本趁小甜甜稍疏,方要掙身而起,躍去救人,卻給那滿臉異蟻的死人冷不丁嚇一跳,噫然道︰“這……這是誰?”
小甜甜道︰“是一個不知死活來抱偶下車的。哼哼,偶裝作不省人事,這惡賊還想趁機揩油,那還不死?”說到鼻皺處,突然提足踹死人臉啪的歪摜了開去,卻濺了些蟻沾樂逍遙衫,他忙避不迭,拂蟻道︰“你既然沒事,為何不溜?”小甜甜道︰“偶就是要看他們搞甚嘛鬼!”樂逍遙于此節也自好奇,但看前邊橫尸數具,不由惻然︰“可你看到他們行凶作惡,怎可見死不救?”小甜甜心下卻對柴十翁等人也無好感,但看樂逍遙語似不滿,她又撇個嘴道︰“偶不是也中了那見鬼的迷香嗎?哪有氣力多管閑事的哦?”
樂逍遙心想︰“原來你也著了悲酥清風的道兒,蹦蹦跳跳不得,只好搞些毒蟲怪蟻之類的小勾當。但也……我尻!她哪來這麼多毒蟲怪蟻?”一時無心盤桓此節,眼見得霧中遍臥人影,橫七雜八,不論各自本來武功高下,皆似柴十翁般昏奄無力,唯有任人屠戮。他暗嘖于腹︰“此迷藥果是厲害,若不先幫他們設法解去,這麼多人怎照顧得過來?”
眼望柴十翁脖上刀又抬起,隨時便要揮落,他壓聲問道︰“可有辦法搞些毒蟲怪蟻過去,先放倒那幾個提刀的家伙?”小甜甜嘴叼煙斗搖頭︰“這時他們不靠近偶也沒轍,偶哪有氣力搞那麼遠的呢?”樂逍遙只好自去解決,提桿悄起,但看霧中影廓迷糊,難辨尚有多少敵人暗伺,又急瞧不清狄武在哪兒,不禁轉朝小甜甜低問︰“兩邊什麼態勢?有沒看見狄武在哪處?”
但見小甜甜嘴上煙斗翹起,依稀辨認得此是陳友諒之物,本被他順手拿來,卻隨乾坤袋皆落小甜甜之手。小甜甜翹著煙斗道︰“往上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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