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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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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5.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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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六神無主(05)

孤行鱈猶未答他,朝別處轉了轉楮,忽問︰“你有沒見到我師姊況明潔?”樂逍遙眼圓于旁︰“是何形容?”孤行鱈微一遲疑方告訴︰“比我高些、瘦些,而且大些。”樂逍遙打量她畢,撓嘴于旁︰“似此樣妞興許見得多了一時想不起哪個是你師姊來著,可否再詳盡些描述?”雖是隨口應對有暇,心卻暗惕四周,戒防未怠,奇的是潛行者竟遁未出。
孤行鱈自有所急不知何故,怔了會兒妙傻傻的眼,攤開手心,給他看一樣物事︰“況師姊定在這里的。”樂逍遙不意有如此袖珍法的“師姊”,咦而低眼,只見她戴著異絲手套的掌心攥有一支明珠簪子,其梢六粒珠光燦爍,簪似劍形,銀輝流漾。
樂逍遙伸指欲觸,孤行鱈卻晃手收簪攏袖,道︰“拾得我師姊之物,我便知她在此,只是……”眼圈微紅道︰“只是急尋不著她。”樂逍遙移手撓嘴于旁︰“我以前怎未見過你有這麼個師姊,是那大胡子的嗎?”孤行鱈瞥他一眼似嗔,搖頭道︰“才不是大胡子的呢。那個是我另一個師姐來著。”樂逍遙背手于後,拈符悄鎮,未覺地下潛伏之輩有何反應,一時不知該往哪處邁步為妥,實無把握,納悶曰︰“你另一個師姐為何長胡子還絡了腮的呢?”
若是寧財神這等樣老江湖在此,見他正事忘顧,竟停在此耽于小道姑旁陪她有一茬沒一茬地嘮嗑些誰也摸不著頭腦的話語,定已不耐而怒。孤行鱈卻覺心頭篤實了些,有伴在旁解頤,不再孤惶無措,瞥他一眼,噙笑道︰“想知你就自己去問她。”隨即轉憂,又蹙了眉道︰“他們幾個說出來尋找妖窟所在,已有多時杳無音訊了,可別出了什麼事才好。”
“出事定然是出了事,可別央我陪她去找,那可有得搞……”樂逍遙心念未及另轉,孤行鱈突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找,好不好?”樂逍遙頭皮頓緊,嘴為之憋,但觸小道姑眸中懇色,殷盼切切,究不好搪︰“問題是……”孤行鱈覺他猶豫欲推,心下另自會錯其意,垂眸道︰“先前我……我不要和你一起走,可別見怪喔。那時只因我拾得師姊的明珠簪子,只道她在前邊,她一向不喜我跟其他門派的人說話的。”
樂逍遙心下暗惑︰“先前?有這交道已然嗎?”一時頭中亂緒堵,急未能晰,但覷孤行鱈又攥出明珠劍簪,神色自灼于眸,他撓嘴道︰“她看見我和你一起又怎麼地?”孤行鱈不安的道︰“依她的性子,我可不敢想。”樂逍遙覺她眸有懼意閃過,怎明何以,心道︰“不敢想又會怎麼糟法?”究是不以為然,轉念生頑想︰“居然也會有這等橫的師姊?哪天我跟她一起,看她又怎麼地。”孤行鱈只道他听得生畏欲縮,又憂道︰“可是……我擔心她或遇凶險,倘連她也對付不下,我自己去尋又……又怎濟得事?”
樂逍遙在旁听得頭皮又緊,但怎拒得,只得陪著唏噓︰“是呀,不過或許……”孤行鱈自咬嫩唇稍一遲疑,抬眸再投懇求之色,卻又搖了搖頭,說道︰“要不,我還是自己去好了,大不了……大不了陪她一起倒霉算了。”言至此,眼圈一紅,似自愁苦欲行。樂逍遙正想︰“眼神和嘴型不吻合,這是欲什麼還什麼來著,做了坑讓我自己跳。”一嘆未已,見她邁足將落,不由突道︰“且咦咦慢!”
孤行鱈眼珠悄轉得色,面不回轉,微咬嘴唇問一聲︰“你還有什麼事?”樂逍遙看她背影縴楚孤零,怎忍心目送她淹入漫彌無邊的陰霧險途,不得已唯嘆︰“我跟你一起。”孤行鱈嘴邊微隱笑意,低頭自玩珠簪,道︰“我不需要人照顧。”樂逍遙唯嘆而已︰“但我需要人照顧。”心想,這大概又是欲什麼還什麼那種套兒了,但既心軟,究不會拒。
孤行鱈眨眼道︰“那你可不要說什麼後悔的話哦。”樂逍遙心感周身蟻亂爬便是這般越來越甚,也只有苦笑︰“除蟻無大事。”孤行鱈突哼一聲輕的︰“你說什麼?”樂逍遙覺她語氣不爽,忙改口掩之︰“我說,除死無大事。”
孤行鱈又哼一聲︰“你要是怕我師姊,盡管不跟來。”說完又自邁步而行,但眼含得色,便料那小子必隨在後。樂逍遙心想︰“我尻!自個擔上了這許多事每樣皆麻煩,就像一捆亂繩纏住我,怎解得完?”搖了搖頭,忽見孤行鱈裾晃處、足將落,他先便覺察那處草屑堆雜之地隱隱有異,眼看小道姑渾無覺察地走近,連忙搶身喝阻︰“當心腳下……”
聲猶未落,家傳快手已施,攫衫微提,照肩將孤行鱈拎將往後。孤行鱈甫覺此舉未免唐突冒犯,眼剛掠生慍色,忽颼一聲疾自腳下飆起,破土綻現一網兜軀倏然。但幸樂逍遙身捷手快,先已拽她堪堪得避于旁,不料迎面颯射一排飛芒,斜斜破土往上,穿透網隙,迅難給目。
樂逍遙雖料地下必伺伏凶險,待見得機關層出,也不免暗為心驚。但展玄神秘步,拉著小道姑晃身避過襲芒貫軀之險,轉猶未定,背後嗖嗖破風聲急,又從林叢射出大梭鐵矛。
昏暗里一時怎知襲自何處牽發,但颯已至,勁風摧脊。孤行鱈覺他稍刻遲疑,急道︰“先往後退!”她雖修習上乘道術,在一班少年同門中份屬佼佼者,究于江湖歷練極淺,一俟落單孤行,陡遇凶險伏襲,倉促間不免亂了方寸,未辨其實襲自背後,一退反而撞上。但幸樂逍遙沒暇听她提醒,更連轉念間隙也無,倏當脊後嗖嗖勁響陡近,他一咬牙,硬起頭皮反而拎她往前奔入霧林,背後追矛雖仍飆急,究不及“風遁之術”。
孤行鱈听得追矛聲漸稀于後,眼簾里林木倒掠如電之掣,她從未見過如此奇速難狀的輕功身法,不由詫然而贊︰“不想你腳底抹油還挺快的!”樂逍遙一時分辨不出是贊抑或嘲,暗感這些小女孩都很難應付,豈似粼兒般好與?唯打哈哈︰“我沒別的能耐,只好練練腳底抹油功夫了。”正欲聆听身後尚有無追矛射隨而來,孤行鱈噙笑道︰“但有這個長處,縱在千軍萬馬之陣,你也不愁不能進出自如,全身而退。”
樂逍遙對著她這般似謔在內的眼神,背莫名凜︰“二娘常以‘樹大招風’警誡我,想是有先見之明的。但盼將來別遇上有妞求我闖入什麼千軍萬馬之陣救她老公或者心上人之類,滿足了她,我還真就未必能全身而退。搞不好悲慘地死在內,含冤九泉這麼苦……”一時又感周身蟻,沒一處消停。不覺腳下絆藤,趨趄而剎。
孤行鱈被拽得急了,幾乎隨他嘴栽草泥里開了滿腮花,卻幸樂逍遙留心及她,跌撲摜地時突托她腰身,推她轉將往上,方才怦地自摔,一時昏天黑地,孤行鱈只跌他懷里,腮枕其胸,未染泥污。但嗔︰“枉我剛剛夸過你,居然連扎馬也沒練好!”
樂逍遙也覺此跌沒頭沒腦未免丟人,但迎孤行鱈懊惱之眸嗔視,心下反覺好笑︰“如果我平日里練的那也叫‘馬步’的話,果未扎好根基……”孤行鱈忽自羞生,慌避他眼,急欲撐起,一時手又不知該往哪按為妥。但听樂逍遙在耳邊低語︰“別動。”
孤行鱈怎明何意,听得越發赧顏而慍,暗惱此人怎可以如此花,不由啐︰“你……”卻籍夜光幽冷微注,覺樂逍遙一臉正色,並無胡調之意,她猶欲掙,樂逍遙忙道︰“四周有動靜隨至。先別動作!”
孤行鱈一听便依,但聆不出有何動靜,心又生疑,含慍道︰“若我師姊看見你這樣子,哼……砍一百劍都是少的!”樂逍遙心下自怦于內︰“要砍一百劍?”卻覷小道姑神色並不似虛恫而已,他琢磨不出那師姊究是何等樣狠法,不由好奇問道︰“既然這麼厲害,你又何必徒自掛心于她?”孤行鱈眼又含憂難抑,垂了眸子,不覺答道︰“我……我從小離了爹娘,便是師姊將我帶大的,如何能不掛心呢?”
樂逍遙咦︰“你不是在茅山上的學堂麼?”孤行鱈垂眸撫弄他衣襟上一顆耷拉的鈕扣,道︰“我們郭北山那間學堂就是她開的呀。”樂逍遙听到這里,眼圓︰“那她不是跟師父一樣?”思及孤行鱈那班少年同門道行之“崩”,難免暗嘖于腹︰“居然有這等樣師姊?”
孤行鱈一時怎曉“崩”是何意,但看他並無謔色,是以也沒為忤,又道︰“我師姊也就是我們的授業恩師。只因一樁緣故,她不能開香收徒,只好代師傳授。”樂逍遙心又嘖然︰“居然有這樣的師姊?”思愈好奇,不禁又問︰“代哪個師?”孤行鱈道︰“她媽媽啊。”樂逍遙听得沒頭腦,大眼越發圓︰“她媽媽又屬于哪顆蒜也這麼幽?”孤行鱈未及回答,究惑︰“你一嘴一個‘本’是何意來著?”
樂逍遙怔欲失笑,心道︰“你才一嘴一個呢。”小道姑雖雛,覷他神色如此憊懶,突然起疑道︰“你……剛才不是說有動靜麼?”言既出口,越感懊惱,掙身欲起。樂逍遙忙道︰“你別弄出動靜來……”孤行鱈如何肯听,覺他毫無正經時候,若是果有動靜悄隨而近,他察覺之後,又怎有心叨嗑刨問?
殊不知樂逍遙內力既極渾厚,耳銳豈比尋常,先已悉覺數下低微聲響由遠傳至,只尚未近,他難免又怠,借機探問孤行鱈那師姊底細。孤行鱈自沒想到這少年竟能听到更遠處哪怕再細微的動靜,反覺樂逍遙無非是在耍她玩兒,蹙眉而起,不豫道︰“你騙人的。”
聲猶未落,脖頸突緊,剛驚呼一聲便被扯跌。樂逍遙陡然躍起,亂揮一棒打出,一時昏天黑地,覺未打中實處。呼簌一聲,小道姑著地急滑而遠,又怎及樂逍遙玄神步發之快,一晃已至前頭,伸腳踩去,落足料跺得有索。但仍踏空,又簌一聲曳影越急,小道姑騰離地面而起。這時樂逍遙方見她脖上箍得有細索幾難辨覷,急促怎知何來,其細如絲游曳穿梭,倏地套上她頸項,拽懸騰高。
樂逍遙急抓她踝,說道︰“把你的劍給我用用!”孤行鱈已欲窒絕,雙手忙于拔扯勒頸之絲,就算勉強尚听得到他喚發于下,又如何理會得?樂逍遙唯躍而起,探手急攫,取她背後所別之劍在握,削斷樹上垂絲,乍落未定,背梁一寒颼至。
孤行鱈從高處急墮,軀下卻有數塊凸石尖稜,眼看腰脊將磕,樂逍遙怎顧遲疑,探手攬承她腰,先抱過來。她剛好面朝樂逍遙身後,突見一刃破土高掠,勾芒反撩迅急,劈斬已近樂逍遙後脊。
孤行鱈脖箍纏絲猶緊,欲喚他當心,聲卻噎然。其實樂逍遙先已覺察,但為免她跌在尖石叢上磕斷腰脊,未容權衡猶疑,唯有將心一豁,搶先伸臂接了她過來,心下同時一沉︰“這便錯過了攔截襲斬我後背那一刀……”
霧中有人拈花而思,凝眸間,心下暗凜莫明︰“難道不論怎樣,這人竟皆難免劫數于此?”渾未覺身後鐵面青寒蒙霜冷愈煞,一劍抵頸悄然,但伴有問︰“搞什麼鬼?你……你莫非識得那小子?”隨即惘然自惑,搖頭道︰“怎麼可能?你從未離開摩雲頂……”
花影忽匿,劍光青寒。
刀突然收,連樂逍遙也沒料到一劈將及,竟剎于後。乍為愣然,背後土揚未落,一影凝刃而顯,那人突道︰“瘸子,你可識得唐大倌人?”
樂逍遙心下已是瞬間盤忖多處,只因錯過反手撩截刀芒的時機,頓無再能僥免臨脊之狙的把握。只道要絕命于頃,不意竟聞背後那一問突兀,他難免愣得一下︰“卻又如何?”背後那人蓄鋒未落,低哼道︰“唐大倌人說,他的性命是一個玩劍出奇的小瘸子療救得保。是以適才我跟蹤你許久,因存此問,沒有下手。”
樂逍遙一時糊里糊涂,怎明何意︰“什麼大倌人?”那人未答,只再冷冷迸齦仍問︰“日前楓橋渡川中唐門與狄武之役,你在不在場?”樂逍遙想了起來,答道︰“在又如何?”那人突斂其鋒,暗覺天下應無第二個這等樣劍術奇異的小瘸兒,微一沉吟,道︰“我還唐大倌人一個人情。不過此地除我之外,尚有許多土行門的好手伺伏,小心了。”
樂逍遙猶沒鬧明白,一怔未釋,回頭已不見了背後悄立的人影。但觸孤行鱈訝視之眸,不意險里逃生,她覺難信以為真,心想︰“這小子行事亂七八糟的,又搞什麼鬼?”
眼簾里霧漾煙迷,幽靄中草梢無風自搖,簌簌聲至。樂逍遙想起適才那人低聲所言,心頭又緊,忙拽孤行鱈袖梢,朝前急奔。想到適才那人狙刃奇疾,瞬已斷絕生機,竟能放他死里逃生,僥免一劫,他忖而暗奇︰“不知那是何人來著,居然……”
孤行鱈不由自己地跟著他跑了一陣,因覺稀里糊涂,忍不住問道︰“怎麼卻往這邊跑?”樂逍遙想著剛才所听警告,跑雖飛快,尚仍暗感頭緊︰“那伙竟會‘土遁’的人神出鬼沒,一旦耽纏很難對付。”一邊跑,一邊不時回望,聞听小道姑惑問于畔,一時心情未定,隨口反問︰“那你說該往哪邊跑?”
孤行鱈若知,便不會彷徨隨他亂撞,蹙眉道︰“可我須找師姊和一干茅山的同門……”話雖如此,心下亦感既陷霧詭林迷之地,縱再心急也無計可施,舉目四周茫茫,又怎辨認得路?樂逍遙回望未見動靜追隨,怎知土行者有沒跟蹤至此,正感心下惶惑,抬眼忽見前方光線微曳,焰影跳閃于霧濃處,他覺眼熟,不禁稱奇道︰“不知啥夢里曾見這般光景……”
孤行鱈也已看見,但怎知他所言卻是何樣光景,訝然回眸道︰“什麼?”樂逍遙手指地下白花花處,說道︰“有沒聞到藥味?這些我也好像在哪兒見過……”孤行鱈隨他所指一看,心念忽動,說道︰“這些是神農幫搞的名堂罷!”樂逍遙不由咦轉了大眼,詫︰“卻怎比我清楚?”
“當然比你清楚,”小道姑瞟他一眼曰,“我小時候隨師姊去神農山,便曾見過。”
樂逍遙覺難相信︰“在他們自個地頭搞這名目有何意義在內?”孤行鱈道︰“我師姊說,神農幫的地界都是這般布局,撒了祛邪驅蟲的獨門藥物,有他們的道理。”樂逍遙猶惑︰“不過藥殺些貿然犯界的蟲子,又有何道理?”想到先前曾見一個神農幫長老慘遭小甜甜折騰的情景,輩份高達若干代也難免際遇摧頹,他嘴形鄙夷而思︰“神農幫好像也不怎麼幽……”
孤行鱈道︰“那次他們撒藥可比現下厲害多了,說是為防太婆趁幫中生變來襲。”說到此處目忽含懼,咽話不言。樂逍遙卻沒留意,蹲了下去,指戳腳邊死蟲,奇道︰“這種形狀的蟲子我在地窟里見過許多,卻怎麼在此不堪一擊……”
孤行鱈後退避足不迭,免得履沾遍地蟲骸,蹙眉道︰“這些死蟲好惡心哦。”樂逍遙心道︰“死的有何惡心?你是沒見過活生生的跟潮水也似往身上涌集的光景……”孤行鱈見他竟捏一只死蟲細心收存妥貼,皺眉更噫︰“像……像是啃尸蟲來著,你撿它干什麼?”樂逍遙心道︰“當然是做標本收藏起來研究。”但見小道姑在旁目噙避畏不及之色,他轉念忽頑,拈蟲忽欲來嚇,笑道︰“撿來嚇你一個。”
話雖無意而出,但觸心念暗動,忽忖︰“嚇?”孤行鱈後退一步,避蟲遠些,見他拈蟲自有所思,怎明何以,但看這憊懶少年一路徒耽時候,總沒正經著急之態,她蹙眉說道︰“你自亦有同伴失散,就不會焦急的麼?”其實樂逍遙拈蟲想到的是︰“用蟲來嚇人,這個辦法我才想到,也許別人早便想到了,譬如那些會馭蟲術的……”此念只在心頭一轉而過,未容深揣琢磨,但就算琢磨,憑他不過剛出道的那點閱歷,也未必便能琢磨透別人城府深處。
樂逍遙的好處是能省腦筋決不徒勞,這般不求甚解,自然減少了許多無謂的煩擾心思,因聞小道姑嗔然于旁,他隨即說道︰“急有何用?最要緊是找到頭緒。”孤行鱈覺此言有理,問︰“那你找到頭緒沒?”樂逍遙隨口答曰︰“沒。”
孤行鱈頓為不豫,怫然道︰“我可為自己同門著急多時了。”說完轉身自走。
樂逍遙大眼骨溜溜轉,剛見前邊霧光赤曳,景象竟似眼熟,急想不出何以然。但有一念沖口而出︰“鮮師,你會不會覺得有時自己將要經歷的卻似已曾經歷過了?”耳後卻有腳步聲遠,未聞答睬。他轉身而起,料想小道姑耽等不耐,必急欲去尋她同門,然而在此迷陷困頓,再急也是徒勞亂竄。樂逍遙自感想到一些頭緒,究竟是什麼,一時未暇梳理清晰。投眼之時,忽感地面有異,急道︰“慢著!”
孤行鱈充耳不聞,料他必追隨,心下只猜︰“還須要走幾步他才會跑隨而來?”但未容多猜,耳後簌一聲至,樂逍遙急竄而來。孤行鱈嘴邊悄噙笑意,心想︰“大師姊身後從來不乏跑隨她的男子,原來師姊這招果然好使。”但卻料岔了,腰肢一緊,面先紅起,暈嗔︰“放手呵!”
樂逍遙心道︰“這時我如何可以放手得?”身形一晃既至,剛攔腰攬她正著,地下激塵忽揚,撲颼沖面而來。孤行鱈方欲掙手摑他臉時,始覺四下里居然伏狙牽發,六叢竹尖長篙成排結簇,陡地破土環射,密不留隙,但怎及樂逍遙身捷步快,一把將她攬起,蹬地騰身,縱掠更疾。
兩軀臨空之際,身下大簇尖篙嗖然密隨,追射猶急。孤行鱈急忙從他懷中綽劍低撩,她的獨門兵器本是金鐵克星,應手其勢奇磁,一撩必攝。然而此時撩劍雖快,只削截竹篙折分兩半,射勢非但不減,反而倍增其數,激如狂雨。孤行鱈一怔方省︰“土埋機關強勁,我內力不夠,徒仗劍銳,仍擋不掉萬千飛篙破土突襲之勢!”
正感危絕,耳邊呼颯風勁異常,卻是樂逍遙凌空掃腿,驟如狂飆滌蕩。颼然摧篙碎飛撒盡,無一堪能觸近他們軀畔。“風魔腿法”聲勢奇強,頓教小道姑眼為之傻。然而樂逍遙投足只覺輕快尋常,修羅內力應念收斂,這時卻又不似以往那般未必隨馭而暢。他心情乍爽之余,背梁忽緊,亂篙散撒未落,一刀裂霧分撥,斗穿竹隙劈脊而來。
其勢之強,殊出所料。樂逍遙隨手綽著一節斷篙反撩肩後,甫相交迎,震篙摧迸碎去無余,手臂劇震。但感仍狙不住急逼而來的刀勢,苦于身既臨空沖虛,猝陷刀勢封困,欲避不及,這一刀若挨正著,料憑勢道之強,必連孤行鱈也一並殃及。樂逍遙怎暇遲疑,忙將孤行鱈朝刀勢之外推了開去,同時後背猝挨一刀。
砰然劇震,他跌踣于地,直摜丈許遠,猶剎不住那一刀摧撞之勢,又砰地撞在樹上,反彈而回,倒于一影頓刀所臨之下。眼簾朦朧,望見前邊所立人影巍如岳神之峙,樂逍遙口中溢出血絲,前脅後脊一時痛失知覺,撐身不起,但感挨那一刀之後,居然軀未分裂,難免奇怪︰“如何不是‘死無完尸’這麼合理?”
那人本想一刀再砸,就勢擊碎樂逍遙跌送而近的腦袋,然而胸腹氣血翻涌,內力竟隨那一刀撞脊反彈之勢紛激難定,急竟提刀不起,怎知此是樂逍遙體蓄真氣應激反擊所致,盛如破堤之洶,濤天萬頃。那人強壓腹中亂息激涌之感,漲赤了臉道︰“好內力!八大派居然有此後生小輩……”
耳听得孤行鱈驚聲似遙,樂逍遙恐她有失,勉力凝神,方見面前那口大刀並未脫鞘。然而適才連鞘一擊,端極難當。倘他不曾先已煉成修羅內力,又蓄聚日增已渾厚無比,即使刀未出鞘,脊挨陡然一擊也必摧筋折骨,難以活命。
縱是樂逍遙送手奇快,搶于刀勢陡撞之前,拋孤行鱈飛出二三十尺外。但听身旁雜樹忿摧聲劇,隨即又見地面草土激揚,震礫四蕩,刀勢沉猛之甚,也教孤行鱈驚難定神,轉脖見樂逍遙踣地難起,怎知是死是活,她慌欲跑回察看,那大漢突然頓刀于地,又震得地面轟然竟撼。
孤行鱈不由地吃了一驚,提劍本要揮出,那大漢面不回轉,突然冷哼道︰“小道姑,滾遠點兒。八大派沒有你茅山派!”孤行鱈怎曉此言何意,聞聲一怔,隨即想到︰“卻怎知我是茅山派?”那大漢披發垂首,只手綽刀拄地,驍然道︰“孤星雪煉劍本不是茅山派之物,不過你的身法卻是一眉體系。”
本已挨斫不輕,又被那一刀頓地激石所震,樂逍遙兀自奄難定神,胸脊之骨如拆也似,迷糊中听到“一眉”之名,腦中恍激一讖綻閃,竟霎驅妄轉晰,凝念復定。怎明何以然,只覺自從楓橋小棧夢醒之後,此般茅山玄靈之讖就已銘心刻骨。亦即“困”、“脫”、“定”、“鎮邪”、“幻眼”、“守御”六道符印,即使不去冥思默想,不時也會掠過腦簾。
只不明何以此刻倍晰,氣血頃時復歸寧定,體膚之痛應念即消。原本急難凝神撫息,這一霎間神竟自定,幻然隨讖守元。他心下一時納悶難解︰“怎麼提到‘一眉體系’,我雞雞都硬了哦?”
孤行鱈似也不解,瞠眼道︰“什麼‘一眉’?”那大漢怎知她自小在漠邊跟隨師姊修行,從未听她師姊提及“一眉”淵源,同門之間誰也不曾說起,甫出江湖至此,雖曉自己修煉的是茅山術,卻懵懵然不知其實份屬“一眉宗”。那大漢識得“一眉宗”的身法,正自皺眉暗憚︰“一眉道姑派個嫩羔兒來這里搞什麼鬼?我五行門打八大派,又關她茅山什麼事了?旁邊的小嫩娘兒雖不經我一捏就死,可她背後那老東西著實不好惹!”忖到脊毛處,但听那小道姑竟又說道︰“我師姊說,郭北山的眉箴術是自成體系。可不是什麼‘一眉’、‘兩眉’。”
那大漢乍覺納悶,待听小道姑之言似非存心裝蒜,竟連茅山“咒宗”一眉道姑也不識得,出言未存尊敬之意,顯然另有原委。他心念暗轉,繃緊之脊松弛開來,不覺嘿出一聲︰“既然不承認,那也就不關一眉宗什麼事了。”
樂逍遙听得語氣轉煞,心感不好︰“那大漢本似忌憚一眉,沒敢輕易招惹她門下,但听小鮮師提及一眉語氣無禮,這麼一說,等于自個先撇清了她與一眉宗的干系,偏報她師姊出來唬不著人,這就有如自己急忙除光了衫裸站在色狼旁,那還有什麼好結果?”
那大漢果然轉此念頭,心想︰“小道姑既數典忘宗在先,那我欺侮了你,也不須擔心一眉道姑日後咒上門來。”仰脖嘿嘿一笑,卻又毫無笑意,聲似梟啼,戾迫心頭︰“踩過了哨線,就是進了地獄門。不過你如此嫩,想活命可以做我床奴。不光要人頭,屁股也可收得。呵呵…… !”
孤行鱈听得莫名脊冷,一劍卻劈不下,原本獨恃劍上奇磁之勢,甫交手必先攝人兵器,亂敵方寸,不料那大漢背朝她,只拄刀巋然其間,她的劍竟攝刀不動,反被牽掣得幾乎脫手附去。她乍吃一驚,劍端牽攝之力陡又劇增,未容轉念,扯軀難支,不得已正想撤手棄劍後躍,脈門忽緊。
那大漢反手扣拿她腕,正要擒將入懷,樂逍遙突抬起頭,問︰“所謂連屁股也要,可否說明指誰的?”那大漢不料這少年連受他兩下摧震,竟仍活著,詫在心頭,但哼︰“要你的頭,收她的屁股。”孤行鱈听得臉青,樂逍遙卻捧腹不禁︰“屁股髒兮兮的有啥可要?”
那大漢哼聲未落,已提刀信手抹頸揮去,雖似看也不看,卻著實狠決利落,剎那抹絕生機。不料一斫落空,怎知這少年瞬間使何詭怪身法,突然腳勾樹枝,掛軀倒懸半空,手卻抓著粘附刀頭的孤星劍柄,無論身形手法,盡皆迅不可狀。那大漢終是訝道︰“小猴精子有這麼難搞?”
樂逍遙手剛觸劍,突感潛勁攝然,瞬即涌注,竟扯拔不脫,心亦暗驚︰“怪不得孤行鱈的磁力劍攝他刀刃不動,反而送身入懷,原來這家伙內力強勁得緊,連磁攝之勢也反受他馭!”那大漢只手握著刀桿,覺他拔扯不動,笑道︰“你這招‘盤根錯節’,卻是龍虎山那胖子的笨拙家數。當年我斗張天師,冷不防挨那胖猴子用這招晃到背後偷打一掌,亂了我五行法陣的陣腳,平白輸給一個老病垂絕、只剩下半口氣的張老道,從此沒個容身處。小猴兒既是龍虎山的路數,這筆帳先就和你算算罷!”
言畢抬臉,垂頰蒼發之間,一張大寬臉殊無半點笑意,青繃兩塊巴掌大小的龍騰虎踞形狀之疤,赫然映目,不免令樂逍遙眼為之圓,咦一聲奇道︰“臉上這等樣圖案是何作用?”那大漢目光怨毒的道︰“你沒听說過張天師的龍虎封印掌麼?”樂逍遙一怔,心想︰“那胖子沒提,想是連他也不會,他要會就早拿出來吹噓了……”念未由轉,掌中所受潛勁吸攝之勢改而沖撞心口,驟如巨木之捶。
那大漢戾然道︰“臉上印了這等疤,害我多年見不得人!”恨催殺機,勢要震散樂逍遙渾身骨架,不料內力送入他軀,竟然消失得無痕無跡,那大漢詫急收掌,心念忽怦︰“那胖子又用什麼好物去灰鼠林換了化功妖法來?”耳邊噌一聲過,劍隨樂逍遙軀震離刀梢。
樂逍遙所患便是手中無劍,落得就像撞到郁慕名時徒有挨打的份兒。那大漢功力強勁,似並不遜于郁慕名,但當樂逍遙得借一震之勢,拔得孤星雪煉劍在手,雖摜跌撞腰甚痛,卻已不由地信心大增,只覺一夜之頹將要隨劍掃盡,哈哈一笑,道︰“臉上有這等好紋青還是免花錢的,我看你輸也劃得來。”
孤行鱈見樂逍遙接連挨了數下摧震,原必非同小可,但他竟然受之無礙,依仍活生亂跳,她驚喜之余,忖及一節不好,提醒道︰“小心這人或是五行會竹木系的高手……”然而樂逍遙已趁那大漢一怔看手之隙,突竄而來,未暇去听小道姑欲言何事,心下只想︰“把人搶回來先!”
料此番再遇強敵,又必苦戰,他頭皮暗緊也無奈,探手斗施“飛龍攫”,剛要乘機將孤行鱈拽開,迎掌卻踫刀鋒橫狙于前,不意既疾且猛,那大漢臉面未轉,掄刀先至,頃顯馭刀之強。
樂逍遙霎為一驚,未容稍想便縮手撩劍急格,原是玩劍得心應手,從來暢盡淋灕。不料此時握著孤星雪煉劍,以往隨意揮灑的劍勢竟滯礙難舒。他本使“亂劍訣”近搏取險,既入那大漢長刀的門戶之內,更迫得刀勢難以盡展其長。樂逍遙念持巧訣,揮劍卻失始料,那口孤星雪煉劍長柄短鋒,便似打穴钁一般。乍看新奇,拿在手上使起劍法才覺全不得勁。樂逍遙暗叫怪異︰“我尻!怎麼劍式揮出去全亂了套啦?”
那大漢沉鍔頓刀橫格,面頰更映鐵青,口中哼道︰“黃狗捉雞,跑出個龍虎山的兔子來。先取你腦袋,再殺軟硬天師!”臨鋒在即,樂逍遙衣襟畢剝迸縫裂綻,自感那大漢刀勢強催之下,怎容他有暇琢磨小道姑的劍怎生操持方妥,暗覺刀猶未抵,體膚寒削已迫。急忙撤劍斂式,方要後躍,手中孤星雪煉劍偏在他要撤招關頭,反朝前貼,竟隨奇磁之勢“啪”的粘附在刀上。
樂逍遙急拔得脫,未及變招移勢周旋,刀劍再磕,又相粘交。他只道有劍便必省事,怎料如此麻煩,皺了臉道︰“又纏上了!我日……這是啥垃圾劍的哦?”那大漢沉鋒轉摧刀勢,倍加侵迫,口中桀然道︰“恰與你這垃圾貨色所想相反,我那班金鐵堂的同門若見此劍,必會喜歡得很!”兩相強較之際,樂逍遙百忙中仍然抽出嘴來回擊曰︰“紋青哦!紋青哦!瞅你臉上的紋青……”
那大漢惱怒難抑,突催刀勢凜然洗蕩,樂逍遙忙于拔扯劍梢,怎料刀勢陡然增強越劇,就乘他扯劍回拽之隙,狙胸激侵而入,剎那之間即必斬軀分半。那大漢听得叮一聲震響,樂逍遙劍磕脫手,青光曳輝過眼僅只稍瞬,刀前連摧數樹,他身影忽失。
那大漢只覺眼前似有縱橫讖象稍劃即隱,狙鋒便已落空,難免又為詫然︰“我這一刀已是狙盡其絕,小鬼怎麼神出鬼沒又得以脫身?莫非龍虎山那胖子從灰鼠林得了什麼古靈精怪的遁身術,又傳了給門人冒充本門家數……”惑念乍閃,忽覺旁邊那小道姑颯然遠移,急揪不著。
那大漢轉面方見樂逍遙拽小道姑正往樹叢中溜,越發怒不可當,提刀追來,口中喝道︰“小東西,往哪跑?”
樂逍遙邊跑邊想︰“當然是往有怪蟲出沒之處跑,好引你來踩……”孤行鱈身不由己被他拽隨落荒而奔,未容定神,忽省一事不妥,說道︰“我的劍……”樂逍遙頭沒暇回,似慌不擇路,隨口道︰“那把垃圾劍不要也罷!一點都不好使……”孤行鱈急欲剎步,嘴已憋起,噘曰︰“可這是我爹娘唯一留給我之物,怎能說丟就丟?”
樂逍遙邊跑邊說︰“可那家伙使刀厲害得緊,我看肥崽都打他不過,跑遲些連命都丟了,怎容我拾劍再拽你脫身?緊急關頭當然是只能舍一樣拿一樣,魚與熊掌你說我選誰?”孤行鱈雖掙不停,但脈門既被他隨手扣拿,又怎脫得?心中不舍得丟棄那口與她身世有關之劍,急得眼圈一紅,道︰“若是丟了,日後我爹娘見到我怎能相認?”
樂逍遙一路摸黑走深,急覓不著曾在何處見過異蟲糜集,心想︰“後邊那廝比郁慕名難纏,尻!這可怎麼擺脫?小道姑念念叨叨于後,更叫我大頭……連命都保不住,就算有爹娘也相認不成了,這道理都不明?”孤行鱈覺他只會仗著奇妙輕功落荒奔逃,這樣遇事只是逃,一路逃避下去,叫她如何跟得?她心頭既惦師姊和一干下落未知的同門,又不舍得丟棄孤星雪煉劍,想到樂逍遙的沒出息處,不禁鄙夷道︰“你……你就只會逃!”
其實她心底感激他危難相救,只是一時氣急,言既出口,暗覺不妥,究收不回。方自訥訥,樂逍遙一听突然剎足,轉面見她情急噙淚,念念不忘所丟之劍。樂逍遙想到自己丟失粼兒的心情,何嘗不亦失魂落魄,但更為甚。孤行鱈覺適才所言未免傷了他,垂目暗感疚然,只道這少年要惱,不料他只說道︰“你在這處等會兒,我去拿劍回來。”
其實他自知此刻再遇那大漢,決必凶多吉少,但想︰“本來就不是逃,無非周旋兜圈,好引那鳥廝來斗斗怪蟲,借機纏絆住他。既然尋不著印象中曾遇怪蟲之處,小道姑的家傳佩劍又落在那大漢手上,巧取不成,只好再去鋌而犯險了。除死無大事,俠義說書里總是這句話。”本要告訴她剛才並非只為逃避,轉念又想︰“算了吧,哪來這麼多申訴告白?”
見他要只身回去尋那大漢奪劍,孤行鱈反覺心中不安,說道︰“可那人似是破軍、殺陣、蒼狼的嫡系傳人,雖然不知是其中哪一個的門徒。但我師姊曾告誡說,五行會這幫人都極不好惹。剛才那個似是……似是竹木堂的二檔頭‘闢野刀’鐵案山或者三檔頭‘封霆刀’,好厲害的!”
但一抬眸,身前那少年其影已逸,似連她一句話也未及聆听,手提半根小棍,便去匆忽。

“殺破狼是吧?”樂逍遙摳著耳朵道。
但一探頭,眼簾里霧林空朦,又無別影。他徒轉多時,竟遇不著半個伏兵,難免詫︰“怎麼到我要反覓時,又一個都逢不著了?迷藏有這等捉的?”歇腳懊惱之余,心想或因先前只顧拽著孤行鱈走得慌張,盡展風魔輕功,不覺奔掠奇疾,卻把那伏路大漢拋得遠了,待他返轉尋覓時,連那大漢根毛都沒見著。
又或許別有緣故,只心頭說不出何以蹊蹺憋促。樂逍遙懵懵然轉出樹後,兀自尋徑找路,忽听得依稀袂風掠動,蕩自遠梢。他驀一回首,目中霎有數影微閃即隱,卻去飛快,並不著地,逸如凌雲駕霧。
他心念暗動得一下,定楮復望,霧梢人影又無。乍以為眼花看岔,揉時突省︰“卻似先曾所見那邊林子里露過面的一行人,說是要尋凌姑娘,過往匆匆,其身法玄奇,也是這般片塵不沾。”
暗感前邊似有事發生,不覺隨去。自然又抱僥盼,祈能由此循線摸索,會著粼兒一伙大小妞兒,不唯再撞那伏路大漢奪劍而僅。但他究非這般好運,空盼一程,待追半途又失那行夜掠蒼梢者影蹤,反覺更陷林霧深迷之地。
此刻彷徨,實非昔困蘭陵渡桑林迷境可比。樂逍遙在霧中團團亂轉,只覺兜走不出,無以形容當下六神無主的心情何甚。他惶而想︰“難道一世都只能在這里轉悠了?”思至絕處,翻胃欲吐︰“最可惡就是走迷宮了我尻……而且還走得這麼荒無,半路上連一根人參都沒留給我進補一下。”
兀自苦悶難捱,忽被樹上丟來一果啪的擊額。他驚而扎馬,眼朝高望,先便听到幾下吱吱低笑般音,隨即葉影晃眼,露出一個棲枝朝他前仰後合之影微小,卻顯樂不可支。逍遙兒咦︰“力路……呃,不是。米寶寶……也不是。清涼!更錯……松下童子!”
小松鼠搖著尾兒似打招呼,沒等樂逍遙蹦來捕捉,其又溜于另樹旁枝。樂逍遙忙尋,身法雖妙,怎及那小松鼠走枝竄樹機敏利索,追隨一段,依然沾它不著。樂逍遙在下邊吐舌滴汗︰“害我累得跟狗喘一樣,偶戲班主狄思尼也沒你滑頭!”那小松鼠卻又沒溜太遠,總教他踫不著,但蹦前頭,又停棲回望,姿似捧腹前仰後合,嘲他追不上。樂逍遙覺耽正事,忿欲放棄,但見松鼠又返近些,指指戳戳不知欲示何事,口里吱吱,沒法告訴。
樂逍遙忽爾動念︰“似要領我去某處。”既覺猜著幾分,便又往前,果然沒等稍近,松鼠先忙蹦開,又跳躍往前,竟沒溜遠,隔數株樹停下等候。樂逍遙摸黑亂尋,自然走得艱苦,心下懣然道︰“可別耍我白追一趟哦,不然非捉力路來‘本’不可……而且是痛租。”
然而松鼠沒再蹦走,只停于前邊姿似恭候,小嘴一嚼一嚼咯咯有聲,天曉得在吃何豆。草聲悉簌,樂逍遙總算覓來,仰著嘴道︰“有什麼好介紹哇?不然有你苦果吃……”搶近時腳下忽絆,跌出甚遠,耳邊鈴聲亂響,喧開八面。
樂逍遙頓時又驚又惱︰“卻誘我來踩哨線觸警鈴了……”顧不得理會身上摔痛,急抓一把礫石,唰地投撒而出,射斷身旁縱橫雜布的哨線,鈴聲方息,兀未定神,忽听林中衣風蕩動,颯然躍出參差數影,各持長槍、樸刀,掠足著地不聲不響,凜立張望。
樂逍遙覺那幾人身法迅捷,並不好與,豈待發現,連忙伏地低首。那幾人逕朝前掠,齊肩移身若飄,足不點地般,忽又棲頓,一字排開。樂逍遙從草間覷望,見得其中一人微伸刀撩,拾起斷了的哨線瞧了瞧,依仍不言不語,只與旁邊直挺挺而立的同伴交個眼色,隨即後退一步,數道身影悄隱。
樂逍遙心想︰“這幾人行徑詭秘,分明察覺有人觸犯界線,竟還如此不動聲色,卻搞何鬼?”揣思未透,眼簾里忽颼有光曳射朝穹,便在林梢升騰綻爆,熾撒開來,霎將林間地面耀如白晝一般,便連小松鼠也幾難藏身,乍要縮尾,一枚鐵葉鏢已至。
小松鼠竟蹦未及,所棲之枝應聲折墜,小松鼠眼乍瞠圓,身便墮落,半空中忙又聳尾轉若螺旋槳狀,急欲剎止墜勢。然而第二枚鏢又至,穿葉倏射奇準。樂逍遙覺鼠危矣,想也未想,急使家傳快手攫之,因感飛鏢射勢刁急難狀,其來促忽,怎敢赤手接鏢,但搶霎刻之機,揪了松鼠尾巴拎離鏢下。
幸仗手法快妙已極,總算搶在鏢先,心下暗汗道︰“這個江湖連小松鼠也走得如此凶險!”縱是及時拎鼠縮回草中,但他手影乍晃稍瞬,已露行藏。樂逍遙料必引來更多鏢射,頭皮緊起,未及另尋避處,突听林霧中傳來一語沉勁︰“來者何人?”
樂逍遙正不知該應不應,語聲乍似息寂,突然砰激耳鼓如針錘之錐。他始知那人語中竟夾內勁暗摧強注,倏沒及防,腦顱頓震,劇似萬鐘千磐轟鳴在內,眼珠七上八下而倒。
兩眼一時迷朦,恍惚映入霧中一影悄立,有人澹然道︰“江南狄武。”
樂逍遙乍只暗怔,隨即又見霧林里數襲各持刀槍之影木然倒地,獨剩那個高大之軀猶立其間,一只手背抄腰後,另手垂畔,仿佛未曾動過半指。但當此人背影映目,林中環伺之人紛為凜然,烏氅下一個眉相殊異者眼瞳收縮,沉哼道︰“來了個天下第五的?”
樂逍遙凝神撫息間,眼光覷及,莫名憋惑︰“怎麼是這般光景?”欲更忖深,卻反腦堵。說不清何以然,所受那人語夾內勁強摧,委實難受,但幸他所蓄修羅功力已非尋常,稍待凝神歸元,目光迷糊轉晰。忽見前邊樹後悄伺有人,豎提一刀,狄武不覺走近,並沒理會林深處那聲含諷之語,只問一聲︰“少林禪通師叔在嗎?”
樂逍遙見狄武已近伏刀暗伺之樹,竟沒察覺險相環測,豈等那人猝然出刀,便要喚他小心頸後,然而狄武面不稍轉,緩步間突伸一只手按到樹後那人肩頭,輕落即收,刀便已墮,那人瞠然而倒。狄武不看一眼,逕行入林,說道︰“俗家弟子狄武,來尋少林同門。禪通師叔,你和師伯祖在一起嗎?”閑步間其畔又倒數人,各皆竟然未及動作。
樂逍遙乍驚于狄武舉手投足之能,旋又暗奇︰“怎未見過這里還有個少林派的師伯祖級高人也陷?”但听禪通在霧林中答道︰“阿彌陀佛,老衲無能,已覓多時,仍未尋得師伯祖的下落。咳咳……想來須問旁邊這班蒙面行事的朋友。”
一人低哼道︰“沒見過你們什麼師伯祖在此,只有個小到不能再小的小和尚!”話既出口,忽觸旁邊赤白殊異之眉下冷投的目光銳迫,那人登覺言失,驚忙剎嘴不迭。然而面門已著一掌,如微風之拂,迅不容瞬。禪通和尚眼望那人碎顱倒斃于畔,駭然合什︰“殺孽既造,如何方了?”
樂逍遙勉自定神,籍借爍然紛現的火把輝耀,方見霧林中遍地是人,其各奄然,或坐或臥,正是尋找多時的那群各派武人。禪通、柴十、二馮等人也皆在內,卻多了參差環伺的一干蒙面披氅之影圍立于畔。不遠處鍬聲鏟土,正挖一個大坑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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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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