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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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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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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蚩尤之旗(03)

樂逍遙雖奔未近,胸臆亦不免為之熱,佳句出嘴︰“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咦咦雄!”他無文墨,記性卻不像自己想象中那般不好,此詞昔在長武集那家客棧偶爾听來,說的概是天下勢力,分分合合︰今日我和你打他,明日他和我打你。
詠畢方要上前,哎呀一聲忽倒,呼吸又窒。
小甜甜雙足交箍,勒他頭頸,道︰“想溜可不成!告訴偶,那只蠱是怎麼死掉的?”樂逍遙怎知,掙扎之際胸創又痛欲裂,不禁苦臉道︰“你自己培養的劣質蠱,還來問我因由?”小甜甜腳上催勁蠻纏越發緊,道︰“才八是差蠱呢!剛才你跑時,偶又給你下了幾種八同的蠱,咋嘛全沒一點反應了喲?”
“沒反應就對了!”逍遙兒之嘴竭力張張合合在她足擠間隙︰“說明你的伎倆在我身上不來電,沒火花再磨擦得出。不如回家去反思先,並且可以順便上個小學,待搞出更高明的蠱來,再重出江湖不遲……”
小甜甜可沒那麼好打發,哼一聲反絞脖越緊,道︰“偶玩蠱已是好高明的了,才八需要回家去反思呢!”說畢拔一張聘文晃給他看,樂逍遙咦,見曰︰“大元龍祥總管府巫蠱觀察館聘”雲雲。小甜甜料他沒見過多少這等樣世面,得意道︰“哼,偶才不稀罕小學呢。”樂逍遙掙扎道︰“那你還不快收拾行李到蠱類最高學府念書去?卻留在草莽當什麼‘飛妹’這等野……”
“扁!”小甜甜打,更且來氣道︰“誰說是招偶入學哩?是去教授養蠱術啊。”樂逍遙壓根怎信得︰“吹!你這麼小,人家就算要聘也是聘聖者晨雷,此人號稱‘蠱術巨頭’,養蠱發跡,其有民間辦學經歷,所搞‘聖者學院’的學徒為了爭妞,跟我打過幾場架……”小甜甜沒耐煩多扯,只惦一事大惑,非擰到底不甘休︰“說哦!你到底搞了神馬鬼,居然弄死了偶這麼多蠱?不說明白,偶把你賣給聖者晨雷,用作養蠱標本的哦!”
樂逍遙知她難纏,硬斗不得,無奈唯以智取︰“這個……一時說不明白,因為我也莫名其妙,事情來得突然。不如咱們一起解決眼前難關,等救得大伙出去之後,我陪你琢磨也不遲。到時不是更加有閑工夫嗎,何必急于一時?你這時糾纏我,反而搞得更亂……”小甜甜尋思︰“這樣啊?你可不許耍賴哦,八然……”
說來倒也有趣,原本兩人遭遇多是胡攪蠻纏,屢不能休。樂逍遙一改對策,好言好語說起道理,小甜甜絞足竟松,似為所動。大概以前沒有人用這種商量似的語氣同她切磋磨合,或只把她當是頑鬧小兒,或避恐不及,或更想入非非,甚而欲玩弄之。樂逍遙為增強說服力,眼光越發誠摯以對,幾乎連自己也信以為真,溫言道︰“你會用毒,我會除毒,你會養蠱,我會弄你的蠱死。咱們天生就像事物的兩面,一旦好好配合起來,而非互相扯絆,玩起來不是更有搞頭?比如說當下,我去救人,你去那些青衣人身上玩蠱,尤其那個異眉老者,須要多給他種些大蠱,然後試驗我能不能解除,若我終究搞不定,證明你厲害……”
異眉老者冷笑忽凝,瞳中血絲漾若殷霧,倏感後背似鑽一物活竄奇快,竟入脊椎。霎時全身血脈異搐,轉面只見筒裙翻掠,有影嬌小,一晃而離。旁邊那青綸文士也與他一般,本在同惕胤龍晨突襲,待聞裙風簌掠于後,已是欲擊不及。
青綸文士抬掌方要遙發一道勁沖之氣追襲,但見手背似沾一粒小蟲翕翅,沒等看清,卻隱于膚。感覺倒無痛癢,只是手背一根血管凸動,沿腕越肘,其去奇快,旋即入袖深匿,血管又復如常,定楮不見凸動,乍以為眼花,怔得一下,再要發掌已覓不著那俏蹦之影去了哪處。
樂逍遙出現在柴十翁等人中間,正覓有無死傷急需救治,筒裙從頭頂簌然掠過,躍然如蕊之綻,他仰有所見,眼圓︰“咦,蕊……”
“蕊什麼呀?蕊蕊蕊!”隨瓜皮帽轉,坑邊有催促聲,“還不快過來幫忙?”
幸有狄武、胤龍晨拒敵在前,陳老拳師幫忙敷藥扶傷于後,樂逍遙得隙方要另覓先前所曾看見的那襲寂坐冥然之影,心想︰“擒敵先擒王……”然而此時掠目急尋無獲,眼光遮迷于越來越濃的大霧之中,生出莫名恍惚之感,不知道是自己傷痛犯暈,抑或別有緣故?
猶如適才聞簫,韻雖親切,此刻竟分不清是幻是真。他強打精神,雖惦粼兒以及其他下落不明之人安危,但既在此有事未了,唯守一念持定︰“先幫眼前這些人度過險境再說。”耳听得李力持又催︰“怎麼一個人也不肯過來幫手哦?我氣力未復如初,一個人拽他不動了!我尻,武林的希……”
樂逍遙心頭格登跳怦,連忙去坑邊,說道︰“住嘴,這不就有幫手來了麼?”瓜皮帽轉,李力持咦︰“你不就是連續幾年站在戲台下最前排听我唱‘妃子笑’的那票友?記得旁邊本還有個耷拉著腦袋的歪脖孩,身著學童衫,襯托著如喪考妣的表情。你倆模樣之古惑,總令我看得在台上分心……”逍遙兒︰“怪不得你總是跑調噢!但我有何古惑?”
李力持道︰“廢話少說,先幫忙把他拽上來。”逍遙兒問︰“將要出土的這個是什麼‘異形’來著?”兩人嘴雖忙,手也不慢,從坑里拉一梟臉漢出來,那漢急欲言語,張嘴卻忙吐沙呸土,又不待摳淨喉中泥,嘶嗓道︰“底下……底下有……”
樂逍遙正覺其神色古怪,李力持訝道︰“猛禽兄,你嘴倒是硬,鍬都打不爛噢!”梟臉漢沒法嘔淨噎喉沙粒,只咳難言,突急起來,勉力抬手照襟將李力持一揪,嘶聲道︰“底下有……古怪!”樂逍遙一時仍惑不解︰“死里逃生之余,他神情怎麼變得這等古怪?”
耳听得小甜甜叫喚聲促,他脖剛轉開,李力持突被那梟臉漢扯落坑里;聞聲又轉臉回覷時,坑邊只剩一頂瓜皮帽悠轉未止。
樂逍遙一愣,但听坑底傳來懊惱聲︰“尻,你恩將仇報!武林的希……”坑中另一聲音道︰“閉嘴!老梟讓你下來看那是什麼玩藝……”隨即坑底劃些火燧兒的光亮微映,李力持似有所見,咦出驚異︰“我無以形容眼前所見!這是什麼?”
樂逍遙趴坑邊探嘴問道︰“下邊有無凶險?”本以為此坑不過巨大而已,此時靠近一瞅,不禁嚇一跳,內竟數丈之深,底泥稀松,倘不抓攀坑壁,不免更要陷沒頭頂。隨著悠悠回音蕩往低,內有人答︰“一時尚仍未知,你先把我那帽子踢下來。”聲又悠蕩往上,樂逍遙听畢照做,但奇︰“帽子?”
本以為李力持張嘴便會喚他拉其得返平地,不料只是要帽子相隨。隨即坑底有符讖映壁,隨火燧子微光曳晃過眸,樂逍遙忙于揉眼時,李力持聲蕩往高,語如在井︰“尻,這本是一個塌方了的礦井。似被土埋許久,不巧被挖個正著……”另一個聲音問︰“你從哪來的茅山符?”李力持在坑下不知急覷何物,咕咕噥噥道︰“這里邊詭異得緊!幸好當年黎真人踢我出山時,被我先從他床褥下偷抓了一把珍藏符傍身……”
未容樂逍遙更覷分明,小甜甜又連串聲急,促了嘴道︰“哎喲哦!哎喲哦……”他轉面只見胤龍晨攫手將及她衫,但總差些尺寸,又被小甜甜蹦蹦跳跳避開了,就像徒手追捉雀兒也似。她縱是仍能跳避不迭,究猶慌張,一逕朝樂逍遙叫喚︰“偶要扯呼了,風緊哦風緊哦!你來不來?”樂逍遙嘖然道︰“怎麼又惹上胤龍晨了?”
先前狄武提醒,胤龍晨並非不知,一直暗忖︰“我體內之蠱不除,此患堪虞!”忽趁那襲筒裙之影晃近,若蕊綻閃,他不動聲色,反手忽攫一爪揪衫,頃顯招數之妙,連狄武心下也不免暗佩︰“龍爪手!此人年紀與我相仿,卻練到如此精純,遠勝羅漢堂多少老僧……”
但再精純,一時也揪不到小甜甜片袂。爪勢甫將近觸,驀地反震,如亙六壬盾牆,佑護她背心不為所侵。胤龍晨一怔之余,又被她溜了開去,心下嘖然︰“老蒼龍這身神壬護冑落在她身上,怎麼反似比穿在老蒼龍自己身上更見神奇?”
念猶未轉,背後驀臨一拳虎虎威迫,張須陀急欺已至,喝道︰“該你受我一拳了!”此招拳勢之剛猛,委已無言可狀。狄武心下凜然︰“十八羅漢!”
胤龍晨轉迎不及,仿佛身陷十八羅漢紛拳交集垓心,無疑張須陀要報先前一刃猝襲之仇,又知他能耐,一傾戮力,勢愈強渾,殊不同于適才與狄武放對之時,各仍見招拆招。此時迅擊胤龍晨,羅漢拳勢已煞傾殺著。
眾人目眩心怦,皆料胤龍晨稍失先機,勢必措手不及。張須陀更催拳勢,如雷滾滾,須張如戟的道︰“你要殺少林傳人,我也殺少林傳人,就看誰先殺誰!”一喝未落,面肌忽如勁風洗蕩,頰漾若滔。每根粗須都反拂過來,啪啪打在臉上,霎目難張。
從樂逍遙瞠圓的眼里,胤龍晨恍似幻化八百羅漢,千影疊現,森然萬象。瞬竟每招各異,千手不一,乍見炫激紛呈,陡然渾合一招,卻是羅漢掌中最尋常的一式,拍向張須陀心口。瞬勢之疾,縱使狄武看出張須陀危矣,也來不及稍有動作。
初如八百羅漢近聚圍殲,紛激異常。張須陀陡為虛招所擾,待到胤龍晨凝掌入實,所有轉機頃絕無余,張須陀不得已,臨急只好拼凝金種罩功力,自知艱難,也唯硬接此掌。
樂逍遙想也未想,只覺張須陀必歿,突然沖口而呼︰“咦,我怎能把‘洛書牌’誤燒了當火把哦?”縱在情急之際,也料此言對八百龍中人最是有效。胤龍晨果然心神霎震而擾,掌力稍挫,瞬又移轉,急擊樂逍遙而來,沉顏道︰“你毀了洛書令就得死!”
樂逍遙怎料一呼竟招致殺身之殃,駭不及避,掌勢森羅萬化已臨軀前,他迫無可奈,急忙仰身先跌,翻入背後坑中,颼然只覺頭頂勁風獵掠,銳如無形刃掃。他手攀坑壁剎遏墮勢,仰有所感,不由得頭皮凜凜繃寒,咋舌︰“這一下真是險過剃頭了!幸好這個本為埋尸的大坑救得我一時之急……”
胤龍晨掃掌一擊,余勢旁帶,震得張須陀跌退不止。眼見樂逍遙突似平地消失,頓匿蹤影。乍為一怔未省,背後塵沙崛揚,一影躍然而出,林木分摧豁飛,刀勢橫摧而來,激凜颯颯。樂逍遙從坑邊抬眼一見,心道︰“搶孤行鱈兵刃的家伙終于殺來了。”那人喝道︰“看刀……”其聲未盡,胤龍晨突似幻化千招萬勢,藏經絕學瞬相畢呈,驀僅一瞬,那人刀勢凝僵,如遭無數招剎那間猝然所擊,怦倒于地,面上猶凝絕難置信之色。
樂逍遙更悚欲迸掉大眼,心下暗呼︰“搶劍的人這麼厲害,竟還不抵胤龍晨剎那一擊!這真是必殺技之王,簡稱‘必亡’了……”但覺胤龍晨究惦體內藏蠱之患,一擊只為制敵,似未多使力道,然而霎那間封盡那五行會高手周身多處大穴,招數之精絕迅準,頃顯其強,豈只令人嘆為觀止,當下更是無人不駭。
眉相殊異的老者在旁一直調氣難平,更激遍脈銳痛如錐,覺勢不妙,忽朝青綸文士使個眼色,悄有所示。青綸文士倒是不需明言,心即會意︰“除了頂樓的幾位,當下無人可敵此人,況且加上狄武和那身法如神的小瘸子以及小甜甜添亂于旁,如何還能行事不誤?”突然一掠旁掣,悄近草中所臥之人旁邊,但感面目皆非,且有屎味難聞,一怔之下,見小甜甜便在不遠處坐望,青綸文士忽問︰“這個是不是先前那老和尚?”小甜甜吮指點頭︰“對哦,是他。”
她尚沒及思,青綸文士已揪禪通和尚而起,頭也不回地叫道︰“老和尚說是要尋什麼師伯祖,我這就帶你下地獄去尋罷!”小甜甜雖是“呃哦”一聲稱愕,倒也沒在乎,心想︰“這個老和尚八好玩,偶已膩味了他。”自又笑嫣嫣,只見青綸文士突然捉那和尚往林深處急走,身形之快,料除樂逍遙以外,她想攔也攔不及。
那青綸文士一擄禪通和尚,正如異眉老者所料,果然引得狄武飛身來追,卻怎及青綸文士先掠之快?樂逍遙聞聲望時,陡有所感︰“越看越像那肥仔拿來炫耀的‘移形換影’,但更……”

老魚的胡須與眾不同。
倒並不需籍借遍地殘篝更加近耀,樂逍遙究因眼尖,匆匆一瞥已自留意,早便詫異于心︰“怎麼這胡子竟生兩腮,長可及肩,就跟小時候我養在廚房缸中那條老鯉魚似地?”只這兩條吊詭的腮幫須,瞅著未免給他的貌似老實形象打些折扣。
在柴十翁等百來人之中,樂逍遙也說不上為何,心下唯對此人多留了份神兒,縱使百忙間,他也不時回瞟一眼。老魚的兩根須已顫了許久,時而仰眼,時而埋頭,怎知所憚何甚。但覺此人深懼之事似並不在一干青氅客,而為其它。
觸此神情,樂逍遙心中乍冒出個疙瘩,稍疏旁顧,耳听得小甜甜前仰後合地笑,轉面方見青綸霎晃入霧,狄武隨後躍去,幾個起落已近,猶沒著地,樹叢里倏然搠出數道刀芒,左右交狙,勢要將他攔下。
樂逍遙咦︰“居然還有埋伏!”無怪他怦為詫異,此前在另一處林子里,胤龍晨陡施藏經絕學霎然紛呈,更籍六壬殺勢驟迸開來,巨綻若爆,勁氣摧激之下,非僅傲雪、田英壽等諸路好手頃遭震倒,就連四周紛噬合圍的僵尸也剎那間消滅殆盡。適才胤龍晨所發龍吟殺韻,綿綿流轉,長縈不散,何止霎刻摧奪?較諸先前頃刻萬招紛呈,勢更可駭。而他吟韻所往,正是青氅伺影密集處,恰在狄張二人相峙之地。樂逍遙只道青氅眾客多已摧盡,料除寥寥少許幾名高手以外,其他人焉有狄、張那般功力足抗吟殺之音?
但見十數襲青影又從林中一涌而出,接戰狄武。異眉老者微微皺眉,道︰“怪不得網疏一面,漏進來個身法出奇的小混混兒。原來是你們這一伙沒在自己的位置上!”樂逍遙心中一怔︰“小混混兒?”為首一人面裹黑帛,僅露雙眼精悍凜凜,頭戴無頂草笠,從樹影里接話而現︰“外邊有個小道姑來來回回,反復踩觸哨線,我們正要拿她,里邊卻鬧出動靜。怎麼回事?”此人邊行邊說話,神態倨然,渾沒把異眉老者放在眼里。
樂逍遙听見,方曉新到的這撥人原來剛才並不在這兒,心頭不免添虞︰“有提孤行鱈哦!不知她有沒事?”
混亂中怎知胤龍晨移伺何處,想到答應孤行鱈之事,樂逍遙硬著頭皮又從坑邊蹦出,到得那疤臉大漢跟前,認明果是先前狙道奪劍之人。樂逍遙忙擺出門戶,隨即虛踢兩腳,中途變招,改為旋身發拳,捶近那人腹下,其仍未動分毫。樂逍遙見無反應,方才確定無疑︰“果然被胤龍晨一招打得沒下文了,倒也省去我與之搏。”始松口氣,伸手逕到那大漢肩後摘下“孤星雪煉劍”,心中且已構思好了將與孤行鱈的對白,設計曰︰“經過一番艱難卓絕的苦斗,這支所謂家傳寶劍終于被我……此處省略六千余字……拿到手。”
本以為從此人手里奪回兵刃必費周折,哪料得其遇胤龍晨,落個便宜留給他撿。輕松之余,不免順手牽羊,自有斬獲︰“此人身揣碎銀不菲,另懷少婦肚兜兒一條,哇尻!不過包裝未拆,顯非禽獸行為所得。但也有夠變態了……又搜得牛皮卷一札,嬰兒鞋兩只,咦,玉鞋?這麼貴重的袖珍鞋是要送給誰家娃來著?”
沒等搜遍,忽听小甜甜叫苦聲急,樂逍遙抬手捺額,推那疤臉大漢倒開,方見小甜甜竟裹了一身粘絲纏縛,乍看一團白絨絨,仿佛拎在半空猶欲蹦跳的小雞崽般。樂逍遙素曉她之能,怎知卻遭何物所纏?待加細覷,才見她被拎在一個頭戴無頂草笠的瘦高桿兒身形之人手里。樂逍遙心不免愕︰“那人一露面居然就先捉住了小舔甜!”
那人所率十數名披氅好手讓過青綸文士,隨即掩展陣形,刀劍成叢,簇圍狄武在中間,但砰乓聲驟,十數支兵刃交磕互擊,無一堪觸狄武片袂。那瘦高竿身形的人一覷之下,瞳孔收縮,哼了聲道︰“沾衣十八跌!”聲猶未落,幾個揮刀貿然近犯之輩已從狄武身後遠摜,如撞銅牆鐵壁一般,砰跌二三丈遠。
逍遙兒忽生奇想︰“幸好他不是我,否則這麼多美妹見我如此帥,撲將上來本欲投懷送抱,但啪一響,被我身上‘沾你媽十九跌’所震,猶如齊齊踫壁一般,磕歪了鼻還跌出這麼遠,豈非太也不近人情,拒美妹于千里之外,妞見妞避,丫見丫走,唯有落得自摸于帷幄之中……還是胖子教我的‘真元護體’保險些。”
狄武翻掌方欲遙擊那青綸文士背影,但听小甜甜呼苦聲急,他不由轉念另往,一指驀地點至那瘦高竿兒身形之人脅旁,看似平平無奇,禪機其中,那人甫方察覺不好,拔刀不及,頓失轉寰余地,一驚至極,霎刻怎容多想,不得已唯將小甜甜擲投出手,拋迎狄武之指。但籍此隙,在退與攻之間,瘦高漢子突選不避反狙,便趁狄武視線霎為小甜甜身影所擾,錚然拔刀離鞘,攔腰橫掃。
樂逍遙見得此襲奇險,刀勢刁奪狄武轉寰不及的死角,卻是逕隨小甜甜腰後而來。倘若狄武非接住小甜甜不可,便避不及一刀擦過小甜甜裙腰搠他胸肋之厄,如若他頃先覺險而避,那一刀就算搠不中狄武,仍必就勢抹斷小甜甜雙腿。
既知刀勢伏著險惡,樂逍遙怎敢稍有遲疑,急綽孤星雪煉劍橫來飛狙。他身法雖快,一躍究遲于那瘦漢出刀之後,況且相距不近,劍猶未到,心已下沉︰“終差尺許!”但乒一聲磕,原本仍差豈只尺許,臨他劍意所及,那瘦漢的刀頭猝偏,突然粘攝在劍上,震得兩手砰顫。
樂逍遙每綽孤星雪煉劍,究覺失趁,劍法總也使不順暢,本不想用此奇門兵刃,但急不容另尋家生,為解小甜甜之危,只得拿起什麼就用什麼。焉料歪打正著,這口劍不需近觸,便將那人的長刀反攝而來,遂解狄、甜危急于不意間。樂逍遙一怔而呼驚喜︰“倒也並不是一無是處哦你……”
他臨急只為打亂那瘦漢之襲,尚沒想到兵刃交粘之後又該如何應對,乍听身後傳來胤龍晨冷冷之語︰“趁其運力不及,氣轉關沖,震他經脈!”樂逍遙怎知胤龍晨何以又悄言指點,當下刻不容緩,聞聲方要照做,頸後忽颼一道銳氣迫注,他怎及反應,眼角余光掠瞥地面霎映之影,只見樹影中閃出一人,氅長及地,忽自襟分乍敞處出劍悄襲。
樂逍遙陡出一脊汗,省起︰“卻疏忽了這個使雙劍的好手……”怎料那人突從樹後竄來,一點寒芒飛炙他顱後,迅已不容反應。樂逍遙掙劍急難得脫,料必無僥,但听砰震之聲驟響于後,數道披氅之影離地高摜,跌飛林叢。
原來是狄武另擱小甜甜于畔,逕朝那長氅之人欺將過來。左右雖多好手,皆攔他不住,反摜遍地零散。那人出劍欲取樂逍遙性命,狄武忽已在後,那人驀有所覺,雙劍齊出卻遲,劈胸已被狄武揪個正著,就趁捺勢,拿住羶中穴。那人雙劍落地,頓僵難動,只迎狄武忿瞪之目,那人心下凜然,自知狄武憤于河東雙虎適才慘死他手,既遭所擒,必無幸理。
狄武果是忿于此人誅戮河東雙虎,倏然探手逕入刀叢,將其揪擒過來,抬掌方要擊碎其顱,忽听禪通叫道︰“狄武,河東雙虎的死活不關你事,休得自毀然諾。住手!”逍遙兒咦︰“和尚嘴里之物被誰拿出來了?”未及轉覷,那瘦高漢子砰踹一腳直入懷里。這時樂逍遙尚未運氣轉到雙臂,內息乍盈于胸,只听啪然大響,那瘦漢連刀遠震,軀飛難止,摔入樹叢。
狄武微只一怔,掌仍按落,但見那人臉上黑巾敞落,露出一靨秀顏。狄武觸其雙目深含怨毒之色,乍為皺眉,心中猶豫︰“卻是個女子!”以他的為人,怎能誅殺婦輩?手只微松,那人乘機掙脫,退入四下里紛又援攏的刀劍之叢。
樂逍遙遇激反震,不覺運上“真元護體”,猝將那使刀高手震沒了影,但也跌踉難止,胸創似亦迸破,痛漸難耐。未容稍緩口氣,突听小甜甜叫喚于旁︰“快把這副雪蟓絲網解下來給偶收藏,快哦快哦!都快勒死了……”樂逍遙聞得其聲艱難,心下不禁好氣又好笑︰“都快勒死了,你還想著收藏寶貝?”
此女雖然難纏,比那雪蟓絲網尤粘,卻也不得不救。樂逍遙走過來摸索,心道︰“怕了你這小粘粘……”手伸未到,突砰一聲跌開,軀震之劇,百苦難名。摔沒落定,臉朝適才所立之處,見狄武只拂一掌便收。樂逍遙心下苦澀︰“唉!我終是嘗到了挨狄武一掌的滋味……”
小甜甜為之呃哦,料想狄武是因霎目遙見有個青衣裝束的人影躡近她旁,昏暗混亂間怎容細辨,一掌劈空急至,誤擊樂逍遙。她雖想到此節,究仍惱怒莫名︰“偶尻……”雪蟓絲原本纏她甚緊,勒得舌都吐唇半露,然而狄武隨手晃拈一根火摺子,劃燃在手,稍一近炙,整張怪絲網嗤即自萎,裊化無存。小甜甜越發惱火︰“又尻!”
狄武剛放她得脫,不料小甜甜晃手忽撒漫揚紛彌的一大團異粉,撲然而來。她也極機靈,不理毒粉有沒撒出效果,已扭腰翻臀,自溜飛快。不意逕迎一指之梢,嗤然送肩觸穴,倒時只見胤龍晨晃指收袖。她無異于自送上門,懊惱無已︰“八料終是撞他手上了哦!”
旋即起身又跑,臀影微扭,已蹦甚遠。胤龍晨一怔方省︰“隔冑封穴,封她不住!”並非戮力不足,似因兩人同具六壬遁甲氣象,一指乍觸蒼龍冑,勁道霎竟抵消無余。豈由胤龍晨更加深思其中生克消長道理之微妙,小甜甜一溜煙般跑向樂逍遙,呼急︰“起來扯呼哦!起來扯呼哦……”
縱只隨手一掌,狄武究是勁道沉渾,樂逍遙適才又疏了防備,一時但覺後肩麻木,胸息卻似頃然摧散一般,被震得岔反紛亂,就連呼吸也是急難暢透。心下只道必死,暗悲︰“不料此地竟然人人亂‘劈黑’,比黑暗的地窟里更凶險。粼兒,既然這樣,你還是有機會就跟狄武走罷!因為我被他‘做’掉了,沒命去尋你……”
小甜甜雀躍而至,連呼︰“扯呼哦扯呼!風緊……”樂逍遙漸已沒神之眼微抬,突見她背後悄隨一影亦近,青氅下眉相殊異,目光陰鷙。沒等他張口促忙提醒當心,那異眉老者提指貼唇,似示禁聲,也沒看清使何手法,小甜甜一跤忽倒。
這一摔卻比樂逍遙顯得還僵,再蹦不起。她兀自不服氣,惱道︰“偷襲哦你!八要臉哦臭老頭……”突覺聲噎于嗓,壓根難言。樂逍遙一時憋未透氣,那異眉老者在小甜甜肩後悄襲,怎由他出聲示警?出手雖快,究卻難逃胤龍晨之眼,那老者攏指乍收,耳際低吟如刺︰“指捺頸後‘風池’、‘啞門’,一剎那間內力強注而入,頃閉渾身多處要穴。這一手倒是玩得高明,我剛才怎麼沒想到?”
異眉老者心頭一凜,回頭不及,倏感頸後風銳,胤龍晨居然依葫蘆畫瓢,用他對付小甜甜的手法來對付他。然而他究非小甜甜,既先警然,豈待胤龍晨彈指捺近,反手忽自袖中滑出一管暗銃,綽扳機括,瞬間擦燃內嵌的火石,忽砰一聲低噴,猝射胤龍晨腰腹。不理有沒中的,乘機一晃急退。
胤龍晨軀只微震,似有六壬龍鱗氣象應御即隱。右手一拂氅袂,反撩簌然,那老者背後“崩”痕綻裂又擴。這遙追一擊有沒中的,並不惦在胤龍晨心上。步未稍緩,逕到樂逍遙跟前,說道︰“還沒說出洛書牌下落,你想死都不成!”
只道樂逍遙已動不得,探手揪衫未至,忽颼一聲,他軀竟移。以胤龍晨的眼光手段,居然猝沒看出何以飛避恁快。其實就連樂逍遙自亦莫名所以,本想竭力撐身而起,到小甜甜身邊相護,適才昏亂促然之間,怎暇瞧清她被那異眉老者襲傷何處,究為牽心,但未由挪身過來察看,不知哪來一根藤索,嗤然箍纏他踝,豈待看清,忽拽開去。
胤龍晨投目尋覷,一時竟覓不見樂逍遙消失何處,仿佛突然被大霧吞噬無存。既是急捉他不著,轉念卻揪小甜甜,便趁那異眉老者先已制住她穴道,冷不防攫她在手,此為一箭雙雕,一來未解蠱毒,怎可放這小鬼靈精溜之大吉?二來是見剛才樂逍遙竟然甘為此女飛身擋刃,兩人情態且透親昵,料想捉了一個,另一個必會來尋,倒也省事。
樂逍遙適才被藤索忽拽而飛,怎知所落何處,眼前只是昏黑胡涂,隱隱似聞胤龍晨叫道︰“瘸兒,你若仍想見這小頑皮妞,拿我要的東西來換!”樂逍遙突覺好笑,心想︰“他自以為抓到一張好牌,殊不料我一見小甜甜就‘大頭’,根本是避恐不及……”忖到得意處,但感胤龍晨叫聲似遙而去,余音雖繚,沉吟肅殺之韻猶縈未消,四周終無動靜。
他又不安起來,心如亦隨牽往,竟爾暗慌︰“哪兒去了?”更奇的是,往常雖想擺脫小甜甜胡攪蠻纏,此刻惶惶惑惑之余,腦中竟滿是她影蹦閃,心中不是味︰“這小壞蛋從來蹦來蹦去晃花我眼,攪得我暈,但她究竟生什麼模樣,我還真就從未仔細留意過。”並非未曾看過她臉,只覺一直迷迷糊糊、恍恍惚惚,當真要專神去想,卻想不起小甜甜的嬉皮面具之後究是怎樣的顏貌。
以前雖偶爾曾往這處想到,念頭也只稍轉即去,自笑在腹︰“忙!都沒注意看清妞臉……”此時更說不清何以突冒此念,當胤龍晨話聲杳寂,輪到樂逍遙急︰“卻搞何鬼?”雖然犯焦,所傷究是不輕,尤其狄武那一掌更如震散脈息也似,他一時無力撐身復起,情知越急越岔,既然起身不成,唯按凝神歸元之法,靜調內力寂返寧定。
然而怎知何故四周竟寂,原本打斗喧囂,調息漸抒之時卻未聞分毫動靜傳來,初覺尚有隱隱雷聲若遙,待得他運轉六層修羅心訣將畢,耳際仿佛沉墮無邊死寂之境,連汗珠淌落的微聲似也脆晰無比。
他思而忽悚︰“我怎麼看不到天?”不覺隨念而動,抬手觸摸,指端濕軟,不知何物竟罩他身軀在草窩凹陷處。樂逍遙眼前依然漆黑一團,滿腹奇怪之余,突省︰“手又動得了。”
鼻際突聞奇怪氣息,燻將入來,卻似躺在無數臭襪堆里,攪得越發頭昏胃反,幾欲嘔吐。漆黑里有聲咕噥于旁,含催急促︰“吐啊,吐出來!快吐出來,吐出來就好了……”樂逍遙心下一時困惑未晰︰“莫非小甜甜又來‘惡搞’?”
觸手所及,只是冰涼的泥地和雜草,並無臭襪成堆,怎明那股奇濃的氣味何來?方惑之間,旋感氣燻漸濃更烈,屏息不及,惹得腸腑翻江倒海也似。樂逍遙心中叫苦︰“報應啊!從前我總愛把脫下來懶得洗的臭襪隨處亂扔,搞到整村上空臭氣雲集如襪,不料眼下所有的臭襪似乎全都集中在我鼻際了……”突感喉中仿佛有物欲出,他忙抬手捂口,竭力忍住作嘔之感,暗嘖︰“不好,搞到要跟孕婦似地嘔吐!”
漆黑里怎明所以,但听有聲咕噥催促︰“吐呀!快些吐出來……”其嗓老啞,並非小甜甜那等柔嫩嬌糯,樂逍遙一怔,那人又在黑暗里越發急催︰“快吐!休害我白忙一夜……”其聲雖無小甜甜般誘惑力,但那臭燻之氣究難抵受多時,樂逍遙不禁呃啊作嘔,忙把脖轉旁,噗的噴一嘴苦水。
旁邊那人湊得急切,不巧撞到樂逍遙嘴前,頓時頭臉嘔汁淋灕,究避不及,叫了聲苦,隨即話聲難抑憤悶失望至極之意,臉也顧不上揩拭,急揪樂逍遙,問道︰“我以九味醍醐香濃濃地燻陶了半天,你怎能只吐出些垃圾給老子?”其聲惱怒不已,樂逍遙方要道以誤噴之歉,話到嘴邊卻成嘖然︰“只是隔夜飯,哪來的垃圾?”
辯白未完,肚子忽挨一拳搗擊。樂逍遙本已竭力忍耐沖涌口喉屢又欲噴之感,挨這一拳捶腹,頓噎不住,猛地又噴汁如淋,盡灑旁邊那人的頭臉之上。那人叫聲晦氣,愈惱︰“王八蛋,你仍是吐些酸水垃圾給我……”逍遙兒辯解︰“只是奶水,哪來的垃圾?”那人更忿︰“吐奶就更沒出息了,你看你……”說到惱不可耐處,提手又要亂打。
樂逍遙不禁又吐些奶水給他,隨即慌阻道︰“先別打!到底想要我吐些什麼寶貝給你嘛?不過要事先聲明噢,相當于尋常百姓一年以上收入的闊酒席沒我份,除了先前喝過些游蝦兒的奶以外,能吐給你撿之物料必不遂你意哦……”隨即腹又挨一拳,亂嘔一地,轉眼已是清水稀汁而已。
那人一看更怒︰“老子可不稀罕你吐整桌酒席出來,或是誰他媽的奶,只要那一樣物事!再不遂我意,教你領教神農嘗百草的死去活來滋味……”說完操拳又打,不料這次樂逍遙先存心眼,悄將孤星雪煉劍往腹旁一擱,那只拳頭搗在劍尖上,旁聲呼苦︰“失手!”
樂逍遙覺黑暗中那人瘋惡得不可理喻,惟恐慘遭報復愈甚,但更難捱是燻鼻之臭越發劇烈,片刻也待不得,剛嘔過又欲吐,他乘那人手縮,慌欲溜離。不料藤扯足踝,又拽不放。眼前只有昏黑糊涂,怎辨東西,他暗驚︰“卻是陷在什麼黑洞里?”一念未容稍轉,那人又將他揪住,憤掐咽喉,瞪著怪眼逼近,鼻頭幾乎相揉,怒道︰“好不容易搜集到的九味醍醐香全被你糟蹋盡了,怎能這麼對我?怎能這麼對我……”
樂逍遙縱感呼吸艱難,聞言仍不由奇道︰“醍醐香?是這味道麼?不對吧……”那人越發惱火,亂摔其頭去撞石,懣道︰“你聞過醍醐香麼?竟敢質疑老子!”樂逍遙不斷搖脖擺頸避免磕石,嘴猶道︰“百草經上所載醍醐豈是你這種臭腳丫味道?”只道拆穿其短,必招那人更惱羞成怒,不料箍脖之手稍松,那怪人訝道︰“百草經?那是本幫前輩高人夏枯草秘不外傳之物,你小子俗不可耐,又怎曉得這等絕世經典?”
樂逍遙見其煞有介事,似把百草經奉若神物般目有恭畏之意,不禁好笑︰“這跟‘俗不可耐’有何干系?”那怪人哼在黑暗里,一時似自驚疑亂猜滿腹︰“書上有沒提過你肚里之物?”樂逍遙怎明所以,瞠難接茬,徒憋︰“我肚里何物?”那怪人湊眼近覷他神情,轉念冷笑︰“百草經連我都沒見過真章,你一個奶臭未干的黃口小兒又怎曉得端的?不知從哪兒道听途說而來,嘴插根蒜充大象,唬我不成?廢話少說,就算九味醍醐香沒了,老子也有辦法……”
樂逍遙本在尋思“九味醍醐香”又是何等樣藥物恁奇,覺似配制而成,不唯醍醐一樣,印象中百草經並未明白記載,但似提過醍醐九味用法。未及細思,突見一匕亮晃晃地伸來抵肚,不免嚇一跳︰“干什麼?”那怪人持匕冷哼,難掩得意︰“既然你不肯吐它出來,那就讓我幫幫你!”
樂逍遙覺似剖肚在即,驚道︰“究竟要什麼,至少你先得知會我一聲,知道了才好吐嘛!”那怪人在黑暗里咕噥道︰“少裝蒜!你定然是存心私吞,不願把它吐出給我,說什麼不知何物,倘真不曉,你又怎會把它吞下肚里去掖掖藏藏?”樂逍遙正听得困惑,匕已戳來,他急道︰“等一等!我看你對植物倒也了解,不過對于動物生理,嘿嘿……十足一個門外漢了你。”那怪人不由剎匕,惱問︰“死到臨頭,你還‘嘿嘿’得出?”
樂逍遙一邊悄轉大眼尋找出路,一邊以言說之︰“動動腦子吧,就算我肚里真吞了什麼物事在內,也已被胃水溶盡消解了,或化營養吸收,或變糞便排泄,哪還整個存留給你?況且,我看你根本就是搞錯了,因為好物哪輪到我吞?”那怪人哼道︰“錯你媽!若不是私吞這等好物,憑你這等微末能耐,怎會突然變得百蠱不懼,萬毒不侵?連小甜甜都奈你不何,可見……”說到此處,卻忖樂逍遙前半段話,心往下沉︰“難道果真已在他肚里消化無存了,才沒被我的九味醍醐香以及其它法門逼將出來?”
樂逍遙聞言也自疑惑︰“說得這麼煞有介事,難道我啥時果真吞得有這等樣好物?”一時未容索緒細想,那怪人突又伸匕戳肚而來,哼道︰“廢話少說,先剖出來看看!”樂逍遙怎料如此不肯罷休,分說怎及,驚得魂兒亂蹦︰“戲文說書里,這種關頭只須三言幾語就能說動對方改變主意,可我怎麼沒遇到這種好說話的腳色?”但乓一聲,出乎兩人所料,匕未入肚,突被旁攝,卻粘在孤星雪煉劍上。
樂逍遙叫聲“好彩”,怎待怪人拔匕又戳,忽發一腳踹之,也不理中或沒中,便借蹬腿之勢,彈軀急移,卻啪的觸壁,仍出不得所困之地。樂逍遙只道黑暗里猛地磕撞岩壁,不免要破頭爛額,不料只踫歪了鼻頭,自揉之際,忽省︰“困我在內的並非什麼石洞土穴!”果然伸手一摸,觸壁濕軟。他急以劍斫,削出一口裂縫鑽出。那怪人忙拽藤索,在黑暗里咕噥道︰“休想脫身得……”叭一聲響,所拽半根斷藤猛地反繃而還,打在臉上。
樂逍遙綽孤星雪煉劍抹去藤索,乍鑽出外,才知端的︰“我尻!好大一個蘑菇……”
那怪人不顧眼水迸疼,急欲鑽菇而出,不料樂逍遙提足已伺在裂縫旁,照臉踹跌入去,見匕飛落在外,忙踢得遠遠的,隨即靈機一動,微凝心神,施蜀山風雷不動之咒︰“封!”恍見丹辰三楮元神冥守在前,蔽禁大菇出口。
雖經一番驚險于內,料想那寶蓋仙既禁困于菇,急難從封咒中脫出,果不其然,里邊傳出捶打怒罵聲沉悶︰“小賊,枉我白費心血苦覓多時,寶貝竟然被你私吞了去,咱們沒完……”雖是恫嚇不絕,究出不得。樂逍遙剛松口氣,轉身時心忽又緊,一繃到極。
寶蓋仙罵到口干也終無奈,一時又破解不了蜀山丹辰法術,忖至絕望︰“等我另找到出路得脫時,必耽耗更久,那寶貝在他肚里豈不早已消化淨盡?偏生這物與眾不同,未必會溶于血液或化尿汁,而是自淬其精,所謂精、氣、神,修真三寶。倘在那小賊體內竟化為精,卻叫我如何吸出來飲?我若與他干出這勾當,就算吸到嘴也修不成道行了。因為老子修的是‘淨真’身!最多只能吸收婦陰血,決計踫不得陽物。”又由而想到小甜甜亦在覬覦此物,更為不安︰“可別便宜了她……”
樂逍遙怎暇想明寶蓋仙何以竟來糾纏自己,究惦眾人之危,轉身望入林霧蔥蒙處,不見狄武、胤龍晨,眼簾里影影幢幢,皆布青氅身影森羅四伺,他突然從霧里現身,不免也教一眾青衣人吃驚紛顧,唯有那異眉老者渾似不覺,但並非果真未察鑽草而出的動靜簌至,只是仰面看天,旋渦巨雲仿佛與霧林交融,渾然彌合無間,漸即混沌不分。
樂逍遙強抑心情不安,悄問︰“狄武、胤龍晨兩人呢?”旁邊人人臉均未轉,只一張嘴在腳邊艱難翕動,語聲微弱的道︰“對方老謀深算,捉了禪通和尚一擄而走,果然狄武和那八百龍的年輕人不得不先後追去。到底為何,我想了許久也不明白。”樂逍遙蹲低而覷,見是玄真道長閉目若瞑,卻于身邊之事自了于胸,不需睜眼,仿佛已知誰人在側。但哼︰“你踩到我的手了!”
樂逍遙隨嘴來句舶來俚︰“噢……縮蕊!”把腳移開,兀沒鬧清當下環境怎般,已有數支鳥槍抵頸。待看旁邊人人莫不如此,他心又悠悠涼墮下去︰“怎又如此曲折?”
柴十翁捶胸頓足于旁︰“只道這班宵小已無翻盤可能,誰料狄大俠和那八百龍的高手剛走開,大伙兒氣力未及復元,宵小們突然又增強援,仍是控制全局!我等性命休矣……”樂逍遙悄乘左右所伺的青衣人不意,低聲問了句︰“先別忙著號嚎,大家調氣試試恢復了沒有?”
黑衣術士把話悄接了去︰“我等還未。”樂逍遙不料如此緩慢,皺眉道︰“那……其他人呢?”隨著黑衣術士暗為示意,旁邊次第有數人轉臉而來,見是先前留藥相助的少年又返,幾雙紛投的目光里皆布不意之喜。一個羊肚巾包頭的漢子低告︰“好教少俠得知,所救還未過半,陳老拳師就被發現了……”
樂逍遙心中格登一跳,眼光隨示轉投,只見陳若愚被揪將出列,幾名青衣人正圍著他拳打腳踢。黑須老者李兆基以及吳志雄等人有心相助,怎奈元氣未復,又被數桿樸刀所阻,雖然憤怒,怎能起身?旁有一個文衫少年或因蹲久無聊,手拈枯枝往泥地上涂涂劃劃,頓被青衣人疑為竟敢給他們畫影描形,一見之下,氣急敗壞撲上來打那少年,惱斥︰“你竟敢亂畫我們?不許畫!知不知道你已褻犯老子肖像?”
樂逍遙急未容顧,悄聲忙問旁人︰“那解藥呢?”旁尚未答,只听前邊毆擊間隙傳來逼問之聲︰“老家伙,你哪來的解藥?不想多吃苦頭就交出來,老實點!”然而陳老拳師身上已被搜遍,那干青衣人仍然一無所獲,不免老丑成怒,唯毆更狠。
眼見陳老拳師幾已裸,樂逍遙和旁邊幾個漢惻然之余,相顧且奇︰“他不會把解藥丟了罷?要不怎麼……”黑衣術士在畔嘿然稱僥︰“幸好解藥沒被搜出來,剛才他偷藏在那個地方時,我一見便覺妥當,好在我先已嗅聞過了,不再需要多嗅……”說到好笑處,竟迎樂逍遙等紛惑之眼捧腹不禁。
樂逍遙兀自亂猜間,但見馮二員外舉手叫喚︰“若是……若是小人告知解藥所在,可否得保活命?”樂逍遙一听,嘖之不已,心道︰“你澤噱弟先已用了解藥,怎不想想其他還未用過解藥的同道?竟自私若此……”馮大先生雖然皺眉,似覺此舉不妥,但性命關頭,究沒阻止兄弟所為。
二員外迎著一干青衣人爬行而去,似得允諾,手指陳若愚之臀,揭發︰“真以為藏得妥當麼?我看見了,剛才他把解藥悄悄塞進……”沒等說完,忽呼苦倒,卻是後腦勺挨石塊紛投亂擊,打昏于地。
一干青衣人轉目來覷,黑壓壓滿地人,一時看不出適才哪幾處拾石拋打,但見柴十翁擂胸號嚎聲喧︰“老朽十年砍柴,閱歷無算。從未見過這般倒行逆施……”青衣眾客行事本為隱密,哪料動靜鬧得如此大,被攪得頭昏腦漲,一人先按捺不住,颼然揚手,朝他咽喉發來暗青子。
柴十翁兀未及察,暗芒已至,天鷹幫眾黃志強幸在其前,雖然生得滿臉橫肉,凶相駭人,便連樂逍遙也不大敢多瞧此等樣貌,然而要緊關頭,其竟仗義出手急截暗芒,一抓雖準,不料暗芒所挾勁道之強,殊非當下他所能阻擋,只嗖一聲,穿掌透過,仍往柴十翁咽喉飛來。
當下處境究竟強弱懸殊,樂逍遙本在籌算整盤對策未決,眼見黃志強捧著傷手痛倒于地,他怎暇遲疑,不加多思便提孤星雪煉劍往柴十翁喉前一伸,啪的攝附暗器于劍梢。果如所料,此劍奇磁之強,端所未聞。
但既出手解危,心繃亦緊︰“本想用智,這一岔便用不成了。”果然四下里數銃齊轉朝他,青衣客紛喝︰“把兵刃丟了!不然……”樂逍遙只得松手,眼看劍墜身旁,心下暗嘆︰“還沒等我想出怎樣智取,好運就到頭了!”
沮余不覺嘆聲出口,旁邊一語接喟︰“智有窮時,運亦不足恃。”
樂逍遙低轉眼覷,迎觸玄真道長微睜之目。玄真道長似知他正心頭發緊,更覷出此人既非武林子弟,其心之純亦未塵染世故,顧目不忍,突道︰“小孩子不必亂淌渾水,你還是走罷,莫為一干素昧平生的人枉送性命于此!”
雖知其勸出系好心,樂逍遙嘖在腹間︰“什麼話?來都來了……”眼光掃見四周兵刃圍迫森密,更甚狄武先前所臨,他頭皮發緊,兩手亂汗冒出,事已至此,只有硬撐到底,即使形勢已屬獨對群敵,亦所不計︰“智計既窮,哪怕時運再如何不濟,也唯一搏。”
“為何搏?”玄真道長眯目看他,仿佛想看透這個少年的內心︰“為何非搏不可?拼死也要拼個明白,你最好想清楚再作抉擇,命只一條。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樂逍遙不料玄真道長此刻竟說出這等話,心想好生難解,正愣之際,馮大先生恐他動搖,忿瞪玄真一眼,怪他多嘴,從旁忙加鼓動,慫恿道︰“死有重于泰山,少俠為義拼命,豈會什麼都沒了?西方有極樂世界,道教有太上凌虛,番邦更有天府之國,無數美女等著你。景教聖人牙叔說︰‘為義受苦的人有福了,他們必在天國里享有永生的平安’,可見……”
聆得這般說教,逍遙兒心下好笑︰“生時受苦,死後也是啥都沒有了,化為朽骨一堆,意識消滅,哪來的天國享受?”
“把劍扔過來,”他念猶未決,四下里銃更逼近,夾雜亂聲吆喝︰“扔遠些!”
異眉老者渾似不覺旁的動靜,適才看天,此時俯目自到坑邊,問道︰“這個洞眼做好了沒有?”披氅之列一人強抑不安,忙稟︰“坑挖好了,但……”異眉老者微一皺眉,顯然不豫︰“我最恨听這個‘但’字,但什麼?”那人雖覺脊為之凜,究感事干重大,不得不硬起頭皮稟告︰“但坑中泥土竟然自陷漸深,仿佛內有洞天,沙石陷沉之快,出乎所料!”
“有何奇怪?”異眉老者一眼窺不透黑坑底細,似覺在此已耽太多時候,語已不耐煩︰“此處地下原本密布岩窟,早年又是采礦所在,底多洞窟,也不為奇。”那稟者本想點頭稱是,卻忖到一事蹊蹺,不得已搐頰又道︰“可是先前下去挖坑的十幾人都沒上來,其竟消失得無蹤無影!”
異眉老者連遭胤龍晨兩番掌震,面上雖似若無其事,其實腹內自苦難捱,竭力隱忍而已,偏要听那隨從一再羅 ,究竟不耐,哼道︰“武當玄真、丐幫柴十,這些原都是武林中有頭有臉的人,其葬于此,也該多送些殉陪的人先到坑下為他們墊底。”眾聞此言,心為之寒,那稟者不禁又道︰“然而坑中……”異眉老者突然回手伸掌,按在稟者右肩,問道︰“你叫什麼?”稟者怎明何意,唯答︰“晚輩李文忠,承蒙老爺收留厚用……”異眉老者冷然道︰“既然你這麼好奇,不如親自下去窺探究竟。”
語畢送掌,推李文忠墜入深窟,未知這一推,推出一個意料不到的將來人物。異眉老者回覷一張張兢然之臉,渾不為意的道︰“動手罷!忙完活後,記著把各處井眼封堵嚴實了,一個活口不留!”
語催殺機,森然逼來,樂逍遙聞即心凜,但未及稍有所動,四周銃管紛搠更近,吆喝︰“把家伙扔過來,丟遠點兒!”眼見火引將燃,一觸機發,樂逍遙頭為之麻,不得已垂手依從,低眼卻觸玄真道長目光,兩覷之間,樂逍遙道︰“我想不出為什麼要替你們拼命。”
眾人聞言心皆下沉而涼,旋即眼簾炫激,一芒孤星,刃矯如練,雪線弧劃,樂逍遙果依青衣客所吆,隨手擲劍拋旁,但在玄真道長眼里,此瞬其顯手法之精奇,絕無言敘,一睹至眩,想起大師兄所曾提及日前蒞臨“俠客山莊”見聞聖靈之劍,當世無匹。
“劍三”。
丁情所傳聖靈第三劍無名無實,于樂逍遙心性最是投合,縱不及所使亂劍訣恣意飛揚,究因得獲粼兒慧悟妙化,點撥融通,倍淬神髓。到了樂逍遙手里,即使未如粼兒所悟為精,然而一擲玄奇,殊出當下己料。或許劍意早蓄,本為對付那寂坐若冥之影,苦于掃眼遍覓無獲那人所在,一時臨急受迫,“劍三”之意如決沖涌。
瞬間不但劍意盈然飛瀉,更恃孤星雪煉劍磁攝之奇,乍剛離手,陡將身前眾銃旁牽而偏,勢何其渾,齊颼颼帶轉于畔,就趁此隙,樂逍遙步蕩風塵,已騰身而起,一氣繞場兜轉大圈,身影穿梭出沒無定,縱橫之間,讖象紛閃。忽停于異眉老者身前,兩相對立。
一霎之快,便連那異眉老者也給目不接,倏為袂影所眩,動象嬡,樂逍遙落在其前,伸手接回繞掠復返之劍,持晚輩之禮︰“冒昧了!”
語畢氣定神閑,渾不在意胸創又有血滲殷擴。異眉老者覷在眼里,掩去適才詫色,微哼道︰“不料你就是那身法如神的人。但這里有幾十支火器,上百強弩,刀劍叢布……”話未及迄,四周銃折其管、刀槍斷墜,乒乒乓乓之聲方驟。隨即倒摜遍地的人,連同伏弩手在內。
異眉老者方省這少年瞬間掠繞一圈,劍摧兵刃,腿蕩群軀,勢竟至此,不禁目光收縮道︰“常年打雁反被啄目,又教失眼了。”一笑似盡自嘲意,只因面前這少年非僅輕功玄奇,劍法之絕更為可駭,一時腥風血雨,豈下于此前胤龍晨所顯藝業。
其實樂逍遙內心驚異亦不弱于異眉老者,綽劍垂睇之間,忽有所悟︰“不想戮力十足,‘劍三’之意一傾到底,這支磁劍居然也能玩轉得如此暢溜無拘!”
先前于胤龍晨身上,異眉老者已曾失眼一回,倒非藝業不及,失之乃在托大。當下豈敢再蹈覆轍,唯退一步,避這劍氣逼人的少年稍遠幾分,蓄掌先惕,道︰“尾隨狄武之後,你也為幫這班廢物而來。然而要逞英雄,也須看對地方……”
樂逍遙自知劍梢無眼,著實不願輕啟干戈,能說理即在盼中,見那老者語含威脅之意,但仍欲勸他知難作罷,是以樂逍遙也緩言回應︰“仍那一句話,我是來幫大家的。”說罷,立在中間,一袂肩影坦蕩,同朝兩方。異眉老者一怔未語,正猜何以其態一派和諧。馮大先生聞言先惕,不禁變色于旁,哼道︰“小滑頭,你到底站哪一邊說話?”甫言不遜,嘴挨一掌倒下,柴十緩收招式,爽然曰︰“我早想這麼做了。”
隨即忽覺異樣,背轉了身,拉褲連忙窺襠,神又不寧,慌朝樂逍遙投以哀眸。
老魚叫苦︰“這氣象詭極,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其本篤定,不知何故突然變得失魂落魄,沒等旁人反應過來,他跌跌踉踉起身,臣望一眼背後,瞳中重重迷霧飄彌四合,漸攏漸近。老魚頰為之搐,不顧氣力未復如初,慌慌張張竟自逃開,卻似憚極那片渾漫推移的霧障。
青氅之列有狙忽至。一芒乍出,中途便被截落。
樂逍遙仿佛片裾未動,晃手間,已攝飛芒于劍梢。異眉老者先前只道此人無非輕功殊奇,待見使劍手法,瞳孔已自收縮,又覺連劍也不同凡響,暗嘿︰“捉拿衡山掌門時,怪不得沒找到,原來南岳寶劍不在老薛伉儷之手。”憑他見識,自曉此劍磁攝之強,天下僅有,但綽于面前這少年手上,越發不容輕忽。
樂逍遙晃劍間,非僅截消老魚背臨殺芒之襲,稍一甩手,勁氣由少陰經脈微沖,颯然飛芒後撩,半招“瞻前顧後”而已,勢只遙引,圍毆陳拳師的數人齊倒。那幾人都非弱手,霎覺一芒掠轉,稍未容覷,每人皆傷一腿,或抹臂肘而踣。既驚又疼,急難再起。
樂逍遙咦自于腹︰“劍上所攝飛芒呢?”未及轉瞧,耳後簌簌掠葉穿梭聲微,忽至異眉老者肩後。一刃破虛,飛芒復現,卻隨他適才撩手甩劍,霎乘劍意如虹之勢,弧掠半圈竟至前邊,倏襲異眉老者于不意間。樂逍遙一時怎明何以,兀自瞠眼惑尋,那異眉老者稍抬一手微綽,拈接颼至肩畔之芒,不稍側目去瞧,目光只盯樂逍遙身上,說道︰“本想問你與南岳薛掌門是何淵源,但看小兄弟所炫劍術,或許該問苗疆石靈峰先生近年安好?”
樂逍遙拈劍自奇不解,心下尋思︰“隨手之間飛過來轉過去,似‘劍三’而非,再三如此,連亂劍訣的劍意也變越發詭異了,怎麼回事?”听聞異眉老者似含驚疑之言,他不禁怔道︰“什麼?”
異眉老者料他未必肯承認師門淵源,自感所猜無錯,對其劍術憚意更增一層,便順樂逍遙方才所言,說道︰“你如此身手,若肯過來幫我們,前途無量。”
柴十翁等人聞得此言,紛兀驚疑不安之時,逍遙兒笑︰“蒙面行事、藏頭露尾,這等行當咱可沒志趣。”之所以笑出由衷,是覺他又有劍了,久憋難遣的倒霉之氣盼或因此得抒。然而“劍三”到自己手里竟成這般光景,惑亦不免。
他一直伺伏于旁,雖非全然隱身無動,但也不似狄武般逕直打將進林,究因每遇大事細心過人,加上為尋粼兒蹤影,惟恐有漏,豈只關注局中場面,整處所在他已暗自觀察幾乎透盡,是以擲劍猝施那招“無名無實”時,四周埋伏的青衣人不論近的遠的、明的暗的,即使草木深處藏匿之敵,皆在胸中所算,但也沒想到居然真能軀隨劍意而往,繞場一圈,瞬即悉數掃蕩怠盡。
非但頃然暗驚于所使“劍三”縈轉洗蕩之奇,更詫一事︰“輕功要玩得這麼轉,總須提氣暢行無阻方可得趁,怎麼我的內息變得這麼順了?雖挨狄武一掌遙震在前,難過僅只片刻,好象也無甚大礙……”自知胤龍晨所授行氣訣竅妙極,但妙到這般,終出所料,仍覺難以置信︰“怎麼就象全身筋骨都被易換了一般?似乎脫換成新的了耶……”
然而胤龍晨密授行氣之法縱然效應再快,在胤龍晨自身修行也需多年,方漸有成。樂逍遙生效竟如此快,非僅先前令胤龍晨驚駭,樂逍遙自亦暗奇,不免又援昔例,疑是燕輝煌搞了鬼所致。殊沒去想,其實一切淵源,緣自瀛外天。
玄真道長和柴十翁等人困絕無望關頭,見狄武中計被引開去,眾心皆沉,只道無救,不料樂逍遙又自返來,其竟肯為眾人再三蹈險,即使他本事低微,究竟無濟于事,眾人也一樣感念在心,剛才眼見他軀隨劍出,頃然掃蕩全場,不論身法劍術俱極翩絕,眾愕不已,生望陡增于驚喜之外。待那異眉老者語露招攬之意,究竟有份量在內,多少人抵擋不住的誘惑,樂逍遙只一笑置之。玄真、柴十暗松口氣之余,不禁對吟一詩︰“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竟未休。”
樂逍遙怎曉何意恁奧,異眉老者卻知此系李商隱在《安定城樓》中的兩句。年輕人有名利心很正常,用名利去誘之也是常用的方法。然而正如詩中寓意,臭老鼠在貓頭鷹眼里是美食,可對鳳凰沒什麼吸引力,鳳凰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
青氅之列一人因聞樂逍遙適才出言含諷,讓那異眉叟撞了釘子難堪,出于溜須本能,不由躍來喝斥︰“你媽銀,不要命了你……”污言甫吐,嘴挨一掌倒斃,顱血濺丈。眾皆一凜,但見異眉老者渾若沒事發生一般晃手攏袖,眼瞪樂逍遙,道︰“年輕人自視太高,也不是什麼好事。沒人願意干髒活,但如老夫剛才對狄武所言,我所做的乃為防患于未然,這些人已受尸毒感染,非留在這里不可,誰也阻止不了!”
樂逍遙又豈不知,耳听異眉老者說得截然,不禁好笑,隨即自感當下處境並不好笑,目光從全場眾人面孔一掃而過,轉回異眉老者板得緊嚴的臉上,正色道︰“如果我告訴你,我可以治好這些人,你會放過大伙兒麼?”
此非戲言,異眉老者從他自信的目光里雖也能看得出來,但仍截然道︰“我奉命而來,只為一事,至于其它,無論可不可能,沒有可供選擇的余地。”樂逍遙覺此叟既能說得上話,仍抱希望可盼善罷,听到這里似無商量余地,他心頭一緊,但猶力爭,道︰“生殺予奪在于你,只憑你老一句話。”
不待那老者再次拒絕,他急又說道︰“實不相瞞,晚輩曾經習醫,並且曉得怎樣解除眾人所染尸腐毒,先前我也中過尸毒,只要肯讓晚輩有解救大伙的機會……”平日雖慣胡調,要緊關頭話卻難說清楚,畢竟事關重大,一時語急而結,不知怎樣把他懂的道理說得更明白,但見異眉老者臉色反越不善,似不耐煩听他多言,卻嘿道︰“這樣說來,連你也別想活著離開此地。”
樂逍遙一怔,耳膜忽麻,如鈍刃在內磨礫。不必轉脖,斜刺里已映一影投地,有手伸綽火桶里一柄燒紅的刀。
他怎料樹後那裹氅若僵之人猶在,耳听得嗤一聲炙,肩後焦氣冒出,不由皺鼻道︰“噫……”那人卻似不怕燙,手握燒紅的刀把子,緩緩磨擦石桶邊沿,更發刺耳聲響倍激。
他究惦救人之事緊要,硬著頭皮又朝異眉老者,說道︰“要怎麼樣你們才肯給條生路大家走?人命關天,不如先讓晚輩試試……”肩後那人突然把話接過去,如石畫鐵般道︰“不如先試試我的赤魘刀!”
樂逍遙正眨大眼愣著,玄真道長目不往這邊瞧,忽語提醒︰“那是赤魘門下高手,當心他的……”沒等樂逍遙听見下文,青氅之列先有一人變色道︰“老東西,叫你多話!”垂臂蕩手間,一刃颼然貼地低飛,銳射玄真道長頷下,瞬將貫顱而透。
異眉老者已在留意樂逍遙舉動,覺袂聲起,方要抬掌狙之,不料眼簾佇影已空,樂逍遙卻站在玄真道長身前,腳踏飛刃陷地,速不容覷,落足奇準無比。大多數人不知此是風魔玄衣身法,只看得瞠詫不已,均覺殊絕見聞。
樂逍遙落裾未定,身後磨礫聲急,赤刀離炭而出,激屑星撒,隨刀所向,燦若星河飛瀉,倘若他轉身面對此瞬絢爛光景,不免剎那眩然,于眩然間自斷生機于赤魘一現之際。但幸玄真老道臥旁先即出言警醒︰“此是赤魘魔刀的高徒,不要回頭去看!”
其實樂逍遙就算是想回頭也來不及,脊臨刀勢之疾,未至先炙,他頓感毛為之焦,怎敢稍耽,撒腳急往前奔,飛避不迭,雖是倉促狼狽,好在眾心所系唯那一刀揚灑火屑之絢,或為他一掠而離死地捏汗暗僥不已,無人在意他奔忙躲閃之余是否狼狽。
“赤魘刀法!”頃間所見,炫眸紛激,就連玄真道長也心神大震,凜自攥汗︰“難怪‘殷伏魔刀’當年唯獨降伏不了赤魘魔星。今之所見,果然……”
眾睫紛欲遙焦淨盡之時,一弧裂霧橫瀉的刀芒火雨忽收,颯只稍瞬,又埋回炭間。那裹氅之人一手仍握刀柄,眼望樂逍遙慌避之影,究忖追他不著,並沒尾隨。樂逍遙背沾火屑炙疼難當,忙不迭蹦到樹旁,移脊擦樹息屑滅火,兀自咧嘴痛苦,只听火邊那人桀聲道︰“剛才還在逞強,怎麼不敢面對我的刀?”
樂逍遙一邊反手擦背,一邊苦著臉轉回,忙亂之余咕噥以應︰“誰說不敢面對?”隨即又︰“唉呀,我尻!燙出水泡來了……哇!”
眾見如此,紛沮之際,火邊那人亦感似此強充好漢之態無比可笑,喝︰“那就出劍罷!”樂逍遙渾若未聞,只忙于揉擦燙疼之處,咧嘴苦楚︰“哇! ……”火邊那人皺眉不已,看他糗連劍都提不起來了,越發瞧不起此等熊樣,且不耐煩,催聲更誚︰“出劍!”
出乎人人所料,逍遙兒道︰“我已經出過了。”眾愕之余,他倒拖著劍走來,朝火邊那人說道︰“你急什麼?剛才出都出過一劍了。”玄真、柴十相顧而愣︰“有嗎?”火邊那人覺太胡鬧,提手方欲指斥,但突一怔,方感痛楚,移目但見那只手仍握著刀把子,掛在火桶邊晃悠悠,隨軀一動才離身。
一時間青氅眾客陷極于心,相顧紛駭︰“什麼劍法恁地快詭?”樂逍遙抬看劍梢血滴,恍目似見一影潦倒蒼涼,倉皇狼顧之間,摔手甩刃後撩,侵侵然氣吞萬里如虎……
這個夢里似曾相識的寥索之人,仿佛從來只活在他劍尖。樂逍遙看劍之際,覺有一個人,把自己的生命渾然化在他的劍意之中。
血在風上,宛如那人畢生心血淬劍精神。
“我是不能面對,”樂逍遙心中忽又惻然深深,不敢面對的是這樣的劍意,從來傷人之際,他自己的內心何嘗不是又多劃留傷疤斑駁愈益深刻!有時竟想,慈悲若我佛如來,普渡眾生之余,何以面對手邊伏魔金剛杵?
“所以我只盼,何必非要逼到出劍這一步?”樂逍遙歉然不敢面對火邊殘臂之人,唯望為首的異眉老者,看其動容,盼其動念。“只求給條生路大家都好走。不然狹路相逢,彼此皆不得不面對的是一劍決絕!”
異眉老者似亦更加清晰地听見了他的心聲,眼前俠影已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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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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