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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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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5.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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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冤家聚頭(03)

樂逍遙不得已嘔了些隔夜飯汁兒出來,眼珠兒兀自隨著心情七上八落,急難寧定,听得耳邊有問︰“徒兒,是你麼?”樂逍遙不由奇道︰“恁地黑暗,小桃姊怎能認出我來哦?”小桃在他耳邊啟唇道︰“剛才我听到那姓路的在叫‘廢物’,是以……”樂逍遙惱︰“听到‘廢物’,你就猜到是我了?”小桃忍笑道︰“這不就猜中了嗎?”
樂逍遙兀自悲憤,旁邊另有一語輕輕淺笑的道︰“別介意,小桃逗你來著。剛才你手亂摸,從她懷里摸了根火燧子出來劃亮,雖只瞬間閃光,我們都看見了。”樂逍遙方明其故︰“哦,剛才我還順勢摸到有粒……”脖子不覺暗熱,隨即訝嘴轉旁,詫然且喜︰“咦,霍姑娘似乎無‘羔’哦!”
無恙念成無羔,難免令人一怔。小桃哼之于旁︰“你如此無能,還配問我們有‘羔’無‘羔’?”樂逍遙顧不得為之尷尬,心中奇怪︰“霍姑娘在搞什麼鬼?”記得別時霍小玉奄神似昏,只因他打不開“乾坤袋”,縱是取得解符之方,又不諳曉施用法門,徒耽至此,只道她恙必深矣,心唯惴惴,哪料霍小玉復又清醒過來,但一琢磨,覺她語聲低抑,似在竭力忍耐莫以名狀的苦楚,只因素性外柔內剛,即使身受再大痛苦,她也不肯在人前輕易示弱,反而強作無事狀。
雖被壓得苦楚,樂逍遙仍是出言安慰于她︰“此一時非彼一時了,霍姑娘稍再忍忍,我……我帶得有幫手在此。”沒等霍小玉會意吱聲,他面又轉旁,摸黑尋覷,問道︰“好……好粼兒,你可無‘羔’?些反應過來。”昏黑里未聞粼兒應聲,他不免慌將起來,急欲掙出身子,但車內究擠,他使勁之下,面磕于壁,疼咧了嘴道︰“尻!誰壓在我身上這麼沉重?”
凌鈺自知處境不佳,本來打定主意悄不作聲,以待沖穴告成,再圖翻盤。但听樂逍遙在下抱怨,她忍不住怒道︰“小賊,說誰‘沉重’來著?”樂逍遙便料是她橫陳于上,另加桃、玉雙姝,更怎堪荷負,急掙不得出,再拔亦難抽身,鼻又磕壁,他心頭有了些惱︰“不說‘笨重’就夠客氣的了,就跟大鵝似地……”
他正撐欲起,手突然摸到些液腥濕,一怔之下,覺角落里臥得有軀,鼻際聞到鮮血氣味,他登時驚慌︰“誰受傷了?粼兒,怎流這麼多血哦她……我尻!”雖是兩眼一抹黑,急覷不分明。心想既然凌、桃、玉三女都壓在他身上,那麼擠到角落的人必是粼兒。
樂逍遙心中大急,騰手摸了根火燧子出來,伴以小桃羞惱之嗔︰“你……怎麼又亂摸人家懷里的捏?”所謂“的捏”,又是妞兒們的南腔北調,各自有其口音,平添千嬌百媚。樂逍遙無心理會這些鶯唔燕呢,只慮粼兒現下安危,把硝石燧子往旁壁劃燃,剛欲照覷,小桃突省一節不好,忙道︰“熄掉!”
樂逍遙急欲察看粼兒傷勢,如何肯依?凌鈺雖與小桃不睦,卻似也知小桃何以緊張起來,她壓在樂逍遙背上,臉頜恰伏于他肩頭,陡當火星亮眸,她便嘬嘴吹氣。樂逍遙為免被吹熄了光亮,忙移手往旁,听得小桃疼呼︰“哎呀,燙我耳……”樂逍遙被攪得混亂,捏火另挪,卻又誤觸霍小玉腳底,連她也顫縮了腿,復又踹在他手上,火燧子偏觸車壁,濺出星屑,輪到樂逍遙叫苦︰“濺到我眼角了!哇呀呀……你們……”為避火屑炙眼,他腦袋急晃朝旁,這一擺頭,又砰地磕撞凌鈺額上,兩皆暈眩,只是滿頭星斗。
樂逍遙猶未定神,突听得更大的一聲乓磕,不知何物由外猛撞車廂,接二連三震天價響,里邊人人全數錯位,時而樂逍遙在眾軀之上,時而凌大小姐高踞于巔,抑或他倒插桃、玉雙姝之間,找不著頭。隨著車廂轆轆翻滾起騰,自有一番顛鸞倒鳳。只覺車覆之處似是斜坡,滾墮往低,咕隆隆顛跳不止。若換作尋常車駕,座廂必已摔散,奇的是此車四壁在劇撞下只微凹凸,並無破損。
又 一聲,翻滾忽止。樂逍遙臉在不知何人腳底,受燻以香襪氣息,听得旁聲呻吟,他覺車外突然靜得詭異,拉車的兩匹馬就像平空消失一般,竟亦無聲無息。他們困在車里怎知端的,又听不出翼風在外,林濤無音,寂境若死,更增凶險莫測。他提手往嘴前作個禁聲姿勢,悄欲再聆動靜,眼前卻亮,焰爍映壁。小桃驚呼不好︰“誰的衣衫燒著了?”
樂逍遙亦聞得焦味,隨即覺炙難當,怎奈頭轉不過來,唯有勉力拔手,反轉背後伸去拍打火苗兒,忍疼道︰“尻!火燧兒掉在我屁股上了,燒了褲也!”便籍這陣微亮,急瞥角落之人,剛喚半聲︰“粼兒……”嘴卻嗚地圓了,這時看得分明,那個衣襟殷染的人卻非粼兒,居然是田英壽。
不瞧則已,這一瞅頓教樂逍遙驚得蹦起,詫極︰“怎麼大變活人了?”田英壽似猶奄然未醒,垂臉一動不動。小桃低嗔道︰“怎麼大驚小怪的?這人可瞅著不像還活著……”樂逍遙覺其仍有氣息,瞧胸襟果然微緩起伏,顯是心跳如常,他究竟不解,越發著急道︰“可我……我記得剛才明明先把粼兒放進來的!”
正自竭力回想,小桃在他耳邊俏瞟悠悠的道︰“許是你只顧抱著那凌大小姐魂不守舍,卻把別人忘腦後了去。”凌鈺本欲斥,待得話轉心頭,不禁面頰一紅,啐︰“慕容家的,你明明知道不是的!”小桃冷哼道︰“哼!我就只看見他掉了魂兒似的丟三拉四樣。”凌鈺瞥看她慍然未釋之色,似知為何,雖仍回嘴,聲音越低難與聞︰“誰要他魂……魂不守舍了?”
樂逍遙如何有心情听兩女絆嘴,一時想不起剛才混亂之中究竟有沒忘顧粼兒,急得腦漲要炸,慌了神道︰“怎會丟三落四呢?記得……明明……或許……然而……不會抱錯了人吧,我?”
心情愈為彷徨之間,但听一語冷冷,低沉的道︰“你沒抱錯人,錯在進的不是地方。”樂逍遙一怔投眼,只見田英壽面孔雖仍低垂胸前,一只手卻出乎不意地按在他心口,拇指疾捺,猝制羶中大穴。
若是此時坐了一車尋常妞,勢必驚叫不已。小桃、凌鈺卻只不約而同地出言示警︰“小心!”但比起田英壽猝出不意的捺手拿穴,她的聲音未免慢了半籌。
樂逍遙心頭一跳即轉,忽咦︰“就不怕燙麼?”車廂里光影乍暗突爍,眾眸齊低,方見田英壽褲腿著了火,原來是樂逍遙適才慌亂之中,把掉在他襠後的硝火燧子卻撥到了田英壽褲上,這時燃了起來,有焦肉氣息。
只道田英壽難免會吃痛稍亂,他卻不動聲色,沒等樂逍遙得隙提手招架,逕往羶中穴一捺著實。樂逍遙心頭沮然︰“平白送了他一車妞兒,還搭上我……”凌鈺只道樂逍遙已遭了毒手,怒道︰“姓田的,有種就快殺了我,休要刁難別人!”小桃雖亦驚慌,聞聲不由冷撇小嘴,心道︰“小丫丫夾條大辣椒——充棍。”
田英壽懨懨然道︰“急什麼?一個個都有得玩……”凌鈺瞪起俏眼,又萌“罵而死”的豪情,正要唾之,嘴唇將啟未及,喉脖突然扼緊。田英壽另一只手掐起她,看著秀面憋緊漲紫,他嘴邊漸泛殘忍的笑容,伸舌舔她面頰,懨聲道︰“漲啊,胸脯再漲大些就爆了。”
樂逍遙見凌大小姐氣為之窒,危在頃刻,頓為情急,說道︰“冤家找對頭,找我就對了。想知恭碩良、泉純一怎麼‘掛’的,來問我罷!沒人比我清楚……”話未及畢,田英壽布滿血絲的厲視之目已從散發間隙朝他轉來。
樂逍遙又豈不知此是引火燒身,但為緩解凌鈺之危,不得不攬事過來,縱執此念,當觸田英壽那雙變得無比凶戾之眼,一股涌脊而漾的奇寒至凜之意陡地使他登時悚而忘言。听得田英壽懨聲鑽入耳里︰“原知憑她一人,有什麼本事殺得我兩個師兄弟。你知還有何人是她凌家幫凶?說出來,讓我去殺個干淨!”樂逍遙自知說出來是何後果,但既無別良策,唯道︰“恭碩良的死,你須找那個拿缽的喇嘛頭兒。至于泉純一嘛,他死在我眼前,更與凌姑娘無羔……啊,不是……無關。”
田英壽厲目一凜,卻似難以置信,瞪著他桀然道︰“這麼說,是你干的?”樂逍遙頭皮已緊,但瞥眼朝旁,覺霍小玉不禁欲言,他忙使眼色示勿,截然把話搶在頭里︰“純一哥是要追殺我,但卻‘掛’了在我先。”霍小玉目有不忍之色,又要啟口,樂逍遙知她心意,一邊使眼色示止,一邊把話說到絕︰“田英壽,你要報仇找我罷,他是因我而死,這麼說于理也合。”
田英壽之目倍厲,從散垂面前的長發間隙瞪定他,似要看出樂逍遙心底的恐怖,微誚的道︰“純一的刀法是我代師親授,你有什麼本事殺得了他?除非鬼蜮伎倆……”樂逍遙硬起頭皮迎瞪這樣一雙令人不寒而栗的戾目,說道︰“把我穴道解開,咱瀠對打一場,你就知道了——敢不敢?”這般說無疑冒著另外一層奇險,只因他手中無劍,就算解了穴也不是田英壽的對手。
然而他只有這張牌可出,縱不想豁也無奈。田英壽卻不上當,瞪他一陣忽笑懨然︰“你騙不了我,我察看過他尸體,那樣一劍刺入的方位、手法、勁道,顯然是個女人干的。”樂逍遙心中一怔,怎料他竟能從死尸上看得出來,委實難以想象。田英壽布著紅絲的眼楮只在他和凌鈺面上來回轉動,懨懨的道︰“殺了純一的那口劍是凌大小姐的。當然,我想你也有份。”沒等樂逍遙反應過來,他的嘴忽湊到耳邊,低沉若泣的道︰“告訴你個秘密。我做了一副好大的新棺木,足以裝下你們幾個……”
樂逍遙驚嘖道︰“跟她們幾個何干?”田英壽俯嘴在他耳邊,夢魘低囈般喃喃的道︰“從你們互相的眼神里,我覺得把你們放進同一口棺里更好……這叫死亦同穴。”怎由樂逍遙琢磨此言何意,喉忽發涼,無須低眼,便知田英壽的另一只手摸到了他的頷下。便在樂逍遙感覺兩根冷硬的手指拈著自己喉結將欲揉得粉碎的時候,車壁突然砰地大震,又顛反滾覆。
就在一倒騰之間,樂逍遙听有翼風在外翕擊紛密的聲響,便即想到︰“車內有火光透壁縫而出,是以那些東西還沒走……”當下的處境正是內外交迫,比起圍在紫廂車外的那些異魅,里邊的田英壽顯然更加凶險。
他急無對策可施,不料車廂翻覆之際,霍小玉傾乘其勢,撞在田英壽背後,昏亂中斗地听得田英壽一聲大叫,另手急離凌鈺脖,擊向霍小玉胸口。這時樂逍遙方見田英壽肩後插有半截突凸于外的劍柄,其形似是貼身悄佩的短劍,他猛地省起︰“霍姑娘一直時昏時醒,看似弱不經風,是以唯她一人沒被點了穴道。卻乘英壽不備,趁亂插了他一匕……”
但霍小玉符毒未除,患究甚重,猝刺一匕似已耗盡余力,跌靠車廂一角,眼見得田英壽發掌擊來,連挪身躲避的氣力也撐不出分毫。樂逍遙、凌鈺、小桃三人皆被點了穴道,見得勢緊,徒然空為焦急,誰也伸不出半只援手。
就在掌力驟抵霍小玉胸口之際,田英壽突然另手反捺,撩向背後一人脅下,與此同時他也僵住,樂逍遙初乍不解,待得田英壽軀隨車廂一震而倒,方見其後靠壁坐有一影縴楚。
凌鈺、小桃不約而同地歡呼一聲,隨即互相對瞪。樂逍遙無心細瞧田英壽卻著了何道,只顧望著車廂一角那個人影,自是辨認無差,一愕之下,驚喜望外︰“粼兒!”未待她回答,心里已猜到其故︰“原來她究竟還是在這里邊了,我……我總算還沒糊涂到這麼丟三落四、連好粼兒也忘了抱進來的份兒上。哈哈,想是她在旁只顧著專神沖穴,剛才總沒作聲,害我徒然擔心一場。幸好她悄自解穴得正是時候,從後邊冷不防出手點倒了田英壽,不然後果怎堪設咦咦想!”
樂至此處,忽又轉奇,納了悶曰︰“那麼英壽是怎麼進來的?”小桃橫凌鈺一眼,微撇小嘴擺明了不屑之色,方把妙波眨投他,說道︰“這還用問?先前他的同門依那老頭吩咐,抬了他上車的。”言語稍頓,想到田英壽之悍狠凶戾,似猶難定神,心下余悸仍如陰霾籠罩未去。待又瞟了瞟粼兒坐靠車壁角落的嬌小身影,一時沒認出來,問道︰“這個‘底笛’是誰?”樂逍遙暈︰“其底哪有笛?蘭陵渡你們見過的,就是……亦即……”小桃省得了︰“哦,就是你嘴上時常念叨的粼兒妹妹。從哪兒學的這麼高明的點穴手法?還會自己解穴的咯……小雖小,可比你強多了咯。”
樂逍遙暗暗慶幸粼兒仍在身邊,又想以田英壽之強,若非先因負傷不輕,困于無法轉寰回旋的車廂內,原也不至于輕易著了道兒,被霍小玉短劍刺中在前,粼兒戳指點穴在後。
田英壽既倒,身子壓熄了沾裾之火,車廂又歸于昏暗。樂逍遙無心隨小桃傾听車外動靜,低聲問道︰“粼兒、霍姑娘,大家還好罷?”昏黑里二女未答,徒懸起他心,復欲再問,小桃惱道︰“勿作聲來咯!”她一著急,吳腔便濃,即使是再簡單的幾個字,也教樂逍遙听得傻眼︰“說的這算哪國的鷹輪文來著?”小桃只恨抬不起手來掩其嘴,嗔道︰“別吵!免得外邊那些不知什麼東西听到,又來猛撞一番……”
樂逍遙原知她憂慮何事,小桃一直便緊張外邊那些東西,縱然看不清她臉色,料來必是神如驚弓之鳥。他低聲寬之︰“那些東西好像尤其對光亮敏感,些許小動靜,還招不來它們。”言及此處,心念突然一動,暗加琢磨︰“難道那些怪鳥或因久居黑暗地穴的緣故,最是受不了光亮的刺激,耳朵卻不那麼靈光?它們這麼畏光,顯然不像一直住在這片林子里的,莫非來自地底深處?”思至這里,聯想到另一樁事,漸有由頭︰“許是俠王雇人掘墓挖金,挖到深處,有些東西從搬運土石的隧道里出來了。”
暗覺那些有翼之物卻與“飛蛾撲火”不同,它們並非受光吸引,而似天性畏懼光明,是以每當有人在它們出沒之處打起火把,頃便招來粉身碎骨之殃。飛蛾投火無非自取滅亡,此林中之物專朝有光處聚積,恰如樂逍遙幾番所見,它們大舉撲襲,意在撲滅亮光的源頭,恢復一片漆黑。這倒也有些類似路祥安等人的行徑,區別在于,那些異翼魔魅出自本能地畏光,有別于一些人實因另懷居心,出于見不得人的用意。
樂逍遙之言稍使小桃緊張的心情弛定了些,她本非膽小,實因一夕驚魂漫長無盡,在樂逍遙返來之前,她與霍小玉已歷成群異魅數輪撲襲,幾乎喪命。小桃稍為定了定神,究猶不安︰“可是,先前我們在那邊沒……沒弄出光亮來咯,它們也來攻擊。”樂逍遙一心急不在此,听她惶然未消,隨口安慰︰“滿車靚女,瞅著連我眼前都一亮,又怎會不招蜂引蝶?”此言無疑太令諸女听得舒服了,一時慌意皆減,各忙于比較孰為尤著。
小桃陶陶然之余,卻覺他並未領會自己的意思,正啐︰“這會兒儂還有心情調笑人來咯?”樂逍遙已眼轉開去,低喚道︰“粼兒,怎不來解我穴道?粼兒……”凌鈺听他在黑暗里只顧與小桃似是低聲調笑不休,她雖自矜而未插茬兒,但也憋氣得胸脯更鼓,這時再難忍耐,氣鼓鼓的道︰“有眼沒珠的東西,沒格調!你那跟班的被點了穴道,又怎能動得?”
樂逍遙耳邊如綻開一團春雷也似,被她這麼近地呵得一愣,未待耳鳴既止,愕轉了嘴曰︰“這跟有沒格調扯何干系?”凌大小姐怒愈甚︰“臭嘴移我遠點!”此時兩人面腮幾乎相挨,彼此都能嘗得到對方的唾沫星兒,她縱然不喜,卻是挪避不得,唯瞪大了眼。樂逍遙亦以大眼對之,嘴在她欲張又抿的唇前嘆謂︰“大家都塞進一車里,我也不想搞得這麼擠。其中尤其你最佔空間,對胸頂得我氣都喘不過來了,還說?”在黑暗之中,反正看不清她臉上是何凜然不可犯的神情,樂逍遙得趁又恢復幾分憊懶態。
凌鈺雖然氣忿,為免多吃唾沫星兒,唯有緊閉了嘴,以眼怒瞪,隨即越惱︰“哎呀,唾沫星兒噴我眼里了……”樂逍遙一時未覺,對著她急閉不迭的眼睫兒叫苦道︰“對呀,剛才田英壽吃栽之際,似亦反手撩過一下子,難道……”心頭一緊,頓為粼兒添憂暗甚,听得小桃道︰“那似是‘小七星手法’,一拂之下,頃閉七處穴道。既然出聲不得,想是連啞穴也被點中了。”
樂逍遙咦︰“小七星手法是何門道,桃子姊如何曉得?”凌大小姐本來打定主意不想接茬兒,免于流俗,但听他連“桃子姊”都叫得出來,越似出口無心,越發倍透著親近。她耳根莫名地發熱,惱極而斥︰“她慕容世家專偷別人武學秘籍私藏,下三濫的門道自然曉得不少。”小桃本是擺出不屑于顧的嘴形,但凌家姑娘既然把碴兒找上門來,她立刻回口︰“這你倒說得對。凌家的‘小七星手法’確是下三濫。”
適才一切過快,樂逍遙眼難暇接,只覺田英壽反撩的手法猶如撥弦也似,似在何處或曾見過一次,急想不起何來幾分霎刻眼熟之感,究因奇快且精妙難言,沒能看得更清楚。心下正惑間,聞听得小桃反唇相譏之言,他不免一楞︰“誰家的?”
凌鈺原欲回斥,突然心念轉至蹊蹺處,也怔忘言。小桃得理不輕饒,悠悠的又道︰“誰家才是下三濫來著?”
樂逍遙不必轉覷也知凌鈺難免氣漲了脯,竟然破天荒地沒有發作,也是奇事。他暗感無稽︰“田英壽與凌家不共戴天,為人更孤傲得緊,如何會去學仇家對頭的武功?”他雖沒質疑小桃之言,心下卻總難置信,為粼兒乍生憂慮,轉念卻又自寬︰“不打緊,粼兒自己會解穴……”
他不經意地自言自語,凌鈺听在耳里,卻輕哼于旁︰“小七星打穴手法向來只有練家能解,若不會這門指法,胡亂解穴勢必出大亂子。”樂逍遙一听,未顧多思,忙道︰“粼兒,別試解穴。”語畢又即詫轉心念,奇道︰“‘’此說來,真是你家的獨門路數?但他怎會……”小桃料凌鈺必無以對,悠然道︰“勿有話來對了咯?”
樂逍遙在旁側目,眨了眨眼道︰“吳儂軟語哦……呵呵!”由而忽思奇妙處︰“咦,凌鈺出身甦州名門,為啥她的口音反倒不及流落在外的小桃濃呢?”他總是心思活躍,此惑乍興,又想及一事,問道︰“那要不試著解穴,總該可以了吧?”凌鈺未及作答,小桃忽呼︰“看哪!他……他好像又動了動。”
樂逍遙一怔未省︰“誰動了?”隨即見得小桃望著田英壽,初時看不出動靜,待當凝目定覷,只見插在田英壽肩後的短劍一寸一寸地似往外退將出來。樂逍遙兀猶不解,凌鈺一見亦驚,說道︰“他在運功聚氣。”樂逍遙始覺不妙,心下怦起︰“以田英壽的能耐,料不需多少時候,他隨時便可自行解去粼兒所點的穴道,復又危及我等性命!”
雖覺處境堪虞,一時卻苦無對策。他被點了羶中大穴,只因田英壽發勁制脈的手法獨到,似連“章門穴”也一並捎帶封閉,稍試運氣便滯難行。樂逍遙究竟不甘心,豈顧徒引氣滯郁憋之苦,強又多試,覓尋破解之法。猶沒全然靜下心來,突听旁邊又有驚聲,眼忙投覷,但見田英壽背上那柄短劍又已退刃近半。
樂逍遙心沉了下去︰“不論怎樣聚氣沖穴,料都不及田英壽快!”既省及此,便不徒為。想到適才小桃驚叫,似令霍小玉悠悠醒轉,他忖思道︰“好在此車之內,唯有霍姑娘一人未遭點穴,仍能動得。只要……”急抓此般時機,喚道︰“霍姑娘,醒醒!你能听見嗎?”小桃見霍小玉勉力欲抬起面孔,她心念亦動得不慢,立時說道︰“小玉姊,你慢慢爬過去,再補他一劍!”
樂逍遙本是要喚醒霍小玉來幫他解穴,但見霍小玉當下氣弱之態,決無可能。他正感沮喪,听得小桃所言,心頭緊起。小桃行事素無他那般婆婆媽媽,喚得霍小玉目光投來,她又說了一句︰“須要他死。”
樂逍遙方嘖在心里,霍小玉似亦明眾人當下處境,一聲未出,便朝田英壽伏身之處緩緩挪去,眼見那支短劍將出其背,她也吃一驚,伸手未及,車身忽撼然傾歪。眾都一怔,乍未明白何故,臀下咯咯又響,車廂漸傾漸甚。
樂逍遙听到軋壓樹枝欲折的聲音交伴沙沙葉動的撼響,陡省不妙︰“尻!咱們馬車翻到什麼地方了?”小桃緩緩移眸往車壁縫隙里稍窺即道︰“這有個大陡坡,咱們掉在幾簇粗虯樹枝上了,幸承未墮。”先前眾人只忙于與田英壽周旋,車內險情未息,自皆沒顧得上外邊環境。待聞樹木摧折連聲,人人頓又驚慌起來。
樂逍遙道︰“大家不要動,暫且穩一穩,穩 壓倒一切!”小桃回眸又覺田英壽背插之匕漸將退盡,睹愈不安道︰“可他就要醒轉來了咯!”霍小玉急欲爬近田英壽軀旁,但剛挪身稍動,車廂頓又傾沉一頭,樂逍遙忙道︰“別動!那邊有凌姑娘和我家粼兒,田英壽和凌姑娘一加起來,份量比咱這頭沉了些,你再過去幾分,那就翻墮了哦!不知底下有多深,別一下整車摔爛了都……”
霍小玉所刺那一劍未中要害,自然殺不死田英壽,但奇的是肩後縱是嵌插短劍,傷口卻沒流多少血,似是田英壽聚氣行功之下,連幾處新舊傷口失血之勢竟亦遏止。樂逍遙睹得暗詭,怎知是何門道恁地玄奇?
這時霍小玉的手伸近短劍不過尺來之距,欲待多挪近些,車廂更傾將覆,不須听得樂逍遙喊停,她亦覺再稍動彈,後果必不堪挽,一時遲疑沒動。樂逍遙連呼“穩定”,待覺車覆之勢似有減緩,但仍听得到底下枝節折裂的聲響,他額汗亂淌的道︰“這樣耗著,不論等到田英壽先醒轉來殺光咱們,抑或樹斷車翻,結果總是要‘大鍋炒’!”
凌、桃二女同有鄙夷的嘴形,只道他也必慌沒了主意,不料樂逍遙即又另生他策,說道︰“霍姑娘,你後邊便是車門,小點兒心稍退回些,手便踫到了。”小桃听他指點之言,頓時醒悟︰“是了,我曉得機關暗括在哪里,便教霍小玉先把第二道秘制車門打開看看……”
“不是打開看看這麼簡單,”樂逍遙自有主意,教霍小玉挪臀靠近緊閉的車門旁,又道︰“留在里邊徒等田英壽醒轉,大伙兒必會遭殃,不如打開車門,設法援樹爬離……這里粼兒、小桃都是輕的,最多凌姑娘沉些,但總不及男兒身體重。霍姑娘,你能拉得動多少個,便拽多少個出去罷,總聊勝于留下來整車‘大鍋炒’。”
小桃看出粼兒目有急色,她亦同般不忍,問道︰“那你呢?”樂逍遙一心只要她們幾人得脫危境便足,時已至此,如何還顧得上自己,料想霍小玉決計帶他不動,他笑道︰“你們先出去,我自己慢慢沖開穴道,留下來同田英壽講數。”所謂“講數”,本是道上黑話,他幼時胡亂听來,隨口拿出充壯胸臆。小桃、霍小玉皆知此為何意,齊感不妥︰“可你怎麼打得過他?”
樂逍遙暗患勢急,為促眾女速離,話須往狠里去,哼道︰“我命犯天煞孤星這可不是戲文里掉出來的對白,事實上有你們這些妞兒在旁,老子運數總是好不起來,一路倒霉便因此。等你們走開,走得一個不剩、一根妞毛也無余之後,好運氣自然就回來了。”說完閉眼果決,不想看見粼兒眸中神情會是何般。
凌鈺、小桃果然一听皆惱︰“你就臭美吧!”這倆平時勢同水火,卻被樂逍遙做出來的憊懶無禮姿態激怒,不約而同慍起。小桃指點了機括所在,霍小玉正要打開雙重紫金車門,忽然听到翼掠車壁的獵獵聲響,森然在外猶縈未去,驟擦而過,盤旋來回。
眾女齊變色道︰“還在外邊!”樂逍遙頭皮發緊,自亦听到車外飛翼掠風之聲,他忽沒譜,急忖︰“那些東西到底是不是專襲發出光亮之物,除此以外,單只聲音動靜會不會引起它們群起來攻?沒搞清楚之前,就讓她們貿然出外,怕有不妥……”
這一來,霍小玉自是不敢輕易去踫車門,她與小桃一般,先已迭經夜翼困擾多時,幸避紫廂車內方保暫且無虞,如何肯冒失開門犯險?眼見得左右總是無計,樂逍遙暗焦︰“如此搞法,這劇該怎生收場呢?可別真是整鍋端……”
小桃道︰“外……外邊說什麼也出不得的旁,不如……不如先想個辦法解決內患。”說著,同霍小玉齊又望回田英壽身影上。樂逍遙心下委實不願見任何人死于眼前,看出二女同有殺機,忙阻︰“攘外必先安內這個主意本是高的,但……倘若一味殺過來殺過去,引得內里亂將起來,未免于穩定有礙,只怕要搞得車翻‘爆煲’!”霍小玉和小桃本不屑于听他絮叨,但剛朝田英壽身旁移動,果然車身大撼,耳听得樂逍遙連呼不可,霍小玉便沒再動。
小桃道︰“若是有支夠長的兵器,或者小玉姊尚能發得暗器,就夠得著了。”雖是這般說,心里亦覺以霍小玉時下的情形,別說發暗器,便連多支持一會的氣力恐怕也未足以繼。,她想到此節,嘆了口氣,唯盼樂逍遙或許還有主意足解眾人之危。凌大小姐怒道︰“看他做什麼?千古以來,婦女自甘懦弱,遇事總盼男人搭救,結果淪為附庸,忘了自己本來也能頂半邊天的……”眾皆無奈之余,聞得如此氣勢昂揚之言,均朝她投目仰含期望。
凌鈺挺著胸道︰“快來解開我的穴道,好讓本小姐遙發一陽指,不必爬過去就足以戳他死!”眾初以為她有好計,待听到這里,齊感好笑︰“雀!”
但從凌鈺此言,樂逍遙突然觸念而思︰“我們這幾人被點穴有先有後,各自內力有強有弱,與其干耗時辰,不如……哪有什麼救世神仙可以指望?”待他把心中計較說出,凌鈺卻撇俏嘴于旁,不置一辭,看她這副眼神兒,樂逍遙便知端的︰“鵝!鵝姐當然不是徒坐等死的那號腳色,豈用我說,她多半已經在那兒暗運真氣沖穴了,但……”待他略表置否之後,凌鈺惱︰“我家的沖穴功法跟龜速似地?你……再說一次!”
“沒時間多說了,”樂逍遙急問小桃︰“慕容世家武學博大精深,就你所知,還有沒更快點兒的解穴門道可使?”
小桃不假思索的道︰“就我所知,他們架勢堂的小無相功已是最快的。”樂逍遙沒等听完就“噫——”,眼隨小桃所示,投向田英壽身影,只見那柄短匕從他後肩迸跳而出,田英壽就綽于握,緩緩抬面。
“有這麼快?”樂逍遙乍吃一驚,田英壽振臂間,撐身而起,眼光凜凜投來誚諷般色,似覺不論如何眾人都是他囊中之物,任取性命,無非垂手之勞。他軀形高大,車廂不容立身,田英壽上身半俯,一只手撐按支軀,另一只手抄接那支短劍,眼神形態有如蓄勁欲撲的西漠猛獸。
“天無眼,”便在樂逍遙大眼睜圓之際,田英壽倏遞短劍來刺。“挖眼!”
其速之疾,端出每人所料。縱使霍小玉已在戒惕,觀形辨色,疑心田英壽會猝然發難,可是仍沒想到他一出手竟迅未容防,看似逕取樂逍遙之眼,掠刃捎帶之間,其實將每人都招呼到了。
這招瞬間全刺五人之眼的手法,樂逍遙自是不識,壓根兒連眨睫反應的工夫也沒有,但听得凌鈺和小桃不約而同地驚聲出口︰“又是‘小七星手法’的變著……”田英壽掠刃本是奇快,甫聞二女叫破名目,不由微微一怔,遞劍去勢稍減其速。便在這時,樂逍遙與粼兒目光相交,如有靈犀互動,隨她眼神所示,恍然天籟有語,喚醒他心底將觸未觸的一念︰“增長天王咒。”
樂逍遙究竟不甚明白這門咒理,早便忘諸腦後,莫名其妙地竟隨粼兒之目萌念運用,全然不由自主。當粼兒眸中神光霎閃之際,凌、桃、玉等三人不自禁地也朝她望來,各眸瞬交,意在未言中。電光石火的一瞬間,田英壽急刺的那一劍如遇無形之障。
他頃為愕然︰“明明將已戳入眼中,如何竟彈開了刃梢?”但僅微一定神,復又掠刃更快。樂逍遙曉得適才粼兒似是逼出金剛咒護之法,霎間擋上一擋,只不明白何以轉瞬即消,怎又未足持久?
適才田英壽僅恃掠劍勢快,並未多出力道,當遇得莫名其妙的一挫,立時收起托大之心,猛地催勁于劍梢。但也正如樂逍遙所料,田英壽發力之下,車身突然撼傾。這一劍還沒觸及他眼,田英壽便滑到車廂傾低處,反離得遠了。小桃兀慌之際,只听樂逍遙低聲道︰“機關!”她投眼所及,立時明白,只見田英壽背靠車門,復欲再撲返戳眼,但霍小玉的手已按動暗括,車門倏然洞開,田英壽身失所憑,瞬間錯愕的臉驟地遠了。
樂逍遙一見田英壽墜摔往下,忙喚霍小玉再按機關將門緊閉而回,方才爽然道︰“這麼打配合不就搞定了?”正吁然緩氣之間,耳邊有問︰“怎樣才搞得定?”听得小桃悄問,樂逍遙睜開眼楮,只見田英壽背上的短劍正一寸寸地退出體外,看情形隨時便要沖開穴道,復又脅及眾人性命。他噫出聲來︰“有這麼快?”
霍小玉話聲低弱的道︰“小無相功本來是快的,但……但受我一劍刺中了他‘天宗穴’,這是納蘭一脈偏激功法的罩門之一,他須要先運功把劍逼出來,因有此層滯礙,料……料想便不如尋常那樣快了。”此間眾人之中,數樂逍遙于武功門道所知最淺,不論是誰發話,都教他唯有听得眼傻的份兒,想到“小無相功”卻似本屬中和方正的上乘內力心法,怎知何以到了納蘭師徒的手里便成了偏激路數,嘴咋︰“那麼另一處罩門想是‘章門穴’罷,先前英壽曾制我這里……”
想到一處僥幸,又嘖︰“好彩霍姑娘下劍方位奇準,偏偏刺在‘天宗穴’,封了他其中一處罩門這麼巧!要不然,現下已是‘梭哈’了……亦即‘爆煲’。”暗感多少掙得些時候,但看短劍退離“天宗穴”的勢頭,只患田英壽較諸他們自解穴道仍要快勝一籌。他急︰“兄弟姊妹爬山,各自努力搶在他先。”
話雖如此,心下其實沒譜,果然小桃憂之于旁︰“咪有用的,看情形我們都不如他快的捏。”樂逍遙一想也是︰“尤其‘姐’更是龜速。我的不幸在于太過突出,連遭英壽點了多處大穴,這也痛那也痛,運氣滯礙,怕也快不起來……”暗感此法不通,想到剛才心中構思,有了另策,忙道︰“不如趁霍姑娘還能勉強動得……”話剛出口,小桃先已否決︰“你別想叫她過來替你揉身了,推拿解穴好慢的。”凌鈺本已專心運行她“龜速”的自家解穴之法,無暇搭嘴兒,但聞此言,不由鄙夷道︰“什麼時候了,還想佔人便宜?忒沒出息便是這等樣!”
平白受此誤解乃至美目紛來鄙視,樂逍遙冤在心里,嘴上冒出泡泡兒曰︰“矬得就跟高麗姬李孝莉有啥分別?我何曾說過需要人揉揉搓搓來著?計劃是這樣地——”沒待他將籌謀述到盡,小桃等人齊感不妥,悸道︰“你想打開門讓他摔出去?若是放外邊那群東西涌進來,可就弄巧成拙了。”瞧她幾個的神情,顯然說什麼也不肯依計而行、冒上一險。
樂逍遙急得嘴為之喇︰“不如賭一把吧?”小桃只是不肯,這次就連凌鈺也沒跳出來硬挺著充棍,似都忌憚外邊之物,尤甚于車內的田英壽。樂逍遙納了悶曰︰“三從四德都跑哪里去了?這也不行那也不成……我在村里隨便亢咦咦臂一呼,好多雞鴨鵝每必追隨,哪有像你們這般指揮不動嘀?沒瞅見田英壽一醒來又要勢若瘋獸般麼?從郎中的角度,最迫切是‘挖去心頭肉,了卻眼前瘡’。沒個出氣口,這煲是要爆嘀!”
縱是巧舌亂彈,仍然無動妞分毫。他正興挫折感,粼兒忽道︰“不……不是沒有更快的解穴法子哩。”她在生人面前每必生怯,等閑不大搭話,只是妙眼盈盈于旁,即使這時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也是見勢緊急、不得不言,話剛出口,立刻飛紅了臉頰,垂睫赧然。
樂逍遙目閃驚喜之色,咦︰“終于說話了?不出聲還以為你是悶葫蘆兒呢……”小桃嘖他一聲︰“且听听她有啥法子嘛,就你廢話多。”粼兒不喜見樂逍遙被別人奚落,小桃隨口搶白了他一句,反讓她抿嘴不言了。樂逍遙倒是不以為意︰“呵……她是個沒主意的。”听他這般說話,粼兒忍不住紅著臉道︰“書上說蜀山派有一門玄關破脈法極是神奇,人家正要告訴你呢。”
樂逍遙嘖︰“眼前有燃眉大事要討論,仙書上的神話故事不需要你急著告訴我……”粼兒遭他搶白,只得又抿回了嘴。霍小玉忽蹙眉頭,沉吟道︰“所說莫非是岷山系的……”她一接上粼兒已咽的話頭,立觸小桃之念,展眉道︰“對呀,就是傳說中的‘五氣朝元’!”
樂逍遙眼咪咪于旁,一時未明唯瞠︰“什麼五元六元?”小桃沒耐煩取笑他又露矬樣,目含忖色道︰“‘五氣朝元’本是岷山窯仙之師‘擎天’獨傳之秘,據說當年他與任不寐一伙五湖散人賭酒,卻輸了給人,從此誓不再用……”樂逍遙眨惑于畔︰“什麼妹?”小桃瞟他一眼道︰“你這家里帶出來的妹子小雖小,卻也知得這些事情。從哪兒听來的?”樂逍遙道︰“她沒事就看些仙書……咦,不會跟小桃姐竟然共鳴了吧?”
小桃矜然道︰“這可不是仙書神話!我家藏的古籍掌故中有提到此是一門極盡玄妙的速通脈關之術,更奇是它不僅能用于一己之身,竟具多人並掌蟬聯破脈之效。可惜窯仙斗酒輸給了任不寐一伙,自從任家兄弟為觀‘蓬萊之戰’,不幸浮槎墮海,‘五氣朝元’秘術便隨而失佚于世……”言至此處忽憾,輕輕嘆息道︰“我爹生前常引為憾事,恨不能得緣一觀。”
樂逍遙惑目投往粼兒之際,不經意間兩相交瞳,恍破迷障雲煙,隨一聲嘯傲,劍柱于地,素袂獵獵,勾勒他腦海深埋的一襲不知什麼人按劍凜然之影。
他仰望破廟外匾,自顧出神。
其旁圍坐六個蒼顏皓發的老人,構布六神沖克圍困陣勢。他只仰立檐前,渾若不覺六道無形殺機濃織其軀于一觸即發的垓心,他彈指落花,氣定如常的道︰“六個老不死,這回我要的是‘五氣朝元’。”左首一叟面漲朱赤,躁然欲起,其旁一個面目清 的老人不露聲色地將他按坐回去,白眉絲毫不動,凸鼓的兩眼始終睜而未眨,仿佛從無稍刻合睫之時。
六老鐐鏈互連,漸繃漸緊,初有叮叮晃磕聲響,繼而一繃筆直,嗡然寂定。那個竟似從不合眼的老人話聲空漠的道︰“你三招上傷了任不安,足見處心積慮。我等雖將你圍在這兒,五湖六老恃眾殺你不武。姑念閣下千辛萬苦把我們帶出來,不妨實言相告,你要的東西我們藏在瀛外天,不怕遇上那伙妖婆娘,自己回去找罷!”
那人眉關一軒,望檐的眼神悄轉女兒狡頑色,展袂間似見未見廟牆畔草叢微動,歪脖老樹後縮回一個大眼小童伸窺的紅撲撲臉……
樂逍遙眨去昔日煙霞余霎,一笑已經風雲過。
卻沒有在他腦海中留下多少持續的印象,從來便是這般時有時斷。他兀自眨眼回想未晰,只听小桃嘆氣道︰“提這些有什麼用?若是咱們會‘五氣朝元’,自然不怕了他田英壽。然而……眼下還做這種夢,未免也太美了罷?”
“想得美!”樂逍遙頭縮回來,眨睫間綠蔭如蓋,他蹲樹下,只听廟後傳來一聲大笑,有個既老又躁的聲音難掩得意的道︰“二哥緊張甚麼?別以為我看不穿阿汶那娘兒們的伎倆,想當初咱們六人一齊追求易容術更高明的傲二姑娘時,有多少蠱蠱惑惑的虧沒吃過?”隨鏈聲嗆啷,另一語低哼︰“休提傲霜,若不是遭她所算,咱六兄弟又何以流亡海外,遇溺陷困于瀛外孤嶼?”
那又老又躁的話聲道︰“老四,從你的話里,我听不到有多少恨。這帳咱們自然是要去京城算個一五一十,只是眼下須要先擺脫了阿汶那賊婆娘的糾纏,最好她信了二哥的那番話,復回瀛外天找上一輩子罷。哈哈,誰說咱家老二從不騙人,要咱的寶貝,她想得美!”
另一人卻似疑惑不解︰“上官小汶為何偏偏追著咱們索要‘五氣朝元’?莊無涯的這個玩藝兒咱可怎麼瞧也不對勁,別的都被她訛去了,這破玩意給了她又如何!”那老躁的聲音哼道︰“困著咱們的是她,放了咱們的也是她,扮鬼扮馬騙咱們上盡惡當的也是她,娘兒們都不是好東西,一個比一個壞!她越是追著咱們要,咱就越不給她得了逞去。最好是騙得她空覓一世,如此方能解被困多時、被耍無數次的心頭之恨!”
另一人低嘿道︰“咱六人打她一個,何不索性將其先宰後煎,豈非更能解恨?”
“因為……”那老躁的聲音道,“她一人雖然打不倒咱六個,但這娘們劍法古怪,變化多端的門道更是層出不窮,上京師報仇要緊,咱犯不著跟瀛外天的娘兒們急于拼死活。反正她也終于上了二哥的當,放了咱們出來,而咱們又認得地頭,日後……嘿嘿。”
一個空漠若遠的聲音從林間飄來︰“不安,你剛才趁亂把那包東西藏于何處?”
樂逍遙抱著裝水的罐子悄溜甚遠,往草深樹茂處鑽了一陣,繼而著地翻滾往西,遁入一個坡坳石穴里,籍雜草叢掩定身形,猶能听見那既老且躁的話聲在笑︰“剛才被那娘們兒追纏得緊了,使怪招打老子摔入草間。幸好有你們幾人合力擺出小石遁法先障得她一時,我瞅隙見得那邊樹下有個水罐子,便趁沒人在旁,把東西急放入內,想不到吧?”
“真想不到,”逍遙兒從水罐子里濕漉漉地掏出一個雕琢光滑的裸女玉石小像兒,捏在手中,眼為之圓︰“有這種事?”
籍借草隙透入光線,他定楮細覷一會兒,已是看得硬梆梆,莫名地躁熱,又嘖︰“居然有這種事?”那小像竟雕得縴毫畢現,栩栩如生,每一寸玲瓏浮突之處皆不含糊,他嘴為之喇︰“竟然有這——種事!”那物似蘊奇異誘惑,一旦定覷,不覺眼為之迷,越發暗感愛不釋手,把玩間,忽辨得光線耀及之處,原本渾璧無瑕的玉女之軀竟隱隱映顯奇細極微、宛若脈絡筋紋的絲痕。但離光線又隱,恢復了皎白無疵。
逍遙兒大奇︰“真的有這——等事?”忙又移回有光線之處再覷,這時小像上濕漬漸干,即使放在光線下也看不見適才漾現的異跡了。他捧起罐子咕碌飲一口里邊的注水清酒或曰注酒清水,噗地噴在小像兒上。復籍光線再瞧,果然又玲瓏剔透,漾現膚下微紋細線。他認得此似洪金寶藥店里所掛的人軀經絡圖,只更神奇,無以言表。
他自然而然地凝目于兩點之間,本欲對比性別之異何以導致凹凸有別,但隨眼光觸及,那小像兒上有一縷線竟漾漾朱顯,直沿“羶中”往下,經“中脕”、“神闕”,而至臍底。逍遙兒咋嘴嘖嘖︰“光禿禿地……竟然有這種事!”突感下腹一股莫名的熱起,勃然竟往“氣海”游聚。
這時,遙聞一聲既老且躁的大叫在外,透著說不出的驚怒郁悶︰“我尻!那水罐兒哪去啦?剛才明明……”他一听便知那六個怪模樣的老人必是待拿劍追纏的對頭離去之後,返來尋罐,只是隔得不近,一時諒未尋至逍遙兒藏身所在。那老兒怒道︰“怎麼轉眼就沒了?竟然有這種事!”
逍遙兒見識過那六個怪叟的凶霸霸樣,尤憚其中兩人,一個是從不眨眼的,每被瞪上一下,必教心懸沒底;另一個卻是從不說話,兩個眼楮眯成一條黑縫,里邊好像什麼都沒有。他暗生慌念︰“這六個怪物若發現我拿了他們東西躲于此,那就糟了。不需要打殺,只消揪我過去給那從不眨眼的老怪瞪上一陣,我必寒到翻肚僵死。因為從他的眼楮里,我仿佛陷于一個漆黑陰森的雨夜,獨自坐在破廟門口,想動都不能動,宛如無數看不見的手按住我,唯能直愣愣地望著那口白晝本來沒有的古井,盯得我眼皮發酸苦澀難挨時,里邊依次爬出六只披頭散發的老鬼,向我而來……”
思至此更悚欲起,尋思奪路而逃,不料那股莫名的異熱之氣已逾“關元”、“氣海”往上升注,他初沒留意,猛地起身急了,後腰“命門”一痛至髓,頓栽于地,方省不僅前軀任脈有異,就連後軀督脈諸穴也一齊發作,而這些所在全是他適才盡興肆意飽覽小玉像周身之處,不料眼前報,償得快,立刻便有應。他想到一節不妙,噗出苦水︰“只知道偷看光屁股妞兒會生‘針眼’這麼惡劣,不料竟讓我氣岔奇經八脈,發生書上所雲的走火入魔慘劇了哦!究竟何以然,我不明白……居然叫我撞上這——種事!”
他若是全無內力也還罷了,或不至于虞若此。然而不妙的是連他自己也想不起何時竟聚得有些內力在丹田,這時岔走開來,不免苦極慘絕。他既驚又急,欲呼無聲,渾身仿佛無一寸筋肉听憑使喚,唯能僵躺于岩窟內,眼見得那玉像猶潤瑩瑩,細紅之線隨他目光交漾浮游,十二經脈次第迭顯于瞳,竟隨目光每及一處,異熱的內息悉數走盡他周身。
他感六個老怪越尋越近,更急要掙身而起,然而非但一動不能動,內息亂走不停之苦倍甚初時。他暗感促氣劇憋將絕,無法疏使暢透,想到天妒奇才,如此年小就“掛”,正哀傷不幸,噙淚絕望之際,忽听一個嫩小的聲音怯生生的道︰“啊,他……他在干什麼?”逍遙兒咦在心底︰“什麼鳥在叫?”
覺那話聲似從草間傳來,只因身僵脖硬,回望不得。想到剛才此處決計並無別個,他悲︰“幻听,接下來是幻覺,出現這些想不翹都難了!”但聞另外一個卻似蒼老的語聲低哼道︰“那小蠻子看了不該看的東西,想是要玩完了。”他兀自奇怪何以又冒出一個老腔兒在後,只听那嫩小之聲道︰“可是……須要幫他呀。”
逍遙兒听出惻隱不忍之意,但襯其無比嬌雛之嗓,說要幫忙未免顯得不自量力,暗嘿︰“這麼小就要‘傍’我?怎麼傍?”那老嗓兒道︰“咱們自在逃難之中,眼前劫渡不過,如何顧得上別人死活?”逍遙兒暗嘆︰“唉,衙門太也不會照顧人了,害得這麼小這麼嫩就出來逃難……想是拾荒的。”那嫩嗓兒道︰“他好像練功岔了真氣呢。”
“練功?”逍遙兒暗樂︰“這麼說等于拔高我,因為我本來是躲在這里看裸女……不料看得走火入魔,居然有這種事!”
兀在唏噓不幸,忽簌草響,沒等他反應過來,眼前那小像兒便沒了影,蒼老嗓兒在耳後哼道︰“小孩子不許看這種東西,老身且收起來。”嫩嗓兒問︰“那個是什麼呀?”老腔兒本欲不答,但終難拗得過小的定楮望詢之眸,嘆道︰“似是擎天的情人模樣,但我不知它身上怎會有經絡穴象。那小子必是亂看,著了蜀山派的道兒!”
“蜀山?”逍遙兒一听,大眼亂眨,心怦怦地跳︰“蜀山也有裸女可看?居然有這種事……”
嫩嗓兒的似不忍看他受苦,顰了彎眉兒道︰“可是,咱們得幫幫他呀。”那老的微一遲疑,道︰“這物阿汶必感興趣,天意教咱遇上了,我也不想白拿了他的東西。那小孩似沒練過道流修真派的內功,也幸如此,看了不該看的東西總算沒糟到哪去。但我也知道得不多,只曾听你娘親提起,仙玄的門道無非一個圓,千玄萬玄全系此。慧在緣中,你可懂得此理?”這話並非問樂逍遙,那嫩嗓兒的似想了想,才答道︰“也就是第一眼。”
老嫗語含贊許︰“初有一,一生萬物,綿延開來,循環無盡。修玄派所有門道都在這個理,等你見到阿汶,她會告訴你更多更妙的。但願你好心有好報,咱們繼續走罷!”樂逍遙忽而觸念,想到︰“我第一眼看在小裸像的哪兒了?好像是……”
思緒至此忽斷,仿佛線失一頭,隨風逸去。腦海霎然混亂,恍覺那時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亂影獵獵掠草驟至,掌風鏈光蕩掃草石激飛,突如其來,其震非常。只是亂了的緒線急續不起,欲聚不成。他眼光乍一惘然,听見粼兒說道︰“羶中穴。”
樂逍遙一怔睜眼,只見小桃呆瞪著他,愕道︰“搞甚麼怪?”他怎答得出,待當目光移覷及旁,見到田英壽後肩所插的短劍已將出盡。

樂逍遙一時仍在發愣,怎明適才何以突然想起一段似曾有過的幼年往事,如何又斷斷續續,憶想屢難連起。前事塵煙,總越不透。方在困惑之間,耳邊鑽入粼兒輕聲細語,似在悄悄指點他︰“逍遙哥哥,慧在心頭,氣行八脈,通‘羶中’而匯聚‘氣海’,運轉‘關元’通任督;疏奇經而轉章、神、風三門,斂萬念化一,隨心所往,使暢十二經脈。此是‘五氣朝元’的第一步,你或許會的。”
樂逍遙心下怔想︰“我如何會?”縱有萬般迷惘不能釋消,但感田英壽沖關在即,急不我待,豈容遲疑耽礙?他強定心神,依照粼兒指點而為,但感氣滯旁經,究仍礙在“章門”,內息轉不到“羶中穴”,其它無從談起。他料系因亂學了田英壽的偏激門道在前,再試不能暢舒如故,忙問︰“粼兒,這第一步我就做不到,怎辦?”
粼兒道︰“但憑各自,料想咱們都做不到比‘小無相功’沖穴更快。我師父說,五氣朝元,循環無界,不拘泥于一形一骸。每個人都有自己難以著力之處,只要心氣相連,你做不到的,別人或可幫著辦到;別人做不到的,你又或許能夠。這門心法本是蜀山十二劍俠內功的根源,又或者是仙宗擎天門下‘同氣連枝’法訣的衍生……”她或僅憑記憶說出,雖然娓娓道來,自己似也未甚盡偽。
除了學劍若有天賦之外,樂逍遙于內功門徑本亦懵懵懂懂,似此高深玄奧之法原難理解。但莫名其妙地他聆得粼兒之言,竟生隱隱會意之感,或是昔曾修煉了“修羅心經”的緣故,上乘內力訣奧多少也易觸類旁通。或又未必因此緣故,只是一時難以細思,聞有不明之處,問道︰“什麼‘同氣連枝’?”
小桃究熟掌故,因聞這一句問得沒頭沒腦,奇怪的瞪他一眼,接茬兒道︰“五岳劍派的‘同氣連枝’只是掛在嘴上的,其真正的來龍去脈鮮有與聞。燕子塢藏書有提,‘同氣連枝’其實是一門極玄奇的修真派內功,據說這是蜀山眾多前輩齊悟的門道,當今之世,只有‘無雙城’的合縱連橫、霧月教的眾星拱月、名花流的群芳爭妍、光明頂的聚精會神,堪與並稱五大合息術。至于‘五氣朝元’,似只不過是進升至‘同氣連枝’初層境界的一個低階鑰訣。”
她本沒耐心多說,但覷樂逍遙在旁听得眼圓憬慕,連那凌大小姐也悄听出神,小桃得意之余,便又續道︰“此屬尋常不可得見的聚眾大法,‘五氣朝元’最多僅能聚結五人功力,豈比那‘同氣連枝’的十二株連?更甚者,合縱連橫、眾星拱月、群芳爭妍這些聚眾術同時可匯集成百上千人內力宛然一體,有道是眾志成城,要與他們對抗,絕非一人或烏合之力可為。但饒是如此,就我所知,蜀山、傲家、霧月名花聖火三教之外,能會‘五氣朝元’之類初階門道的成名人物也幾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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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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