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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蚩尤之旗(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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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俱失驚之余,樂逍遙不禁心凜而問︰“若是我和他又同時使詐互‘陰’對方呢?”只疑其既同為一伙,不免彼此偏袒,孰料張須陀操拳卻瞪異眉老者,獰顏森然道︰“那我就活剝了你倆的皮,掛到樹梢粘在一起做交配狀!”樂逍遙听得脊寒,耷拉了眼皮噤望異眉老者,覺氅中掌殛之勢悄蓄又成。
樂逍遙悚之余,不免有盼另生,計曰︰“這麼不給你面子哦,老先……”生字未出,異眉老者先已截然沉哼︰“听見了?使詐挪避也算輸,這一把若輸掉,你連活命的機會都沒有了。可不比我,先前還想放你一馬。”他听了張須陀之言,並非沒有著惱于心,但想︰“這趟是我領隊,別的帳以後再另算不遲。”
異眉老者老謀深算,究非樂逍遙這等初出茅廬的小兒輩三言兩語所能唆動,豈似說書戲文里小痞兒一番胡言亂語,挑得天下英豪暈到連媽都不認了,還甘奉銀票給他花差花差?
“生”字噎嗓,樂逍遙料激兩虎相斗難成,張須陀雖無禮,異眉老者仍知大局所在,何況更下作更肉麻的挑唆話雖從武俠書里學到不少,可他說不出口,只好一笑澀然︰“倒也不似你所說真想放我一馬,其實你怕捉不著而已。卻誑我愣站在這里當你靶子,不過若你再玩這手,張須陀一拳就會打到你無頭!”
他看似冒冒失失,這話說得並不像看上去那樣渾渾噩噩。異眉老者眉微鎖緊,忖︰“你倒說中了。但先前我若貿然發掌,被你巧使詭疾身法閃過,一殛不中,憑我當下情形,未必還能尚有余力再發第二掌追殛。”幸既張須陀壓陣于旁,斷絕使詐余地,料想樂逍遙身法就算再如何詭,臨當兩大高手夾防之隙,其也終難搞鬼。
樂逍遙自知勢緊,就算拼得過面前這一關,身後還有張須陀越難對付。急無計生,大眼徒轉溜溜,口中低哼曲兒︰“小螞蟻,慢慢爬,踫到一顆大豆芽……”轉眼異眉老者蓄勢已盛,勁氣侵吐,氅為之鼓。樂逍遙頭皮發麻時,張須陀翻眼自笑于後︰“適才見你似會易筋經的門道,誰教的?再使來看看……不過枉練內力如何渾厚,闔寺禿驢當真能淬成金剛不壞之軀的又有幾個?我看一個都沒有!還不如我的金鐘罩硬氣功來得實在,你小子若會,何怕挺肚皮硬挨他一殛?”
樂逍遙怎明這番話卻出何意,但觸靈機暗動︰“易筋經莫非竟能另淬而出‘金剛不壞’之身?”未及琢磨,耳听異眉老者沉聲哼道︰“張須陀,連你都未必敢站到這里硬挨我一殛呢!”本來樂逍遙想激都激他不成,孰料不想激時,卻被張須陀言惹變色。異眉老者目似焰閃于瞳,心下著實憤怒︰“張須陀吃我們的、穿我們的,卻站一旁作態中立,這時不幫忙也就算了,反倒出言提醒小瘸子用易筋經內功與我放對,老賊禿到底持何居心?”
張須陀倒沒因此生氣,反而更似欲看一場好戲,悠抓大胡子一捋,哈哈笑道︰“剛才你出銃暗殺未遂,我幾句話再怎麼扯也扯不平罷?”語畢朝樂逍遙擠眉弄眼,道︰“不過,易筋經是好東西!”樂逍遙方知此為幫他扯平適才險遭暗算之事,便趁異眉老者一再受張須陀激擾,掌殛未到,方要援言更加琢磨,玄真道長突道︰“切莫上當!”
張須陀赤眉一皺,怎料玄真道人從旁居然看出不妥,道︰“張須陀平生有一憾,因恨當年被逐出少林,未緣得習易筋經武學。他不過想看一看,根本不在乎教你硬踫硬的後果如何。”樂逍遙聞語一怔,怎知該听誰好,心仍抱僥︰“但我內力既強,又得胤龍晨傳了些易筋經門道,就算當下傷勢難容硬踫硬地挨一掌所殛,既乏別策,或許用張須陀的法子行得通……”
“走不通,”人堆里一語低啞徐緩,意態悠然,仿佛即使天塌,也須等他咽下口中的燒鵝腿。所言雖是不慌不忙,卻中要害︰“七殛決是天下至剛瞬激之術,硬橋硬馬行不通。剛才那老道說‘天下莫柔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不能克。可惜他沒教你綿掌,想來除了玄虛真人以外,連他一干師哥弟也不會。但道理是沒錯的,對付掌殛,以柔克剛是最好的辦法。”
逍遙兒聞得燒鵝鹵腿氣息,惹然胃吊,咦︰“誰在教我‘以肉克肛’這麼好的理論?”然而再好的道理也濟不得眼前急,異眉老者再三遲疑,一來憚樂逍遙劍術詭險,二憚一擊不中,被他以奇妙身法竟避開去,就算使詐不成,玄真道長先前所言“綿掌”吹得神奇,平日里異眉老者雖並不懼,眼下畢竟勢難久耗糾纏,唯盼一殛即殺,怎容兩相拆招周旋?是以蓄掌雖成其勢,持心素慎,總是不敢貿然觸發。此時聞言始曉︰“玄真老道沒教他綿掌?”
玄真老道勉力轉面朝向人堆深處那個籠袍蒙布坐地嚼鵝的胖大身影,嘖曰︰“這話如何說得?”胖大老者滿面贅肉松垂,嚼鵝緩咽方笑︰“事實總歸是事實。”玄真道長雖明那胖翁之意無非是要教樂逍遙丟掉幻想,好用正確的法子面對難關。他仍然心為之緊︰“這樣一拆明了底牌,小瘸兒連多活會兒的機會也沒了!”
樂逍遙暗訝︰“咦,先前怎未留意人堆里有個老胖子比硬天師還龐大臃腫得多哦?听話聲卻像王晶他老爸王天林一般慢吞吞……”胖丐吮淨鵝骨,意猶未盡,轉面望向陳老拳師,慢條斯理的道︰“小瘸子以藥石救我,大恩不言謝。不過若愚兄這條救急解饑的鵝腿使我得以從昏迷中甦醒,這須要謝。還有沒有?”旁邊每人聞皆無語,齊望陳若愚股。
若愚︰“這還有個荷包蛋。”剛要遞時,又想起什麼似的,另摳出一塊物,不顧旁人掩鼻紛躲,也遞過來︰“對了,還剩一塊雜醬臭豆腐在內。”胖翁忙要去接,忽砰一聲袂風勁至,卻是張須陀尋目所見,變色而來,發拳急捶,喝︰“好啊,不想網中還有條這麼大的魚。貪嘴食天鄧九公,拳頭你吃不吃?”
樂逍遙覺勢危急,怎顧自亦臨險,忙要去阻張須陀拳,異眉老者猝然出掌,于殛然中沉哼道︰“讓你活得太久了!”樂逍遙心頭頓繃到極,遭掌覆影陡摧之時,才知決然無望硬踫硬。頃為心沉之際,一根鵝骨飛來,霎擾異眉老者視線,耳際嗖聲勁嘯,儼然龍嗥,他掌勢不由惕轉稍剎,暗凜︰“好強的一擲之力!適才听聞人堆里有喚‘鄧九公’,莫非那老肥頭竟然是傳說中污衣丐九代元老鄧衍成,其竟在世?”
胖翁丟了鵝骨,急抓臭豆腐連蛋塞入嘴鼓囊,態似寧死不作餓鬼,咕噥道︰“瘸子,接招須用掌法。看我這一手如何?”樂逍遙聞聲轉覷,只見那尊踞地胖影甕然盤轉,或因軀重腿短之故,不見蹦起站立,但撩一掌旋捺臀後,隨腰軸轉承之勢,掌影溜然後帶。張須陀變色︰“好一招‘神龍擺尾’!”
樂逍遙見他那拳明明將中胖翁後背,竟剎急收,身亦後躍,兀自未省端由︰“咋又?”隨即忽聞龍吟夔嗥之聲嗡嗚撼縈,胖翁反掌一撩九轉之勢雖似隨意,掌端所拂竟有巨蛟掃尾氣象攪霧幻閃,頃瞬激眸而過,眾人無不為之眩驚異常︰“這老頭胖雖胖,其降龍十八掌的火候竟強若此!”
張須陀飛退不及,眼看身陷蛟影巨掃所覆,風中甕嗚之音震耳若摧,正駭至極時,不料蛟尾巨像颯縮自消無余,掌勢未至即散,胖翁一屁股跌坐在地,呼呼汗然大喘,似耗體力其疲大甚,再不能支。眾愕之間,樂逍遙先省何故︰“他功力雖高,怎奈也和眾人一般苦遭體內幾樣毒性糾纏,猶未消解淨盡,繼胤龍晨之後,這麼快就能做到這一步,掌力發到中途已算了不起,但只恢復一半力道,究傷不著張須陀毫發。”
胖翁汗流浹背的道︰“這招‘神龍擺尾’虛虛實實、剛柔相濟,是降龍十八式中最有意思的。至于力道如何強擊,掌勢如何婉轉,你……你可看見了?”眾見其不顧喘促粗急,卻望樂逍遙,皆想︰“你老雖強,瞬間演招示掌于臨敵之際,那少年就算看見了,一時間卻又如何能夠心領意會、學得到手?”
先前玄真道長說要授以綿掌御敵,卻讓樂逍遙空盼一場,只流于口吹牛鼻。不意勢緊關頭,竟得丐幫耆宿于陣前傳一招“神龍擺尾”救急,殊出望外,心想際遇之奇,宛如種瓜得豆。
胖翁見他怔望忘動,亦未作聲,不由皺眉,滿臉的肥肉頓如硬天師拋棄的底褲也似。但感事不宜耽,須趁張須陀與那異眉老者乍為所懾的當兒,教會樂逍遙以掌對掌,而不是以軀受掌。只好不顧疲乏,起而又示。道︰“瞧清楚了,我這回放慢了。”
張須陀先前遭其一掌所懾,猶歷歷在目,見又故技重施,心豈不凜?忙多退數步,方蓄金鐘罩惕防時,胖翁雖是又使“神龍擺尾”,隨臀之扭,盤掌後撩,勢卻比剛才那一下子既慢得多,掌端更無力道渾吐如龍。張須陀心想︰“原來是強弩之末,勢不足以穿魯縞。看來一個個中毒不淺,其間縱仍藏龍臥虎,時下也如廢人一般!”
但仍不敢托大冒然,提拳正遲疑間,胖翁已收掌勢,汗如雨落,翻眼仰嘴道︰“相信許多人不明白‘降龍十八’原本純剛,何來柔?既然這麼不開竅,我當著眾人的面就算把這一招‘神龍擺尾’拆解得更緩更細,也仍然不怕被人偷了招去。”隨即眼瞥張須陀,心想此人素為武痴,或會看出什麼,抹嘴揩油,問︰“你可明白?”
張須陀莫名其妙,暗經琢磨,只覺降龍十八掌並非胖翁所說那般,倘依其言,發招豈能成勢,更遑談威力。聞問自掩疑惑,哼一聲作不以為然態︰“天下武功出少林,三十六房以外的東西我沒興趣!”
玄真道長覺既連張須陀都難明 鄒夤,樂逍遙于拳掌功夫更識陋淺,恐更糊涂,不禁從旁提示道︰“掌勢行雲流霧,柔綿婉轉,或能更好地體現‘神龍見首不見尾’之意。然而勢雖柔轉,不減掌力猝吐間的剎那剛強……”樂逍遙本亦存惑難釋,听得此言心頭突怦,想到︰“適才我被那‘巨肥老丐’掌勢所擾,正想︰‘當乞丐當得這麼胖,討食還討得這麼有油水,何況這麼肥胖居然還玩掌玩得如此帥,委實令人驚到贊,贊到嘆。’繼而覺似亂劍中反手撩後的一招,只是沒那麼倉皇狼狽。他那麼胖,發掌的姿態居然好看之極。一時未搞清楚如何瞬間化剛化柔,待聆玄真老道指點,原來如此!”
胖丐卻惱︰“我這招明明是‘神龍擺尾’,什麼叫‘神龍見首不見尾’?你這老道有覺不睡,卻插嘴亂教,什麼‘行雲流霧’?流你媽!什麼‘柔綿婉轉’?婉你媽!還來句‘或能更好地體現’,體現你媽銀!”此翁從來端嚴沉篤,罕見似此怒不打一氣來,眾人怎知何至于大發脾氣,就連玄真道長也怔,旁邊幾個老蒼頭忙顫巍巍起,齊擁而來揉身擦背,撫慰胖翁。
胖丐瞪得玄真臉忙隱入人群里,氣猶未消,繃著巨臉轉視樂逍遙,道︰“休听那小道扯悶扯到‘綿掌’上去,簡言之!‘神龍擺尾’最重要是這個‘尾’字。可不是他媽沒尾!如何凸顯這麼好一條尾,關鍵須看你怎麼擺!”樂逍遙聞言意骸,觸念正思其竅,胖翁卻會錯了意,覺他遲鈍猶豫,大是不耐︰“你還不如我那外甥孫!黎家那小胖子平日雖油頭滑腦,到處坑蒙拐騙,淨不學好,去修什麼‘龍虎山’?但那小胖子學武確有天賦,甭管什麼招數,一學就會,一見就偷,還拿來吹噓成自個兒原創的了……”
一班老蒼頭看他越說越氣,氣喘難繼,慌手忙撫,紛顫聲慰︰“九公,且歇歇罷!九公……”胖翁氣不肯休,嘟嘟囔囔之余,扭臀又欲反復演示那一招。樂逍遙忙道︰“九公且歇,晚輩已記住了。”胖翁猶嘟囔不歇︰“記住有屁用?最要緊是……呼赫呼赫。”話聲難繼,轉喘。
為讓他放心歇會兒,樂逍遙道︰“晚輩這就依法試試……”胖翁怒︰“試屁!你當是同門練招拆招麼?若還未學會,上去一試就死!”猶欲糾纏,旁邊忽遞來一條粘乎乎的臘腸,頓時吸引他眼光轉去,垂涎饞望陳老拳師不苟言笑之臉。陳若愚道︰“要就拿去。”
異眉老者怔眼惑忖不已︰“這老家伙九十歲怕都不止,怎麼練的?適才一掌之勢如此強,連張須陀似也沒敢硬迎。倘讓小瘸兒跟他多學會兒,憑我當下情勢,怎吃得消?”突趁胖翁嘴忙吃腸,而樂逍遙傻望未轉之際,提掌進殛。
無疑這又形同于偷襲。玄真老道因遭那輩份奇高的胖翁辱罵,一時羞憤難抬臉面,乍聞動靜猝生,欲待提醒樂逍遙,勢已不及。異眉老者倏殛背梁之時,樂逍遙正想那招“神龍擺尾”怎生擺法,突感脊後風緊,不待其近,應念反手撩掌,原是落在後頭,究不及異眉老者一殛為快。更糟的是,他擺手撩掌之際,才突然想起︰“尻,只顧著擺姿勢,忘了運功了!”但幸那異眉老者先被鄧九公適才一掌之威所駭,甫見樂逍遙依樣畫葫蘆地反撩一掌迎殛,怎容辨明此招並無內力,一殛必可殺之,慌忙後躍急避,變色道︰“說定接我一掌,可不是讓你反過來打我一掌!”
胖翁最介意的便是“神龍擺尾”這招一擺之下有沒有“尾”,眼見樂逍遙毛手毛腳胡亂撩手迎殛,徒具姿態,卻忘運功,又豈有“尾”可睹?一瞧頓噎,臘腸卡喉憋難喘氣,欲罵不得,只是指手跺腳。
張須陀見異眉老者躍退如此慌張,比他剛才避讓胖翁掌勢之時尤越狼狽,面上悻色頓減,不由好笑︰“瘸兒出手無力,正是殛殺良機,你卻自成驚弓之鳥。”異眉老者退時方省再三痛失良機,但要後悔究遲,面色難看,道︰“還等什麼?你去殺那些廢人,我來打發擋路孩,各干各事,哪還有時候看熱鬧?”
樂逍遙原極不想硬挨掌殛,但患一己之力難護眾人周全,勢在所迫,不得不硬起頭皮舍己救人。他身法奇速巧極,亦可不需愣站著硬受異眉老者掌力,可若又使剛才挪閃避銃之法,惟恐張須陀不饒。他倒不怕張須陀來對付自己,此人再強也快不過玄衣步法,只患張須陀和異眉老者打他不著,卻去加害旁人。樂逍遙既懷這層顧忌,便沒有動,眼望異眉老者,說道︰“你看他們一個個那麼可愛,彼此活脫脫都是精蟲游入媽肚生養的人,怎能忍心下得了手?不如……”
異眉老者怎容分說,早憋難耐,急發一殛,道︰“接招!”眼見天象沉晦已極,地上殘篝欲盡,霧雨蒙蒙漸披漸厚,恐再稍耽,伸手難辨五指,屆時越難分出敵我,或有漏網之魚走脫,卻貽後患。是以一掌所殛,勢道截然,再無可挽。
樂逍遙猶在言勸︰“老先生面色越發差了,若肯讓晚輩幫你,這時還來得及……”話聲忽噎,殛掌未至,侵凌凌勢已迫難透氣。
胖翁所授“神龍擺尾”乃是丐幫上乘掌法,雖只臨急單拆一招,其中奧晦變化微妙,樂逍遙一時怎能盡悟?況且要他背身另轉,發掌不及,眼見得氅影覆頂摧壓而至,異眉老者一掌直擊天靈蓋,並非打軀。瞬所強殛,果然頃勢之剛,無以復加。
眾見這一掌志在奪命頃斃,偏生異眉老者因懷所憚,為防樂逍遙依葫蘆畫瓢給他來一記“神龍擺尾”,更因暗憚他身上相互糾纏的一軟一硬兩支怪劍,並非從平地來殛,而是頓步騰空,一掌高凌,勢如雷刀岳峰,傾頭而落!
方位既變,不論樂逍遙有沒悟通那招“神龍擺尾”,臨急亦用不上。眾人紛為他捏汗吃緊之際,玄真道長話聲傳至︰“四兩撥千斤,注意這個‘撥’字所含之竅!”胖翁覺又是綿掌路數了,橫瞪一眼,猶未及斥,張須陀道︰“肥老,你吃得這麼多了,也該受我一拳!”語畢急發一拳,照胸急捶。
樂逍遙听得玄真老道急言指點,無疑正觸心中霎閃之念,兩念相合,恍見一個大眼兒郎趕鵝登高峰,突遇亂岩傾頭塌墜。他怎暇多所琢磨,瞬然萬念俱隱,一掌柔轉綿渾,迎殛切脈,不意使出錦瑟所傳那招縹緲峰手法“相濡以沫”,便恃家傳快手,迅若神龍出爪,掠星攫月。
“與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起手應對雖是“相濡以沫”,但此時情勢之惡,究非以往所曾遭遇,樂逍遙腦中猶縈那胖翁所授“神龍擺尾”掌招,再加上玄真道長從旁不斷口授綿掌之訣,絮絮紛紛涌入。迫顱逼腦亂緒涌,他越發渾沌,迫至絕時或忘。
便在混沌若忘時,掌意綿渾千轉,似縹緲仙蹤驚翩霄外,似神龍翻雲不見首,似河洛卦象陰陽易,似飛月采星掬銀河,然而一剎那間,掌勢若無。
剎那間,異眉老者掌腕乍似撩脈一麻,旋即偏勢旁捺,回掌捫胸自落。樂逍遙無意之中突出此著,身旁高手雖多,因勢之快,誰也看不出端的。只覺兩影倏將交錯,霎又分離。
異眉老者挫然落地站立,軀仍畢直如桿,腳下片裾不動,但突砰然激塵,土裂“崩”縫崩綻擴大。眾目紛愕,但覺瞬間兩縫交錯,迅即擴展蔓延豈止數十尺!
就連張須陀似也不料一殛之下,反是異眉老者自摧。本已一拳發至中途,胖翁氣力難回,急御不得,幾個老蒼頭顫巍巍起,簇擁到胖翁身前擋拳。但想豈擋得住?方皆絕望時,不料張須陀颯然收拳,轉視樂逍遙,滿面不可思議之情,目光疑懼,突哼一聲,攥拳問道︰“你從哪兒學來的‘以彼之道,還諸彼身’?”
雖欲強作鎮定,話聲已兢難自禁。樂逍遙怎明何以,只覺身上一松,隨適才真氣盈然所涌之勢,身上繃纏交葛的兩支劍繃然落地。眾人本為他得免遭殛立斃暗感欣幸,更有驚喜欲呼者,皆因突聞張須陀此語,面色立變。
樂逍遙猶懵看手,未明適才何以做到扭轉乾坤,不意化險為夷。連自己也難置信,只覺手少陰諸脈真氣一激又平,如浪潮乍涌突退,瀚海沉渾無動。待覺眾人眼光投來都顯異樣,似驚懼、似警戒,竟轉敵視一般。他更怎明所以,怔道︰“什麼?”
在一片霎變驚疑不定的眼光中,張須陀將小道姑推交旁邊數名青氅人,眼只惕視樂逍遙雙手,沉哼道︰“好啊,扮豬食老虎!”
樂逍遙死里逃生之余,連自己也莫名其妙,怎明此言何意,雖感脊緊,因惦眾人安危,忙向異眉老者說道︰“我已接你一招,且還站在這里。適才說定之事,可不許反悔哦!”異眉老者面色憋緊,閉口不答,似自抑苦艱難。但望張須陀,示意下手。
樂逍遙方自惴惴,不出所料,張須陀道︰“我與少林雖然反目,當年若不是因為有人用我的手法連誅戒律堂六僧,使我百口莫辯,又何至于鬧得彼此不共戴天?”樂逍遙覺其話聲卻似突轉平靜,心中奇怪,轉面方觸張須陀怨毒之目,仿佛他就是那人。“害得我走投無路,至今還枉背一身黑鍋。想來這些便是姑甦慕容的杰作了!”
樂逍遙聞言暗惑︰“先前遇到一個戴著銀面具的青氅老大,顯然這家伙才是似與慕容世家有很深的淵源,甚或更是小桃的長輩,此人便會‘以彼之道還諸彼身’的絕殺手段,怎麼張須陀不知?反栽到我頭上了……”張須陀不願枉背黑鍋,樂逍遙又何嘗想?縱然鬧得糊里糊涂,不知端的,但患節外生枝,不得不加以辯白︰“需要澄清一下,我哪里會姑甦慕容的看家絕活?人那是傳子不傳女,傳嫡不傳外……”
張須陀聞言轉念自思之時,二馮對覷于人堆里,暗交眼色,馮二員外突道︰“可是道上傳言,說是有人見樂少俠與慕容小姐走得很近。這總不該是空穴來風罷?”逍遙兒嘖,怎料這當兒馮家兄弟反往火里添油,然而卻是實情,他如何否認?心下暗奇︰“誰這麼留意我和誰家姑娘走得近?尻,這也有人知?”
胖翁露面時,柴十翁縮了回去,究憚那巨肥丐找他淨衣派的麻煩,這時眼見樂逍遙在眾目逼視之下窘難作答,念及他幾番舍生忘死,不禁硬起頭皮說道︰“就算是跟慕容姑娘走在一起又如何?傳子不傳女,連她也未必學會‘以彼還彼’,更何況私相授受,從哪兒傳技給他?”天鷹幫李兆基點頭道︰“這叫‘傳嫡不傳外’,規矩嚴起來,連女婿都是外家人。”
萬景峰得了人堆里不知誰的眼色,悄自領神會意,更在眾心猜疑之際,突道︰“听說日前丐幫接連有洪長老、袁八爺在墨宗祠遭樂少俠和他河西架勢堂的朋友所害,想來這事也不一定是空穴來風了?”旁邊天鷹幫幾張臉都轉過來嘖他,覺無憑無據,怎可妄指。吳志雄惱其攪水亂渾,暗罵道︰“我說你媽懷孕,那也不是空穴來風罷?因為生出你這王八蛋來,身為老子,我愧對人間……”
胖丐雖在嚼腸不動聲色,嘴忙于品味臘腌香,旁邊簇擁的一班老蒼頭卻皆變色,連柴十翁也動容道︰“什麼?這事當真?”萬景峰自賠不是,道︰“我不該說,這當兒我不該說。但……但此事許多人都親眼看見,其並不假,證人有的是!”一班老蒼頭皆憤瞪樂逍遙,發指︰“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害了我們丐幫的兄弟,又跑來裝好人!”
樂逍遙怎料轉眼工夫,反是他成為眾矢之的。面對千夫所指,心唯困惑︰“一干人原本好端端的與我相處,怎麼一听到‘以彼之道還諸彼身’,竟對我齊轉敵視,如臨大敵也似,小桃她家與整個武林有這麼大過節嗎?怪不得她非但從小躲去傲家,即使出門行走時也總是神神秘秘……”待聞老頭兒們憤斥聲雜,顯然又有新的罪名加入,他越感不解︰“袁八爺確實死了,但非我所害。可洪日慶當時不還好好地活著嗎?難道連他也未能逃離險境?”
方忖到不安處,萬景峰突指孤星雪煉劍,態似猛然醒悟般,呼奇道︰“這不就是衡山薛掌門昔時所使獨門兵刃麼?薛掌門失蹤,兵刃如何在此?剛才是誰拿出來用的?”旁邊有人突省道︰“便是那瘸小子拿來使喚的,我可看得清楚!”一班老蒼頭更加起疑︰“你把薛氏伉儷怎麼了?卻拿他的劍在此。怪不得我等一直便覺這小子形跡詭秘可疑,臨此險地,面對不可知的險情,他卻渾無懼怕,若非串通一氣卻來演雙簧戲,何以如此有恃無恐?”
樂逍遙自辯不清,料難取信,唯盼孤行鱈為他澄清,但見她唇閉難啟,顯是連啞穴也被張須陀拂手所封,怎能作聲?
張須陀斥︰“休要顧左右而言他!閃閃爍爍,分明心中有鬼。”樂逍遙听得好笑,嘖一聲回︰“我吃寶塔丸長大的,體內連蛔蟲都留不下何況鬼?”張須陀雙拳已攥,沉臉道︰“老張說話算話,可是與姑甦慕容的老帳須先和你算一算!”眼看變數又生,樂逍遙唯自苦笑,隨即說道︰“那我留下等你算帳,先放其他人走罷!”
異眉老者眼示不可,張須陀渾似未見,面色鐵青地瞪著樂逍遙,如見平生大仇人一般。樂逍遙豈不暗懼,但盼先為旁人掙得脫身之機,轉面使眼色急示速離勿耽,一干老蒼頭卻道︰“大家正要與你算帳呢,小子。你劍法雖惡,我等也不怕你!”
樂逍遙見狀更感頭緊,心急倍惹傷痛侵苦,難以撐持,不由轉覷張須陀,說道︰“正如你老先前所說,當年連我媽都還未出生,我又怎能冒出來害你走投無路?況且,剛才所使的武功並非姑甦慕容所教,其雜七雜八,我也說不出什麼名堂……”張須陀猶在琢磨這番話未決,幾個老蒼頭突然撲將上來,各展擒拿手法,欲搏樂逍遙于猝出不意間。
樂逍遙臉剛皺起,心想怎能同這班老頭廝打,挪身要避時,卻出所料,七八支老瘦骨稜之手突捺于旁,竟齊抓在張須陀身上,急拿諸穴于頃刻之間。玄真柴十等人訝想︰“未料這幾位老爺子功力恢復得比我們快,但怎隱忍多時,才突然發難?”
以張須陀的武功,原也未必便容數叟輕易欺近得其身,但在惕覷樂逍遙之時,無意瞥見那小道姑身旁幾人自掀青氅頭罩,依次露出韋清流、陳若愚、李力持以及小松鼠模樣,乘他一怔未省,齊拽小道姑倒退急離。張須陀甫為驚怒交涌時,不意一班老蒼頭七手八腳來擒,各施各法,招數老辣,倏然紛拿要穴。
胖丐嚼著臘腸緩咽,仿佛一切皆在他安排之中,抬眼瞥看張須陀等人,在旁不慌不忙的道︰“在此已耽得太久,一夜未盡。不覺得奇怪麼?”
若依樂逍遙與異眉老者先前所訂之約,在眾人看來無疑便是樂逍遙勝了。但勝得如此輕易,就連玄真柴十,甚至巨肥老丐也始料不及。胖老丐早看出樂逍遙內力強厚,此是唯一希望,然而他除了幾手怪異劍法以外,竟似不曾好生學過拳掌功夫,招數連入門的火候也無。那異眉老者雖被胤龍晨所傷,憑他二層的掌殛氣候,終究仍極難當。胖老丐念及眾人安危,不得已臨急授招,有意傳樂逍遙一記降龍掌法御敵。至于這少年一時之間能不能悟會掌中精要,也只有看他自己了。
胖丐所為另有一層原因,乃見玄真道長先說要授以武當綿掌,胖丐心念即動︰“真武教向來與凌家走得很近,據說那凌家小姐便曾以綿掌打傷我丐幫的小叫化。這事我正要幫主向凌家交涉,幫主卻失蹤了。雖說玄真這小道連自己都並未學會綿掌,無非牛皮哄哄。但他提醒了我——江湖搏弈,好牌須先抓到自己手中,不可輕易放過。”
樂逍遙猶未領會那招“神龍擺尾”,異眉老者突從半空中騰縱來擊,一掌覆頭高殛,即使胖丐自己也無法用“神龍擺尾”臨急應對。眾人頓然心為之沉,只道其終難免一死。皆未想到稍瞬之間,樂逍遙毫發無損猶立在前,反而是異眉老者自傷于掌殛之下。
霎因太快,眾人俱沒看出究竟,听得張須陀之言,不免驚疑震動,只道沉湮多年的姑甦慕容“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再現江湖,不意是由這貌不驚人的少年身上復出。頃連胖老丐、玄真道長在內,無不心頭震撼,回思昔時舊事,似血猶殷未淡。
其實樂逍遙自亦不解,猶懵未明剛才所用何招,雖似縹緲手法,其實又非,念浮心頭或忘。一個“忘”字,卻又怎能說得清心中萬般困惑?
稍凝閉目,剎那恍見暝霧幽移遠巒,掩遮不住高岩之巔隱約“莫問”與“或忘”字句銘刻石梁。岩下一童子眉相殊異,背著天蠶簍,提掌戲鶴……
方怔之際,突見異眉老者另使眼色,四周仍有十來名披氅之影悄端弩、銃暗伺未去。他心頭一緊︰“可別又說話不算數……”便在此時,幾個老蒼頭突搶上來,作勢拿他,卻七手八教制住張須陀。
樂逍遙正愕之間,其中一個僅剩門牙的長臉老叟道︰“我們等的就是此刻。沒時間爭是非,等大伙安然回城里再說!張須陀,叫你的人把家伙放下!不然……”張須陀笑︰“傅青竹、楚召伎,你們七個混了這麼多年,宋已變成元,眼看元也快沒了,瞅這樣兒還只混到七袋叫化,功夫都練到狗身上去啦?”
其中一個披頭散發、鬢有劉海的扮帥老叟面色微沉,不顧口齒漏風,酷然道︰“廢話噗噗少說!我楚召伎的游龍噗噗爪正抓在你這條狗身上,噗噗不想死就叫他們把兵器噗噗放噗噗噗下……”樂逍遙正听得好笑,兩膀忽緊,被另兩個老蒼頭搶上來擒拿正著。左邊一叟道︰“姑甦慕容非我族類,既仍有傳人在此,余孽殘燼也須一並撲滅了!”說完,面朝右邊書生樣的朽叟,催道︰“羊雲沖,你來廢他武功。念其適才賜咱解藥,暫饒小命不取,留在這鬼地方由他自生自滅去!下手罷,還楞什麼?”
樂逍遙分說不及,心驚︰“要廢武功?”脈門既遭猝拿,怎掙得開?垂絕無望時,異眉老者突語于後,冷哼道︰“明明是他臨急自創的絕妙手法,誰比我更加清楚?枉你們這班老朽還在自以為是!”哼畢再憋不住,咯血踣地,既失所抑,袍底土裂“崩”縫迸綻更長,縱橫交錯之縫斗迸開去,裂線蔓延而至一名青氅人腳下,那人兀猶未覺,頃即砰然震跌。
樂逍遙聞言正訝在心里︰“異眉老者為何反而替我說話?”揪住他的那兩個老蒼頭突見另一道綻迸之線豁土侵然疾近腳邊,知是異眉老者余殛猶銳,慌各跳避,卻將樂逍遙往土線來處推去。
樂逍遙不意如此,唯在腹里暗呼倒霉,身不由己地撞近那道綻近的土縫前,只道要糟,土下余殛之氣侵勢竭挫,裂線堪堪在他腳邊寸許處剎然而止,勁氣既瀉,余勢霍然回撞,砰激異眉老者軀震難穩,胸前如挨兩刀交叉,襟裂長縫二道。
樂逍遙見得其殛強勁如此,回想方興後怕之感,不由更嘆僥然,只听異眉老者沉哼于畔,語含低誚︰“你為這些自命俠義之人出生入死,到頭來反要被他們的所謂道義規矩逼得走投無路。其實,凡事在做之前,須問值不值得!”
樂逍遙自猶驚喘未定,澀然道︰“沒工夫想那麼多,當做就去做。又不是干買賣,哪能事事估價論枰?”但見異眉老者盯著他腕間露出破袖口外的寒玉雪鸞環,眼光顯得異樣。樂逍遙忙欲掩時,異眉老者低哼道︰“其實,我們是一路的人。你終究會到我們這邊來!”
不待樂逍遙反應過來,猝將袖銃抬抵他頷下。
樂逍遙不自禁地趨近,本是因見異眉老者傷勢不輕,渾忘敵對,出于救死扶傷之念,欲來察看、醫治。哪料異眉老者雖已踣膝于地,袖銃不意又出,頂在喉間。逍遙兒皺起臉嘖道︰“非要玩到盡是吧?”
異眉老者知他能耐,只想礙他一礙,此時無力再發掌殛,唯有抬銃頂脖,沉聲道︰“出于對武林同道的尊重,本不想用火器對付你們。然而勢在所迫,也由不得我。”面不稍轉,突哼一聲令下︰“除這小瘸子以外,全殺了!”
樂逍遙吃一驚道︰“為啥除我以外?”異眉老者沉臉瞪視道︰“你真這麼想死嗎?”樂逍遙心下乍想︰“沒人想死,但……”念怎暇轉,掠手飛綽,急拾孤星雪煉劍伸抵異眉老者頸項,道︰“誰敢放銃?”
異眉老者不料他手如此快,視喉前袖銃如無物,居然尚有反制余地,皺眉道︰“你就不怕我一銃先爆掉你的頭?”逍遙兒道︰“爆頭當然怕。不過,你剛才一直沒機會重裝彈藥,嚇我當然不怕。”話雖如此,心頭又不禁暗緊︰“萬一趁我剛才岔眼沒看清,他又重裝了彈藥在膛里呢?”
眼見得四周青氅之叢端銃瞄準,幾個老蒼頭一齊變色,慌欲避到張須陀背後,揪他作擋盾,但听鄧九公不慌不忙道︰“這種毛毛雨天氣,晾在野地許久,不信火藥還能燃得著。”果不出所料,沒一銃放得出膛。幾個老蒼頭齊道︰“九公果然眼光獨到,所言即乃真知灼見。”語畢心寬,又像花開一般圍在張須陀畔。
張須陀笑︰“幾把老骨頭也敢擺出來現?”樂逍遙驟聞語末勁氣激,未容提醒,幾個老蒼頭已 砰一聲跌開,震腕脫臼,摜不能起。
眾呼不妙之際,樂逍遙覺勢已迫絕,急想︰“前有一銃頂我喉,後有張須陀要殺眾人,沒辦法!我只有賭一把……”雖聞胖丐適才說銃中火藥濕難引燃,然而異眉老者袖銃曾轟過一下,縱在這等天氣,或因藏攏袖中,另有罩護之故,其並無礙。樂逍遙殊不敢想後果如何,避開異眉老者示勿輕舉妄動的眼光,綽劍方取“瞻前顧後”之訣,猝未成招,柔刃又蹦然纏臂反箍,原來那支怪劍仍粘于孤星雪煉劍鍔,臨急忽擾。啪一聲響,不意擊在異眉老者眼角,霎為血迸;隨即晃芒反撩,險些掠抹了樂逍遙脖。
樂逍遙擺頭慌避那道晃閃無定的怪芒柔鋒時,眼前突黑。不知不覺旋渦霧彌合一,雷電掩失,四周陡然陷入一片漆黑,就連殘篝火把也似頃遭吹熄。乍起一陣寒風蕩塵而過,林聲突寂。
樂逍遙暗異︰“怎麼看不見了?突然一絲光亮也無……”昏黑里喘息聲此起彼伏,夾雜促亂心跳的悶響。一時之間,每張臉皆是驚疑不定。
樂逍遙眼睜雖大,可是除了模模糊糊幢晃的人影,或因道行雛淺的緣故,縱便隱隱覺得此兆必預不妥,急看不出蹊蹺何在,一時也覺無措。想起胖丐以及一干術士之言,無措之余忙問︰“接下來即將有何節目搞出來?”
眾人也自慌亂,誰也未暇答茬。樂逍遙正摸黑間,不意踩到一人痛顫,卻是和尚明的聲音,顧不得呼疼,只催不迭︰“早說過這里是個結……結界,若不想死得難看,須趕緊想辦法離開!大家還愣著干什麼?”樂逍遙足碾他手,忘了挪腳,捏著腮想︰“我看也是走為上策,三十六計中最好就是這招了,正如出來跑江湖,先須學好輕功,跑才跑得比別人快。可是不知何故,除小甜甜以及寥寥幾人以外,這堆人已服解藥多時,怎麼大多數竟仍不能恢復如故?再加上張須陀一伙糾纏不休,這等情形怎逃得掉?”
異眉老者雖猶不甘,臉被劍傷不輕,創及額角,淌血蔽目模糊,忍痛又轉面尋覷時,怎及樂逍遙身法之快,一晃已遠,面前沉陷漆黑,抬袖銃更尋他不著。異眉老者另念急轉,道︰“這班人全都感染尸腐毒,算來已有多時,耽必生變,休教走漏了一個!”
其實樂逍遙就在那老者背後不遠,籍亂草遮掩,正拽和尚明起身,听得異眉老者下令青氅余眾動手,他忙要先去撂倒那些持著弩銃的人,但听韋清流等人迭呼慘痛,張須陀追來又捉小道姑在手,一腳 砰,攔者皆倒。
逍遙兒發腳,正中金鐘罩, 的劇震,耳邊鳥雀亂飛,啁啾不已。
張須陀髯發戟張,振袂間巨鐘倒罩之影霎又隱去,復現破袍飄擺本態。眼見得當者無不披靡,得意大笑︰“老子淡出多年,這個武林怎麼一點進步也沒有?”因要搶時機救人,樂逍遙那一腳出得急了,腿影如電,快雖是快,卻忘依胤龍晨所授法門運氣,純憑蠻來,自然內勁應馭無幾。踹在張須陀胸口,如踢大鐘般,一震之下,難免痛不欲生︰“哎呀,我尻……”
張須陀見如此不濟,心下鄙夷︰“易筋經這等好物到得膿包手上也如擦 紙一般!”本要就勢反摧,將這等不中用的擋路孩震死,急又轉念︰“想起來了,剛才那人必是少林逃徒龍塵,亦即‘小聾僧’的便是。其裝聾扮啞多年,瞞過闔寺和尚,到頭來不但竊去易筋精髓,更從此毀了藏經閣。瘸小兒似得此人親授易筋經上的功夫,不然年齒輕輕,何來一身上乘內力?我須著落在他身上,逼問易筋經的底細。”
他被逐甚早,未緣得習易筋洗髓絕學,懷憾多年,眼見樂逍遙似會些此中門道,不免心頭大癢,更生婪念,急伸手揪,道︰“小子,你該慶幸成為老張眼中活寶!”樂逍遙踹他那腳,反被震得一時岔了真氣,急換難繼,但看孤行鱈落在這狂暴老頭之手,怎可由他擄去?樂逍遙究猶不甘,正想援引胤龍晨的法門抒轉內力,張須陀驀地探手抓衫揪襟,掌法暗含拿穴勢道,既猛且急,不容他多想,一抓已到胸前。
豈等樂逍遙默想易氣行抒之訣,猝臨所迫,呼吸立滯,勢急關頭,不由自主地抬手晃掌,迎抹張須陀腕脈。張須陀怎料即將一揪得手之際,脈門竟麻。總算他修為非凡,生詫之下,便即改勢抓手,然而兩掌切脈相交,不論如何催吐勁道,居然皆受樂逍遙游掌縈腕之勢粘附牽制,既擺不脫,莫名其妙之余更無從破解,不禁詫道︰“什麼古怪手法?”
樂逍遙內息憋岔胸口,氣窒難言,待見張須陀掌受所掣,方始省起︰“不覺又使出錦瑟那招‘相濡以沫’,但更神奇是怎麼不需我如何運功使力,只憑張須陀自己掌上力道,竟能反制于他?”雖然歷獲家中二娘、老蒼龍以及田英壽傳些拳掌功夫,究竟所習繁奧,鍛煉日淺,臨到急用時,竟想不起一招一式可堪對付張須陀這般高手。反是少女錦瑟隨手所傳一式虛無縹緲的掌法,總縈心頭不去。仿佛妙化其中,每在不意之間應變自御。
張須陀受他附手粘腕,急打不著,又甩不掉,方要更催力道以盼震脫,忽省一事不好︰“適才張無頭便是發力一殛不成,反受這招怪異手法牽制,不知如何又傷到自己。未明虛實之前,我怎能重蹈覆轍?”總算轉念不慢,怎敢亂增力道,那只手既掙不脫,唯放小道姑于旁,得以另騰出手來,一指戳穴,心道︰“金剛指力,先閉了你羶中穴,還怕手仍粘纏我腕?”
發指雖是覷準了樂逍遙胸口羶中穴位,不料點至半途,又同先前那只手一道攝附于樂逍遙掌緣貼腕粘抹之下。不管如何使力催勁,只隨樂逍遙晃掌旁推之勢,溜溜偏離襟前。張須陀一指戳得急難剎勢,不意捺中自己另一只手上,點閉“外關穴”。打出山門以來,似此情形端所未遇,張須陀心感詭異之極,幸仍變招飛快,轉念急想︰“我就勢扣拿你腕脈,看你怎麼粘!”
他尚有一只手可動,變招扣拿脈門,樂逍遙自然措手不及,憑他所知拳掌伎倆,窮乏應變之技,怎敵少林上乘手法精絕?剛要叫苦,卻听張須陀叫苦在先︰“唉呀,尻!小子怪招層出不窮……”原來他扣腕雖準,卻拿在“神門穴”上。兩人對覷之瞬,雞皮疙瘩齊冒,彼此從對方眼瞳里恍見燕輝煌仰巔豪笑,大手一揮,北冥汪洋吞天噬地,勢不可抗……
此種情形自非樂逍遙所願,他馭使真氣尚不能收發自如,雖感不妥,惟恐張須陀的內力蜂擁而入,又要害他似從前一般岔氣沸反盈天。但既不知遏止之法,明知燕輝煌的“吞噬大法”又在神門關渾然成勢,徒又奈何?
他先曾飽吃此類苦頭,乍覺不妙,情急之下便欲撤手避離,孰料稍加使勁,真氣涌入愈多,其勢愈劇難當。張須陀心頭驚駭豈下于他,自感內力失瀉,勢不可收。此般情形端所未遇,他越是抗拒,真氣流泄越快,暗覺樂逍遙腕間“神門關”竟如一個大漏斗般。不出多時,便要把他畢生修為吸光攝盡。驚極之下,不由渾忘一切,竭力操拳要打,就算立時打殺了樂逍遙,寧可不問易筋經底細,既臨生死關頭,也在所不計。
樂逍遙若是全力增強神門吸噬之勢,張須陀豈能支持得下?但他一來于心不忍,總覺這門吸人修為之法未免陰損,除此以外,也擔心多吸別人內力亂集一身,自亦更陷苦潭,無以調和。是以他怎敢就勢放任,唯尋解脫之法,幸好內力既強,非似張須陀般有口難言,尚能隨念所動,話聲出嗓︰“不可亂使內勁!除非咱倆一齊緩緩收了力道,否則……”
張須陀不明吞噬神功底細,听得樂逍遙話聲竟似好整以暇,難免更為生疑︰“分明是你使化功妖法暗里搞鬼,卻誑我收斂抗拒之力,老子若上當,豈不越發嗚呼哀哉?”事已至此,既無別法,唯操一拳緩伸徐抵,漸臨樂逍遙羶中死穴。樂逍遙不意他發拳悄搗突至,只須拳勁微吐,頃即透穴斃命。
一時間他避無可避,身法雖巧,怎奈當下掌臂交粘難脫,待覺張須陀一拳搗穴來斃,驚慌之下,不覺跌步後退。兩人渾未留意漆黑中有坑在後,張須陀一拳打空,樂逍遙失足沉墜,陡從他眼前矮將下去,連張須陀也拽跌。
兩軀陷墮之時,彼此更慌。許是此刻同臨厄境,心念霎竟同一。原本掌腕膠粘難脫,剎那間不約而同地齊收內力,純憑下意識施為,各自掙扎求生而已。在張須陀而言,只覺內力失瀉小半,但他的小半內力究非等閑可比,樂逍遙身上突然多了這股強勁內力亂涌難馭,反越苦甚于他。
昏黑里一腳落空,乍然未明所以,方駭之間,但覺神門吞噬之勢不意而消,樂逍遙怎顧驚喜忖思究竟,因感墜向深處,墮勢不止,他一驚之下,想到孤星雪煉劍猶在,哪暇遲疑,急往旁壁刺入。坑下岩洞雖堅,怎抵此劍急搠之勢?
隨手劍入岩壁,嵌鋒于石縫間。樂逍遙墮勢方剎,身形頓附于上。棲猶未止,腳底踩松石屑簌簌而落,一口氣抒未及緩,聞得身下有叫苦聲,見一人影爬壁于下,被石塊擊手難撐,攀到半道吃痛而墮。漆黑里樂逍遙怎能瞧清是誰,更不暇想,急忙拔劍旁蹬,蕩身往低,快手探攫如電,嗖然搶在那人墜落之前,又拎提上來。
樂逍遙一手提著那人,另手綽劍橫插坑洞石壁,復得剎穩身形。只听那人兢謝于旁︰“閣下臨危相救,奮不顧身,恩同再造。小可李文忠,莫齒難忘……”樂逍遙喘猶未定,一听幾乎岔氣更憋難舒,方知胡里胡涂救了個青氅人。既然做也做了,雖患那人反而加害,也沒法多想,因受張須陀內力沖涌所激,一時氣岔難抒,不能答茬,唯放那漢子于畔,使攀旁壁。
趁此間隙,待要調息再上,那青氅漢子李文忠突叫︰“小心!”叫聲乍出,嘴先挨石塊砸著,聲轉痛呼。樂逍遙肩亦挨砸,頭上土石簌簌紛墮,一影須發如戟,籍墜落之勢猛撲而來,正是張須陀。
此人一身硬功雖強,輕身本領卻似平平,墮入坑中慌足亂蹬,只踹得岩迸土崩,亂屑紛撒,墜猶不止,眼見樂逍遙插劍在畔,張須陀霎如溺逢救命稻草,忙撲過來,發腳急蹬樂逍遙肩頭,欲借此勢彈躍往高,縱出坑口。
縱是其來雖猛,樂逍遙只須拔劍迎剁,張須陀必死無疑。可他即使在這種關頭,也不存殺人自保之心。明知張須陀如此猛跺一腳,其必得以躍出洞外,但這等大力一跺,樂逍遙因要照護肩後那人,急無可避,難免要被一腳踩墮坑底。他別無善策,只有勉力提氣運功于肩,手上使勁插劍深嵌岩縫里,硬起頭皮要挨一腳,心想︰“你非要踩著我爬上去,那就踩吧!但盼這一腳不至于害我摔得粉碎……”
其實樂逍遙從前並非這等樣人,雖說本就心質不壞,究竟少年頑劣,遠近知名。但從遇到粼兒之後,不知為何劣性竟爾日減,一路上朝夕相伴,漸漸仿佛變了一個人,連自己也覺匪夷所想,怎知潛移默化的力量,居然其大如此,如何又神奇似此?每當頑心動起,每欲使壞惡搞時,面前恍又現出粼兒慈柔純善的目光,如蓮芬放在畔。
若在以往,憑他性子怎容張須陀來佔便宜,就算不殺,也必隨手一劍剁了腿去。但在坑洞黑暗裹圍中,反更宛如披沐于粼兒柔眸慈輝明耀里,戾念頓消,只覺這一劍無論如何也揮不出手,即使怎明何因。
他無奈雖想硬挨一腳,那漢子李文忠在旁只道樂逍遙一時驚得呆了,是以渾忘反應,連忙晃手綽出袖弩,朝張須陀急射一簇箭。張須陀迎矢不避,冷哼道︰“這些短箭給老子撓癢癢都不夠勁兒!”竟然視而不見,振衫間幻似巨鐘磐影一幢,越發迎箭撞來。樂逍遙和李文忠見狀不由相對呼絕︰“防御力有這麼弓雖?”
張須陀因惱箭擾,發踹之勢更加戮力十足,勢要將樂逍遙和旁邊發矢那人頃跺稀爛而墮,樂、李二人眼見要絕,紛哀之時,不意岩壁映影疾上,縈然哨轉,忽近張須陀背後,梟然道︰“三缺一怎麼玩?”不知竟揣何等機關,隨捺即射,乍如黑禽抖羽,颼然飆發大片寒芒,毛毛雨般密驟,逆撥往上,卷然覆向張須陀下盤。
樂逍遙咦︰“這廝不是中了悲酥清風麼,怎還 得起?”隨即看見索影銀掠,鏈蕩于壁,那梟臉漢似縋著一根鏈索攀岩縈回,顯是慣于此道,利索之極。冷不防把張須陀嚇了一跳,哪料坑里另還有人潛伏狙襲,他一身硬功雖說不懼等閑矢石,怎奈梟臉漢所發毛毛羽針密撒突臨,無數微芒碧熒青漾,針似細絨羽毛,映目冷芒色異,顯然淬有劇毒,未明底細之下,豈敢貿然稍容沾膚?
被那梟臉漢陡生干礙,張須陀不得已收腳旁躍,若是只避也罷,卻惱那漢偷襲,突籍一躍竄壁之勢,晃身另欺,發掌拍那梟漢腦門。他非但要借一掌之力彈身反縱坑外,更吐勁道欲把梟臉漢頃斃掌下,樂逍遙看在眼里,怎容得手?急忙一手抓李文忠衫,另手拔劍先撩,搶在前邊,削阻掌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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