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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蚩尤之旗(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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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須老者李兆基道︰“小心!剛才少俠曾說此人煞為厲害……”眾人惕圍而近,借著移晃往前的暗弱火光,樂逍遙捏汗湊覷,只見韋清流駐刀做關公狀,單騰一手旁伸,扳起披罩垂籠之下那人的臉,使映火耀下。
旁邊幾根火索子聚光攏照,現出一張蒼白清秀之容,韋清流勃然正興暗硬之感,但听樂逍遙咦一聲訝道︰“面熟……想起來了!怎麼是杜小郎中?”韋清流乍以為是娘兒們,聞言一怔。細加辨覷,那人雙目閉睫,更顯文弱清秀,不堪風霜之氣。陳老拳師亦有奇怪之色,愕道︰“莫非是神醫羅金仙膝下愛徒小杜?”
樂逍遙東張西望,然而此間除了那清秀少郎昏臥奄然,別無他人蹤影猶留。乍看裝束,便似先前掠眼所見模樣,鏈鐐垂襟,如無二轍。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惘然之感越發迷惑心頭,樂逍遙暗異不已︰“怎麼會是杜仲?他如何披著鏈銬卻在這里睡……”
陳若愚探脈道︰“幸好不打緊,他只是昏過去了。”玄真道長與柴十翁交換個眼色于旁,彼此表情又顯嚴重,鎖眉道︰“看他樣子似是受了很大驚嚇,一口氣憋閉難抒,突然昏厥。不知剛才在此見到了什麼?”
樂逍遙心念一動,道︰“若無別的大礙,只要把他弄醒轉來,或可問問究由。況且杜小郎中醫術高明,倘他醒轉,此間眾人身上未除之患,有他援手不就好辦了?”柴十翁等人紛紛覺然,只是多數仍未恢復功力如常,難施真氣沖抒昏睡穴,一時又找不到胖翁所在,徒憑陳若愚推拿,折騰許久,即使掐瘀了“人中”,也掐不醒。
憑借跌打經驗,陳老拳師覺異︰“似有什麼地方不對,不然怎麼這等難以甦醒?”更籍旁火低移近耀,隱約顯出眉心有黑氣,唇色奇紅,兩腮桃緋,透著發熱殷燥跡象,觸膚卻又冰涼。樂逍遙不安道︰“卻似中了什麼毒!不過我沒見過這等癥象……”他心思靈活,既看出異常,轉念另想︰“可惜粼兒未在,古怪的病癥憑我可搞不定。不如試以‘醒獅曇’看能不能解他昏迷狀態……”
其實他心猶憋惑未解,難以明白︰“先前看見這有個凝花寂坐如魅的人影,但找來一瞧,怎麼會是杜仲?”縱多困惑,一時怎暇耽思琢磨,唯先把杜仲救醒再說。但摸身上無獲,又咦︰“那瓶‘醒獅曇’呢?我好像沒收揣入兜,剛才誰拿著?”陳若愚見他眼光望來,嘖道︰“先前都交還你了。我哪有拿它?”
樂逍遙忙又摸兜亂尋,聞得黑須老者李兆基在旁懷惑探詢︰“少俠先前所看見的凝花寂伺之影,可是此人?”眾人究惦適才朱成彪死得古怪,因尋不出何以,更增心中惶惶驚疑之感,想到樂逍遙一再提及此處尚有那等樣行蹤神秘的人物暗伺,初雖半信半疑,當下苦無線索另覓,唯又問回此節疑處。杜仲雖然昏迷不醒,可他究是突如其來地出現于此,多人圍在他旁邊,仍然戒備不減。
樂逍遙自也迷惑,搖頭道︰“怎會變成杜仲?先前我看見的明明是……”至于究是什麼,一時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覺心頭那襲凝花寂睇之影,如夢魂深處之魅,時縈時消,是虛是實,急難分辨。
听了他這般說法含糊,李兆基等不免更是腦筋混亂,突道︰“揪那青衣狗子來,非問明所搞何鬼不可!”
“哪有搞鬼?”喧嚷聲中,不意李文忠便在身後,並沒趁亂溜離,似恐黑暗中不知何險,反跟大家擠作一塊,寧願落單陷圍。當下聞言冤枉,不禁嘖然辯說道︰“這位杜郎中便是隨我等同來此地,不知張公為何非要銬鎖他手腳,硬迫同行。總之,我們本是靠他幫驗血中有無染毒,一路無岔無錯,誰知在此生出變故……”
李兆基聞聲猝吃一驚,回身發腳,兩足交勾,啪地又被絆磕開去,跌往人堆里。其余天鷹幫人物紛哄而上,方要找回面子,樂逍遙顧不得尋那瓶藥,忙攔住眾刃,分撥李文忠避于身後,說道︰“大家擠在一起,小心踹翻了船!”眾雖不甘,但聞其言,頓明須得同舟共濟之意,唯暫罷手,但圍李文忠仍是嚴密,防他搞鬼或是逃走。
樂逍遙得乘此隙,轉面問道︰“李大哥果真沒看錯?先前那位張老爺子所指身後驗毒之人,究竟是哪一個?”李文忠對他自無隱瞞,答道︰“是杜仲沒錯。唯他有此能耐,許多人在此,不信沒人瞧見剛才張公指的是杜小郎。”樂逍遙反越困惑,但迎怒道人、和尚明等數雙眼光,其中神色似都證明李文忠所言無訛,他所看到的正是大家看到的。只樂逍遙一人卻是例外,就連柴十翁等對他心存信賴之人,此時也不由的蹙眉猜疑道︰“這位小俠不會是眼花了罷?但怎錯得這麼厲害,卻似腦子妄亂,跟中邪也似……”
樂逍遙一時也怔惑難言,心想︰“大家都這麼說,眾執一辭。難道始終是我看錯了,不會眼花到這麼離譜罷?”正憋悶到極時,突听背後傳來陳老拳師恍然若悟之語︰“想起來了!那瓶解藥剛才在姓萬的手里……”樂逍遙亦隨之省起︰“萬景峰剛才拿了醒獅曇去拔塞子,並沒交還。這廝呢?”轉身忙尋萬景峰身影,卻無所見。
漆黑之中,動靜迭響,突然有多人接連摜跌,撞倒旁人,往泥濘草地里滾作一團。韋清流帶刀摔得沉重,砸在和尚明身上,跌時連一旁的小道姑亦扯翻泥水窪里。樂逍遙猶沒看清何故倏生熙攘,轉面時疾風刮頰,一矢突至,撞在胸口。
這一箭端的是猝然射來,挾勢強勁,乍省不妙,颼地已抵前襟。樂逍遙望後便跌,隨矢離弦一撞之勢,仰身倒摔甚遠,從眾人驚愕的眼前猶如一灘爛泥團般摜在雨窪草坑里。
倒時眼瞳仍張,霎籍烏雲陰霾間霹電遙閃的冷冷青熾之芒,映入一個肩披青氅、身罩甲冑的人影凜立于前。那人張弓拉弦,甫一現身,即發一箭越霧急掠,驀然將樂逍遙射倒。
其旁另有數名腦門青禿、額角垂辮之人穿霧出林,晃身未近,便朝眾人連發機關弩,頭一梭矢放得突然,群豪猝防不及,頃倒一排,死傷十數人。
胖丐鄧九公本在思索一事渾若忘神,突听勁弦颼響,樂逍遙從他眼前摔飛而過,胸前有矢細長渾黑,尾無箭羽,俟觸襟前,方展末梢一錐銀翼尖翎溜旋,更催去勢疾飆,一撞凌厲,勢所難當。鄧九公睹竟動容,不覺嘖然道︰“天弓羽翼!”
甫為一箭所動,抬眼即見前邊所立之人禿頭結辮,直軀高挑,背後掛有箭袋、青笠,臉在霆光電閃之霎映入眾瞳,卻似只有半張嬌白艷煞之顏,另半張臉頰如瓖青銅雕罩,僅見一目悍然如獸之瞳,稍瞪一眼,寒意錐心鑽髓。那人乍現即將樂逍遙射倒,似料必斃,眼光自負,殊不多瞧,更無絲毫間滯遲緩,另手又拔一箭搭弦,似曉此地群豪之中孰人尤強,知道先該打發誰。倏將樂逍遙放倒,颼又一箭急射鄧九公咽喉。
鄧九公認出那是何箭,心頭遂轉沉重,但避不及,不得已抬指方要夾住來矢,不料李文忠突乘混亂,從旁晃到身後,倏戳一指點穴。鄧九公始覺此人貌似平庸,武功之高出乎意外,就算其猶不及張須陀和異眉老者功力為強,憑鄧九公當下內力未復幾成的情形,前臨天弓艷殺之箭迫在眉睫,身後猝又陡遭李文忠發指襲穴,無異于以一敵二,胖軀如大靶,急轉艱難,剎那間怎招呼得過來?
樂逍遙仰摜時見一尊胖影如小山般倒,翻避未及,眼前黑覆坍然,砸得沉重。
那人神色自負,不稍旁瞥,移楮又向柴十翁,似知此叟本領僅次于樂、鄧二人,第三箭當誅之。瞬不間緩,又拔一箭搭弦,但再尋覷時,柴十翁適才所立之影已無,卻似先自倒入草窩暗處,避免遭射。逍遙兒和鄧九公嘆︰“這家伙精啊!”
柴十翁翻眼作僵死狀,搶在箭發之前,硬梆梆地摔入草叢,跌在幾具死態各異之尸旁,其中一具拖刀尸抬頭轉面,湊來韋清流之臉,見是十翁砸壓小道姑身上,韋清流嘖︰“你別跑來佔人位子呀!”伸手來推,柴十翁硬梆梆地移軀另壓旁邊尸體,那尸悶哼道︰“這邊是我們天鷹幫的地頭,你壓著我了!”勉力拔出黑須,現出李兆基臉,推柴十翁另往別處,但壓陳老拳師頭上,陳老拳師本要打之,草間數人抬眼稍高,突見那艷容箭手張弓轉軀,移目掠覓動靜來處,草中幾人登時不敢作聲,忙又埋頭趴泥,在一具中弩的尸旁各作慘死狀。
眼看那艷目箭手將近,草里柴十輩皆暗叫苦,知那人箭不虛發,委實厲害,又怎敢貿然起身另溜別處?伏地對覷之間,各從對方眼里窺見生望僥念正漸絕去,不意那箭手剎步又止,腳踩韋清流手,其欲叫苦時,旁邊數手忙伸,來掩他嘴。
吳志雄得那黑須老者李兆基從旁示意,眼光一狠,抬臂先擠出肌塊,炫過健壯之後,暗拔匕抵韋清流頸,心想若是此人要叫出聲來,勢必連累眾多性命于畔,迫不得已,只好自家伙里犧牲一個。
韋清流性命將絕之刻,那艷目箭手卻又轉身移足,朝霧林中匆履掠返的數影張弓瞄矢,但當青衣入眸,箭頭放低,聞得一女子話聲問道︰“顏……是你麼?”韋清流得拔疼手而出,一口氣猶抒未緩,眼見來者卻是先前誅殺河東雙虎的那個使雙劍女郎,其後躡隨數名青氅劍士,返來應援。韋清流等人一見敵又重新糜集,不禁暗驚失色。
但听一聲冷哼,朗然卻似男兒嗓音,韋清流等相對暗奇,那艷目箭士道︰“耗得這麼久還沒搞定!”語氣雖顯不豫,見那雙劍女子無恙而返,寒繃緊緊的神色卻似為之弛釋些許。隨即不加多瞧,話聲又轉寒銳︰“剩下的廢物就都殺了罷!”青氅眾客正要動手,草中忽然傳來異眉老者話語,卻道︰“且慢!”
艷目箭士面不回轉,背對異眉老者,冷哼道︰“怎麼?十二青衣樓有異議嗎?”異眉老者對此人卻似亦憚三分,目光自斂,說道︰“異議不敢。不過剛才這里有些異常,在殺他們之前,須釋我心頭異樣之感。”艷目箭士那支沒射出去的箭猶搭弦上,低眸看弦悄然,綽弓道︰“如何釋?”
異眉老者目光慘痛,澀然道︰“我率隊前來,本為阻止尸毒變異,要遏人心僵化之勢蔓延開去,不料到頭來卻是我的手下突變僵尸,而我們要殺的人竟沒一人變異。張無頭命可以不要,但死要死得明白。誰是僵尸誰不是,殺戮之前我須先搞清楚!”
艷目箭士不動聲色,微哂道︰“是非黑白,毒在人心,你搞不清楚。徒耽半宿,反而帶累了大家!”草中趴伏的未死之人聞得其嗓冷硬,皆為暗奇,心想︰“他到底是公還是母的?”
李文忠見樂逍遙挨箭射倒,既已落在天弓飛羽矢之後,無論如何料必凶多吉少,他欲阻不及,目中已有忿色投向那人,又因其言無禮,顯是沒把“青衣樓”放在眼里,終忍不住,直身說道︰“青衣行事,與‘天弓’有何相干?更何況沒等驗清楚就殺人,豈不是成了‘濫殺無辜’?”
艷目箭士覺其言沖撞,以區區一青衣走卒的身份未免忒煞失禮,更慍異眉老者調教無方,眉剛微皺,但觸那雙劍女子投來之眸,繃緊的箭弦又平。他旁邊的人已是目光一沉,冷哼道︰“青衣樓與‘青樓’不過一字之差,無非都是出來賣的!究竟鄉野匹夫,跟主人家說話,也恁地沒大沒小!”
適才異眉老者藏身草中一直隱忍不發,並非只是悸于麾下眾士突生異變,怎明何以猝竟一個個喪心病狂,殊乎常類?反而危難關頭,居然是剛才一逕作對的瘸小子返身解圍,異眉老者調息難暢,自曉傷勢不輕,損及內脈,急促馭用不得真氣,既陷黑暗里,不明虛實之下,倘然冒失再搏,決無幸理。他唯有悄伺暗處,欲待更看清晰,以釋心頭疑惑。
猶未調順岔郁腑脈的一口滯氣,眼前矢雨紛飆,倏地又來一撥人,覷得為首那一位箭士的身形樣貌,異眉老者心弦頓比箭弦繃得還緊︰“不管外人怎麼說,朵顏家族姻歸察合台氏,傲世弓馬劍無雙。他無雙城的人終究是天下之主!”隨即觸及箭士慍目,異眉老者如臨箭端,更為不安︰“我這趟辦事不順,想是主人家著急了!”
隨一聲斥,艷目箭士身後晃出個禿額披辮之人,面白無眉,眼光沉冷,看也不看,揚手倏朝李文忠就是一弩疾矢,教這“南人”明白蒙古帳下、主人家的規矩,犯了家規就要付出性命代價。
李文忠不料說話間竟然要命,一驚欲避究遲,颼聲迫至,他抬手剛要硬接綽箭,異眉老者目不移轉,心下即知結果︰“頭一撥是餌箭。”李文忠只覺接得輕松,傳聞天弓羽翼如何了得,不過爾爾。剎那之間,兩耳嗡鳴,顱為之震,仿佛四面八方都有箭聲疾來,轟轟震耳摧奪勢惡。但他抬目掃視,霎竟無所見,未料一矢輕細如羽、渾體烏黑,乘暗悄臨心口。
“空谷回音箭!”李文忠乍然想起昔聞此般箭法名堂,面已如籠死灰,恍見死神夜引弓,幻作穿心羽。
但就在垂絕時,不意有腳突絆,將他勾跌,身形乍偏約尺,箭穿肩窩,貫背而透。李文忠倒在樂逍遙旁,縱仍未及避過此矢悄襲,幸有樂逍遙撥腿飛快,搶先絆翻了他,總算堪免一死。
那禿頂無眉之人渾若不見周圍影影綽綽、許多披氅人散而復攏,只為殺一猿而儆群猴,他歷來矢無虛發,每出必殺,只道李文忠中箭將死,欲不理會,臉面剛要轉開時,目光又凜然銳注,覺李文忠倒處有人微動,第二箭滑膛出袖,弩機遂發。
箭飆中途,突砰一聲隨銃倏響,摧矢墜地。禿頂無眉之人猶沒轉頸,第三箭滑袖出膛,但砰聲又至,搶在弩機牽發之前擊中手臂。
異眉老者不動聲色復填彈藥于銃,綽在手中,說道︰“就算是主人家打殺雇工,也須問工頭一聲。”
“怪不得中原天下,遍地爛尾樓。這樣的工頭不要也罷!”艷目箭士語聲誚然,轉覷之際,早就搭箭的弓先已弦聲颼響。
異眉老者抬銃雖快,甫當兩相對瞄,銃突然爆,一矢破鏜貫手,倏地鑽穿臂肘,透越袖底,釘入胸脅。
艷目箭士似不稍瞄,一箭逕迎銃口射入,霎間塞鏜爆裂,震那老者摜跌草叢不起。隨即頸側微涼,抵來一劍。艷目箭士臉孔沒轉,似曉旁邊一眾青衣人是何心情,只哼一聲,冷然道︰“雙雙,把劍收了,照料好你其它的同伴。”
那使雙劍的青氅女子猶自遲疑,伸抵箭士脖頸的劍雖未應聲即收,卻隨艷目所瞪,不覺地手縮幾分,刃離其頷。艷目箭士仿佛看透她心思一般,又道︰“老家伙不稱職,他沒辦成的差事就由你來接手罷!”隨即凜目掃視眾氅之影,冷哼道︰“誰敢不服?”
忽听呼爹喊娘,慘然聲至,兩騎穿林越霧而來,其中一騎著地放索,倒拖一人迭呼不止。林中箭士綽弩欲瞄,轉臉見得馬上乘者形貌裝束,弩箭引而不發。艷目箭士身旁一人喝問︰“何事喧嘩?”
柴十翁等人從草間望見兩騎乘者衣著模樣,心各暗凜︰“韃子!”兩個滿頭是辮的人躍馬而近,幾踐陳若愚股。但見艷目箭士在前,遂即拉韁止轡。一馬揚蹄,落踩韋清流手上,幸而痛極忘呼,登時暈去,草中一干詐死者才沒立刻露了餡。
艷目箭士身旁那傷手禿者方自包扎,聞得喧嘩未止,皺眉道︰“馬後所拖何人?”左邊鞍上一個滿頭披辮散垂的胡人揮鞭打那叫嚷者一記,答︰“瞅模樣是個漁民,適才在後邊坡下撞見,險些被他漏網。”彼此滿口韃語來去,教人大多听不明白。柴十翁等群豪之中,究亦有識得的,瓜皮帽悄移往前,李力持低謂︰“探馬赤!”
馬後那漁民模樣之輩猶悍,不等稍緩會兒勁,破口憤罵︰“犯我大漢,雖遠必誅!算我今兒倒霉,栽在番鬼奴手上,只要蝦兒哥尚有一口氣在,不怕犧牲河西以東與你們拼個魚死網破……”
聞得此般豪言壯語,樂逍遙咦︰“游蝦兒這廝怎麼也被擄來了?”但豪言立轉嚎聲,游蝦兒劈頭蓋臉又挨數記鞭抽,痛搐在泥里。鞍上的探馬赤滿眼不屑之色,嗤笑道︰“犧牲中原哪一處,還輪不到你來說三話四!”游蝦兒吃痛之余越發憤,心想︰“這些少數民族哪兒冒出來的?直比官老爺還橫!”究竟不甘,方要更加唾罵,但听那滿頭辮者向前邊之人躬稟︰“朵顏大人,探得陳友定的部隊擺出陣勢,四面封鎖,看來將要搜山……”游蝦兒沒等听畢,甫將出嘴的唾罵急咽不迭,慌神道︰“啊?真是官……”
艷目箭士聞尚不語,旁邊那禿者低問︰“陳友定自有傲雷去對付,咱們要不要回避一下?”艷目箭士面無表情,只微點頭︰“速決。”
其言壓得雖低,艷目中的狠決煞然之氣流露無余,直教眾心 緊,猶如弓弦一繃。箭在弦上,當下情勢一觸及發。
眾人所中“悲酥清風”迷煙的藥性仍未緩解,大多無力搏斗,適才猝遭弩箭所襲,躲避不及者,迎頭死傷不少,便連鄧九公、樂逍遙亦所難免。余者被驅作一堆,困在十數副排子弩環伺瞄準的中間,眼見為首箭士艷目煞寒,矢雨將發在即,縱感不妙,急又何奈?柴十翁究竟豪杰,不願一味藏身草里苟且偷生,沒理會旁人拉拽,復又迎弩躍出,捶胸道︰“老天沒眼,竟容恁地無法無天、濫殺無辜!”跳時落腳,踩在韋清流欲縮不及的手上,有悲鳴聲。
艷目箭士所率人馬雖然不多,卻是個個精強,草中甫傳動靜,哪怕再微,立時有人察覺,引弩轉覷,道︰“這兒還躲著些蠻子!”陳若愚、李兆基等人在草里相顧叫苦︰“尻!柴十硬充好漢,把大家一發暴露了……”均感絕望時,卻听那小道姑在旁冷哼一聲︰“若是孤星雪煉劍在我手上,才不怕韃子放箭呢!”韋清流一听有望,不顧手疼,忙問︰“那……在誰手上?”孤行鱈滿臉矜色,猶銘師姊告誡于心,不屑答茬兒。和尚明道︰“先前那小兄弟拿著,可是……”想到樂逍遙或已慘遭不測,心頭難過。旁邊幾聲陪著唏噓畢,催︰“那還不趕快去拿回來?”
孤行鱈被催不過,又冷瞟草里那些廝一眼,兀沒動彈,低哼道︰“沒人幫我解開穴道,我怎麼去?”眾哦一聲,爭欲伸手推拿,和尚明遂又省起一事不對,先嘖出聲來︰“摸啥?摸啥?這會兒你們哪有解穴的氣力,揩啥油來著?”眾頹之余,韋清流噗苦水道︰“對哦,眼下我連八十斤重的鑌銀斷門刀也提不動,怎擠得出解穴的功力?若時辰還趕得及,須問問誰能幫忙……”
話聲未消,兩副鷹形弩已循聲瞄準而來,覷定草叢晃處,方要發矢,突被旁邊猝發一聲大嚷嚇個跳,轉面只見那漁民扯起破鑼般嗓,呼冤道︰“冤殺也!冤枉哪!各位老爺開恩哦,小人不過左近一漁民而已,之所以出現在後山,乃因夜晚出恭至此,並非反賊……饒命哦!”
其聲入耳,寂夜中听來熙攘已極,猝如鴰噪鴨嚷,非僅嚇幾個張弩尋入草間的禿者一跳,更惹那為首的艷目箭士滿眸殺氣倍熾,慍忖︰“非要鬧出這麼大動靜,一刻也留你不得!”游蝦兒不知死在跟前,只忙申訴︰“小的是魚羊寨出身的安份人,閑時吃稀、忙時吃干,沒事就去幫衙門打打雜,曾伺候過許多知名老爺,諸如北羔村甲主某某、南丫莊告老員外牟什麼來著?總而言之,平素最是痛恨一切不法之徒四處添亂,總想著有機會須手刃他幾個才顯得有夠赤誠,京里姓高那廝我尤其想去‘做’掉他,只憾沒盤纏去。足見小人有多忠勇可嘉、有多可圈可點可表可彰?求各位大人開恩饒了我罷,小人確非人人得而誅之的反賊!上天為證,非虛非訛……”
他所言自然非虛,然而柴十翁等人聞皆好笑︰“我為魚肉,人為刀俎。要打要殺,何患無辭?你求有何用,此間眾人又有哪一個是反賊?何況這班探馬赤要開殺戒,也沒說誰是反賊。罪莫須有,只是在他們眼中,這麼多腦袋值得摘去換錢罷了!”
游蝦兒察貌觀色,料空口無憑,突然拔匕在手,趁黑暗掩護,撩倒綁踝繩索,不顧渾身疼痛難當,咬牙而起,綽匕去殺柴十翁,口里急聲道︰“不信是吧?大人且看小的這就手刃幾個反賊,表明無虛……”說話間瞥眼于旁,見有弩瞄他欲射,心頭一慌,突然絆足飛跌,籍撲之勢,另手悄拔一支射魚噴子,咬掉塞兒,執筒朝那抬弩之影倏轟一簇碎丸彈。明知這等樣身份的人殺不得,然而自個小命更加要緊,一時顧不得許多,這叫“惡從膽邊生”。
撲在半空之際,甩手亂揚,拋匕嗖地射向艷目箭士背心,沒等落地,就勢抬膝,掏出插在綁腿里的一支打鳥單管炮,急“噗”一梭噴射,隨即丟掉,反手從背後拽一根鳥銃于手,噴不出聲,才省起忘填火藥,惱丟之︰“狗東西!”雙手一晃,各握一支短管手炮,啪啪急打,隨即也扔向眾人,另換漁叉一對,左投右拋,隨即跌身落地,翻滾而向草密處。著地一滾急避時,猶沒忘記抓石亂扔,黑暗里不辨東西,打得柴十翁等人痛苦。
見他一撲之間,竟然花樣迭出,其中也有人贊,韋清流等沒挨打著的在草密處嘖然不已︰“這個是‘極品’吶!哪兒冒出來的?”
游蝦兒只道得脫,倏然腳踝一緊,腦後馬蹄聲近,得達兜轉。猶沒更鬧明白,已被一鞭卷起,馬上騎者收鞭,輕舒猿臂,探手倒提在半空。游蝦兒急欲掙扎,那騎者鞍上抬腳,點他腰背,力透穴門,頓時僵如一尾掛在牆上的腌咸魚,動不了啦。
柴十翁等見狀暗凜︰“這名探馬赤兵,似並不只有弓馬功夫!”未待更加覷明虛實,一箭突來,中途竟晃為二,分頭射向柴十翁和游蝦兒。那探馬赤兵猶提游蝦兒在手,眼見箭至,置若不覺。游蝦兒卻慌︰“要死!”所覷分明,那箭正朝咽喉而來。
艷目箭士悄示旁邊一名散辮隨從發弩,眼卻另盯別處,果如他適所察覺,一影晃移飛快,乍在暗地里作態蜇伏,倏已疾步逾箭,搶到前邊,抄截射向柴十翁的一枚箭,隨即撥轉去向,嗖地投擲探馬赤坐騎。
散辮漢子原是雙箭分頭,所向之處間距甚遠,就算有人身手奇快,截得下其中一箭,也救不了另一人的命。此在艷目箭士料中,但出乎意表的是那人乍剛綽手迎箭,便撥轉去勢,撩矢迅即改向,射中那探馬赤兵坐騎前腿,坐騎吃疼踣蹄,頓然屈膝矮身往下。另一支箭本是射向游蝦兒,但當坐騎挫然矮軀踣地,變成箭射馬上騎者喉脖。
那騎者急避不及,眼看箭來飛快,只得棄游蝦兒墜軀于地,騰出手來,綽住迫喉之箭,耳听得一人贊道︰“完顏黑骨,這麼急的箭你也敢接,功夫長進了哦!”完顏黑骨綽箭之時,聞得語聲憊懶,心乍一怔,暗覺耳熟,隨即倏感箭上後勁摧勢突增陡強,他腳被馬鐙所礙,立身不住,頓時跌得狼狽,倒時方見樂逍遙拈一枚箭在不遠處晃悠而覷。
游蝦兒摔磕疼痛,本要破口大罵,抬眼見是樂逍遙危難解救,不由一怔,憤臉憋得更青了,奇道︰“搞什麼鬼?”一時之間,就連柴十翁等人也均詫難置信,望著樂逍遙立在跟前,施施然不改常態,想到先前分明眼見他挨一箭,如何竟似分毫無傷?
艷目箭士更難相信自己竟會失手,眼光煞寒道︰“你是何人?”樂逍遙朝游蝦兒擠擠眼楮,示勿多嘴,隨即答謂︰“我叫帥太歲,渾號‘一歲就帥到無語了’……”艷目箭士一怔,覺從未听聞此等名號。
樂逍遙只道搪塞得過,不料游蝦兒怒道︰“藏頭縮尾,不敢用實名,分明居心叵測!你瞞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蝦兒哥我。舉報︰他叫樂逍遙,租住本鎮楓橋渡無業游民井小蛙和他老姨滄月之屋,疑似反賊魔教一伙……”
後邊的話沒人再去留意,便只“樂逍遙”三字,頓令此間人人心頭一凜。艷目箭士率眾前來,本要殺別人,聞言突然圍住樂逍遙一個,各把弓弩對準了他。樂逍遙心下暗叫晦氣︰“這就是‘實名’的下場。”事已至此,究拿游蝦兒沒一點轍。
游蝦兒眼見樂逍遙陷圍,心中得意道︰“仇家這麼多啊你?”本想趁機得溜,不料身仍動彈不了,才慌︰“尻,合著我這是被點了穴道啦?”究竟有生以來,似乎不大有機會常遭高手點穴,待動不得,疑乃傳說之中的點穴徵狀,方悔不該構陷樂逍遙那麼急。
樂逍遙試提真氣又告暢失所欲,一時難展玄神身法避走圍圈之外,眼見得十數弩環圍近前,搭矢逼朝頭軀,不免亦有些吃緊之感,只道要糟,不料眾矢雖然圍定,竟又引而不發。艷目箭士眼沉如水,上下打量他一溜兒,盯得樂逍遙寒毛亂栗時,突然壓低話聲問道︰“三郡主在哪里?”
樂逍遙不意臨絕關頭有此一問,乍愕道︰“啥?”艷目箭士面色更繃得嚴凜,語愈不豫︰“傲家三郡主夤夜出營尋你,哼!你把她藏在哪里?”樂逍遙窘然掏兜道︰“藏?我哪有地方藏她?”
艷目箭士一時被他的憊懶無賴狀攪得無言以對,所率一干部族向來在關外游獵逐鷹,相處多屬耿直豪爽之輩,加上生來身份尊貴,自幼金帳成長,規矩森嚴,幾曾與這般嘻皮笑臉的小滑頭腳色面對面地打過交道?眾箭士驍悍異常,又恃弓精弩強,趁林中倆伙人兩敗俱傷,猝襲得手,縱然一露面就控制全局,尤其十余副機括弩一齊圍伺上來,逼指頭頸要害,當此形勢之下,還從未見過有人似樂逍遙這等狀,反而大大咧咧,沒怎麼當一回事兒。
完顏黑骨想了起來,不顧跌拗踝骨、吃疼難耐,急撐而起,斥道︰“抵賴!幸虧我們女真族入關已久,被中原人詐騙太多,都調教得精了,曉得你在抵賴。”樂逍遙轉面打招呼︰“黑骨兄,雞雞好了沒?”完顏黑骨最不願提前次那碼子糗事,偏生樂逍遙一見面就揭,他不由惱道︰“休扯遠了!根據民間傳說,前次在蘭陵渡一帶,三郡主就曾被你偷藏起來,藏在一個春光旖旎的洞穴里,乘她之危落井下石,都胡天胡帝了……”樂逍遙作不解狀︰“連‘落井下石’這麼形象的比方都打得出嘴!哎呀,還這麼有文采呀?何謂‘胡天胡帝’噢?”
完顏黑骨摸出一摞署名“九翼長史風情輯萃”的套圖淫書,及“九太史洞簫比翼記”春宮話本,以為參照,本欲詳加揭發,但瞅一干箭士神色不善,慌忙改口道︰“總而言之,具體干了什麼你自個心知肚明!既有前科,抵賴何益?你就愛藏人,上次把一個大胡子逃犯藏在神龕里,然後變出一個‘型男’披頭散鬢酷到無比。帳還沒跟你算呢!說哦,這次又把人藏在哪兒啦?”
樂逍遙怎料局勢居然因游蝦兒一言之失,變成眾箭士一擁而上,與他為難,相形之下,反而置其他人死活為次,他也說不出這是幸還是不幸,只有苦笑︰“搞得這麼亂啊?”完顏黑骨看他猶仍不以為然,遂加威脅道︰“三郡主金枝玉葉之體倘若有何閃失,要你好看!”覷其氣急敗壞之情,究仗傲家勢力,似非虛聲恫嚇而已,更因傲霜暗花在前,逍遙兒心中突爾為之不安︰“但她的千金貴體好象前次就先已有了‘閃失’,傲家須要我如何好看?”
但瞧眾箭士臉色雖是難看,把強弓硬弩圍定了他,卻都並無下文,就連為首那艷目之人似也一時拿捏未決。樂逍遙究竟臨矢一觸即發境地,本有些慌,隨即想到︰“一下子圍得這麼近乎,如何發箭射我?多半是嚇唬,為傲雪犯急,欲逼我就範。”
一干箭士看出他有不以為然之態,怎知何以如此有恃無恐,皆自猜想生忌︰“我家主人師承一代箭神顏天弓,從來百步穿楊,例無虛發。先前射他一箭,分明命中,但怎地又渾若沒事一般,復又好端端地?難道身上穿有神奇護冑,或是竟懷刀槍不入之術?”其實樂逍遙無非只憑兩樣本領,他們所猜全錯,一為二娘所授“飛月摘星手”,乍聞箭風疾至,應念即出,搶在矢抵前襟之際,晃手堪堪綽接正著;二來憑的是“風魔玄衣神”所遺身形步法,便在乍接臨襟一箭時,突感矢上力道遇阻反而斗地增強,來勢倍急,猛然更加摧撞難遏,本以為既展家傳快手,一綽即定,應再無虞,恁想猝出所料,他一接來矢,反更增添險情,霎知此矢異乎尋常,唯展玄神步法往後倒躍,以快御快,消卸來矢摧撞之勢。不料疾縱未幾,提氣突滯,往泥滑處摔個大跤。待要起時,又被胖丐摔過來壓得滿眼金星碎閃。
只道鄧九公已遭不測,樂逍遙急顧不得自個兒摔砸苦楚,連忙察看有無可救,但瞅只是被點了穴道,身上渾無箭傷,樂逍遙乍為暗奇︰“怎地?”隨即想起適才匆瞥一眼所見情形,方漸恍然︰“幸好廖永忠搶先點倒了他,是以躲過那一箭。”所忖大概無差,只錯一處︰他把李文忠的名字喚錯了。
當下形勢無疑是“贏家通吃”,生殺予奪既操諸手,艷目箭士為免夜長夢多,本要速決,不意竟遇樂逍遙在此,無以名狀心情怎般,或幸那一箭並沒要了他命,發矢失手固然奇怪,究更在意傲雪安危,察貌辨色,料樂逍遙這等樣奸人必然狡賴,輕易不肯吐實,但若以其性命相脅,又怎有把握再朝他發第二箭而中?
艷目箭士突哼一聲,眼光從他身上轉開,卻以別人的生死相挾,沉顏道︰“你敢犯上傲家,那定然是亡命之徒。朵顏落雁從來不問第二句,你不吐實,我即刻殺光你這些同伙!”這若是賭,他自是有殺無賠,畢竟不論樂逍遙吐不吐實,他總要殺盡那些人。
樂逍遙咦︰“沉魚落雁哦!”隨即苦惱,只因那人似乎抓住了他心頭緊張何事,料以其行事手段,決非虛恫而已。眾人性命既操諸己嘴,豈敢再加嘻哈,唯嘖一聲︰“先放過這些人,我領你去找回傲雪。”這也叫“有吃無蝕”,不論有沒有艷目箭士在此要挾,只待此間事了,他總是要不辭勞苦,抽身去尋傲雪她們。何妨就勢乘言,順水推舟?
朵顏落雁與旁邊禿額白面漢子交個不易察覺的眼色,道︰“不,你只須告訴我往哪兒找。一個回答,換百余人命。”樂逍遙一听便覺好笑,究是從這班人的眼神里沒看出絲毫恕意,叫他如何相信︰“官字兩個口,說話最不可信了,哪怕你賭咒發誓,也必會秋後算帳。呵呵……都不用等,轉眼就會了。因為當下正是中秋剛過,距我家二娘生怪病時候屈指數來大概不過三五十天而已。秋後的螞蚱肥,粼兒妹妹都有小肚腩了。”
朵顏落雁冷哼道︰“贏家自然通吃,你只有選擇相信。”話聲剛落,身後隨即轉出一人,雙手平伸,颼然發出數枚袖機弩箭,趁樂逍遙被眾矢圍阻,急難抽身來礙,猝朝那堆癱坐滿地的人影飆然射去。禿額白面人目光沉鷙,意似朝樂逍遙脅然道︰“先殺幾個教你明白,什麼叫做贏家話事!”
但听 砰 啪數下急響,本在樂逍遙身旁圍成一圈的十來名綽弩之士猶沒看清腿影何來,猝已應聲紛摜往後,跌飛二三丈外,濺塵揚泥而倒。樂逍遙晃袂旋腿圈掃,猝自“風卷殘雲”與“風起雲涌”兩招之間臨機應變化出一招風魔神腿之“風飛雲起”,一氣呵就,就勢旋身幻步,步激風塵,塵揚未定,迅已閃出圍弩叢外,口中說道︰“你想贏家通吃,我偏要壞了這鍋湯!”
朵顏艷目乍抬,只見樂逍遙腿影疾如風馳電掣,踢掉那幾枚袖箭,隨即飄然軀棲在眾人之前。笑得自然︰“輸贏還沒成定局呢,不信你看那邊。”一干箭士听得蹊蹺,乍隨他目光所示,面轉另一邊瞧時,不想樂逍遙竟已在那兒,其態好整以暇,仿佛未曾移動。那干箭士頓為駭然︰“什麼身法竟有這等快?”
樂逍遙嘻然又道︰“再看另一邊有沒?”眾箭士不由心愈暗凜,面孔隨聲而轉,樂逍遙忙往那邊閃身急往,欲搶在眼光移到之前先臨其地,不料卻同一人撞個滿懷,互磕聲中,瓜皮帽飛。樂逍遙叫聲苦,捧鼻跌步倒退,方見李力持不顧磕疼,慌掩謝頂之頭,逍遙兒惱︰“我尻!你怎麼搞的哦?本來周旋得這麼好,都快忽悠他們暈了,卻被你冒出來搞砸了成鍋湯……”
李力持揉鼻道︰“見你孤單陷圍,我便率眾前來支援,不料挺身而出的遭遇恁地痛苦噢!”樂逍遙听到感動處,只見許多人影紛出草間,一擁而來,猶如潮水也似,登時擠沒了李力持身影。樂逍遙心情亦如潮︰“人人爭先恐後挺身而出,前赴後繼,勢如潮水一般涌來支援我,由此可見武林尚有希望,究竟不甘于鴉雀無聲地沒落……”但見天鷹幫眾人踩著李力持身子跑越而過,其態慌張,最前邊一人抖著黑須道︰“少俠,你怎麼還愣站在那兒?休听他扯,快逃!”
樂逍遙見是黑須老者李兆基邊跑邊沖他惶喊,怎知所懼何來,詫眼道︰“咦?”趁他一時既顧不及,眾箭士復又張弓搭矢,再圍而至,其中一禿額白面之人沉哼道︰“想逃?那要看是你們腳快還是我們箭快!”
樂逍遙心下怦地又緊,情知憑眾人當下的力量,再多奔涌前來,也抵敵不下強弩既發,亂箭如雨之勢。他忙綽劍,不意手摸卻空,始省︰“適才一番忙亂,非但那‘流氓軟劍’不知竟丟何處,就連孤星雪煉劍也一並掉落了!”慌忙轉尋之際,只見完顏黑骨拾起一支無意間踩到的劍,指將過來,黑著臉道︰“前次三郡主孤身落難,遭你所算,出于中原漢人的齷齪心理,乘她之危,竟然染指,還落井下石這麼陰損,簡直無恥之極!”
樂逍遙認出那廝手持的正是“孤星雪煉劍”,但被弩箭所阻,急難前去搶回,唯嘖而已︰“石已入井,陰都損了,那又怎樣?”完顏黑骨最恨這等死也不減的憊懶無賴神氣,惱道︰“二郡娘頒下暗花,須拿你人頭去領花紅!”因見樂逍遙已被眾箭士圍住,正是下手良機,發一聲喝,挺劍殺來。
不意腳下生絆,哎呀一聲跌,劍脫其手。跌時脖頸突緊,憋難透氣,轉眼見那漁民居然復又動得,猝乘不察,非但絆他跌倒,就勢更將兩腿交絞,箍脖糾纏不放。完顏黑骨咦︰“你如何又能動得?”那漁民憤臉發青,照面先唾一嘴濃痰,隨即罵聲不絕的道︰“誰這麼綏靖?竟容一班夷狄也來做咱中原的父母官,欺壓到蝦兒哥頭上來了!家仇國恨何時雪?幸好你這蠻夷番狗究竟學不精咱中原武林的點穴絕技,終是制我不久。眼前報,還來快,教你嘗嘗蝦兒哥學自溶溶姊之床上功夫——‘奪命剪刀腳’的厲害!”
完顏黑骨听他亂加置否,不由惱道︰“說我的點穴術學不精?那你是中原漢人,自己會不會?”游蝦兒要是會,何至于惱羞成怒?臉色憤極發青,拽扯完顏黑骨滿頭小辮尾兒,更是唾罵不絕于口︰“喝光你的狼奶,宰光你的狼崽!扒夷道,拔番茄;劫胡姬,燒韃屋,下海翻大帆船,議和犬輩真狗熊!笑談渴飲家奴血,壯志饑餐俘虜肉……啊啊啊哦啊,揪尾巴!揪尾巴——”歌唱聲中,臉挨一腳猛踹,望後暈摔,口猶哼哼未息。完顏黑骨反身將他扭翻按倒,回唾一嘴,掐喉道︰“本領這等不濟,說得比唱的還好听!”
樂逍遙信手綽接“孤星雪煉劍”,身形仿佛稍未曾移動分毫,晃臂一抄,便已在握。既展家傳手段,旁人哪有他快?只有眼睜睜地看著完顏黑骨一摔,平白卻把家伙送上。樂逍遙自亦又驚又喜,心想︰“失而復得,不意而獲的感覺就是爽!”但听游蝦兒嘶嗓呼苦,顯然危絕,樂逍遙突然晃身旁略,出其不意閃過數弩逼圍之隙,發腳往完顏黑骨臀後一踹。
完顏黑骨究是機警,甫覺股後颯然風緊,急揪游蝦兒撩摔往後,送迎足踹,便乘此隙,他翻身滾入草里。游蝦兒叫苦聲中,不料樂逍遙那一腳卻是虛晃而已,中途已自改勢為勾,輕承蝦兒後腰,放他安然著地。看其模樣摧頹,兀自驚魂未定,伏地促喘,一反以往之蠻,既可憐又好笑,樂逍遙不禁嘖然道︰“先前叫你跟我一道走,你不肯跟,結果不也到這兒來啦?只不料落得如此狼狽,好彩沒丟了命兒在半路上……”
他本想出言慰問,不料話說了就成這般語句,游蝦兒原欲勉強道謝,究難出口,聞言覺得刺耳,不由老羞成怒,青梗了脖道︰“看你們只會在這兒困頓,就跟陽萎漢般房事總乏高潮——捂被窩里悶死都沒個死勁!園子里都有救戲的,蝦兒哥趕來‘救場’不好麼?”
“好是好,但……”
“‘但’什麼?禽獸!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是哪族的?”
樂逍遙提手拭額︰“‘汗’吶!”蝦兒听成是“漢”,氣色稍好,猶不肯信︰“真的假的?”逍遙兒嘖︰“這當兒做漢人有什麼好?屬于最低的等級,正被蒙古人踩腳底下呢,我何苦硬要冒充它?”游蝦兒本要點頭,旋又覺其思想不良,怒︰“蒙古學徒敢來泡咱漢家娘,合該捅他十刀!但朝廷有什麼不好?照樣重用漢人做大官、當大將,諸如︰賀老相公、陳友定等,可見英明……犯我大元,雖遠必滅!”說到憤憤處,竭力提手要來摑樂逍遙。
樂逍遙剛想移步避讓,突听勁風颼響,其掠奇疾,倏忽而來。知有箭到,他身形微晃即避,游蝦兒偏不識好歹,未覺險情,兀仍伸手來心耳光。忽嗖一聲,伸長的胳膊驀穿一箭貫透。游蝦兒一怔,看了看手,隨即痛嚎。
次第箭聲勁颯,飆然又至,接二連三,尾隨其後。樂逍遙情知不妙,急起一腳,踹送游蝦兒跌離箭端。他面未暇回,猝已有三五支箭呈“品”字形臨軀,颯颯越過游蝦兒適才所在之處,分別襲射右肩、左腰,以及腿膝,方位各異,來勢又急劇難狀,便要他顧得了頭、顧不了腳。
艷目箭士綽弓而覷,當手下數人接連發矢之時,他沒忘了低囑一言︰“只須廢了手腳,留下性命。”話聲甫猶未落,但見樂逍遙舉手投足之間,臨箭急襲仍顯不慌不忙,面孔轉過來時,手上已拈著一簇箭。晃手奇快,怎生竟同時綽接來矢無漏,沒一人看得清晰。
樂逍遙雖聞艷目箭士之言,但覺並非出于仁恕之念,留他性命無非為問傲雪下落而已。其實他自亦暗懷擔心,霎更忽虞而思︰“先前見傲雪只身前來,不憚與八百龍沖突,莫非果真只是為了尋我,而非另有勾當須做?而後她又匆匆自離眾人而去,黑天野地里不知所陷何處?算來已過些時,連趟營巡騎、探馬赤和朵顏部族的人似也四處覓她不著。為了我逍遙兒這等樣人,累她倘有閃失,實教于心何安?”
縱是身臨不論何樣險境,他自亦大大咧咧視若尋常,玩得再怎般心跳膽戰,也不至于心情會亂。可是一想到傲雪、粼兒下落未明,他心緒便亂難梳。偏在亂字當頭時,背後亂聲熙攘,昏暗里腳步聲雜促跑過,接連撞脊擦肩。黑須老者李兆基夾雜于人流里邊跑邊喚,聲惶︰“風緊,扯呼啊小兄弟!”
更不知何人從雜亂身影之叢里伸來拽扯樂逍遙入,耳際只是七嘴八舌︰“快閃!”“再不就來不及了!”“休要戀戰,別跟韃子們糾纏……”樂逍遙轉面愕道︰“扯啥呼?”一時身陷亂影奔逃之境,雖懵猶未省何以然,但想︰“就算一哄逃散,憑你們當下腳力,四下里亂箭一發,怎跑得掉?”
韋清流落在人群末尾,獨自拉拽大刀跑路艱難,急喚兩條漢幫拖家生,三人齊力,連藤帶蔓拽拔大兵器而出,見有一菇奇大,隨刀扯離草間,眾咦︰“恁大個物?”
果如樂逍遙所料,一排急箭颼地射來,散開四面,其飆驟密。這些朵顏族的人數目雖說不多,每人肩後皆背排弩,一弩十三對牽機箭,陡當一齊發出,剎那間何下百矢千羽!
眼見眾人勢必危絕,樂逍遙不得已硬起頭皮,首當其沖,乍躍往前迎截箭雨,只听孤行鱈叫道︰“用我那支劍攝住亂箭!”眾皆想︰“丫倒說得輕易!這麼多你怎吸得住?”
為救眾人危急,樂逍遙無非只當豁了一把,迎矢如沐急雨,心頭本沒把握,待聞小道姑一聲提醒,觸念急動︰“幸好她這把劍特別!”初未想到此節,這時忙綽而起,一線孤芒迅若寒星,刃光輝如雪煉,霎然劃裂黑霧陰帷,眼前恍布一幅徐徐開卷之帛,即為昔在學塾習字時所見掛壁的“喪亂帖”——
“羲之頓首︰喪亂之極,先墓再離荼毒,追惟酷甚。”
一剎那間,似見重臨桑林殘垣敗殿之夕,韓桑、桑十娘、七天雨、鞠覺亮、鳩摩羅、獨眼流膿淌滿頰的破刀少年……一張張或淒涼或惻隱之面旋閃而過,眾魂蕩魄喪然亂舞,追惟酷甚!
“喪亂荼毒”。
他自己的亂劍訣,只屬于他自己的喪亂之意隨劍揮灑,這一招是魘。每在此刻,劍意如入半神半魔之境,剎那成魘,臨劍即陷煉獄。
韓桑喪發亂舞,狂笑于腥風血雨中,哮然覆臨道︰“輸要輸得精彩!蘭陵渡是每一個過客的惡夢……”隨即化作血魘,赤潮般滾滾淹沒眾箭士眼簾,瞬間仿佛人人都看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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