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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黃帝戰法(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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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黃帝戰法
樂逍遙一劍既出,只憑一股被逼急迫絕之氣,不意劍勢突挫,牽引之間,劍上沉重。他無意傷人性命,因感這招“喪亂”之劍肅殺犀利,忙斂去勢,撩臂所向,叮然磕聲不絕于耳,果如那小道姑所言,一芒孤星爍,輝如雪光銀煉。此劍本身磁性奇大,揮灑之間,更籍亂劍訣的凌厲招勢渾增倍強,沖蕩之間,猶如亙橫一道無形巨牆擋護他軀,勢不可摧。四面襲來之箭無一堪能穿入瞬激渾強的劍勢之內,或被磕折蕩落、或粘附劍上。
眾人見此情形,一時分不出究是孤星雪煉劍磁攝勢強,還是這瘸腳少年劍術厲害,抑或二皆有之,相得益彰。每人慨嘆甫由心底乍生,未及出口喝采,樂逍遙驀然剎住劍勢,只見劍上層疊攝附大簇亂箭粘纏未落,狀如圓球,提在手中沉甸甸。
一干箭士大多呆若木雞,仿佛剎那間被那招“喪亂荼毒”的劍意攝去魂魄,隨即首當其沖的幾人突踣,倒時方見或失一腿,或損一臂,弓摧弩折。有一人跌步踉蹌未僕,退撞樹影里,被一個揮動三節棍之輩跳出來打趴,沒等別人更看清晰,那鍋蓋頭影又隨三節棍往樹後縮沒了。
樂逍遙眼見終是傷了數人,不免暗生惻然之意,再次感到這招“喪亂荼毒”的劍意未必盡隨己念所馭,每當蕩然成招,若隨蘭陵夢魘,不飲血不能休。其實他臨絕所悟的幾招亂劍打法早已凌然超越昔時所會的十七八式,但並不覺喜,反增心頭惶惶自警之情,卻又生畏︰“我好像看見韓桑了……”
突听一聲促喚︰“小心!”其聲嬌弱。樂逍遙乍恍惚間,覺是粼兒在畔,轉面卻觸孤行鱈盈轉憂急之眸,霎而忘掩關心情切。樂逍遙轉臉望不見粼兒身影,那一聲似系小道姑所發,登難抑遏莫名失望彷徨之情,聞得勁風飆近,想也不暇稍想,隨手送蕩,未意內力突爾又暢,振臂之間,粘附劍上的大團箭球撒然撩甩而出。
總算他時刻不疏自戒,覺要傷人,已先斂勁轉勢,手腕放低,嗖嗖撩箭紛插地下。叮一聲響,來矢磕他劍尖,豁分為兩半墜落。艷目瞬難掩驚,朵顏落雁第二箭搭弦欲發之時,突感奇寒迫喉,抬睫正迎樂逍遙背手反伸之劍。
頃間朵顏落雁的艷悍之目為之黯然失色,恰如樂逍遙隨手即成的這招劍意。原本亂劍訣中幾無一招他能夠收發自如,每覺又要被迫傷人,往往收斂莫及。不意于今卻漸不同以往,在他連淬十數式而悟新髓之後,除了新招猶難暢馭隨心以外,從前學會的招式似已能駕輕就熟。
當下反手伸劍,雖未回頭去瞧,但覺箭猶在弦,並沒再發,是以他剎劍斂勢,未將“黯然失色”的劍勢摧送到盡。眾人見他殊不轉身回頭,反伸一劍即制朵顏落雁,迫到艷目睫前,不足寸許處剎凝劍勢,頓時無不心頭凜然︰“這小家伙使劍酷到無比了!”
但在朵顏心中,這迫睫一劍猶不及眼下所見堪驚。原來樂逍遙隨手撩撒的那簇箭矢,從他身後蔓伸而來,插圍遍簇于地,卻似有心放生,不讓一矢稍沾身畔。這樣的使劍手法端是聞所未聞,朵顏艷目雖悍,霎間卻也難掩駭色。在此般攝魂奪魄的劍下得僥無損,一時難以名狀是何心情。
樂逍遙道︰“不用再打下去了!放那幫人走,我帶你們去找小郡主。”話聲未落,頸側忽寒,抵臨一劍破膚,卻是那個使雙劍的披氅女子猝乘不意,將他制住。朵顏目有贊許之色,隨即冷然道︰“這些人大都染了異毒,一個也別想走!”便趁樂逍遙被那雙劍女子所制,眾箭士換弩搭矢,又朝柴十翁等人瞄準欲射。
樂逍遙急道︰“住手!不要你們頭領的命啦?”朵顏在劍梢視之若無,冷然道︰“也有劍指著你的脖子。”那披氅女子得他悄使眼色所示,哼一聲道︰“而且不只一把劍!”隨即另手出氅,拔劍急斫樂逍遙那只綽劍之臂。
樂逍遙先便曉得此人是使雙劍,惕早在心,不得已晃身後掠,堪堪避過那斫臂卸膀之劍,落猶未定,腰眼突挨劇撞般的,插了一箭。再望朵顏落雁其弦已空,樂逍遙暗叫不幸︰“這不男不女的箭快,我只顧躲劍,卻疏了防他放箭!”
他歷練雖猶未深,內力和輕功究煞了得,甫然中箭之時,不待轉念即生反應。往後急縱,一掣如電,消卸矢端大半去勢,隨即落劍斫箭,削折其桿,免去箭尾機括旋增鑽錐之力更加摧透。幸知朵顏落雁所用之箭殊異尋常,撩劍急斷箭頭,否則縱已後躍,也難減少其摧貫透之勢。
朵顏落雁箭既已發,心突生悔︰“還沒問出三郡主下落,怎可這就要他喪命?”因覺樂逍遙劍招凌厲難當,適才惟恐他傷了那使雙劍的女子,情急失慮之下,一箭已去。投眸只見那瘸兒軀影帶箭跌飛甚遠,雖是未及更瞧清晰,但料憑己素來箭不虛發之能,諒那小子倉促之間終難再次從他箭下僥免于死。
不覺竟有些悵,仿佛一恍神間,重返昔之冰天雪原中,放鷹逐獵,掠騎縱矢入林,待返覓而來,只見雪痕殷染斑斑,前邊匍匐爬行一個後脊中箭的少年。他策馬上前,嘴腮掛著一抹殘酷的笑意,恨恨的道︰“耿再成,看你還能撐多久、爬多遠!既然我的金帳留你不下,無論如何你都要走,那就帶著這支箭走罷!這麼深的傷疤留在身上,你會永遠也忘不了我!”
那漢家少年一語不發,匍匐雪中,竭盡全力,只是往前、往前……
“他就是這麼執著。可為什麼就不能這樣執著地愛上我?”一時之間,艷目柔轉朦朧,不覺肩頭輕落一只柔手,耳後是大郡主的聲音,惋然若嘆︰“當年也有個這般倔的人從這里一直爬出去,身上帶了箭傷流血不住,寧願從狗洞里爬出我的視線,也不肯留在旭日方城幫你們的大公子。我一直總想知道為什麼,這樣執著的一個人,為何死也不肯把這份可貴的執著獻給大元、獻給傲家?”
移目轉覷,卻是霧林蔥蒙。大郡主的身影隨憶緒淡逸在千山雲緲外,背後站的是那個使雙劍的青氅女子,她叫雙雙,齊雙雙。
“國士無雙”的雙,齊無雙的齊。
“我知道,”雙雙昔常微翹嘴角說,“一個好女孩兒不應該總是用劍。但我學劍只為殺那三個人,殺了他們之後,我就和爺爺一樣不再用劍。一輩子都不去踫一下!”
“哪三個人值得你這麼做?是誰值得齊無雙的孫女兒用一生去恨?”
“一個姓姬,謎姬的姬。我爺爺斷送雙手之謎,全因這個女人而起。另一個姓季,季秋堂的季。我爺爺的手,就是斷在他的劍下!還有一個姓狄,狄損的狄。”
“狄家兄弟與你報爺爺之仇何干?”
“總而言之……姓狄的就該死!”
“可是憑這三個人的本領,恐怕你一生都殺他們不了。”每當閨語轉到這處,朵顏家的女眷們眼中總是誚色難掩。只有朵顏落雁不這樣看,因為不管齊雙雙做什麼,落雁的箭總會幫她。但他有時也搖頭︰“狄在河洛、季在山海,你要殺的人只有一個最是難尋。名花流雖在後宮有人,可那謎、幻二姬總是例外,猶如神話人物。幻姬長居縹緲之巔,出沒無定;謎姬人在天涯,隱蹤匿跡,更是多年杳無音訊。”
樂逍遙就趁倒縱之勢,摜入草間。一時腰間傷痛劇烈,不能支撐復立。箭頭似是嵌鑽入體,硌得腰疼難耐。想起孤星雪煉劍有強磁之能,咬牙提劍貼腰嘗試,心想︰“或許能像磁石吸鐵釘那樣,把箭頭吸出來。”但試無效,反而更牽傷處抽筋拔髓也似地大痛。
他痛欲放棄,只想就此躺下長歇不起,但听箭風颼颼,飆葉穿射迅急,卻非沖他而來。
樂逍遙究懷所惦,欲罷不能,聞得草外箭聲飆猛,心中不安之情又甚︰“送佛不能送到西,要孫猴兒何用?”惦掛眾人當下生死,此念既促,不知何來一股氣力,渾不理疼,強撐又出,一劍迎箭撩蕩。
眾皆只道他已死在草里,不意奇跡般返,步激風埃,一躍而至,擋在箭雨之前,灑然撩劍撥打亂箭,半招“天下亂象”新銳之式乍淬將成,刃輝未至,其勢遙引,大撥當頭澆落的箭雨中途紛紛變轉去向,颼然偏落,密密麻麻的嵌綴旁地。
眾見此招之奇絕無倫,端未嘗聞,不由瞠忘呼好。李力持勉力爬起,擠出人叢,拾瓜皮帽顧不上戴回腦袋,先自驚喜望外的道︰“這樣都打你不死?還真是強到無比的‘小強’!”此君語愛抬杠,隨即一想,暗覺一味叫好有悖個人稟性,改口又哂然道︰“不過我看也是于事無補!面臨這麼多箭,武林究竟沒希望……”
朵顏落雁和那使雙劍女子眼見樂逍遙居然中箭不死,竟又返來生礙,不由相顧而怔,心底更有駭意悄生。其實樂逍遙自苦難當,半招新淬的劍意未就,使力稍加,倍牽腰傷劇痛,一時馭氣告滯,縱仍揮劍未停,眼前所望一切卻已紅蒙蒙,漸陷模糊。
幸好大撥亂箭被他劍勢牽引,紛紛偏轉去勢,或落于地、或反傷發箭之人自身。一時勢大,頓教那班箭士急難援弓再襲,唯避而已。柴十翁等人終得保命,一口促息喘猶未舒,只見樂逍遙劍突失勢,仿佛剎那間氣力竭盡,竟踣在地,但仍撐手駐劍插地,強支不倒。
縱知敵仍伺圍未去,此時他想抬起頭頸,亦告艱難。渾身的氣力似不僅隨適才那一劍激蕩而盡,更在悄不知覺間,隨傷處血流迅失無余。迷迷糊糊地,突覺頰臨劍抵,勉強抬眼,便見那披氅女子伸劍在前,臉面朦朧,看不清是何表情,只听其聲冷哼道︰“適才你所使身法,是誰教的?”
樂逍遙雖是力乏難支,神智未失,一怔而想︰“剛才我避她斫臂之劍時候,猝然晃身後掠,倉促之際首先想到的並非玄衣秘笈上的步法,而是從小與家中二娘周旋慣了,不覺被她以長柄鍋勺調教出來的躲閃本領。然而這其中還有什麼門道嗎?”
見他神情似不打算回答,那披氅女子眼光一沉,卻听朵顏落雁在旁說了句︰“先別殺,廢他手腳,逼問三郡主在哪兒。”樂逍遙聞言心中促緊︰“豈不糟糕?”竭力要避,一時氣力難繼,反摔于地,被那女子一腳踩住,提劍斫斬肢體。
柴十翁等人欲待返救不及,幸有人質,忙揪那受傷的漢子李文忠起身,各把家生抵著要害,使朝雙劍女子,叫道︰“等等!還有張人質牌可打……”齊雙雙一瞥而哂,不以為然道︰“不覺得你們的牌面小了麼?”眾人一想也是,紛告無奈,空然唯嗟。
齊雙雙冷誚于眸,道︰“沒話說了罷?”垂手伸劍一撩未及,突听腳踩著的少年道︰“有。”不待反應過來,所撩之劍突與另刃交攝,啪地粘附于孤星雪煉劍上。齊雙雙不意如此,剛想拔扯雙劍,樂逍遙晃手先箍她伸踩胸口的足踝,就借其勢反馭,瞬顯手法矯似飛龍之攫,不意撩她摔跌。
隨即強撐而起,綽那三支交纏之劍伸抵她頸,方自勉力微笑︰“這張牌不那麼小罷?”齊雙雙跌踝痛楚,知脫了臼,急不能起。朵顏落雁怎料猝然竟被他臨絕反御,制住那雙劍女子,箭方搭弦,只听樂逍遙說道︰“對付我之前,小心你們背後!”其聲警促,朵顏落雁縱是一時不明何意,但看齊雙雙望著他背後的眼光神色也似頃為之變,霎那間的表情竟與樂逍遙如出一轍。
天鷹幫眾大呼小叫而來,如撞鬼也似,但沒忘義氣,拽樂逍遙奔。一時慌亂失措,不知如何火把盡熄,反陷黑暗里。
樂逍遙霎間怎明所以,但有所惦,忙問︰“杜仲和鄧翁他們呢?”漆黑中聞得韋清流答非所問︰“小仙師在我這兒護得妥貼呢。”樂逍遙听得孤行鱈尚且“無羔”,放下些心,仍急︰“可是……”一個褲子穿得混亂的黑小伙擠來告知︰“好教俠哥寬懷,杜郎中、鄧九老正同大家一起,並無閃失。只是俺們不會解穴這種高深的門道,須要拷問李文忠那廝,痛加刑求,逼他解穴。這叫‘解鈴還須綁鈴人’。”
樂逍遙夸︰“解什麼還須綁什麼這句尤其出彩,這家伙有前途!但還是先饒了李文忠那廝罷,免得弄死了,家中孩兒餓作一堆。至于穴道,總也慢慢抒解得。”天鷹幫眾突然吃痛之下,忿罵于旁︰“尻!亂褲小熊,你一路擠來踩了我們多少人腳?”
紛亂推搡間,忽有一個胖乎乎的廝蹲將下去,拾起一物,背後一伙正跑過來,被此人忽絆于猝然,跌作一堆,憤斥聲雜︰“胖虎虎,你搞什麼鬼?”那胖乎乎的戴虎頭帽兒之輩轉身見到臀後摔了一地人,其中已有神色不善者,他忙要跑開,卻被陳老拳師施展六合手法,揪個正著,哼了一聲,板起臉問︰“撿的是什麼?”
混亂中,樂逍遙不意與柴十翁一伙在刺棘叢里迎頭相聚,撞個滿懷之余,皆作勝利會師狀,拉手擁抱畢,陳若愚從柴十翁身後擠出,繳來一物︰“卻是錯怪了萬景峰那廝,‘醒獅曇’在這兒。剛才有個不知哪派的家伙撿到的。”言畢攤手,掌中物碧瑩瑩,在夜色中微微發光。樂逍遙咦出驚喜︰“連這都撿得到,要不怎麼叫‘勝利會師’?”隨即托陳老拳師拿去給杜仲試試。
因見眾人一逕慌不擇路,摸黑跑陷荊刺叢里,徒有叫苦懊惱不迭,樂逍遙未待稍緩回些勁,即問原由︰“跑啥這麼急?”這時省起,似乎沒見那伙披氅人和箭士追撓截殺,想到先前似乎見有異常景像,心頭颼生涼意。
再看柴十翁一伙神猶惶惶,所憚的似非披氅人和箭士。只是七嘴八舌,說不出個所以然。李兆基捋著顫抖之須道︰“剛才莫名其妙地,咱堆里突然又倒喪二人,死得比先前彪老大還難看!你……你是沒見到那模樣,尻!覺非人為……”吳志雄不顧身矮亦湊往前,伸出胳膊先炫壯肌,然後顫收,抬在兩耳邊比劃曰︰“我看見了,好像有翅膀的……”樂逍遙越發听得莫名其妙,忽自暗虞︰“許多人確實染了異毒沒解,會不會突然發作了?”
想起異眉老者先前所言嚴重,他怎敢輕忽,忙拉幾人的手來診探。吳志雄甩著粗胳膊疼哼道︰“把脈也還罷了,怎還用針刺出血來?我從小貧血噢……”樂逍遙刺過幾人,籍旁邊一條明滅不定的火燧兒看針頭色樣,越發奇怪︰“脈象比先前初診還平穩,且血色也無變異跡象,怎麼回事?”
方惑之間,身後傳來一個低弱話聲︰“依小生看來,血中尸毒是被一種奇異蠱毒所抑,此蠱種在人體,分泌的汁液究是如何竟能封住尸毒,遏其變異,小生道術尚淺,說不出個所以然。但先人所著‘百蟲述異綱’也沒說得更清楚……”樂逍遙咦︰“杜仲?”轉面始見杜仲已醒,雖仍無力起身,卻就勢探診陳若愚腕脈,面有苦苦思索不能盡釋之情。
見得此狀,樂逍遙忽悟︰“凡是被小甜甜下蠱的人,都不會變!”本來他先前已多少有些猜想,究知小甜甜之能,畢竟他自己身上的尸毒也是被她在玩耍之間漫不經心地解去。由而更加推想,果然不論雙方何人,包括張無頭在內,只要曾被小甜甜種了蠱的人,似乎都未變異為僵尸。至于那小頑妞怎生做到,連杜仲這等淵博才學,想破了頭也覺匪夷所思,樂逍遙又哪能明白?但有一點自感比杜仲聰明,即是他不會想破了頭去思索這種事。
“小甜甜的行為,就算你想到爆頭,也決計猜不到她的本意。”
但他還未來得及教精杜仲,張嘴欲言時,杜仲先已思索到臉憋氣滯,突又暈了過去,再使之嗅“醒獅曇”,急亦無效。樂逍遙懊惱道︰“尻,他怎麼這等弱?還沒等多問些事,竟就倆眼一翻又‘梭哈’了。”柴十翁等老練之輩略听原委,突想一事堪虞︰“如此說來,大家果是感染尸毒無疑了。其中倘有未遭小甜甜下蠱的人,必會隨時變異為惡尸,一時之間又怎知是誰,難免要遭猝襲,豈非好險?”
樂逍遙早自暗憂此節︰“確是不妙!就算臨時挨個補驗血液,危境未離,情勢又怎能容許?況且這麼多人亂糟糟散布四周,也驗不過來……”便在眾皆忖至驚疑不安之際,李文忠從傷痛中復又艱難睜眼,似憋有事不得不提,話聲微弱的說道︰“誰體內尸毒即將變異,本來我們有一辨異鏡可鑒測活人與尸妖之別,可是此鏡已被你竊取了去。”
眾人覺乃誣蔑,方要打之,樂逍遙想起曾從黍衣骨身上取獲一鏡,陡省︰“怪不得他拿出來照我一下……”然而鏡子已收藏入“乾坤袋”,急取不出,無法分辨。他嘗試喚咒無效,大是納悶︰“乾坤袋在搞什麼鬼?怎會時靈時不靈了?臨到急用時,害我取物不出,豈不將人憋死!”
正忙亂間,突听旁人紛聲叫苦︰“尻!怎麼兜不出去?”聞得眾聲惶惑,樂逍遙心亦“格登”一跳,籍借火燧兒顫幽幽的微光,赫然只見竟仍置身原地,霧影幢幢中,一班披氅人和箭士仍構圍逼之勢,卻與先前無異。陡見這等情形,教他不免嚇了一跳︰“咋又轉回來啦?”
待看霧障彌厚,如帷四掩,漫山樹影若隱緲然,旋即自猜尋釋︰“許是霧太大,大家慌不擇路,只是在原地兜圈。”然而和尚明似乎不這樣看,便在一片熙亂之中,只見他仰穹若痴,仿佛在望什麼,悸然道︰“斗轉星移!”
旁人听得糊里糊涂,但隨他一道抬目仰望,黑暗中星辰早隱于霧,粒輝難辨。樂逍遙暗覺一直如此,哪曾看到什麼星斗在穹?他移眼回覷,同黑衣術士和怒道人想到納悶處︰“怎麼我們都沒看見?”不由疑是腦亂,嘖然道︰“在哪兒?你看見啥啦?”
朵顏落雁張弓搭箭的身影迫然映瞳,語聲沉凜,“使詐想溜可不成,我什麼也沒看見!”
眼看危境難脫,柴十翁們不免又頹聲叫苦。朵顏落雁正要下令格戮,突听黑暗中異聲四起,仿佛喧自漫山遍野,密密匝匝而來,無以形容是何物所發。他先前便曾听見一次,那是在搭箭欲射樂逍遙之際,當時覺似風動木葉,或是山雨忽降,澆淋葉梢淅淅潸潸,其又微若尚遙未近,是以並不放在心上。
此時那般異聲雜喧又起,悉悉颯颯,密密麻麻,縱覺更近許多,仍不知何物所發。一陣嗡然傳來,噪音摧擾心神,人人皆感驚疑不定,摸黑又不知該往哪邊撞去才算安全,個個東張西望,苦于大霧遮天蔽野,目似蒙了一層幃,怎樣也望窺不透。
樂逍遙傷痛難支,本已沌沌奄神,但听身旁驚疑惶惑之聲亂作一片,無非︰“是不是雨來了?”“什麼動靜?”“你們有沒听見?”然而人聲再雜,漸亦壓不住四方傳來的嗡噪異喧之音,紛喧入耳,擾迫心頭,樂逍遙突涌煩惡之感,腦中不知如何亦嗡捋 響,仿佛里邊是個空罐,塞滿了亂撞欲出的蠅。
這般感覺雖未曾有,但擾至極,不覺激觸體內渾然深蓄的修羅神功,六層心法自生反應,不待更加凝神寂定,他矍然回醒幾分,眼簾模糊復轉清晰,仰見陰沉沉的天穹亂霧交融厚攏,形呈懸空巨旋,徐覆彌渾,與大地已無界線。他一時難以明白此是何故,突然想起︰“老魚呢?先前他好像說過這般光景會如何如何……”一念及此,不顧傷痛忙撐又起,趁朵顏等人亦受異聲所擾,一時驚疑忘顧,他往人堆里轉顧亂尋,說道︰“快揪老魚來問問。”
柴十翁叫苦︰“老魚落入敵手了!”樂逍遙隨他目光所示,只見數名披氅之人揪按老魚、二馮于地,刀架頭頸,只待一聲令下,便要割了首級。老魚的神色仍如見鬼也似,只是兩眼惶張四望,並沒在意臨脖之刀;馮氏昆仲拳腳功夫雖然不弱,怎奈氣力急猶未復,縱感要絕,可也反抗不得,唯朝樂逍遙呼救。
樂逍遙忙提劍往援,踉踉蹌蹌搶不數步,朵顏落雁身旁那白面禿額漢子猝先覺察,刀霍出鞘,揮向其畔,看也不看,只哼一聲︰“站住!”樂逍遙本想趁黑兜繞,摸到老魚身後,突然襲倒那幾名披氅人,免多廝打,自知憑己眼下傷乏交迫的情勢,決難久耗,唯有伺機取巧一途。不料身形甫動,便被察覺。轉目只見那白臉漢子隨手一刀揮至玄真老道頸旁,剎而未落,意在裹挾。
樂逍遙唯有停步不往,心下苦惱︰“連玄真老道也落到他們手上,我無牌可出。”只覺計窮,方嘆生路艱難,不料背後擠出天鷹幫幾人,簇擁著那青氅女子,做張做勢,吳志雄抬臂炫過虯肌之後,李兆基往後腦勺摑他跌開,隨即自捋黑須道︰“咱也趁亂抓張好牌。呵呵,這張不小了罷?不信掀開來看……”賊忒嘻嘻地笑畢,伸出指爪往那女子胸前虛擬抓搓之勢。
朵顏落雁等人見狀果然立時變色,怎奈急搶不回,待要放箭,李兆基們卻先縮到青氅女子身後,張手攫爪伸到其胸之前,更欲掀衫揭襟以脅。青氅女子幾曾受過這般欺侮,目光似要噴出怒焰,且有淚花噙轉,苦于被綁了手腳,終是沒轍兒。眼看幾只爪作勢要落入其襟,樂逍遙忙道︰“基哥,先別搓牌。這張牌只能抓,不能踫!”那女子本欲咬舌自盡以免多受羞辱,不料樂逍遙幫她說話,果然爪勢剎停沒落,她肩後冒出吳志雄的胳膊,抬擠虯肌又炫耀粗壯。李兆基摑開那胳膊,隨即伸脖探臉,問道︰“這牌你要?”
樂逍遙轉脖告知︰“這張須留來作‘眼’,但如果他們想要,只須打玄真、老魚那牌出來交換,咱不妨就出這張給他們吃吃。”李兆基听得歡喜︰“本以為你無非也是個只會整天出來‘裝繢’扮大蝦之流無聊人,听這語氣,不料是一牌搭子!呵呵,我道中人……此趟若走得掉,本幫牌桌上從今往後有你的位子了!”笑時發覺,腦後又有只粗胳膊伸出來擠肌以炫。李兆基回首怒視。
旁人可沒樂逍遙、李兆基吳志雄輩這般渾頭渾腦不識處境好壞,然而凝神方要更聆仔細時,適才所聞那漫喧而來的異聲竟又頃皆消寂。朵顏落雁究更在意那披氅女子安危,豈暇另顧其它,唯有轉瞪樂逍遙,眼神肅殺,冷然道︰“那就一齊放人。休要搞鬼!”
樂逍遙本想用那青氅女子換取此間眾人活路,但既玄真、老魚以及二馮落在朵顏部屬之手,不得已唯退一步,點頭道︰“基哥,你听見啦?”李兆基道︰“出牌。”倒是爽快,隨即撩刃松綁,推那女子給還朵顏一伙。
卻殊未料,朵顏反手悄轉背後,似有所示,乍接披氅女子而回,一根套馬索颼然飛出,樂逍遙猝未及察,箍脖忽緊。完顏黑骨雙手拽索,猛然將他扯了過去。李兆基等人驚怒叫罵,究竟反應不及。
禿額白面漢子作勢要放玄真、老魚等四人,待當那探馬赤千戶突然發索套脖,施展草原游牧手段,擒樂逍遙于不意間,他遂轉手復按玄真肩頭,勁透穴脈,頓又制住,說道︰“這張牌你們一出就點炮了。”
李兆基听了咦一聲,驚喜︰“你這韃子跟咱一樣也會‘搓麻’?”其時元廷彈壓四海,議政風氣嚴峻,動轍捕殺異端,即使關漢卿等梨園中人戲文涉禁,也不例外遭禍招非;唯獨網開一面于坊間娛樂,使百姓縱情聲色,而忘抗爭。麻將之風正是元代興起,中原遍地一片搓搓踫踫之聲,牌如圍城處處,無數人困娛其中,就連已然漢化的色目人,也有不少竟溺于此道,開封一帶出名的便有“胡麻館”,玩得高明的胡人譬如“百城連胡”胡克漢這等樣大莊家。
李兆基甫未味出“點炮”之意,頃隨那禿額白面人眼光一狠,箭已當胸猝至。李兆基眼看命絕,避已不及,恁料一根粗胳膊突橫在胸前,迎矢急擋。李兆基一怔方見箭貫吳志雄手臂。吳志雄痛倒之時,黃志強獰起惡臉,倏然從他身上翻躍而過,卯一股勁兒急撲往前,送刀奇快,戳那禿額白面漢子胸前,隨即吃一腳踹飛丈外。
禿額白面漢子目光直視未移,抬手拔刀離襟,眼見得滴血不染,樂逍遙方知︰“內有皮甲護冑!”軀跌未定,因覺朵顏等人似要乘機盡誅眾人,他怎顧得箍索憋喉,就趁跌撲之勢撩劍撐地,籍以反彈,驀然翻至禿額大漢身旁,發腿掃脊。那禿額大漢武功不弱,听風辨形,反轉鋼刀迎腿撩斫,但嘔一聲,卻磕上樂逍遙所揮之劍,刀折半截,隨即肩吃腳蹬,跌步倒退。
完顏黑骨連忙扯索,不料筋索已被劍撩而斷,猛力一拽,砰地自跌甚遠。樂逍遙霍然反身著地,軀影乍落,忽臨朵顏落雁張弓瞄定之下。艷目煞寒,三支狼牙連環箭搭弦,引臂張展間,弓如滿月。
樂逍遙縱沒回覷,背心亦為寒凜,浮過一絲不祥之感,但未暇理,唯拼一股未泄之勁,乍解玄真道長之危,又蕩塵奔掠,逕朝老魚疾往。這一來無異于把後脊賣了給朵顏之箭,他自無把握再三僥能得免于中箭斃命。眼見前邊竄出三五名披氅人各揮刀劍,左右掩來攔截,情知勢迫,暗患未必來得及救人便先遭射殺,不得已又只有豁︰“亂劍打法終究也耗真氣不少,何況惡斗連場,我又不是‘李超人’,怎容一而再、再而三地吐血大甩賣?如此拿命來賭可不是玩的,恐怕所剩籌碼已無幾,但又只有‘梭哈’!”所謂“梭哈”,無非又是昔從舶來紅番水手那里賭牌時听了記下的異鄉俚,概指“攤牌”之意。
事已至此,唯凝半口將衰之氣,奔勢未停,一劍遙撩,眼前恍然斗展“喪亂帖”,帛然推卷漫目鋪張。頃隨意氣所激,書與劍合,倍見劍勢雄逸,飄若浮雲,矯若驚龍,一招霎間二十八變,如綴二十八驪珠。意氣飛揚,恣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
腦簾風幔動,浮現昔在學塾習字光景。仰望掛壁響拓,白麻為紙,行草淋灕;聆代課先生宋濂說帖︰《喪亂帖》與《二謝帖》、《得示帖》三帖連為一紙。《喪亂帖》是王羲之給友人的一封書信,述表了他對故鄉祖墳被破壞的憤怒和悲傷,字里行間滿縈喪亂時期痛苦不安的情緒,因無意于書,故書法越見自然。用筆結字與《蘭亭序》比較,略帶古意,更近王羲之書法的本髓。書風又似《頻有哀禍帖》,然轉折更為圓活流縱,字側仄更甚,墨色枯燥相間而出,至紙末行筆更為快疾。可以想見王羲之當時啜泣難止、極度悲痛之情狀。
“羲之頓首︰喪亂之極,先墓再離荼毒,追惟酷甚,號慕摧絕,痛貫心肝,痛當奈何奈何!雖即修復,未獲奔馳,哀毒益深,奈何奈何!臨紙感哽,不知何言!羲之頓首頓首。”
馮氏昆仲遙見劍氣凌厲沖激而來,頃似連他們一並裹籠在內,眼前所顯,如墮血海夢魘。他們乍為變色駭絕,旋即又感身上寸毫無損,一怔之間,方聞身後 嚓枝折,木葉摧裂墜落。
只一瞬未到,劍勢又已隱斂若無。二馮愕猶未醒,突听一旁的披氅人紛聲痛呼慘然,原本握刀逼抵他們頸背,不知如何剎那間兵刃已隨斷臂落地。另有幾人青氅獵獵,飆然掩近樂逍遙時,甫聞背後傳來同伴慘叫,乍猶轉覷未及,中途忽踣。
有只斷腳飛來,啪的打在馮二員外臉上,望後跌入草叢,猝嚇馮大先生一跳,怎明所以,慌要著地滾避時,听得玄真道長叫道︰“馮大俠,快把老魚拉過來!”馮大先生不得已,唯又返回,見老魚兀自呆若木雞、不知身在何境,二話不講,拉了便走。旁邊的青氅人傷痛之下,沒加阻攔。
朵顏落雁拉弓將發未發之際,忽颼聲響,繃緊之弦突然摧折。三箭雖出,究失準勢,半道自墜。他還未反應過來,樂逍遙的劍不知如何一掠已返,稍未容瞬,突抵朵顏之頰。
原來這一招去勢突斂,變轉亂劍訣中另一式“瞻前顧後”。劍勢本極快詭無狀,更因得借風魔玄衣身法之神速,蕩轉滌揚間,倍增喪亂之劍的迅凌峻險。即使是那位創劍奇才馬君武,究沒樂逍遙這等機緣際遇,一無“天下第一快手”馭劍出沒之速,二無“風魔身法”強增運劍轉寰之迅;更要緊還是第三,這套摧蕩洗越的劍法專走大開大合、縱橫裨闔一路,點面俱可招呼,近則單兵獨挑,遠可掃蕩全場,極盡偏奇險怪,但便是因此,運喚這路劍法往往最耗真氣,囿于內力終究有其極限,就算是馬君武臨敵之際也無法將這十幾式劍招一氣呵成、接二連三地施展淋灕。然而樂逍遙幸獲“修羅心法”在先,而後又得蜀山劍仙莊無涯打通玄元開慧關,從而脫胎換骨也似,繼而更蒙曠世奇人燕輝煌點破“神門關”,使得內力聚之無盡,焉有窮時?
不過話雖如此,當下樂逍遙空有一身深渾內力,卻懵仍不知運馭自如之理,縱是又得胤龍晨口授密傳些許法門,究竟其訣深奧,且含佛法諦理,為時尚短,叫他如何有暇細加琢磨?
即便天生習劍之慧,只因少了入門修行的機緣,幼乏明師援章循法、授招拆解的歷練,除了近日方蒙粼兒妙加點撥之外,他練劍幾乎全靠自學,闖蕩至今,畢竟懵懵懂懂。一路走來,憑的是一份堅持不懈,最多加上點兒莫名其妙的運氣。
一剎那間,怎生由“喪亂荼毒”半招變式而成“瞻前顧後”,連他自己也覺糊里糊涂,不過隨念乍動,瞬即竟已至朵顏身旁,眼見劍迫其頰,樂逍遙心中一怔。隨後又恐倘再失手,貫頰誤傷,究因適才又傷數人,想到其狀慘痛,于心何安?不由地手縮往後,把劍梢微離幾分。
朵顏落雁雖是悍不畏死,但要命關頭,究竟臨刃亦凜,不自禁地將頭往後微仰,眼猶冷冷瞪視,難得半睫不動。樂逍遙暗贊一聲在心底︰“還真是‘視屎如龜’哦。”隨即嘖將出嘴,道︰“照我說呢,何苦逮人就抓,到處樹這麼多敵?就不怕將來連祖墳都鬧不清是誰挖的麼?你能跑哪兒去?躲沙漠里嗎?依著中原人有仇非報不可的那股死勁兒,就算真的躲進沙漠去,我看一樣追死你!”說時無心,不意其言成讖,多年之後便有個大眼的少年還真就究極畢生心力,不辭勞師動眾,哪怕最終命卒于軍中,也不放棄再三親征大漠,窮追蒙古殘部直至駕崩那一刻。諸儲子中,此人雖是帝後馬氏所蔭,但在太祖狐疑的眼神里,這個跳脫不羈、桀傲任性的大眼兒總是令他想起另一個人,一個當年的故人。
這雙似曾相識的大眼不應該出現在他家,太祖疑心重重而歿。然而無論他如何防範,都阻止不了燕王棣在師傅僧道衍的教唆下,以“靖難之變”攻入金陵、焚戮南京,遷都北獵,繼承正統。即為明成祖永樂皇帝;而那位當初幼得連話也不會說就出來蹣跚走江湖的僧道衍,便是民間傳說同劉伯溫般神乎其神的明朝國師姚廣孝,位至太子少師。當然這是後話。
朵顏落雁的回答就和她的艷目一樣悍然肅煞︰“就憑你和傲家作對,凡是同傲家作對的,我們想抓誰就抓誰,想抓多少就抓多少!”
樂逍遙听得一怔,突感小腹微涼,隨即一痛。久耗之下究是疲乏難當,竟失機敏。不經意間,猝未及防朵顏落雁袖中劍悄出,倏抵腹下。樂逍遙乍未覺險,只是忽感此般手法卻似並不陌生,觸念急想︰“卻向跟我相熟的哪個妞兒學的?”腦筋剛往傲雪、小桃兩人之間轉去,突听亂聲嚷嚷,來自背後。
籍借火把光亮,只見游蝦兒牛氣烘烘,折騰得很,干勁十足,不辭勞累,推來整車板磚,擺出大砸一通的架勢。眾人甫目見狀,不由齊感納悶。游蝦兒早不耐煩,剛推板車擠出草叢,即已憤臉發青,抓磚在手,破口大罵︰“瘸孛!水家魚排奸淫燒殺的帳還未算清,你又跑來東海挖咱油……啊,不對,竄舌兒了……剛才你又乘亂暗算蝦兒哥。踢我滾下草坡,幸好我頭硬,不然磕死在草底磚堆里。死得這麼落角,冤朝誰訴去?”
適才若非樂逍遙急踢那一腳將他踹開,不免已死在亂箭之下。此為眾人皆睹,但未及言,磚便劈頭蓋腦而來。
樂逍遙轉面一見即暗稱奇︰“哪兒弄來的磚車?”正覺一事堪為蹊蹺,腹間抵刃又微刺痛漸甚。朵顏落雁沉聲道︰“不管你穿什麼護甲秘冑在內,我這可是寶劍。快說出我們三郡主的下落,否則就試試看這下死不死……”但若樂逍遙心只一狠,孤星雪煉劍先削其頸,自無此般心腹之患,他卻怎能下得了手?
另念急轉未及,磚塊已亂飛而來。游蝦兒推的板車上雖插著一捆他適才自生的干柴火把,究因毛躁,又距得不近,匆眼望不清徹,只道才耽擱一會兒,居然又被樂逍遙佔了場面上的便宜,急恨交加道︰“啊,這就犯上作亂了?幸好有我,那位俊俏老爺休驚,蝦兒哥立馬扶元滅羊——早想滅那禿 瘸羊了!”忿唾聲中,連抓磚砸。
只是沒頭沒腦,殊無準頭,朵顏落雁怎知他大老遠就嚷嚷啥,擾耳 噪不已,隨即見磚迎面飛來,似連他也一並招呼在內,因與樂逍遙正站相近,急促怎分得清所擊何人,本想抬劍撥擋,又患移劍之際,反遭樂逍遙就勢挾制,不得已只好晃身後避。
樂逍遙後腦勺挨了一下,幾栽。旋覺颯颯之聲有增無減,磚塊接連砸至。他隨手揮劍撥打,嗖嗖數下,截磚落地,磚塵乍揚未消,但見眼前金光閃閃,來自被劍削分的磚塊。樂逍遙暈頭未定,突然想起一事,奇道︰“哪兒搬來的成車金磚?”
游蝦兒本待再扔多些去打,聞言一楞,隨即低眼亦自見到,大奇︰“金磚?”雖猶懵頭難省何故,但瞧手中之磚外觀顯然與尋常紅磚無異,乍眼自難分辨,待將磚塊使勁往石上一磕,震落外邊封漆的紅磚粉屑,果然露出隱藏里頭的金磚。
游蝦兒頓忘其他,忙又連試幾塊,磕去封泥,皆有藏金在內。游蝦兒頓時捶胸不已,大憾︰“我尻你奶奶!剛才我扔出去多少塊啦……”但究精明,不管怎生由來,見得許多眼光齊投而至,他忙推車欲離,心想︰“幸好車上還剩大堆……”這時蠻勁又起,不顧傷疼,使出吃奶力氣推車鑽返樹深草密處,一逕竊喜不迭︰“豈料今次輪到蝦兒哥發財!”
迎面突挨一磚而倒,咕碌碌往草坑凹窩里翻滾,聞樹後有竊笑聲︰“嘿噫嘿噫!”朦朦朧朧閃出一影,棄了手中砸剩半喇子的磚頭,未容辨出是誰,已推車輪轆轆而離。游蝦兒大急,縱仍暈頭轉向、腫目難張,亦強撐而起,口吐怒沫,淋灕滿襟,碎齒含糊地罵︰“狗……狗汕,是誰躲在樹後暗算蝦兒哥?還‘嘿噫嘿噫’地笑得這麼賊……我尻!這等傷天害理,比倭寇鬼鬼祟祟跑來東海南海偷挖咱寶藏更可鄙。休讓蝦兒哥追著你!”
馮氏昆仲目光對視,交換了個眼色,突籍夜黑掩身,齊搶上前,縱是功力未復如常,身手究竟不弱,游蝦兒怎沖突得過,沒等蹦跳出草坑,便被掐脖揪發,往一株樹樁上死死按定。
游蝦兒額磕樹樁,眼前只是昏天黑地,怎辨得出何人從背後襲來按頭壓頸,撞齒又落,苦不堪耐,方要破口大罵,馮二員外冷聲逼問道︰“金磚哪兒搬來的?不說實話,這草坑就是你的葬身處!”游蝦兒雖是向來渾慣了,生死關頭,卻也曉得話中份量輕重,覺脊已涼,慌忘反抗,唯有答道︰“小……小的怎知是金磚銀磚?都被搶走了,想要就去追……”
這話也透著幾分狡猾,但馮大先生不為所動,眼只一掠,瞥見萬景峰等人已紛勉力躍起,追那截道推車之影往林中去了,恃著人多合圍,料跑不掉。馮大先生微哼道︰“金磚哪來的?”游蝦兒眼光一抬,見掌臨頭額,作勢要擊,他不知馮氏昆仲因中“悲酥清風”,藥性雖漸緩解,掌力仍凝難蓄聚,當真拍在頭上,也未必死。但借旁篝光焰,認出蓄掌挾迫者誰,游蝦兒暗慌︰“我在水家見過這馮氏雙俠晨起打樁,其少林鐵沙掌的手段委實嚇人,摑得樁都毀了,況我頭乎?”
一時怎明虛實,見掌要落,駭忙吐實︰“在……在在林中不遠,有……有有一草坡傾斜,磚石成堆。”說到此處,心又不甘,忿眼強抬,瞟馮大先生︰“你家的?”
二馮一听,神色越顯有異,忙各交覷驚疑,隨即踹游蝦兒股,搡之曰︰“不想死就快帶我們去那處。”不料只疏稍隙,游蝦兒已掏短管單炮在手,悄劃燧石,嗤溜一聲引燃,沒等二馮猝然反應過來,反轉炮管便往肩後轟一梭子。也不理有沒準頭,乍乓聲響,趁背後那倆人驚忙躍避,游蝦兒一頭撞出草叢,拔腳急跑。
馮家兄弟倏吃驚嚇,促出不預,躲避狼狽,鑽草里滾了一身泥,待見那青頭小子乘機溜離,馮二員外一時忿恨難當,手拾一口刀,躍身來斫。就算須留此人性命帶路,惱忿之下,也要斷他一膀方休。
游蝦兒絆藤忽栽,不顧嘴啃泥之苦,猶掙欲起時,眼見刀光抹肩急削而來,其勢凶惡,一時難以避閃。游蝦兒駭欲嚎時,突見一刃孤芒迅如流星掠過眼簾,輝光銀虹雪煉般灑然往前,蕩開馮二員外的刀鋒。
瞬目未見刀劍相交,馮二員外只覺綽刀之手忽如遭受一道巨勢所攝,不由自主地送刃相磕,隨即一震,跌撞倒退,手持之刀僅存半柄殘余,虎口竟無知覺。馮兒員外瞠口難合,心中已知是誰,凜眼抬覷,只見樂逍遙不知如何越距閃身恁快,立在游蝦兒身前,劍斜指地,眼不旁轉,但問一聲︰“兩位馮爺似仍揣有未盡之言,俠王府在此地還有多少事情是大伙不知道的?”
樂逍遙雖是年少,但在二馮眼里他人小言卻不輕,畢竟此時眾人落難陷困,惶惶當兒多數唯他馬首是瞻。樂逍遙一發話,果然一班老宿俱攏而至,柴十翁也覺很多事情被蒙在鼓里,毫無頭緒,受樂逍遙隨口點醒,觸念一動,不由覷向二馮,冷哼道︰“大家都在一條船上,老朽十年砍柴,毀林無數,從沒見過這等環境。到底有何勾當,卻把這麼多人蒙在鼓里?”
樂逍遙心下暗思一事不解︰“假如不是幻覺的話,金磚原本是在地下深窟里,已被書航炸土塌封,但怎麼又在外邊出現?”游蝦兒得撿回一條小命,兀喘未定,抬眼見是樂逍遙再三危難相救,不禁哼一聲,憤臉愈青,心想︰“溶溶姐的帳須算!”手探入懷,悄攥匕首欲拔,但見樂逍遙轉面望來,詢問于他︰“蝦兒哥,磚車怎麼找著的?”
原本這當兒不該耽言于此,樂逍遙並沒把金磚放在心上,但忖一事蹊蹺,似與此節有關,不得不詢究其故。又想還有一事亦奇,先前早便揣思難解︰“這麼多人被擄至此處,我本是依照寧財神的指點,追循車痕輪跡而來,才找到大家。可是到了這地頭,怎又沒見一車半轍的蹤影?那麼多車哪兒去了?若沒在這里,地上又哪來的輪印?”
游蝦兒憤目怨對,雖感莫名其妙,實不願搭理他,但被黑須老者李兆基上前惡瞪一陣,心為暗毛,不得已道︰“讓我踢你一腳,滾下草坡底,你自個就知那里還有許多。”樂逍遙自然听得出氣沖己來,但惑︰“還有許多?”游蝦兒被天鷹幫眾人眼光惡瞪,從未有過似此孤獨微弱之感,心莫名苦,紅了眼道︰“還有……尻!還有許多泥土新翻出來,堆散四處,氣味難聞著呢。就像……像溶溶姐慘死之後那股味兒。”
樂逍遙突然不安道︰“是不是有個洞?”游蝦兒怒道︰“你媽才有洞!你踹我跌下草坡,昏天黑地我怎看得清四周有沒有洞穴?心恁地歹!盼那處有洞好陷蝦兒哥進去是不?狗東西,我尻……”方要破口開罵,腦袋不知挨多少巴掌左摑右汊,頓時暈頭轉向。氣憤到極,沒等看清何人打他,一頭猛撞,和身撲入其中一人懷里,哭叫︰“拼了!”
拿頭撞時,手拔匕首而出,發了狠,急搠心窩。但戳未近,手腕便脫臼,匕落于地,隨即腦門一緊,被五指箍頂按定,懵然跌軀踣趴。他兀猶未明所以,耳邊 啪啪,天鷹幫幾人跌飛開去,方現一個白面禿額大漢倨立之影,左手按游蝦兒頭,右手持弩瞄定樂逍遙,目中充滿嘲色。
隨即幢幢青氅之影紛自霧中晃然圍攏,又將眾人逼迫得困作一堆。樂逍遙縱知那禿額白面漢子身手殊為不弱,眼見勢急,無法可想,本要硬撐著去救游蝦兒,頸後卻抵來一刃寒冷,繼而轉出艷目煞然,朵顏落雁誚然道︰“憑你們這些菜頭,就出來在道上廝混,也難怪當下‘朝大野小’。一道坎兒還未擺平,竟又忙著自相糾纏。難道視我們如無物?”
樂逍遙心頭揪緊,非為所臨之刃,眼不須抬,蹙眉不已︰“我所在乎的真正威脅迫在眉睫,恐怕比你們更要命!”
朵顏一時怎暇味出其言何指,但忽悚生莫名,省起一節蹊蹺,不由側面朝旁,低問︰“雙雙呢?”左右無一作答,殊迥于以往言必听稟、俯首凜遵之態。
霎時之間,人人竟俱呆若木雞,哪一邊都無片袂只影稍動,幢幢森森,泥雕石塑也似。
朵顏落雁心頭寒意愈增,但又怎明何故,只覺氣氛妖詭,其譎莫名,透著說不出、道不明的蹊蹺。他早繼父位,少年即為部眾之首,自北而南,歷經多少風浪,遇事從來指揮若定,哪似今次心下突有沒底之感?想起異眉老者先前所言,縱使不將其譫辭妄語當一回事,卻難忘記當時異眉老者眼光中那般莫名惶塑之情。
樂逍遙听得身旁一片呼吸聲漸變粗促,顯然也和他一樣突然感到背梁颼涼,皮冒疙瘩寒粒。然而睜大眼楮掃覷,除霧更迷、夜更晦暗,別無異狀可辨。但覺脊梁更寒,似又隱隱听到什麼不尋常的動靜來自滿山四野,待得定神細加傾听,什麼異聲也沒听見。回思以往經歷奇事,蘭陵渡之詭,使人如陷惡夢魔魘,卻尚有形有跡。非比當下置身千祖墳,心頭和身外始終籠罩著一種看不清、摸不著的迷離之異,恰如適才游蝦兒所言,這里總有一股驅不散的尸氣彌漫霧林,時時溢在鼻際。
樂逍遙心突不安︰“那位姜愚民大人可別尾隨金磚跑出來了……尻,誰又進去把他家當搬出來啦?你說這……”正慌神間,頸膚倏為刺疼,朵顏綽劍微加些勁,戳他回神,隨即冷哼道︰“搞什麼鬼?叫你的同伙把雙雙交出來,不然……”
樂逍遙咧嘴“絲”一聲覺疼,不由晃頸閃避,朵顏游掌馭刃,輝光縈腕流轉,驅動袖劍颼颼翻掠迅疾,如影隨形。樂逍遙怎曾見過這般使劍手法,乍驚其巧,而忘提劍招架,腕忽吃痛,猝遭劃了道血口,一時握劍不住,倏痛縮手時不慎失落于地。隨即頷下一寒,又被朵顏袖劍抬抵喉脖。
雖說樂逍遙一時心分神疏,猝沒及防,故受所制,但感朵顏所使劍法迅巧難狀,馭刃游縈間毫無片隙拘羈,即使他專神與對,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乍見輝隨手動,卒已受制。他沒料短劍竟有這等使法,愕道︰“什麼名堂來著?”雖臨生死一線,出口卻問劍招名堂,朵顏听了不禁目光誚異,更覺此人莫名其妙,冷哼道︰“還以為你是使劍的大拿,怎麼連這也認不出來?”
“‘大拿’這個辭好啊,”樂逍遙一怔,隨即失笑。“我非常喜歡用這個辭來形容我,不過……”
不過他其實並非什麼“大拿”,自感就使劍而言,“小拿”也算不上。即便胡亂學來的十來招劍法堪稱厲害,但對劍術門道,終仍渾渾懵懵,于別家別派的成名絕活,究是無知無識。詫了嘴道︰“很有來頭嗎?”
朵顏落雁見他如此好奇,死到臨頭卻對劍招顯得心癢難撩,不由目含狡色,道︰“想知道,且說出傲三郡主下落。”若換成是其它劍派名家,往往恃術自豪,自非這般回應。朵顏卻不在乎,只想乘機究問傲雪的線索。算盤剛打,不料有個多嘴的先即道破︰“少俠,你不是輸給她。這是真正的游龍劍法!要說輸,你輸給的是號稱‘大漠龍王’的孛羅。”
孛羅鐵木兒威盛疆外,單人只騎,當年劍走西域,殺七王,鎮十五國。氣勢如龍,一度飲馬遠詣地中海之濱。樂逍遙早在鄉下听評書就已耳熟能詳,曉得傲雪這位大姊夫位極尊榮,只不料當下居然得遇“大漠游龍劍”傳人,難免為之瞠︰“我也會有這等好彩?一撞就是大獎。大到沒法拿,也叫‘大拿’……”
朵顏卻惱,艷目一凜,沉聲道︰“殺那多嘴的!”玄真老道眼光見識雖甚高明,武功原亦不弱,但因“悲酥清風”藥性未解,盤腿坐地運氣調息仍難復初,徒有任人打殺的份兒。樂逍遙聞聲即又警然,情知那老道危矣,縱是自身處境亦極不妙,又怎能見死不救?他趁朵顏乍為玄真道人插嘴所擾,神似稍分,悄腳撥撩落地之劍,隨蹬即起,方要伸手去接,不料內息忽滯,劍蹦眼底,手卻伸不出去,仿佛霎間筋攣肌僵也似。
他向恃手快,往往強增亂劍打法中的迅凌至極之勢。剛才便因抬劍之際忽有筋搐氣滯之感,一時應對失措,致遭朵顏一招游龍劍法所制。此刻再次如此,急難明白何以然,只道究非鐵人,連番久耗之下,不免筋勞氣衰。偏在這等節骨眼上,心有余而力不足,唯恐玄真老道終要難逃一劫,急道︰“我先前果是見到了傲家郡主……”
恰如臨急所想,這話出口果然靈,不僅朵顏,其旁一干北國箭士聞皆轉面。樂逍遙眼睜睜看劍又落地,苦于伸手難前,無法去接,唯道︰“你們小郡主我看糟糕!先前也同大家一樣中那‘悲酥清咦咦風’,且受八百龍許多高手追狙不休,大家在此每耽一刻,她的凶險亦增一分。”說到這里心頭一緊,不免由傲雪又想到粼兒等人的處境,只恨無法分身,既纏于此,連生枝節,恁奈抽脫不得。
縱仍未知朵顏一族與傲家之間是何干系,但看其顏果有動容之色,眼中焦慮無掩。樂逍遙又何嘗不也一樣,是無絲毫做作之態,乘機又言︰“到底是救人要緊,還是殺人重要?”
腦中不禁憧憬這句話將要生出的效果,料更動容。殊沒想到朵顏落雁一語截然︰“殺光這些人,僅留這一個!”樂逍遙心下愕異︰“咦?通常戲文里說到這份兒上,總是該有轉機的哦。同樣的話到了我這兒,效果怎麼如此小?”
只患北庭眾士這就要下手,他急欲再卯些氣力多試一下,突籍閃爍明暗的火把輝光,瞥見旁邊一張搐攣扭曲之臉。剎那映瞳形像,無以言狀其異。
樂逍遙心中甫為一怔,朵顏亦覺有些不對︰“我連番吩咐下去,怎麼這些人毫無反應?”隨即又聞風中似有翼掠悄簌,眼光急瞥,掃視間又無所見。
樂逍遙不由更加睜大眼楮,待要細瞅適才所見那張搐扭畸異的臉孔,急又分辨不出究是其中哪一個披氅之士,只覺不過稍瞬,每張臉容又復平常,並沒一張扭曲成這等駭異形狀。他瞧瞧這個、望望那個,難免納悶︰“我該不會是眼花了吧?”然而先前便有一班披氅人曾失常態,突如喪尸也似,亂襲眾人,連那為首的老者也幾遭不測。情形歷歷在目,教他稍思又悚,怎敢輕忽?
趁朵顏東張西望,一時分顧不暇,樂逍遙尋思︰“我還是搞不清楚,總之有點不大對頭。李文忠曾提他們帶了‘辨異鏡’傍身,說是可分辨常人或非常之物,可是我已收藏入‘乾坤袋’,又不知是什麼緣故,急取不出。臨時指望它來辨異不得,這些人未受‘悲酥清風’所襲,也沒遭小甜甜以蠱術所算,當中必有已染尸毒的,或將隨時變異,就像剛才我所看到那張臉……然而,急分不出到底是其中哪一個,僵尸當然可殺,卻又不知哪個才是,我總不能亂殺一氣,萬一誤殺了正常之人,一來于心何安,二來要吃官司,連累整村人……”
兀自沒個理會處,突听朵顏道︰“燕只不花,教你看著雙雙,她人呢?”聞听其言不豫,那白面禿額大漢強按不安之情,答道︰“我已教手下去找。剛才還在,料離不遠。”樂逍遙惑眼亂尋︰“什麼燕子不花?在哪兒有這等樣鳥呢?不過,剛才我亦听有翼聲……”朵顏話聲越顯不快︰“齊無雙的孫女兒倘有閃失,你最好收拾行裝自貶去福建,躲得越遠越好,永不北還。不然你必會被二郡娘收拾了!”
樂逍遙見那白面禿額大漢一听,便即目光慌然,他暗為不解︰“這大漢本來很穩鎮的呀,刀插胸口都不動聲色。怎麼一听到要趕去福建,眼神就立顯失措了呢?福建有什麼不好,听說那里的婦女褲腿之寬,足以容納五六條這等粗的大漢排頭鑽將入去……”記起察罕部先前與陳友定的人馬沖突,叫罵時也曾提及要貶陳友定去福建與那等樣女為伍,雖說只是威脅之語,北軍眼下未必撼得動陳友定在江南要津的地位,但已足使樂逍遙頗費琢磨︰“福建有啥不好?”
那大漢一手持弩仍指樂逍遙背心,令他縱沒回頭,亦感迫髓之寒。朵顏見他猶沒動彈,不由更慍形于目,催道︰“你還不親自去找?”白面禿額大漢心中為難︰“此地形勢詭極,我若離開,恐怕你有閃失……”一時目光交接,各懷心思,樂逍遙暗想︰“單憑一口袖劍還未必制得住我,但那大塊頭從後邊用弩瞄準我背心,我一時難提真氣施展風魔身法,當真沒一點轍。最好是那大漢被趕了開去,讓我減去腹背夾擊之憂……”
朵顏見驅那大漢不動,神色越發不耐煩,突哼一聲,問道︰“張無頭這班手下怎麼回事?一個個不听使喚了……”那大漢怎曉如何,聞言難以作答。樂逍遙不禁指了指頭,低聲告知︰“想是腦子壞了。”
朵顏一伙怎曉得所謂腦子不好使又作何理解,反覺這少年腦筋不對路。那大漢燕只不花遂將面色一板,目光威視一干青氅人,沉聲道︰“主人有令,你們都听見了?”話剛出口,陡覺腦後似有翼風悄簌疾掠,教他倏地警起,驀然回首,卻無所見,仿佛翼展無形,一掠即隱于幽冥里。
漫目厚霧蔥籠如無數落幔垂簾四合,阻絕視線,人人彼此之間也似被分隔開去,相互心閡叢生,更增疑雲重重之氣,不免各自警惕身邊同伴,俱覺險相環生,不測之虞就在身旁。樂逍遙徒睜大眼也沒看出端的,但感心頭壓迫倍緊︰“好像越來越近了!”
蔽穹迷霧在眼簾里彌漫愈厚,就像一團巨大的雲陀螺,初尚有形可辨,漸即覆展開來,其擴無邊,與地渾合一體,人人如陷迷霧空間,非但彼此面目模糊,時而扭曲,時而迷離,各如魅相,就連低頭看地,腳下也無草土可辨其實,恍如踏在虛空里,一時紛驚失措,心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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