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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黃帝戰法(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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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顏與那禿額大漢兀自驚疑不定,徒困迷霧里,也同眾人一般怎明所以。樂逍遙究存機警在先,猝又忽有所見,心頭格登一跳,不稍轉念,即已勉強卯勁,急手旁推,迅如神龍之矯,抬肘撥撞朵顏落雁持劍之手偏往一旁。並不奪劍,就勢借刃,只一撩之間,抹斷一顆人頭。
這一刻雖是短短匆暫,樂逍遙心頭之怦尤較旁人為甚。眼見人頭落地,幾沒敢瞧,只患萬一誤判失錯。
朵顏落雁只道他要奪劍,不料其手如此之快,迅未容避,即捺腕脈一麻,不由自主地劍撩于旁。隨即樂逍遙手影晃然悄收,疾若九霄龍隱。朵顏恍如在夢里一般,乍然反應過來,轉面看時,身後一具披氅之尸搖搖晃晃而倒,地上頭滾碌碌有聲。
樂逍遙心頭怦跳難定︰“可別殺錯了……”未及低頭看清,朵顏落雁在旁驚怒交加,眼見得猝失所防,己方陡喪一人,怎容樂逍遙再次搞鬼,劍急削頸而來。刃光雖疾,但撩未至,突覺耳後寒氣颼激,似有一道陰惻惻的翼風頃掠而過。朵顏也頗機警,脊乍一凜,殊沒半點遲疑,劍即後撩,卻嗖地劈了個空,瞥眸只見翼影頓隱,如匿幽冥中。
樂逍遙暗喚符咒不及,眼見翼隱奇疾,唯嘖一聲出嘴︰“溜掉了一只……”聲猶沒落,頭便陷入數刃之圍,立遭三五名朵顏部下伸刀架頸。禿額大漢燕只不花單手持弩遙對他眉心,眼光惕覷道︰“你到底搞什麼鬼?”
旁邊披氅之人見他猝乘不備,倏斃一名同伴,紛各驚怒圍攏而來,恨聲道︰“這小賊不知什麼路數,整晚一直在搞鬼,休再饒他!”樂逍遙也和小甜甜先前一般,如何解釋得清楚,未及措辭以應,忽又惕目轉顧,急道︰“又有翼影……”
然而似只他一人瞬又看見異翼倏現,圍在身旁的人無一理會,反更惕防,唯恐隨聲轉頭又遭這奸狡少年所算。樂逍遙只得疾手又出,迅入刀叢里,撥捺旁刃偏轉,嗖地撩向其畔一名朵顏箭士肩後。出手雖快,不料這次朵顏已有防備,袖劍急出,叮的格開樂逍遙撥轉之刃,截得及時,救下那不知所措的箭士。
朵顏一劍晃隨樂逍遙急縮之手,縈如游龍盤淵,循來卸臂,口中冷哂道︰“這次須廢了你!”但听颯一聲矢響,有物墜地。沒等樂逍遙覷看清楚,朵顏落雁搠劍已至,抹肩游刃,方要卸下一膀,忽颼聲促,樂逍遙竟從刃梢倒跌即離,著地颼去飛快。朵顏不由心頭一怔,只覺從未見過似此怪異身法,但怎甘心一再被他溜避戲耍,方要追去,突听那個名喚燕只不花的大漢話聲微異的道︰“這是什麼?”
這大漢素來穩鎮篤沉,罕有此刻這般神情。朵顏覺異,回頭但見燕只不花緩收空弩,籍旁邊火把所耀,眼望地下,詫形于面。原來適才樂逍遙所撩之刃雖被朵顏截劍格開,那大漢燕只不花卻也同時听到又有翼聲微掠于旁,即發一弩,去矢悄中。
樂逍遙跌離劍端之時,覺那翼影乍然高掠夜空,突隨矢聲颯然墜落。見那蒙古大漢面不稍側,似瞧也未瞧,頃已一箭中的,他心下不由暗贊︰“好箭法!怎麼練的你說他……”隨即又感足踝纏藤勒索緊箍痛楚,雖是已離一劍卸臂之險,拽勢猶急,仍往草深處去。他不須細瞧,甫見草中菇影蠢蠢移動,便知哪個︰“汆!這菇大到夸張,我就知道是誰了,可別又來胡纏……”沒等寶蓋仙拽他入菇,一腳先蹬在臉上,踹那老侏儒又摔回大菇之內,得以抽身,來不及解去纏踝之藤,補了一道“風雷不動符”封住菇口新豁處,復又得返。
不待別人看清,他已晃身搶到前頭,抄來旁邊一名箭士所拿的火把,往地上一照,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出嘴︰“尻!看見了吧,就是這個……我無以形容它像什麼!”方要俯身更瞧仔細,突被朵顏手揪正著,劍抵他頜,一語沉凜︰“這怪異物事哪來的?”
樂逍遙臨刃乍為炫目,大眼一眨,霎如靈光忽閃,腦中掠現此前所曾經歷的數幅影像,心念頃動︰“我和那查幫主被追失散,隨即我又被追入地穴之內,在地底墓府和書航所見怪翼畸形之物數不勝數,便是眼下這種。而後出到地面之上,遭怒道人等一班術士捉拿,擄至半道又撞大群這等樣怪翼之物仿佛來自幽冥地府,一擁而來,其勢洶洶,潮水也似。將眾術士沖得一哄而散,不知喪了幾人。”隨後,他又在此林不遠處見有一尸倒掛枝梢,繼而破膛飛出一道翼影。
樂逍遙不禁忖聲出口,恍有所悟的道︰“我明白了!好像明白了……”朵顏落雁劍猶抵泊他頷下,聞言不解,冷冷問道︰“明白什麼?”樂逍遙渾若沒听見,心揣一事緊迫,忖思未畢,只是自言自語︰“怪不得僵尸越來越多!我明白到底是怎麼來的了……”由而突又想到先前便與粼兒等數姝困在紫龍車中,外邊似也密密匝匝地圍縈許多這等樣怪翼之魅,他忖到此處,更為不安︰“那些妞兒可別遭咬了!”
朵顏落雁更听得奇怪,不由惑蹙眉頭,艷目越顯不豫,冷哼道︰“什麼造謠?”樂逍遙覺頜被刺得一疼,陡然醒神,道︰“不是‘造謠’,是遭咬來著。我明白為什麼好端端的人一入此林,多數就會變成僵尸了。恰如小舔甜早先所暗示的,此地迷霧雖怪,且溢尸氣濃,但並沒有毒……”柴十翁等人在旁本在忙于自調內息,盼能早些抒解“悲酥清風”藥性所迷,但不知何故,居然仍沒緩解跡象,氣力未復往常,最多只如尋常不會武功之輩,縱能勉強起身行走,臨此困絕之境又怎能指望跑脫,眼見無望,唯在頹坐對嗟,待聞樂逍遙此番猜測之語,柴十翁亦惑道︰“依你所說,若是霧瘴無毒,我們又怎會中了尸毒?難道是小甜甜所為……”
“別亂想,不是她。”樂逍遙自感頭緒清晰起來,搖手道︰“相反,你們要感謝她才是。先前查幫主被咬時我就早該想到了,然後到了這里,見李文忠一伙青氅人在四周布下驅蟲藥圈,幸得孤行仙師提醒,此刻一想才知究竟。原來躲在草中咬人的是地下墓穴鑽出來的尸蟲……”
黑須老者李兆基眼有不信之色,捋髯道︰“可是遭咬時,大伙怎會毫無知覺?”樂逍遙道︰“華佗下麻沸散,然後再刮你骨、割你雞雞,你也會沒有知覺,跟關公那尊塑像一般麻木。大不了就像蚊叮一樣,此處誰沒被蚊子叮過?但入荒夜野林里,被蚊叮的感覺是不是好尋常?”李兆基等听得瞠目之余,紛道︰“此地確是蚊蟲多,一路叮得大伙難受。然而……”
“沒有‘然而’,”樂逍遙打斷旁言絮叨,憑自己所知,接著又加釋疑︰“你們以為是蚊蟲叮咬,其中卻有尸蚋作怪在內,記得我看過一本醫書,提及某類異蟲叮人肌膚時放毒,且分泌一種麻痹汁液,使被叮的人並不覺察疼痛。接下來就會變異,全身鑽蛆爬進爬出,也跟僵尸一般而不自知,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說到此處,腦中恍現那查幫主肢體腐爛,猶在林中懵然四處游蕩的光景,走著走著眼珠落地,繼而雞雞也掉了。
逍遙兒“噫”一聲皺嘴,不敢再多聯想,但覷眾人听得已紛不自在,仿佛滿身爬蛆發癢也似。他忙慰籍︰“沒事沒事,你們不會變異。要變早變了,還用等劇情發展?這要感激書航與小甜甜……”韋清流等人一听又惱不已︰“那倆小鬼如此惡搞,幾害大伙喪命于此,恨不得捉來解剖之,卻叫我們如何感謝?”
“要感謝,”只道樂逍遙有同感,不料他反更煞有介事︰“有時候‘惡搞’也不全然是壞事……”無極拳長輩陳凱子在人堆里氣不打一處來道︰“人不能無恥到這個地步!”樂逍遙隨手指之︰“人不能無趣到這個地步。”隨即咧嘴一笑,以示友之。因見一提書航、小甜甜,頓惹起群情激憤,又即正色道︰“當然連我也被‘惡搞’到了,雖說‘有時候騙人也是一樁樂趣’,但我和凱哥有同感,區別在于你著了道兒而我沒中招。具體說來,若不是書航、小甜甜突然跑來‘惡搞’,恐怕大伙早變滿地僵尸亂爬亂跳了。所以說要感謝!”
陳若愚究竟跌打行當出身,稍思其言即有些省悟,猜道︰“莫非我們中那‘悲酥清風’的藥性,由禍得福,反而減緩了體內尸毒變異之勢?”樂逍遙一直對此人好奇,聞言倍喜,轉嘴以應︰“陳老拳師果然海納百川、包羅萬象這麼有寬容性!看來醫書也揣了不少在內,不過書上沒寫這些,只是我用猜的,既然你我猜到一處,說來听听。”
朵顏等人听得面面相覷暗奇,只覺匪夷所思,然而眼前所見那異翼之物的獰惡形狀,卻是連夢中都未曾出現的奇形怪相,睹而暗瑯之余,不由得暫忘發難,皆惘不已,仿佛虛實之間的界限蕩然無存,將有無數魘魅傾巢而出。
陳若愚道︰“老朽愚鈍,雖好習醫,本也百思不解,先前曾听杜仲小郎中醒轉時自言自語,再加少俠當下點醒,所憋之惑方漸豁朗。我等幸未變為喪尸游骸,想是因為體內‘悲酥清風’的藥性減緩了尸毒劇變之故,然後又被小甜甜種下怪蠱于悄未察覺間,由而更封遏血中尸毒化蠕。這禍福之間,因果環環相扣,還真是出人意表……”
樂逍遙點頭稱然︰“小甜甜之蠱並無致命毒性,但是厲害得緊,跟她本人一樣粘,或稱‘小粘粘’。似連‘悲酥清風’的藥性也隨尸毒一古腦兒給封了在你們體內,原理有如粘作一團,就像餃子里邊的餡。也正因如此,我用‘醒獅曇’解迷藥時總也效果不彰。先前總想不明,這時料是此故,導致迷藥解得緩慢無比。”李兆基捋黑須忽忖一事而顫,問道︰“若是解除了‘悲酥清風’的藥性,豈不是又得早晚變異為僵尸?”
樂逍遙道︰“那倒也不至于,有小甜甜的蠱在,照樣封得住體內尸毒。我早該想到‘玩尸’她也在行,非我所能搞定。”柴十翁拉褲私窺之後,又惶惶不安道︰“可是雞雞里有蠱怎麼辦?”在一片悉悉簌簌拉褲聲中,樂逍遙慰之︰“你又不急用它,何苦老是糾纏于那處?至于此節余患,解鈴還須綁鈴人,眼下暫可忽略它,等找回那小鬼靈精再說。”
正說到嘴溜兒處,旁有瓜皮帽移,李力持擠出張臉來質疑道︰“若依你的推理,大伙一時便無變異之虞,然而剛才又有彪老大等多人突然暴斃,死得炸顱破膛,腸撒了一地,且有翼影飛出……如何解釋這些例外?”說完,手指地下那只怪翼蔫裹的血糊糊之物。
樂逍遙剛才急匆匆地奔返朵顏部眾中間,明知朵顏等人不會善罷,他亦沒暇顧,只忙抄來火把照看地面墜落之物,未等看清形狀,乍當影廓映目已足駭然。恰如書航在地下墓窟里所曾形容,此物其形畸異已極,超乎常人想象。但即使在地下墓府,樂逍遙也未暇細瞧,當時情形凶險,刻不容緩,他忙于照顧身邊幾個小的,一心覓道逃生,頭腦里只有“突圍”之念,容不下其它想法。
此時情勢不幸又似困身于地下墓窟,只是他需要照料的人就太多了,且無書航這等樣老拍檔在旁。眼看陰霧四合、蔽穹覆地,周遭一團昏沌,難辨險伺何處,或許境況越發不妙。若換成別個,乍從朵顏劍梢僥得脫身,不免倍為惕防,豈有貿然又返刀箭叢中之理?見他突又擠來,就連朵顏等人也不禁一時怔忘動作,皆覺此兒行事出人意表,莫名其妙之至。
殊不知樂逍遙心中念念不忘的,便是惟恐誤殺了人,不瞧分明,心怎能安?待籍手中火把光亮,覷見地上蔫翼半裹的一物血肉模糊,非禽非蝠,也迥乎于蟲類,說不出是什麼形狀。旁邊一具無頭尸倒臥,正是樂逍遙剛才所戮,見得破膛裂腹,其內空無,溢出異臭燻鼻難當。他才吁了口氣,心弦暗松︰“好彩沒錯!這人在我抹斷他頭顱之前就已……”
朵顏等人哪里肯信︰“你說他早就死了?世上哪有這種事?死了的人還好端端的立在一旁,混在我們之中……”樂逍遙突又想到沈瓔瓔曾提一事奇怪,暗忖︰“死人還趕著大鏢車進城,這事夠奇了吧?卻讓沈瓔瓔撞到了……”未容更往細處琢磨,便被數支刀伸來擾岔,其中一個青氅人恨聲道︰“少廢話,拿命來償!”
樂逍遙不願再起沖突,以免耽賠更多人命于此,見無說話余地,正要閃身避開,無意間卻見朵顏身旁有一箭士自按後頸,低頭微搐,一時無人注意及此。樂逍遙心又凜起,怎暇遲疑,驀探一手撥捺迎面而來的刀斫勢偏離,颼然轉向,但未劈至那歪頭自搐的箭士頸旁,半道里即被朵顏一劍截擋開去。叮然聲磕,刀墜于地。
朵顏落雁劍又指回,仍抵樂逍遙頜下。惱他再三生事,艷目一狠,方要就勢抹肘撩腕廢他手筋,忽听燕只不花沉聲道︰“等一等!”隨即伸手往肩上一拍,推朵顏離開那舉動奇怪的箭士身旁,另手悄攥一矢搭弩,眼光含惕,問道︰“剛才咬到你了?”
朵顏落雁一時莫明所以,心生惱意︰“我爹臨終時令你和兀顏明輔佐我統領部族,可沒教你燕只不花對我無禮!”樂逍遙得趁此隙,方要避回李力持、柴十翁等人之旁,腳未及挪,卻被燕只不花以弩指喉。
樂逍遙臨矢所迫,正感頭皮發緊,燕只不花眼卻不瞧他,只朝那名箭士惕覷道︰“你是不是遭那異翼之物咬了?”樂逍遙一怔,隨即想到︰“這大漢適才發弩時,長翅的怪物便是從那箭士頸後颼地飛過。難道有這麼快就叮到了?”
那箭士面肌扭搐,翻眼濁白,卻不回答。此狀落在眼里,就連朵顏落雁也覺不尋常,艷目移覷而往樂逍遙面上,冷聲問道︰“你剛才說有尸蟲咬人才會中毒變異,這又怎麼回事?”
此非樂逍遙急能明白,乍語又訥了舌,自亦憋惑難言。突有一事悚在心底︰“好像寧財神先前也遭了尸蟲叮咬,可別待我回去時,有高手級的僵尸和兩個幼尸等在車里朝我張嘴……”只見那箭士搐面自顫一陣,口鼻忽垂惡液長淌及地,旁邊的人不自禁地都退了開去,避恐不及。朵顏落雁瞥一眼地上那蔫翅自裹之物,目有厭惡之色,本是不信樂逍遙先前那番無稽之談,這時卻又不自禁地問道︰“這是什麼東西?哪兒來的?”
樂逍遙撓嘴道︰“這個嘛……我想……這大自然還真是奇怪哦?不過正如大家親眼所見,這物是從人體內爆頭破膛竄出來的,‘糾’一聲就飛上天了,還會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溜下來咬人……”朵顏落雁听他語無倫次,反愈莫明所謂,目光大是不耐煩,但瞧那箭士臉面更是粘液稠糊,似連五官也漸扭曲莫辨,不過一會工夫,其竟如此。朵顏心下暗凜,不禁又問道︰“咬了人又會如何?”
樂逍遙隨心所猜,不覺忖道︰“照我想來,尸蟲叮了的人感染尸腐毒,使得活人會變僵尸,但其間有些中毒的人,體內怎麼會生出這種異翼之物到處飛?被這些異翼之物咬了的人似也感染尸毒,然後又會變成什麼?”黑衣術士道︰“先前彪老大等幾人沒來由地爆了膛之後,就沒變僵尸,只剩一堆碎肉爛糊糊滿地。但听天鷹幫的人說,好像也見有翼之物當時出沒倏忽。只是大伙都不識得這是什麼物事?”
柴十翁突似嘿的一笑誚然,眼只盯著那個中毒劇搐的箭士,在旁喃喃道︰“想知道會變成何等樣,就留下這個先別忙殺嘍。嘿嘿,我看快了……”
說話時未覺身後有人搐臉扭曲,口鼻悄淌異液,漸垂及他肩頭。樂逍遙聞言轉面來覷,無意中見到,心情緊起,未及喚他當心,朵顏落雁艷眼微瞥,亦自見著那臉扭曲變異,左手晃袖間,霍然抬弩,朝柴十翁的方向指來,另手綽劍仍頂在樂逍遙頜底,凜聲道︰“你一番花言巧語,卻是欲蓋彌彰。我知你煞費口舌無非是想保住這些人性命,可是再編得如何玄乎,也休想我饒他們不殺!”
說完一箭即出,颼然擦著樂逍遙面頰而過,其飆凜凜,射倒柴十翁身後之人。朵顏箭快,別人措手不及也還罷了,樂逍遙在朵顏身旁只須抬肘撥擋,便可撩弩射偏。但他一時渾忘動作,只因霎目所睹,委實駭異。柴十翁身後那人只露頭臉,難辨何派服色,搐臉扭曲時,口中竟有異物硬擠欲出。樂逍遙甫見形狀,心頭頓凜︰“又有一只要出來了!”
先前他以為被自己救下的這群各路豪客應無變異之虞,因見眾人皆遭書航以西夏奇藥“悲酥清風”所襲,料能延緩尸毒發作。他便拿此節原委勸阻朵顏等人放大伙一條生路,不料說至朵顏落雁似亦動容時,甫目所見情形,連他自己也頃為動搖,心中暗驚︰“這不是當面摑我嘴嗎?”隨即想到︰“我施用‘醒獅曇’已有多時,許是有些人所中‘悲酥清風’藥性緩解將盡,再壓不住體內尸毒變異之勢。尻!原來小甜甜並沒往每個人身上都下了蠱……”
心念乍轉到此層不妙處,只見那人憋臉裂腮,將欲擠出那異糊糊之物時,一矢颼至,那異物頓又縮喉飛快,那人剛閉其嘴,箭貫面門而倒,方現青氅著束。
柴十翁驚望弩箭來處,跳起身道︰“好說歹說,到底還是不肯放大伙兒一條生路!”一片鼓噪聲中,黑須老者李兆基怒須亂顫道︰“逼人太甚,大家只有拼了!怎麼都是死,就是死也要咬他一口……”話剛嚷到此處,忽覺肩頭遭咬,轉面見是一個搐面之人張口咬他,李兆基皺起臉嘖然道︰“啃不動吧?我這穿著千來文購置的鋼鱗護甲呢,你就別費勁了!”說完提拳,將那張扭曲之臉打歪,隨即踏上一腳,啪的踩癟了頭,方見那人亦屬青氅服色,軀肢猶動不已。李兆基驚蹦往後︰“這還不死?我尻,僵尸來著……”旁邊三條漢齊喊“一二三”,合力搬起韋清流之刀,吭唷吭唷地來碎剁之。
隨即湊一堆臉來瞧,皆咦︰“這個死就是死了,沒鑽出什麼異翼之類來見識一下……”但聲未落,只見柴十身後中箭僵倒之人突然四肢亂搐劇烈,濁眼惡睜,雖被箭釘頭顱在地,頃卻掙身要起,樂逍遙忙喚小心︰“十翁,當心你腳後那個‘珠胎暗結’哦……”十翁未听明白,即已轉身發掌,啪啪地打,不顧掙扎摑尸,口中叨叨怒罵︰“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叫你動,叫你還動……”那尸豁然裂膛綻腹,汁濺十翁滿臉,懵跌在地。
一物隨漿蹦出,粘附他臉上,吱吱而鳴,其聲銳厲,狀似受驚般,頭頸蛇般昂起,吐露尖喙如針,嘎嘎作響,漸伸越長,朝柴十翁眼窩刺去。樂逍遙急援不及,登覺要糟︰“都提醒過你了……”三條漢吭唷吭唷搬刀而來,不顧體乏,齊喚“一二三”,在韋清流指引下,詣柴十翁旁,方欲劈頭照臉剁之,玄真道長見不是事兒,忙道︰“別……”
但阻不及,料要糟糕,驀見一個歪戴虎頭帽兒的胖乎乎之輩越眾而出,提刀上前,搶在前頭,颼地劈在柴十翁臉上,那物立分兩半墜地,剩柴十翁在那兒呆眼坐望其刀颯收回簍。三條漢吭唷吭唷至,合力剁那兩半殘物,听猶吱嘎怪鳴不已,刺得耳膜欲破,各感驚悸︰“這還不死?”
眾見那一刀劈得迅厲,只道柴十翁臉面不保,但當刀收回簍,那張老臉絲毫無痕無損。不由都詫佩而覷,一時徒瞠難言。十翁顫手摸了摸臉,贊︰“胖虎虎,你哪兒學來這手快刀法?”旁邊有叟私問︰“這廝哪門派出身?”有識得的告知︰“胖虎虎啊?賣瓜的。沒出身,一直在太倉一帶守攤賣瓜,但砍將下去,從不缺尺少寸。”
丐幫眾叟一听皆惱︰“這是武林,賣瓜的也來廝混啥勁,豈不叫咱陪著掉份?小子,你干什麼來了?”那胖小子扶正虎頭帽兒,因無甚內力可用,雖亦同遭“悲酥清風”所殃,究仍耍刀嫻熟自如,颼然收刀回簍,搖搖晃晃地轉身答茬兒︰“俺是進城會個刀行朋友,半途迷失了在這。”隨即見有熟臉在內,咦︰“亂褲小熊,你也來啊?”
幾個叟氣不打一處來,轉面見旁邊蹲得有一花褲之徒,也瞧不出個路數,不免又詫︰“你又是干什麼營生的?”亂褲小熊道︰“哦,俺是太倉碼頭搬貨的,因為工頭欠俺們工錢跑了,俺听他有二奶住甦州城里,于是……”丐幫七老郁悶道︰“于是你就尋址討薪,找那二奶來了是吧?”亂褲小熊掏紙乘機打听︰“對,就是這個地址,溫家路啥道兒啥巷來著?有沒識得的……”丐幫七老聞得民工也夾雜在這里,無語唯有怒視。
樂逍遙見那肉翅箕張之物雖被刀剁分半,竟仍翕動不已,驚愕之余,忽想︰“這物不易死,恐怕剛才中了箭的那只也……”待要轉覷,忽听前邊數漢呼苦而倒,猝連胖虎虎和小熊在內,中箭齊跌。
此又殊出樂逍遙料外,不由嘖然道︰“我們這伙仍然好端端的,變異的反而是你們那些青氅手下……”朵顏似亦暗知情勢凶惡,沒暇听他分說,即令部屬齊弩放箭,卻是連圍住柴十翁等人的那班披氅之士也一並瞄射在內。發矢時惟恐樂逍遙從旁生礙,一劍晃轉低撩,疾削他雙腿膝彎,口中一哂沉凜︰“寧可殺錯,決不漏過!”
樂逍遙手上無劍,又感氣力漸已難支,本要避開劍斫,但患排弩齊發,死傷必眾,勢不得已,唯硬起頭皮,心道︰“豁一把!”
朵顏未料他不避反撲,和身撞將入懷,勢如一樁橫摜。軀既騰起,那一劍撩削腿膝頃便落空,只往腿上劃了道口子,隨即雙臂被樂逍遙攬住,發弩、揮劍皆不能趁。樂逍遙只憑一股蠻力而為,不意也能猝將朵顏落雁抱個正著,沒頭沒腦的撲倒在地,口中叫道︰“擒賊先擒王。一個個全給我把弓箭丟了,不然……”
燕只不花聞得脅言,倒並無慌意,只哼一聲︰“你忘了蒙古人不怕摔!”樂逍遙一怔,隨即感到胳膊被扭,拗他反翻而倒,朵顏不知如何居然掙臂得脫,壓將上來,肘擊他頜,動作出乎意料地利索之極。樂逍遙眼冒金星,心噗苦水︰“蒙古式摔跤……”
苦汁乍剛嗆出口邊,只覺頜下一寒,朵顏袖劍疾出,卻似一怒之下,捺頸而落。樂逍遙自感將絕,慌亂中手邊忽觸一節劍柄,瞧也未及,便綽而起,叮的相磕,粘攝袖劍于鍔,得免抹頸之厄。這時方自怦省︰“好彩又撿回孤星雪煉劍,這一把才沒輸死!”
兩劍交粘,兀在相持不下,突听燕只不花道︰“大人避開,讓我射他一箭!”樂逍遙抬眼便見燕只不花棄下游蝦兒,另手也持一弩,旋操在握,兩臂一分,各綽短弩,左手弩轉,往他指來。樂逍遙心頭繃緊︰“哇尻,這家伙玩雙弩,左右開弓來著!”
朵顏落雁聞聲會意,將身旁挪,使得樂逍遙露出半軀臨箭所瞄。偏生他急拔不回孤星劍,眼看弩發在即,唯慌而已︰“仍是要翹!”不想便在此時,燕只不花腦後一翼疾展,卻似比先前又大了倍許,斗然騰撲而起,覆頂襲來。
樂逍遙一見嘬嘴︰“嗚喔!變大點兒了,我就料到剛才中箭那只沒死……”燕只不花听風辨形,雙臂霍然分展,同時弩發。樂逍遙肩中一箭,疼呼︰“我仍不能省這一箭之苦!”隨即被朵顏矯腿發勁,交纏勒脖,氣為之噎。燕只不花似不須瞧,只憑腦後風聲,另手之弩亦發正中,一矢貫翅,颼迎翼影。
雖料必中,然而不見其墜,只听颯聲高掠,那幅異翼陰影如匿幽冥深處,帶箭疾離,隱去無跡。卻撇下兩聲慘呼,嘎然而絕。燕只不花凜目轉視,方見身後倒了兩名箭士,顱豁血洞貫穿面門,已是不活。
憑朵顏和燕只不花眼力之銳,竟皆沒瞧清那兩名部下如何迅遭橫死,見其面門爆裂倒地,肢軀猶動不已,齊為觸目驚心。樂逍遙得趁此隙咬手,朵顏落雁猝沒留神及此,頓時吃痛而倒,忿目尋覷時,只見瘸影溜離。
朵顏痛怒交加,綽出袖弩瞄定將射,忽听燕只不花悶哼而倒,待其踣身于旁,始見後背豁衫裂開一道血口淋灕,雖著皮甲在內,竟仍防不勝防,適才翼影一掠,即遭所傷,但幸發矢不慢,同時射中那異翼魅物,堪免更加裂脊爆胸之襲。但饒是如此,似也傷得不輕,朵顏落雁一時顧不上瞄射樂逍遙背影,只得轉面問一聲︰“要不要緊?”燕只不花搐難言語,但聞慰問,勉抬其臉,頰映落地火把余焰,只見鼻淌碧液,面籠奇灰之氣。
樂逍遙本可乘機溜離朵顏矢瞄之端,百忙中回頭見狀,不禁又返,到燕只不花跟前探覷一眼,即嘖然道︰“中尸毒了哦!”朵顏見他不意復返,抬弩剛要射之,聞言頓凜,轉弩悄朝燕只不花後心。
樂逍遙一時捉襟見肘,不知怎生才能解救,苦于“乾坤袋”馭喚失靈,收藏救急之藥縱多,急亦無法取用。燕只不花神志仍在,听了其言,勉力抬手,解刀遞來,搐頰咬牙道︰“幫幫忙,殺了我。”眼見刀伸而來,樂逍遙不由吃驚倒退,嘖舌︰“我連雞都不殺,為何殺你?”
燕只不花踣軀漸搐漸劇,雖是翕口艱難,仍咬牙吐字頓挫,竭力使他能听明白︰“我不想毒發突變,殃及朵顏大人。”對視之間,因覺樂逍遙眼光中殊無殺意,料不肯為。燕只不花面色慘然,隨即反綽短刀,自抵口腔,只消一搠而入,即透顱後。
樂逍遙心頭暗怦︰“此人不失為一條忠心漢子!”呀一聲發腳,撩腕踢掉短刀。燕只不花矢志自絕,這一刀搠勢促急,本料斷無可阻,恁想樂逍遙腳法奇巧,只是上前猝晃一下,便教腕麻刀墜,說道︰“叫你的手下先別放箭殺人,我來解尸毒。”
朵顏落雁不料此人居然自稱能解尸毒,一怔自忖︰“還須留著燕只不花輔佐我。”點了點頭,雖猶不甘,袖弩自收,冷然道︰“但你若救不了,我再殺不遲。”
樂逍遙暗憂︰“在此耽耗太久了,只怕粼兒她們已……”事已至此,不敢再往下想。既分身無暇,徒增腦亂而已。眼看燕只不花臉孔初籠灰氣尚淡,不多時更轉陰暗,喘息間所吁濁氣其臭難聞,顯然尸毒化蠕蝕血,將腐在內。樂逍遙眉為之蹙,知耽不得,尋思道︰“若是小甜甜在此,或許化解尸毒便好辦得多,可她既不在,我只有賭一賭試試看。”
探手入懷,慶幸那小罐子還揣著,沒把小甜甜之蟲收到“乾坤袋”,但他稍想便已頭皮發麻,怎能提起勇氣取出那些怪蟲依她法子施為?抬手牽痛箭創,縱已拔矢,肩正淌血,一時未暇包扎傷口,這時轉念忽想︰“有了!”
他委實不願踫那些吸血怪蟲,便沒揭蓋,置罐于懷,撕下一片衣絮,揉搓成團,咬牙按在傷口上。旁人愕眼不明,樂逍遙未暇理會,心想︰“我身上換得有一小半小甜甜的血相融在內,按她所說,或還真是再也不懼尸毒。若她不是吹牛,且用傷口這些血先試試看好不好使。”待蘸血盈透,將那團濕漉漉之布遞到燕只不花背梁裂口處,捏血淌滴而入,本沒抱多少僥念,若試無效,只好用罐中那些怪蟲換血施救。但見不一會兒,燕只不花臉上灰敗之色竟似漸漸消褪。
樂逍遙不意尸毒發作得快,其去也快,驚喜道︰“再多試幾下,或可……”然而他肩頭傷口流血漸凝,小布團兒只蘸兩三次已涸,而那大漢面猶失抑般搐,灰氣仍沒消盡。樂逍遙無奈,一咬牙自捶傷口,復使創迸血溢,拿布又蘸。朵顏皺眉不已,暗覺此人舉止忒也瘋狂,冷哼道︰“我還有幾個手下似亦感染尸毒,你又能如何?”
樂逍遙凜眼而覷,果見兩名箭士和四個青氅人各搐而倒,顯亦尸毒發作。朵顏見他目有難色,不由冷哂道︰“想要阻止別人流血,就得自己流血。你又有多少血可流?”話聲未落,弩已抬起,瞄準那幾道搐顫之影。樂逍遙忙道︰“這幾個人的血,我還流得起。”隨即以劍自刺肩膀,前去相救。
朵顏落雁一時無語,艷目之中,神色似異。只見黑須老者李兆基上前阻道︰“小兄弟,不值得為這些人流血!”朵顏落雁目光微變,覷定那老者後心,一箭欲發,但搐失抑,自墜其弩,突踣在地。
李兆基道︰“哈哈,這韃子頭兒也不例外!咱等著看他會變成什麼……”樂逍遙雖嫌朵顏行事心狠手毒,待見其頰灰搐,果顯中了尸毒的氣象,究是不忍,另取布團兒蘸染新血,來加救治。至于其他幾人急顧不暇,則托陳老拳師幫手,取了蘸血之布去解尸毒。
李兆基見他失血再三,漸似不支,在旁嘖之不已︰“你為何這麼做?太也傷損自己了!不如拿我些血去試試……”咬了咬尾指,擠些微難眼辨之血遞來。樂逍遙勉強定了定神,告知︰“我若不這麼做,等變出更多僵尸來,豈不是越發沒轍?不過你的血有毒未解,卻試不得。”李兆基惱︰“啊?我都弄破手指了,你才說……”因覺浪費,連忙收回已伸之指,拿嘴自吮,咂咂有聲。
待樂逍遙逐一救畢,二馮見有起色,喜忙前湊而來,歡呼道︰“少俠光降于此,真是如同天賜。不料你的血如此好使噢,大伙兒快來,咱們體內的尸毒索性也一並讓少俠多出血給解了罷!”眾擁而隨,縱是丐幫七叟亦雀躍,惟恐落後,紛紛撕布遞巾,擠樂逍遙在內。一時間你搡我跳,踩韋清流、胖虎虎等躲閃不及之輩啃泥于腳底。
正不可開交,忽听和尚明在後邊冷笑道︰“一班蠢人!殊不知這時若是解了尸毒,那小苗女所種下的蠱因失所抑,登時便會發作,鑽心入腦,死是死不成,可那活罪須更難捱。”馮氏昆仲聞言率先變色,皆知小甜甜手段惡毒,又豈不憚?咋舌紛問其故︰“怎的?”
和尚明究是師出茅山學堂,也知些巫蠱名堂,眼見眾臉轉來,遂笑慘然︰“听說小甜甜為練那萬蠱大法,須拿活人作種,給咱們下了蠱引子,大概是要培養她所需的某些品種……”說到這里,嘎嗓難言。黑衣術士變色在內,稍思即棠道︰“可是傳說中最為惡毒無比的‘萬……萬蠱蝕天’?”二馮詫嘴另轉,惑問︰“老舜,你說什麼?”
“萬蠱蝕天,”黑衣術士想起一樁故老相傳的怖事,頓更眼跳難定,駭汗如淋道︰“此……此術巨惡已極,老一輩連提都怕提半句。據說一旦修煉有成,不動聲色之間足……足以毀州滅城這麼慘酷至絕!比起那號稱‘魔法尊’的嚴天師之‘撒豆成兵’大型異術也不在話下!尻,她卻練這干什麼用?”
樂逍遙身上接連失血,眼皮漸鈍,愈為不支。還好腦子究仍清楚,正給胖虎虎等人包扎箭傷,聞听和尚明和那舜術士在旁說話,其各 厥,他想︰“原來小舔甜還有這麼多名堂是我不知曉的。如此說來,這里果有眾多人不知不覺間著了她的道道兒……”忖及那小鬼頭四處亂下蠱,心雖不是滋味,因見黑衣術士煞有介事地驚在一旁,他不禁又暗好笑︰“至于那什麼‘萬蠱大法’聞所未聞,有誰見過?我看多半是吹出的唬人名堂!”
眾人本患此間尸毒厲害,染即無救,不意這微跛少年竟以己血施救,使危者轉安。陳若愚、玄真老道等人不由奇道︰“這是何故?少俠之血如何竟能解得尸毒?”樂逍遙于此節亦自懵懂,猜與小甜甜先前對他所為種種有關,抑或也有昔因,猶記得在蘭陵桑園曾獲天蠶教避祛百毒異菌,得自桑十娘遺贈。天蠶教素擅馭蟲用毒,或許他由而已具堪御尸蟲腐毒侵蝕之能。
面對眾眼含惑投詢,樂逍遙一時無以盡釋其疑,唯道︰“和尚明所言極是。大家尚無毒發跡象,想來因為體內有以毒攻毒之物自生抑制。據說某些毒物相克,也許未找到小舔甜解蠱之前,咱們最好別亂試先除尸毒,免得……”馮氏昆仲仍難釋然,在旁哼道︰“話雖如此,我看你是不想犧牲自己,為這麼多人出血。”
樂逍遙唯有苦笑,心道︰“若依小甜甜的換血之法,單憑我一人身上之血決無可能救得這麼多中毒的人,就算舍得犧牲自己也不夠用。但經剛才嘗試,似乎我身上之血卻能稍施些許,即可化解尸毒,什麼緣故一時想不明白……”玄真道長從旁覷顏,只道他有難處,亦屬情理之中,遂瞪二馮一眼,正色道︰“我等活得到此刻,無疑承賴這位少俠舍命周旋,全力維護。眾人心中明白得很,至于解毒之事,恰如少俠所言,果應慎重。苗蠱不可等閑視之,須找到小甜甜再作理會。”
說話間悄手垂出袖外,遞些藥丸在樂逍遙掌心。樂逍遙一見即為意外驚喜︰“這幾顆藥你終于舍得出手啦?不再只是拿些‘創可貼’之類來敷衍我……”玄真道長教他運功調服,隨即悄告之︰“我是不想當眾顯得太慷慨,搞到什麼人都來找我討藥。你吃了之後元氣稍復,尋隙趕緊跑,我看這里情形不對。”
樂逍遙服畢覺非所盼之藥,不過尋常“行軍丹”和“還神丹”而已。方要嘖之,見其臉色嚴重,目似含懼莫名,不由心頭亦為繃起,問道︰“為啥跑,有何不對?”玄真老道稍一閉眼,即又如見厲魅惡魘狂哮噬迫,身軀一震,凜又沔 雙眼,髯為之顫,兢道︰“這些幻覺越來越近,愈為逼真了!老道說不出個所以然,你只管盡展輕功,跑離就是!”
樂逍遙縱感莫名其妙,卻自搖頭︰“要跑也須和大家一起跑,我怎能自顧自?”眾聞其言雖然質樸不飾,其懷俠氣端似與生俱來,不由紛為點頭。只那丐幫七老仍有疑慮︰“這個江湖我們混得久了,道義這種東西還遠未普世皆存,多見掛在嘴上而已。就連那狄武,他也只顧同門死活,卻棄大伙不顧而去。你小子卻為我等素昧平生之人,如此拼死拼活,到底所為何來?”
究是老姜,所言獨辣,馮氏昆仲等紛為覺然,遂對樂逍遙眼光有異。樂逍遙坦然迎眸,道︰“各位前輩所言不錯,天下沒有救世主。我在這里,無非只是幫大家自己救自己。本以為替各位解了毒,眾人無需空盼救星,合力便能得脫險境。只不料又有許多波折……”隨即眼望朵顏等一眾踣地未起之人,忽想︰“本是這些人一再阻礙,耽耗多時,卻連他們也中了毒,同大家困作一處,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朵顏等人雖已得他輸以新血緩解尸毒,一時氣乏未復,乘柴十翁等人未暇旁顧,尚各在旁自調內息,心下仍然不甘善罷。黑須老者李兆基睹得朵顏眼中敵意猶悍不減,惱先前傷了幫中兄弟,不由勉力而起,拾刀上前,正要排頭砍去,樂逍遙忙道︰“基哥,他們一時作不成梗了,咱們卻乘機這個……這個殺之不武。”李兆基惱︰“等到他們又能作梗時,咱可殺不了他,反要被殺。”
樂逍遙見猶要下手,急勸︰“這時殺人,不如自救。”柴十翁不知為何在旁稍閉眼楮,即又悚跳,待看身旁尚無異常,強抑惶意,道︰“這里有些越發不對勁,須趁此時尚可走得,咱依少俠之言,一道覓路離去。”李兆基睹其神色,似亦有同感,況且樂逍遙既然一再勸阻,縱猶不甘,豈能不依?李兆基不覺收刀,轉念忽問︰“你們有沒覺得漸越盹神?但當瞌意難抵時,稍一閉眼忽見可怖之極的景像?”
眾人大多紛凜點頭,均似同有此感,一待說破,難掩神色惶恐。樂逍遙獨愕︰“看見啥景可怖?我怎未覺察……”但籍殘篝將滅之火,睹覺眾人臉色透著說不出的森然詭異,忽有一股不寒而栗之氣颼竄心頭。肩上忽落一手拍按,嚇他一跳,轉面見是馮大先生顫嘴于旁︰“恐懼並非膽怯,人人皆然,你又何必強裝鎮定?誠實說出來罷!”樂逍遙甩掉他手,嘖之︰“離我遠點兒!”
馮大先生剛縮其手,旁邊數人突跳,喧吵聲亂,各悚互推,眼看打將起來,樂逍遙忙排解之︰“啥啥啥?”那幾個不知何派之人猶如適才見了鬼般的神情,各凜似受驚刺蝟,抄家伙互揮,防被接近,暗亂中幾乎連樂逍遙也劈了,聞問方各強為定神,惕然道︰“剛才稍一盹眼兒,突覺好多詭異魅影欺近身旁,不知被誰踫了一下,全他媽跳起來了……”
這邊正沒開交,另一伙里又炸鍋般喧跳開了,一時四面皆鬧,除玄真老道、柴十翁等少數定力過人之輩尚能守持定神,多皆惕然互搡不已。樂逍遙怎忙得過來,就連馮氏昆仲竟也相互抓臉摳眼,扭打對罵︰“你是只鬼,休裝人樣靠近我……”
他睹而無奈之際,身後一人跌撞而近,突籍殘鑼焰耀,轉面見那人整張臉皮似被抓撕下來,雙手猶扯頭皮,剝得血肉模糊,面目更為獰惡難辨,形如惡魔,口中惶惶號叫︰“鬼!鬼上我身了!上身了!幫我抓它出來……”一邊嚎號,一邊伸指自戳眼窩,慘叫聲中,挖出眼來,隨即又探手直摳口腔,竟自生生拔舌而出,撞到跟前,塞給樂逍遙。
他為之毛骨栗然,聳然驚跳︰“尻!”隨即肩落一手,甫遭其按,倏驚之下,揮拳慌要打之,但听玄真老道話聲在側︰“寂守元神,那是心魔。”樂逍遙聞言一怔,待得強定心神,轉面見玄真道長從他肩頭收手而回,再如何盹意倍襲,似也眼不敢閉,強睜看天,恍覺天在腳下,霧在天上,陰蔽彌濃,鬼影森森,不由搐言道︰“等不到天明了!再耽于此,恐怕……”
“恐怕我們轉眼先會自相殘殺而死!”聞得和尚明悚聲在畔,樂逍遙轉眼移覷時,只見和尚明滿頭滿頰皆是抓痕,癱坐一根將熄的火把旁,眼中皆是哀悸絕望之色。隨即地陷一窟黑沉沉,噬沒其軀。樂逍遙驚得眼跳,然而霎瞬又見和尚明猶在那處,並無地坑吞滅。
忽見粼兒走來,兩眼空眶無珠,自拔頭發,血淋淋的扯下,連皮褪落,露出粘糊糊的骷髏殼,猶撲入懷。樂逍遙不意睹此慘狀,猝為驚跳︰“我操……”肩頭按來一只手,倏然扳轉他軀,只見馮二員外迎面瞪視,滿目猜疑乖戾之色無掩,森然逼問︰“你要操誰?”不待樂逍遙回答,無數手亂伸過來推胸搡肩,還打他頭,紛加挑釁。
樂逍遙急忙閉目,竭力試定心神,暗想︰“這不是真的……”隨即頰挨掌摑,啪啪不絕,馮二員外獰聲道︰“誰說不是真的?”起腳忽踹,將粼兒的殘軀骷髏踢得 啪一聲支離碎散。馮二員外揀了根腿骨,往樂逍遙頭額篤篤亂敲,還把唾沫呸了他一臉,見越發沒敢還手,不禁得意難掩,手提粼兒首級,一邊點火焚燒,一邊更加逼迫道︰“說,你要操誰?”
樂逍遙一時惱極,恍覺熱血上涌,猶如火燒他頭,怒不可抑︰“我操你!”倏起一腳,砰地正中心窩,踹馮二員外倒飛沖霄。但見四周陰影重重,惡哮無數,分不清是人是魔,侵然齊擁而來,勢要將他撕碎。樂逍遙徒手怎拼得過來,危急關頭,突然摸著孤星雪煉劍,綽之在握,正要一怒揮出,盡傾喪亂荼毒之氣。但憤至極時,不意斗激一股潛自心底的“天罡戰氣”勃然而盛,恍見丹辰三楮元神在上,眉心一目亮如光燭,霎耀碧淵淼淼之底六尊修羅神像由朦而晰。
納息、氣動、還生、調元、煉氣、回神……
剎那間,他心頭一震,原本擾耳喧囂的無數惡哮之音寂去,強自定神,恍聞玄真老道在旁急促叫道︰“小兄弟,魔攝心神,你看到的不是真的,把劍放下!”其喚連連,樂逍遙一時猶自遲疑︰“怎知是真是假?我把劍放下,好讓你們來咬是吧?”待要斂神稍思,不由愈感頭昏腦盹,眼沉難睜,惡哮之聲漸又驟迫心頭。
他不禁又提劍要劈,但听和尚明話聲似遙自遠方飄傳耳邊,幾乎低弱難辨︰“睜開雙目,不要閉眼,暫可免受心魔所控……”樂逍遙本想閉眼自定心神,聞言豈能相信︰“我若依你的鬼話睜開眼楮,就會看見更多魔影湊到跟前狂撲亂竄了,還當面殘殺我家粼兒搞得這麼惡心……”正猶豫不決,突覺背後有手如魔爪悄伸,欲趁疏神拿走他劍。
樂逍遙毛為之聳,悲道︰“這麼囂張?”怎容得逞,急要斬之,突然覺似听到夜霄悠蕩一韻簫聲旋縈而過,初雖緲遠微弱,然而經耳倍晰,隱隱若伴濤聲,倩影遙映風帆。極目天涯遠,別韻隨風逸,緲然在水一方,只是濤聲依舊……
那韻若有若無的簫聲頃又湮在周遭惡哮之中,但僅霎間靈念觸,他不禁張大雙眼覓望四周,心頭怦動︰“粼兒!我好象又听到粼兒簫聲了……”一韻水龍吟,恍如風拂心池,粼粼見伊人。
樂逍遙惦掛多時,又豈不急?然而張眼四覷,並沒覓得她片袂只影,怎知她在何處鳴簫遙喚,但見玄真老道、柴十翁、陳若愚等數叟均伺左右,卻沒敢近,各望他手中將揮未揮之劍,神似聳然之蝟般惕,當樂逍遙睜眼望來,眾人不由自主地嘩然驚退,玄真老道卻似心弦稍松,忙道︰“小兄弟,且先定神。”柴十翁仍凝降龍掌勢不收,究憚他劍厲害,從旁兢嘴補充一句︰“劍先收起!”
樂逍遙兀自懵神未定,眼有失望之色,突問︰“有沒見到我家粼兒在哪?”柴十翁們听得沒頭沒腦,不由面面相覷,樂逍遙又嘖一聲道︰“就是剛才玩音樂那個!可有誰看見她在哪兒玩音樂?或者听到絲竹之音來自何方……”眾愈听得胡涂,黑衣術士郁悶道︰“這會兒沒人玩音樂,只有你在玩劍。險些‘劈友’了!”
因見樂逍遙仍似糊涂,玄真老道正色又言︰“大家都別閉眼,只要打起精神看看四周,便知端的。”隨即教眾人提氣調神之法,以助守元持定。樂逍遙見四周全是一張張惶惶不安之臉,並非適才所覺魔障魅像森伺四布,難免乍為困惑︰“什麼端的?”
玄真道長究乃內家元老,寥寥數訣便教其他不諳內功之輩依法施為,果有些定神之效,胖虎虎、亂褲小熊同天鷹幫眾已停止扭打撕嘴之毆,紛改調息狀。因聞樂逍遙惑問,玄真釋言道︰“咱們都受魔障所擾,一旦合眼尤甚,彼此猜疑戒懼,險些自相殘殺起來。幸得和尚明適時提醒,大伙兒只須竭力打起精神,不可盹神閉目,定心去看,便知身邊只有危難須相扶的同伴,而非妖魔鬼怪。”
樂逍遙聞言有理,不覺點頭,忽又想起一事,悚道︰“剛才我好像……馮二員外呢?”轉面只見二馮遠避在後,除了峨冠博帶的形象無存以外,別無大礙。樂逍遙咦︰“可我剛才踢那一腳……”隨即看見身旁一棵小樹折倒,殘枝上還顫悠悠地搭掛著他隨腳踢脫的破鞋。
眼見得掛在那兒的不是馮二,而是他自己鞋,樂逍遙終是嘖出聲來︰“哇尻!魔障還真大……”馮二員外眼含惕色,遠遠告知︰“這些不是魔障,決然是真的。”
樂逍遙想︰“還真不好說。”拾鞋時,眼瞅那株杯口粗細之樹,突感懊惱︰“用力這麼大,怕是連玄真老道剛才‘慷慨’地給我吃的兩粒便宜丹所提回之勁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可還未尋回粼兒……”不知不覺腦子又沉沉欲盹,垂眼將瞌之際,陡當想到粼兒她們幾個還未覓著,此刻生死不知,下落堪虞,加上適才閉眼所“見”魔障逼真,委實驚駭。他心頭一凜,記起玄真之言,忙自運功凝神歸元,守御幻障之侵。
此間數他內力最為渾厚,雖未受那悲酥迷煙和蠱毒蝕染,卻也傷乏交困,自亦難支,剛才稍只疏神,也和眾人一般同遭幻覺所惑,想到幾釀大錯,又豈不懾?待經調息凝神,果然好些,腦中漸復清晰︰“兩粒便宜丹提回之氣還剩些,這回可別亂浪費了。”若是能取乾坤袋之物,當下他寧可自噙“定神丸”,于是又試一試,那袋兒仍不听喚。
樂逍遙“尻”之不已,又將旁人嚇一跳,均惕目轉投,見他擱劍于旁,方稍放心。玄真與柴十對視一眼,問道︰“行功效果如何?”樂逍遙反問︰“你說便宜丹效果又能如何?”柴玄等輩看他目光明亮,有神在內,非似方才那等沉沌迷亂,顯已清醒如常。幾個叟便放了心,伸手去陳若愚所捧之罐里,自行揀藥丸塞嘴,咯咯嚼著,心下皆想︰“這小子內力好使,沒中毒就是不一樣。咱們嚼服好些硬梆梆的劣質行軍丹和理氣丸了,效果卻似還不比他吃兩粒……”
樂逍遙見人人嘴里有嚼的,因問︰“吃啥豆子哦?哪來的?”眾指陳若愚,一邊探手拿丹,一邊告知︰“陳老拳這兒有整罐打算進城兜售給武林大會參加者的便宜丹丸,除了行軍丹要賣一百二十文以外,皆是三文兩文那種,你瞅這也叫‘理氣丸’,我尻!一點技術含量沒有……”陳拳師板起臉道︰“我這是出血大甩賣噢,不吃走開,休要絮絮叨叨,跟老鴇子似地!”
樂逍遙一听是陳拳師提供之物,伸到罐邊的手忙縮,聞了聞指端,隨即探頭往後邊一瞧,由衷地贊嘆︰“不想陳老拳師還真是海納百川這麼強!”
瞥眼見那玄真老道手拈“行軍丹”欲收入袖,樂逍遙一怔,暗惱︰“這家伙有這麼吝!先前舍得‘慷慨’給我吃的兩三粒丹,我知從哪兒來了……須小懲之。”不禁頑心難抑,悄施家傳手段,探摸而來。不意玄真老道驀然回首,瞪著他道︰“小兄弟,感覺如何?”逍遙兒慌要縮手未及,瞠答︰“呃,這個……”玄真似沒察覺,只瞧他臉,留意端詳目光是否又陷迷糊,說道︰“時刻須保持頭腦清醒!免又錯覺听到什麼絲竹之音靡靡亂耳,卻受那魔妄所惑,自亂方寸……”
听那老道居然這般說,樂逍遙不由心中暗惱︰“靡你媽!剛才我明明听見粼兒遙送簫聲引我回神復定,可不是什麼魔妄幻覺。但更激氣的是,剛才我明明看見這老道揣藏靈丹妙藥入懷,方位決計沒差,但怎麼偏就沒找著呢?”出門以來,恁料家傳快手探囊取物也有取不著的時候,收時郁悶︰“會藏哦你!這樣都取不著?”
玄真突抓他手道︰“小兄弟,看你神情迷惘,來!再揀些藥丸吃,雖是老陳批發來的廉價物,究也有助行功舒氣,聊以提神……”樂逍遙竭力拔手,不肯入那罐口,皺鼻道︰“省省吧,我只消一二粒就夠了。不需多吃……”玄真老道仍拽他不舍,慷老陳之慨,硬要給些廉價丸,嘮叨道︰“須要!不然哪有氣力隨大家一同跑離此等魔妄叢生之地?”
樂逍遙本要另晃一只手繞其腦後悄打之,聞言一凜,忙問︰“有何名堂?”隨那老道指點,籍旁篝余火,只見和尚明率同幾個不知名的術士牽拉一線細索,輔以同樣叫不出名堂的法器、輪盤,皆勉力打起精神,彎腰埋頭,躬身兜兜轉轉,插秧般的在旁忙碌,往地上折騰出斗大卦圈圖讖。逍遙兒觀之不解,惑問︰“何解?”韋清流等一班圍觀者告知︰“初以為是丈量土地,不過瞅著又像觀測風水,總之……”
總之連他們蹲半晌也看不出端的,各又悶悶欲盹時,和尚明突指一個方向,如臨大敵般惕楮而覷,髒頰微搐道︰“那邊!”樂逍遙見其所指乃他胯間,不由同根寶齊為一怔,隨即被玄真拉開,讓出空檔,眾眼亂投而過,但隔迷霧重重,一無所見。
樂逍遙提胯愣立一旁,不禁做個要問的口型,玄真老道悄告︰“幸好這有茅山高弟,識得妖閉空間之虛實。據和師傅適才所言,再耽留于此,情勢越發不妙。我們的種種幻覺和盹意,皆因遭了詛咒所致。對方不論是人是魔,其法力很高!竟能借助天象與地形,布成一個無形殺陣。若出不去,決計是死局!因而和師傅跟這幾位術數朋友施法觀測,不唯探窺虛實,更為眾人覓出生門方向……”逍遙兒听得懵眨大眼不已,隨即似悟︰“這麼說,就是還有個‘波屎’要打?”輪到玄真愕︰“撥什麼屎?”
樂逍遙釋之曰︰“即是老板。非打到流屎不可、不揍就沒完的老板!”玄真听出來了,但愈愁雲滿面︰“看情形確有個‘老大’,小甜甜先前還真沒騙人。然而對方還沒露面就把咱們一個個整成這樣了,憑大伙眼下所剩扭鼻抓臉這點兒廝打能力……尻!”自感絕望,頹而捧頭搖首。
吳志雄抬起受傷胳膊擠炫虯肌之後,催道︰“那還不趕快閃?這有什麼可耽的……”話沒嚷完,神又不寧,搶先欲離,乍邁出腳,突覺踩著什麼粘滑之物,吱咦一聲摔。跌時手踫有物,覺似腸髒。
玄真道長哼一聲︰“能走得早走了,沒看見剛才大伙又兜轉回來了麼?”樂逍遙亦感適才那一趟路迷得詭異莫名,心念忽動︰“似听和尚明提過‘星移斗轉’,當時神色惶恐,不知是什麼玩藝兒?”轉頭要問時,突听幾個天鷹幫眾亂聲驚叫。
玄真皺眉道︰“別又閉眼打盹,免遭……”然而那幾人豈暇閉眼,紛各驚跳翻滾,避恐不及,樂逍遙投眼只見那矮漢吳志雄摔在一攤潰爛腸髒上,其旁有兩個破膛綻腹之軀,便是先前猝遭身首異處的朵顏箭士。
樂逍遙倏省不好︰“剛才疏漏了這倆無頭尸,想是有什麼東西爆肚竄出來了……”聲剛出嗓,即聞數人乍呼嘎絕,跌倒在地,人叢之中有翼影穿梭出沒,未待看清,接連又倒數人。
樂逍遙急忙拾劍挑去,縱在倉促之中,因恐誤傷了人,豈敢使亂劍招數,唯以小桃快劍閃擊,颮刃一字追風,颼入人叢里。劍端那襲翼影未及遁上夜空,即颯落地,兩翼分離。聞得玄真等人在畔驚贊失聲︰“好快的劍!”樂逍遙殊未暇顧,軀隨劍往,迅晃上前,見那分裂兩半之物猶各扇翅翕爪,竟仍不死。樂逍遙頭皮暗緊,忙要提劍補之,和尚明在耳後話聲傳來︰“用劍不行,須用這個!”
隨語遞來一物,樂逍遙讓肩欲看,心突又凜︰“還有一只……”耳聞掠風聲驟,抬眼只見和尚明腦後異影疾閃,陰覆頭頸,樂逍遙心為之緊︰“從我這角度,隔著和尚明腦袋,卻劈不著後邊那出沒如魅之物……”但沒片刻遲疑,猝踹一腿,蹬和尚明往斜刺處跌開。
正要一劍刺去,不料那物爪搭和尚明衫,亦隨之跌,啪的反附和尚明後腦勺。樂逍遙忙要搶近,腳被游蝦兒絆,跌在半道里,聞得游蝦兒在身下痛罵︰“瘸孛,你踩著我了……哎呀我尻,又壓著我了!”
此時人影密集,又當昏暗混亂關頭,火把墜熄,幾蔽和尚明身影。樂逍遙慌眼正覓間,見盧小倌在旁提劍低斫,原來和尚明跌他腳下,盧小倌猝受所驚,睹有翼影急扇,不假多思,以劍斫落。樂逍遙見他撩劍急狠,恐連和尚明腦袋也將不保,連忙叫道︰“當心翼下有人頭……”盧小倌就算听到也未必即刻便能會意,何況充耳不聞,一劍照斫,但嘔一聲被磕于中途,蕩偏開去,抹傷旁邊一人欲縮不及之腳。
盧小倌見是一個歪戴虎頭帽的胖小子橫撩一刀蕩開他劍,迅即瓜刀往下,說快不快,颼一聲便把那匹粘俯在和尚明頸後的怪翼之物削分兩半,樂逍遙見刀臨頸,更為和尚明捏一把汗,頃即只見胖虎虎剎然停腕,穩握瓜刀臨頸不落,鋒懸頭上,嗡嗡猶震,間距不過半寸,然而其手之穩,刀勢之準,斷然殊出想象。
樂逍遙心懸方落,暗自驚嘆︰“這廝耍刀之神,和李肥刀有得比!原來這個江湖,不會武功也有得搞……”盧小倌卻惱︰“又怎知我這一劍會劈著人頭!”因恨胖虎虎打岔,移劍急往,颼一聲撩抹其腕,胖虎虎怎料及此,剛詫然轉面即疼哼一聲,傷了手腕,握刀不住,嗖地一聲刀墜,樂逍遙見那口削瓜刀仍往和尚明後頸疾落,幸他手快,忙抄正著,堪免和尚明頭頸分離之虞。
盧小倌晃劍又颼地戳向胖虎虎另一只手腕,心道︰“我廢了你倆爪子,看你以後怎麼耍刀!”正忖到狠處,不意劈臉突挨一拳而倒,旁邊單腳蹦跳著一個傷足老者,正是無極拳長輩陳凱子,因惱剛才猝吃一劍斫腳于莫名其妙間,盡展無極拳,撲來連摑盧小倌臉,忿道︰“人怎能無恥到這等地步?”
正亂得不可開交,樂逍遙拽來和尚明,見頸無損,方為寬心,渾不在意自己手接瓜刀割破指,血淌腕間。和尚明奄眼睜覷,認出了他,抬手遞來一個裝水牛角,曰︰“用藥水……”沒等樂逍遙听畢,兩眼翻白而昏,搐頰顫身不已,口鼻淌垂碧液。
樂逍遙睹狀一怔,隨即覺察不對,忙扳翻其身,方見肩後裂衫,露一爪痕綻血。樂逍遙心下凜緊︰“這麼快就被那異翼之魅傷著了!”眼見得四周跌倒七八人,皆乃適才翼怪所傷,另外更有二人頭顱裂開,斷無可救。丐幫七老剩六,垂淚不已,圍著一尸哽不成聲︰“羊雲沖……”
樂逍遙一怒而起,提劍正要碎剁地上猶在翕翅張爪的怪物,但看手中裝水牛角,想起和尚明所言,心念遂動︰“這怪物不懼刀削劍斫,不如試試這個……”拔塞傾些藥水灑之,果然稍沾些許,魅物即化無存。乍如滾沸,汩汩冒泡,迅未及覷便已溶化汁水注入土底,
樂逍遙見狀一愣,焉料有此效果,突然腦中回現昔曾所見,猝省︰“記得這好像是……”耳听得馮氏昆仲在旁急聲催道︰“和尚明說他曉得怎樣覓出迷陣生門所在,還未來得及指明方向,快澆這藥水救醒他!”樂逍遙晃手移避二馮來搶,嘖之︰“人不能無知到這個地步。此乃化尸水,怎能拿來澆身?”
眾聞他拿著化尸水,不由倒吸寒氣,但見瓜皮帽前移,李力持擠出人叢質疑道︰“你又怎知?若此是傳說中的化尸水,怎麼不連這個裝水牛角也化掉?豈非自相矛盾?”樂逍遙嘖之謂︰“人不能鑽牛角尖到這個地步。”李力持冷笑道︰“可也不能太扯了吧?你總得弄出個合理解釋來,才能使人信服,而不是關公打秦瓊,胡編瞎掰是吧?”
“你非要鑽牛角尖是吧?”樂逍遙被糾纏不過,無奈之余,惱而伸手扇掉瓜皮帽,拎那裝水牛角敲打李力持頭,使發當當之聲,道︰“听見了沒?這個解釋合理吧?”眾人只道李力持挨打要惱,不料他面有恍悟之色,咦︰“好像是純鋼鑄的牛角壺哦!”樂逍遙拾瓜皮帽欲擱回其腦門,但有觸摸,訝道︰“可你這頭怎麼敲起來‘當當當’作響的呢?”李力持咬耳告知︰“里邊瓖有鋼殼板兒,你沒想到吧?幼時我曾墮崖摔爆頭,幸得羅金仙前妻烏梅姨施展神奇醫術澆鋼造殼相救……”樂逍遙嘖之︰“我看你這才叫‘扯’!什麼半年都是白天呀,半年都是黑夜呀,憂郁奇花呀,摔爆頭呀,妃子笑呀,烏梅姨呀,鋼澆呀……掰得天花亂墜了都。殊無可信處,還不如我這鋼鑄牛角尖壺。”
兩相絆嘴間,渾忘正事要緊,突見數條漢子各操家伙,搶來亂砍那些遭翼怪所殺之人,神情惶似驚弓之鳥,邊剁邊嚷︰“快些碎剁了,休又變出更多怪物來襲殺咱!”轉眼砍至和尚明之身,五六口刀齊劈,二馮眼見刃如亂雪,颯颯勢急,又怎敢攔,唯讓于旁。
樂逍遙綽劍不及,隨手抄起瓜刀急撲上前,因感傷指猝痛難持刀把,唯有晃腕撥掌,全憑快手迅妙,撩刀激轉如玩掌中物,颼颼旋鋒飛快,撥到眾刀之下,後發先至,霎然蕩開數口紛斫之刀,震將脫手,墜插于旁。
不稍半瞬,他已搶到和尚明身旁,虛勢發腳,逼退數漢。但見一個歪戴虎頭帽之影撞將過來, 乓絆跌那幾個懵退未定的刀客,仍然撲身往前,跪在樂逍遙跟前磕頭拜道︰“師父!師父!終于找到你老人家了……”樂逍遙怔眼轉望身後,未有所見,捏著刀難免錯愕。
胖虎虎只是沒頭沒腦,兀自朝他磕頭不已,急切道︰“師父!師父!徒兒尋你好苦,不料今在此地相見,且受多拜幾十下……”樂逍遙摸不著頭,不禁又東張西望,聞得胖虎虎問︰“這支銑瓜刀在師父手上還好使罷?”樂逍遙始感手指傷痛,顫忙松開,失刀而答︰“尻,都割破手了!”胖虎虎顧不得拾刀揣妥,胡亂往褲頭一塞,急來撕衫包扎樂逍遙傷手傷腳,哪一處傷口都沒疏漏,且涂些怪膏敷傷,殷切道︰“師父,這是俺自制的涼瓜補膚止血霜,擦多些可免破相之虞,且有美容養顏奇效噢。”逍遙兒覺涼,打噴嚏曰︰“手指頭破相無妨。尊師在哪兒,怎未見影?”
胖虎虎一听,慌忙又拜︰“師父,虎虎找的就是你老啊!想是心還不夠誠,頭磕不夠,師父不認俺。那就再來……”說著又磕得冬冬直響,樂逍遙愕道︰“磕我作啥?”胖虎虎道︰“你就是俺師父呀!俺一直遍尋耍刀比俺還快還好的,教俺高明的刀法……可找到你老人家了哈!”樂逍遙嘖然失笑︰“可我是玩劍的,不是耍刀的。你真會挑時候說笑,當心惹急了旁人剁你噢!”胖虎虎急道︰“可是俺剛才親眼看見師父玩刀了!玩得如此高明,隨手一轉就跟玩陀螺旋似地,只抓刀背,都沒握刀把,只憑那股轉勁兒一下子磕飛幾口刀這麼奇……”
話沒說完,因忙叩拜,未覺樂逍遙已走開。話聲從別處傳來︰“大家先莫亂剁,被怪翼之物所襲的人,只要當即未死,還有得救。”胖虎虎愕然轉望,見樂逍遙勸開一伙惶操家生之輩,到那幾個傷搐垂危者身旁,忍痛擠裂自身傷口,滴血解救。
胖虎虎忙擠來遞膏,推崇曰︰“師父,生肌止血用俺這……”樂逍遙摑開那盒膏,免堵傷口,先前只聞一下便知沒藥在內,嘖之曰︰“拿開你的美容潤膚膏!這物去送妹妹涂腳還差不多……”
血入創口,不多時連和尚明在內,軀搐漸止,臉面灰綠之色消褪,一時雖仍昏迷不醒,診覺尸毒已解,樂逍遙暗惑︰“我曾中過尸毒,證明桑蠶避毒菌無法抵御得尸腐毒之侵。小甜甜換給我的血有這麼管用?她怎未提起?”殊不知還有另一節緣由,急未及省。正懵難釋,隱隱听得草中傳來一語咕噥道︰“小賊私吞之物果然好使!”樂逍遙以掌背撥開胖虎虎的大頭,轉面尋覷,只見草梢微動,菇影急移,瞬即又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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