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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黃帝戰法(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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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尻,是‘激針爆鯨彈’!”樂逍遙究竟了解此類漁幫伎倆,諸如兩鄉爭漁,械斗之余,每互各施手段破壞對方生計,似游蝦兒所使“針榴彈”、“釘球彈”、“滾珠彈”之類,樂逍遙昔早見識過。是以頃省不妙,急迎上前,朝那滾來之物飛踢一腳,欲踹往草木深處,不料倉促間腿筋有滯,竟然發腳落空,那物從他腳底一溜滾過,颯地轉到身後。
樂逍遙嘴為之咋︰“漏腳了!”這可不比場上發腳漏球,或尚可追來補之。那物一溜濺水跳蹦,疾入人叢,未容他返身飛截, 砰一聲炸。霎時激針四撒,勢密如水潑雨澆也似。樂逍遙剛叫聲苦未出,眼前颯然針至,抬臂急擋臉上,覺臂刺疼頻紛,忙撲在地,看那只手肘底下嵌針數枚,血染袖管。他心頭暗怦︰“幸未傷及雙眼……”
他滾臥泥坑,突見旁邊倒有一個滿面嵌針之臉,針插眼珠,雙目猶睜含怖,赫然是那不知名術士,但探鼻息已無。草木間翻滾一影似是游蝦兒,捧手號嚎在內,想是傷人之余,因避不及,自亦遭針所刺。樂逍遙暗嘖之際,耳邊滿是痛呼慘叫之聲,夾雜許多呻吟。李兆基怒叫︰“臭蝦又來搗亂,太討厭了!再難留他在此騷擾……”一干人本要尋游蝦兒晦氣,眼前卻陷一團漆黑,淅淅雨聲在耳。經此一炸,混亂中火把墜地盡滅。
游蝦兒自吃苦頭不小,滾在草窩里憤惱不已,心想︰“早知別輕易使用這種偷自‘霸漁幫’的爆烈彈丸,搞到接二連三傷及自身,跑都跑不及……”眼前突陷漆黑,粒光未見,听到有人忿罵不絕,似欲來搜他,慌要乘暗溜避,不料轉頭一竄,卻撞樹上,砰磕倒地。
也幸他因吃過苦頭在先,再拋爆針彈時,為防遭致波及,遂投草木之中,低滾而往人群里,卻受樹干遮擋,堪免更多人猝遭死傷。然而激針所及,仍有多人被濺射手腳,燧繩、火把墜地,在草間泥水里湮滅無余。
玄柴等叟因患又有異翼怪物從樹深草密處乘暗來襲,不顧傷疼難耐,紛聲道︰“大家別慌,趕緊設法再生些火把出來照路,免得更陷黑暗里……”馮氏昆仲因隔不近,又仗機警過人,時刻不忘做大事須先自保周全,甫有動靜即躲開去,一齊避往別人身後,是以毫發無傷,這時冒出來說︰“路在這邊,剛才火滅之前找著車輪痕跡了,快跟上來,休再遲耽!”
適才拿著火把的人因趴草泥積窪里避針濺射,翻滾遍身皆濕,急切更難另覓生火之物,眾人只得相互攙扶,摸黑跟隨二馮背後。樂逍遙勉力提劍前行,一路戒備,免得黑暗中又有異翼竄出傷人。胖虎虎喇嘴跟著他,兀自愣問︰“師父為啥嘴俺?”樂逍遙因聞奇怪聲音,正聆耳細辨時,忽遭打岔,嘖之︰“休再說‘嘴’了!”
眾人忽尻︰“那是什麼聲音?”陷霧黑沉沉中,前邊木葉其簌如摧,驟密異常,送來翼掠之聲紛如潮涌,夾雜嘁嘁喳喳無數,密喧一片。眾臉紛為驚疑不定,正聆听時,樂逍遙睜大的眼簾里忽映一道霹電霎閃,瞬耀蒼梢天際,頃見天邊陰蔽,猶如一大片遍延無際的烏雲漫目覆籠將近。
他本亦跟別人一樣愣望,稍待又近些許,覺那不似雲霾,而似黑煙滾涌,覆沒巒影,蔽絕天穹。因難更看清徹,想起曾見一術士所為,便取那小塊碧水晶壺片,附貼眼前仿照那術士舉動,隔著碧晶一瞧之下,所見頓然不同,赫然是無數翼影紛涌在前,而非煙雲彌漫而來。
樂逍遙登時心頭為之駭然︰“這麼多?化尸水可不夠澆的……”只不過片刻之隙,翼如潮近,更是其嗡迫耳,擾神難定。他急省不好,轉身叫苦道︰“知道那是什麼嗎?”這時眾人均已听出動靜異乎尋常,頃覺漫天飛翼降,勢已不到百來尺遠,悚然齊道︰“還用你說嗎?快逃罷咱……”
眾感二馮所領方向無疑死路一條,待要另覓去處奔逃,不料四面八方翼翕之聲嗡攏紛然,如煙滾涌,圍天蔽林,朝地面驟攏覆合而來,既聞生人氣息糜集在下,撲噬其勢更見洶烈。霎那間頭頂翼影覆如雨落,滿地人影驚呼亂跑,究不及其快,眼看將被淹沒,眾哀無路可逃之際,聞听得樂逍遙叫道︰“大家快退回剛才之地,那里有神農幫的藥圈,聚返原處,或可庇護一時……”
二馮等人皆想︰“那地方若是能呆得住,我們又何苦跑出來?”雖覺返回原地也非生路,但听既有神農幫的藥圈,比起現下四處亂跑而遭圍噬阻絕,究能緩解一時之急。眼見四下無路可走,唯又跑回先前所困之處,連滾帶爬,怎顧模樣狼狽,趁還來得及,眾聚一處。
然而一口氣稍未容緩,漫空翼影竟隨眾人背後紛涌而來,如帷四合,更將蔽沒眾棲之地。韋清流等見猶無僥,紛皆失聲叫苦道︰“什麼神農幫藥圈,哪護得住咱?進來了!這就進來了……”樂逍遙一怔,隨即察覺腳淌泥水里,忽省要糟︰“雨水把藥粉所圍的大圈兒沖灑澆浸沒了!”
藥圈既毀,再無可擋。頃刻間,眼前滿是翼影紛驟,較諸先前所遇,非但數不勝數,俟更哮然逼近,更覺體軀長大,踞可及肩,幢閃晃影掩至,隱約可辨面如人形,頭禿嘴尖,黑暗中一片異瞳赤熒閃爍,爪尾畸惡,將眾人圍得密密層層。
游蝦兒一骨碌從草窩中爬起,憤罵︰“不要臉的瘸孛!敢鄙視蝦兒哥?蝦兒哥可不怕你詛咒來著!天剛黑就帶一大幫人晃著臭 跑來我的地盤折騰不休,搞到日頭都出不來,還四處搗鼓,也不去溶溶姐墳頭上個香陪個罪什麼的,太不尊重地主了,作鬼都不饒你!拔光你全家毛!明明一個孬種,偏學人帶妞出來混,忒不要臉!恬不知恥!惹毛了蝦兒哥我,非干掉你的妞不可!非干不可!叫你喪命之前,先嘗嘗喪妞之痛……”
究竟毛躁,沒等看清狀況就破口大罵,在草窩里先吊起嗓,聲如亂敲破鑼,一邊罵一邊冒出頭來,憤臉鐵青,恨目尋視,充耳不聞周遭異聲頻傳,一逕口送忿聲不絕︰“合著就該滿街人倒地,惟獨你一人不倒?蝦兒哥偏放倒你……”憤至極時,又忘剛才所吃苦頭,搜襟摳兜,摸出彈丸攥在手心,只見樹影幢幢之間,樂逍遙身旁簇擁一大片蠢蠢欲動的黑影,立如人形,嘁嘁喳喳。
游蝦兒听似竊笑之聲,頓更憤恨不已,血往頭灌,大罵︰“哪兒招來這麼多嘍羅圍著跟主子似地?呸,你算屁主子?別以為蝦兒哥不曉得你!一眼早就看穿了,不論怎麼折騰,你將來都只不過是一個掃大街的爛人!就連招來這群嘍羅瞅著都不像嘍羅,哪有當‘小弟’的長相這麼老皺?還佝僂駝背垂尾,閃閃爍爍,鬼鬼祟祟,沒一個似人樣!說你們三分象人七分象鬼還是抬舉你們了……”
四周一下如陷死寂,唯聞游蝦兒其聲呱噪,頓引大片嘁嘁喳喳之聲嘎然而止,幢幢黑影紛紛轉顧,朝游蝦兒瞪投赤熒熒之目。樂逍遙察覺另有數道翼影低蹦而往游蝦兒背後,勢如包抄,他一見便料不妙,究為不忍心,渾忘自臨險迫,喚了聲道︰“蝦哥,看清楚些!趁還來得及……”本要教他速往草木深處逃避,但話未及說完,更惹游蝦兒憤斥︰“還用你提醒?蝦兒哥已然看得好清楚,趁還來得及,先喂爆你!”
眾陷一片漆黑中,覺臨無數異影紛密圍迫驟近,腥惡撲鼻,哮擾心神,驚慌無措之際,突見游蝦兒拋彈而來,玄柴等人一見即驚失聲︰“當真是腹背夾攻,又有炸魚彈來了!大家快趴下……”
喊聲未落,眼前頓熾。樂逍遙本亦要喚身後之人急避,突覺投來之物夾帶動靜不同,念頭一轉道︰“只要閉眼,倒不需慌,這是眩火筒……”宋元時期煙花發達,爆竹煙火等玩器五花八門,充斥市肆,樂逍遙幼便熟識,稍听其聲頓知端的,但喚未畢,黑暗之中霎如白晝也似,梆一聲爆,眩激熾烈。
游蝦兒俟扔出手,才知兜里僅剩的只是一枚焰光彈,俗稱“漁光”,與“漁火”一般無非海上照明之物,即使拋往人叢,也炸傷不了幾個。他急要閉眼免眩及自己,剎那突籍炫光明熾,霎耀地面如晝,陡眼見到夜空中盤翔回掠無數密密紛紛的肉翼魅影,形狀妖異,非禽非蟲,但棲落地,赫然立若佝僂人形,渾身皺皮灰頹,長爪尖喙,扭曲怪異的臉上赤目熒熒,模樣如喪考妣,口中不時 而哮,不時嘁嘁低喳,嘴淌碧液垂涎,朝他逼來。
非僅游蝦兒見狀駭得呆了,樂逍遙等人亦在瞬間齊睹圍迫四周的異物形貌,一剎那看得清晰,脊紛竄涼不已,失聲道︰“這是什麼鬼怪來著?”原本以為隱伏黑暗之物無非又是那些從人身里破膛跳出的異翼小怪,最多長至如鵝大小,待籍眼前熾光霎耀,陡然看清縈空翼影落地竟變得宛如人形,其眾之密,何能勝數?瞬間登將眾人嚇一大跳,隨即目受眩激,震蕩之後,眼簾里復又歸返漆黑。
樂逍遙幸先閉眼得及,免受眩目暈盲之苦,然而霎那所睹,卻在心中生 不已,回想先前與書航在地窟之內亦曾遭遇許多異翼怪物,當時形狀哪似眼前這般,暗覺沒過多少時候,其竟突變若此,非只體軀長大,乍看之下形貌更是幾與常人無異,待加細瞧方顯得模樣獰惡畸特,殊非常類。逼近他面前的幾只怪物口里喃喃嚼動不休,犬牙交磕間淌垂異涎,背有肉翼翕張,除了四肢之外,翼端居然也長有一對尖鉤般爪。他心頭怦怦直跳,仿佛在噩夢之中,覺難相信︰“不會吧?神仙沒見過一個半個,妖魔鬼怪卻撞上這麼多……”
群魅撲躍而來,滿地游走穿梭,蹦竄無定,趁暗蜂擁上前,將眾人圍在圈心,異瞳之中紛現饞婪之色,狀如一幫餓鬼得逢盛筵,爭先恐後急欲放腹饕餮,哮然撲噬之際彼此不免更相扯尾撕咬。眾人雖是多皆刀口上舔血慣了的豪客,見得此景丑惡,不免亦為反胃,駭顫悚栗,人人皆感絕望關頭,陡遭游蝦兒擲彈熾激,頃震多人眩暈而倒,就連紛迫將近的那一大群異魅也似瞬受所激,猝為驚嚇,嘩然蹦避不迭,勢如浪遇礁阻,潮反濤退。
但听一片哮號嘶鳴之聲雜亂,群魅紛忙捧面倒蹦,狀似傷眼吃痛難當,但仍不甘退,嗅鼻尋聞人氣,嘩然又返。
樂逍遙見狀忽省︰“這群魔怪似在黑暗中蟄伏慣久了,眼楮受不了光線強激。眾人若有火把在手,或能抵擋一會……”然而哪怕一丁點火光,在當下亦屬可想不可及的奢望。隨那一瞬之熾過後,眼前又陷無邊無際的漆黑。哮聲喧耳,乘暗又迫更近,夾雜空中回旋之翼颼颼破風聲密,邊上已有幾人猝發慘呼,如遭黑潮突淹,霎失蹤影。
玄柴等人見得勢惡,驚呼不幸︰“若是怒道人等一干術士尚沒重傷昏迷,只要施得火符,咱們也不至于落得現下這般徒然束手無策,唯有待斃而已!”樂逍遙卻覺就算怒道人分毫無傷,究因群魅眾多,料也無力連施火符盡除,況且書航所使悲酥迷煙的藥性持久難解,一干術士哪有多少施法力量可用?
幸好急中生智,想到一法或可暫緩危急,說道︰“大家手中有兵刃的,用刀劍互磕,多少摩擦出些星屑火芒來,免在黑暗中枉然遭噬!”眾人于無措中得他提醒,紛紛交擊兵刃。群魅乘暗欺近欲噬,陡見火星迸濺,猝為刺眼,剎那蹦退,但片刻又返,如遭激怒也似,勢更洶涌。
眾嘆杯水車薪,究不濟事,僅憑刀劍互擊,難以多磕火星持久與抗。何況雨天陰潮,急又生不成火。群豪一邊揮舞刀槍棍棒,一邊越發往中間擠作一堆,縱是背靠背相互緊挨密切,耳听得黑暗中不斷有同伴慘叫聲嘎然而絕,迅即軀失所蹤,絕望之情紛籠心頭,更增惶亂無措。
游蝦兒本亦驚呆于草叢里,縱想逃開,腿腳一時卻顫不听喚,耳听得颯颯聲響,數襲異影翕翼竄入草間,狀如佝僂駝身老朽,但蹦跳出沒之際卻是移動迅速,掠霧閃閃爍爍而近。游蝦兒聞听草聲簌動,顯然包抄而到,駭欲貓身溜避,不料頸後突涼,一影已籠肩後,仰起獰異畸皺之面,不斷地嗤嗤嗅鼻,翻眼濁白,似看不見,只有聞他所在的氣息。游蝦兒 余突省︰“好象看不見我哎!哈哈,想是蝦兒哥所獲這身寶冑妙極,整晚妖邪都近我不得……”
雖是這樣猜想,究也沒膽亂動,屏了呼吸,大氣不敢稍喘。耳听得簌簌草聲四下掩近,游蝦兒忖及一事不好︰“可我身上流血,氣味難掩。這麼聞過來豈不糟糕?”慌要提腳跑時,那幾只異翼怪物未近突哮,轉頭嗅朝旁邊一簇樹後,隨即察覺葉動枝晃,颼然蹦竄而去,猶撲未至,樹後砰一聲響,有人發銃,立時轟翻一個,雖是乍倒又即躍起,凌空扇展肉翅飛掠飆升,但銃放熾焰,不僅剎那聲震,更且霎閃刺眼,數只異怪撲噬將近,中途猝似受驚,紛剎去勢,背後翼展,離地騰空,朝那簇樹影中的藏身之人盤翔游掠,不時伺機又噬。
游蝦兒咦︰“樹後還另躲有人,不意解我之急。”未及看清是誰,因聞頭上翼風掠葉,撲簌不斷,怎敢停耽于此?兢忙貓身急鑽草中,兀自沒頭般竄,突然撞入一堆氅影之間,懵剛抬眼,猝被一個踞地而坐之人揪襟正著,提將過來,艷目瞪視。
游蝦兒欲掙未及,陡感頸抵銳刃,暗呼倒霉之際,但听那人在耳邊壓低聲音悄問一句︰“剛才誰在草中放銃?是不是張無頭?”游蝦兒見是識得,雖是懊惱,但怎敢亂惹朵顏,咧著嘴唯答︰“我……我又沒看清!”朵顏自知勢緊,因伏草窩中剛剛醒轉,昏暗里看不清周遭情形,因患游蝦兒亂聲張,引來凶險,正要就勢一劍抹斷他喉管,游蝦兒忽駭然叫︰“來了!來了,從你背後來了……”
朵顏落雁心頭一凜,就勢勾脖將他勒將過來,另手反轉袖劍,颼的循聲後撩,但感草梢簌掠,似撩未中,轉面只見數道異影翕翅跳躍,驟臨奇快。朵顏目光遂變,一時心中奇怪︰“剛才我們藏身于此,還好端端沒事,怎地突然敗露了行藏?想是這小毛賊招來的……”但他一時怎暇對付游蝦兒,只忙撩劍亂砍,那幾頭異影卻不如何忌避,哮然高掠低撲,方位各異,反竄來圍。
勢危關頭,旁邊踞坐的一人突抬起臉,手中嗖地投出一物嗤冒青煙,口中急道︰“朵顏大人,你快避開!”原來是那禿額大漢矍然驚醒,擲物夾帶一道青煙,投迎翼影。游蝦兒見狀驚呼︰“韃子的‘爆雷彈’!”他知此物爆烈厲害,惶要逃開,卻被朵顏勒脖不放,游蝦兒一咬牙,既掙難脫,轉念唯卯蠻勁,背起朵顏竄開,身後轟然炸綻,熾激林霧霎如白晝一般,隨即氣浪涌來,沖撞游蝦兒和朵顏摜飛更遠,跌入樹叢里。
眾人臨迫至絕關頭,隨那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眼前瞬間激熾,只見翼影哄然紛翔滿天,頃連著地逼迫噬近的那一大群密密層層的佝僂之影也驚散開來,翕張肉翼,亂飆騰空。樂逍遙勉力連揮數劍,驅開跟前十數只猶不甘退之魅,自感氣力耗得將竭,眼見得天邊又有烏煙般一大片翼影朝這邊蜂涌而來,較諸先前這一撥其勢更大,其數更巨。料待地面又復歸黑暗之時,眾人必更絕生機,淪為饕餮之筵。
他心頭哀悚之際,無意間瞥目見到那個大坑穴,想起李力持等人曾說此窟深入地下,似與磚窯相通,絕望關頭他心念一動︰“若與磚窯相通,必有出路。我曾入過底下,見有洞窟無數,跟蟻巢一般,洞洞相連、四通八達……”情知那爆雷彈所激余焰轉眼便即暗滅,勢不容緩,怎容遲疑?
眾人方在無措之間,只見樂逍遙蕩劍狙勢于前,趁那群異影未即返攏迫近,手指那處大坑口,說道︰“大家快下去,從底下找出路!”眾人雖知在地面之上更臨倍多異魅蜂涌來襲,片刻也呆不下,聞言仍是一怔,但看那洞口漆黑,眾均猶豫︰“可這是埋尸坑!本來是要用來埋葬咱們的……”
樂逍遙怎暇多解釋,急道︰“那又怎麼樣?就算是糞坑也得鑽,你看更多翼怪來了……”玄柴等名宿心頭發緊,暗忖︰“先前听張無頭那班人說埋尸坑不意挖深,竟通地底的岩穴和磚窯,也許不無另外出口,然而怎知底下有無更可怕的凶險在暗中等待我等鑽入?”雖聞樂逍遙催促聲急,一時均未動彈,面面相覷驚疑不定間,玄真老道突又想起一事,心念卒然而動,蹙眉道︰“適才讖得一卦曰,‘或躍在淵,無咎’。”轉面不覺與鄧九公沉吟般的目光相觸,瞬相怦然︰“上空下洞,深不可測之地,即為‘淵’。去向何往,似已在天意之中,也許這一把得賭一賭!”
忖到天機玄處,同感莫名生畏之時,又望樂逍遙那稚純之臉,二叟更由而暗為驚異︰“我們也只是剛剛想到此層,猶自一知半解、似懂非懂,足見讖象何其晦奧,這小子又是怎麼看破玄機的?”樂逍遙覺四下里翼風潮涌般近,急道︰“生路就在坑底,只有往下邊走才行得通。上邊生路已絕,再遲就沒機會了哦!”
二馮相覷道︰“可是下邊已然發現有巫毒福娃,怎知會不會是個凶穴?一時慌不擇路,可別自投羅網。誰敢說底下沒凶險暗伺?”樂逍遙嘖之︰“若有凶險之物在內,恐怕早就出來咬你屁股了,還用等?但我不敢打保票……”眾猶遲疑未決,玄柴等宿老見四周復歸昏暗,眼簾里翼影返密,不得已道︰“外邊露天之地,難以抵擋大群翼怪紛襲,也只好退到坑下,或許易守難攻。”
眾見既無別策,也唯有硬起頭皮一試。樂逍遙忖道︰“雖是萬般無奈,唯此一途或可緩得眼前危急,不過先前我在地面被翼怪所追,當時也曾被迫鑽入地穴之內,轉著轉著又出來了,可見底下再怎樣總強過呆在這兒遍無遮掩,徒遭腹背夾攻這麼苦!”二馮猶疑道︰“可那僵尸大人會不會又堵在底下等咱一干‘回頭客’?”玄柴等人听得眼皮跳,惑問︰“什麼‘僵尸大人’?”究因眼前勢急難耽,逍遙兒沒工夫多慮及此,唯嘖︰“它又不是活妓,只是守財鬼而已。何用等什麼‘回頭客’又來光顧?況且金磚都被弄出來了,你想它會在哪兒?”二馮無語。
趁還來得及,眾涌至坑邊,紛又望而生虞︰“這麼高啊,瞅似黑不見底,跳下去不死也要斷腿……”只見李力持腦袋從坑邊冒將出來,不理旁邊人嚇一跳,招呼道︰“我先前下去過了,坑底是個積水窟,旁壁遍布岩洞到處,但跳無妨,況且人多膽也壯,還等什麼?”說話間余焰滅盡,陡聞翼聲四糜,趁暗一哄而來,比起剛才更驟如潮涌,迫得容身之地告絕。眾人紛為之栗,唯忙閉眼跳落,咚咚之聲不絕于耳。
但耽至此時,群翼已逼得更近,眾人方下不過半,頃已陷入狂撲亂噬之圍,黑暗中哮聲四起,夾雜慘呼此起彼落。
雖是急中生智,想到避轉地下的主意,若非情勢所迫,豈僅眾人一時望窟生畏,就連他自己也委實不願摸黑亂鑽洞穴,然而當下除此一途,無路可走,樂逍遙無可奈何之余,突生暗盼︰“先前接連听聞粼兒遙送簫聲微弱,若沒在左近,會不會困在地底下這許多坑洞里頭?外邊既已翼怪遍布,她又怎能好整以暇地吹簫給我听?哎呀,我怎麼沒想到此節……”
然而眾人還剩半數猶未跳入坑窟,地面余焰盡滅,眼前復陷黑暗之際,翼聲撲簌又密。樂逍遙自亦頭昏腦盹,窮乏難支,一時怎辨東西,因恐昏亂里誤傷自己同伴,怎敢貿然去劍揮劈?耳際頻傳驚呼慘叫之聲,混夾異哮連連,情知翼魅乘暗又返來撲噬猶留坑邊的一干人,樂逍遙手攥那角“化尸水”,徒睜大眼,枉自心焦,眼前仍是漆黑一團,苦于既辨未晰,無法澆藥援急。
但在此時,突又砰一聲爆,籍借霎那閃亮,只見游蝦兒背著一人從草中慌奔而出,其後尾隨大群滾滾如煙涌一般的追翼,眼見得軀將淹沒于潮水也似的翼影里,游蝦兒手突觸到那人腰囊,摸出一彈忙扔,頓又爆響如雷,熾光瞬明如晝,縱仍炸不死那些怪翼之魅,但霎激震,濺焰四撒,登時又將群翼驚得四散,紛如潮退,哄然展翅騰空,在頭頂蔽如陰雲般厚。
幸趁此隙,眾人得以稍掙片刻緩機,連忙咚咚蹦坑,濺水之聲絡繹不絕。樂逍遙決意斷後,掩護別人先逃,但感氣力不逮,轉頭忙喚︰“玄真道長,此時你該把所揣好丹給我撐撐了吧?”回頭卻不見影兒,唯陳老拳師在後,指曰︰“玄真道長下去了。”逍遙兒失望道︰“嘖,這家伙……”
事已至此,唯問︰“誰還有什麼可吃之藥分給我撐多會兒?”亂褲小熊遞來一粒,曰︰“有藥有藥,這有一顆‘蛇膽川貝丸’。”逍遙兒嘖一聲道︰“傷風止咳的藥我不是好需要!有沒別的?”亂褲小熊掏襟道︰“比如治腳氣的膏?”樂逍遙拿來一瞧,嘴冒泡泡兒道︰“這種膏你還是留著送給妞擦去吧!我急需補充真氣及體力之物……”
陳若愚曰︰“有。”掏褲拔手,自股後拈出一粒丸,逍遙兒眼為之圓,皺鼻道︰“尻!”陳若愚問︰“速元還神丹吃不吃?不要啊?不要就算了,這物值二百文呢……”樂逍遙見他欲縮手,唯忙搶來,無奈之余也只有皺嘴道︰“我看你的藥折半價都還有水份或者其它成份……還神丹就還神丹,還來什麼‘速元還神丹’?這麼大異味,速暈還差不多!”陳若愚嘖回他︰“休要誣蔑噢!還神丹補充真氣功效小,並且緩慢,我這是經過改良嘀。雖然功效仍是一樣小,然而速效……”
樂逍遙無奈唯吞了藥,皺臉不已︰“果然‘速效’,我立時便有反胃嘔吐之感了……”陳若愚道︰“這是因為你體力虛乏,不堪藥力之故。幸好我這有兩根價值二十文的陳皮糖葫蘆,倒也有些貨真價實的補充體力及真氣作用……”手從褲後拔出,遞兩支糖葫蘆晃悠悠地伸到樂逍遙鼻下,“要就拿去。”
“不料你果然包羅萬象這麼有包容性!”逍遙兒不得已驚贊畢,隨即嗅鼻聞了聞,皺嘴︰“這種‘米田共’的異味你管它叫‘陳皮’?”
說話間,大半數人已蹦將入坑,余焰轉瞬又滅殆盡,聞得翼聲颼颼急返,蔽天覆地般至,樂逍遙心頭頓又發緊,情知勢惡,忙將陳若愚撩入坑里,自叼糖葫蘆于嘴,騰手揮劍,一邊驅趕黑暗中幢閃迫近之魅,一邊催促猶在身後未離的人︰“怎還愣著?快些快些快些……”
有他仗劍來回掩護,眾人得以紛躍洞里,咚咚水聲漸稀。樂逍遙松一口氣,嚼著糖葫蘆串兒,心想︰“眾人本可早趁旋渦雲霧渾合之前逃離,那時翼怪尚未長成這般大,或還不至于如此難纏。怎奈那些青氅客卻不肯放生,接著又來了一班弓箭手,打起來更耽時候,鬧到幾乎不可收拾,枉喪許多人命在此……”
群魅籍暗雖漸糜集如潮般返,但最前邊幾只因遭樂逍遙澆灑化尸水所沾,軀淌爛液,猝然驚痛之下,翕翅蹦撞翼群之中,所化膿汁更加濺沾其它同類,糜爛之勢頓時蔓延開來,所殃甚眾,趁翼魅一時哄然自亂,擾未能前,樂逍遙疾步後退,待要入坑,突見前邊十來人被追翼驅離草叢,正慌無路,次第慘叫頻傳,後邊奔逃稍遲的接連遭噬斃命。
籍借那伙人不時發銃之芒,樂逍遙辨得氅影和披甲著束,心念一怦︰“這幫人還剩下些,但轉眼會……”覺將喪盡,一時遲疑,正思救還是不救,突听其中有人惶呼道︰“燕只不花大人傷重難行,在後邊被圍住了!”一干披氅罩甲之士身陷群翼追噬,自顧未暇,雖見那禿額大漢倒在翼影紛簌縈圍之下,又怎敢返身送死?
樂逍遙一咬牙,想也不暇多想便沖入翼叢之中,蕩劍撩刃,驅開迫近之魅,拽那大漢便跑,那禿額大漢雖漸神志不清,口中猶自連聲急問︰“朵顏大人呢?朵顏大人脫險沒有?”樂逍遙怎暇回答,推他入坑,轉身揮劍驅趕異翼群魅,又接得十幾人躍往坑里,料想眾寡之勢既已逆轉,這幫人不敢在下邊生事,倘有輕舉妄動,玄柴等一眾豪客也能恃多為勝。
只見藍丑兒背馱一人花白頭發,陷在翼群中沒頭蒼蠅般惶然亂轉,背上那人不時發銃轟射追翼之影,但究無濟于事,眼看要絕,樂逍遙急步上前,迎著撲涌而來的翼影潑灑一道化尸水,瞬趁遏阻群魅圍追之勢,接下藍丑兒送入坑中。
他綽劍來回驅趕翼影,只道眾人均皆悉數已離險地,無意間轉面,見胖虎虎和亂褲小熊不知何時竟又爬坑而出,兀自愣頭跑隨在後,樂逍遙甫然回頭,幾乎磕額正著,驚詫道︰“嘖……你倆又出來搞什麼鬼?”
亂褲小熊不知使何妙法,居然又生出半根火繩兒揮舞,一邊亂驅群翼,一邊說道︰“胖虎虎死不肯離,硬拉我出來接應小俠哦!好彩我還剩些火油揣在包里……”話未及畢,樂逍遙耳听得突又翼聲如潮,籍借微弱火光,但見蔽天翼影,密如陰霾推移驟近,瞬即淹眸覆降下來。
他見勢不好,忙道︰“更多來了,快下去躲躲!”突听得草叢里傳來驚呼亂叫之聲,正有群翼縈圍而去。百忙里听不清晰,樂逍遙心頭暗緊︰“怎還有人遇困在外?”沒暇多想,急拿火繩兒在手,推亂褲小熊先墜下坑底,咚的水響。胖虎虎卻不肯離,拉著樂逍遙衫道︰“師父,來不及了,別去……”
樂逍遙心想︰“我使玄神步法,也許還來得及多拽一人脫離險境。”不顧四周縈翼驟密,硬起頭皮要去,但見胖虎虎欲隨,樂逍遙暗覺麻煩︰“我都未必跑得掉呢,這廝非要跟著送死!”無暇耽言多話,心念一轉,忽道︰“咦,你師母在那邊裸奔哦!”胖虎虎連忙轉頭張望,並無所見。樂逍遙乘機踹他屁股,踢之入坑。
情知勢不容緩,樂逍遙嘴叼著劍,一手拈著火繩兒亂揮,另手拿著裝化尸水的牛角壺,步法變換,疾入翼叢中,一路灑化尸水,硬是沖出一條路,隨即收壺綽劍,唰唰數下,連使小桃閃擊著數,驅開紛圍草間的大群翼怪,叫道︰“還有誰在這邊?快隨我來!”沒等看清草中蹦出是誰,眼見四下里群翼掠空急攏,紛撲驟密,他忙收劍取壺,迎朝大團簇擁而至的異翼陰影急灑化尸水,掩護身後之人得往坑口。
待那人先入,他亂揮數劍,驅阻翼群撲噬之勢,方要隨後跳下坑窟,不料先他一步躍入之人突然投擲一枚爆雷彈迎面而來,樂逍遙覺似游蝦兒身影,未及瞧清所背何人,見有彈至,堪堪晃身旁避,爆雷彈在坑口砰炸開來,轟隆大震,迸土坍塌,陷掩入口,陡然封蓋洞穴。非僅群翼追入不得,更將樂逍遙亦阻在外。
臨當困境,地面生望既絕,“轉入地下,另找出路”本是樂逍遙臨急想到的逃生主意,怎料變生倏然,眾人俱入,隨即洞口崩塌,反是他一人被封在外。那枚爆雷彈的威力豈是游蝦兒的炸魚塘玩藝可比?劇震之下,濺土高撒,幾乎將他掀埋在土中,兩耳一時嗡失听覺,迷糊一陣,想到自身處境,頓又矍醒,復又勉強睜眼一線,又被濃濃焦煙所燻,樂逍遙雙目發澀,直流眼水,看不清煙霧之中的情形。
待得腦中嗡鳴余震漸消,耳听得漫空翼聲密密縈涌紛籠而來,顯是眾魅復又聚返,他覺要糟,一時無措,唯忙刨土,手雖刨得飛快,還沒等他刨出那個被土石坍封的入處,耳後嘁嘁唼唼,亂影幢幢而近,抬眼間翼爪張舞。
樂逍遙慌忙揮劍,倉促中覓劍不著,因眼迷糊,難辨劍失何處,想起化尸水,忙取壺澆之,但潑不出半滴,一怔方省︰“忘了擰蓋拔塞!”然而群魅豈等他拔擰壺蓋,四下里紛掩而至,黑暗里嘁嘁喳喳,聲如無數竊笑,倍擾心神難定。一爪忽從頸後疾落,攫他衣領,隨翼騰空而起,但似爪端突震如炙,隨即嗖的投他重重摔返地面,跌入翼群密圍之中,沒等爬起,一影猛撲而來,撞入他懷,摧得樂逍遙又跌滑丈許,那物踞壓他軀,針喙斗探,鑽胸吸血。
但砰地反被震得倒摜開去,樂逍遙摸了摸懷,想起所揣物事又保他一次,得隙忙起,搶在群翼前後齊撲來噬時,拾回那牛角壺,拔塞澆灑化尸水,不料已是空壺,一滴也潑不出去。
樂逍遙暗嘆窮蹇︰“何須‘播屎’露面,就要玩完!”但並不甘于就此玩完,颼地投棄空壺出手,啪一聲打在撲近的魅影上,卯起余勁,急展身法摸黑奔跑。不意撞入翼群里,胸如錐敲錘搗一般遭刺不斷,撞他摜跌倒地,更陷無數佝僂紛擁之影里。
不意之間手摸著劍,綽拾揮斫,一時亂象紛呈,傾招未盡,氣力忽又不能繼。樂逍遙嘆苦︰“可見廉價丸仔就是廉價丸仔!別提‘天師符’了,只夠一招亂劍訣……”目籍劍芒霎閃,只見漫空翼影如煙般滾涌覆落,乍棲于地,收翼頃現佝僂人形,裂嘴紛吐針喙,圍來吸血。
他所剩真氣雖不足以再傾亂劍招數,但趁尚能跑得,踉踉蹌蹌又跑,一邊揮劍驅趕近身之魅,一邊慌如沒頭蠅般在黑暗里奔來撞去,究陷重圍,只是沖突不出。暗覺群魅似憚他懷中之物,圍勢雖洶,餓態饞惡,一時卻又沒敢貿然撲噬上身。兜兜轉轉,另覓他背後發喙紛啄,樂逍遙反劍撩護身後,又須護著頭頂,窮于應付,直至手酸難當。
既乏已極,方興放棄之念,不禁想起粼兒︰“我帶她出來闖,怎能丟她在此陷于危厄?”忖及于此,究又不甘心,一咬牙發腳旁蹬,籍翼展反扇之力,斗然彈身而起,颼然飆越群魅頭頂,掠出圍困之處,啪的跌在空地上,沒等群翼追至,卯勁爬起,跌跌撞撞又跑,不覺身被霧淹,如溺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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