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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霧鎖江南(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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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霧鎖江南
無邊霧彌,蒼梢盡淹,這一趟路仿佛奔不到頭,無論如何也看不到哪怕一絲希望、一縷曙光。
樂逍遙適才所飲大半壺寶蓋仙的苦藥酒,初難入喉,一旦強咽下肚,果然藥性勁烈,不多時便感氣力漸回,縱仍不及往常之盛,總算又能支撐一程。他為免又陷大群吸血翼魅所圍,唯展風魔身法,一口氣奔出甚遠,起初還感腳步艱難,跌跌撞撞,跑著跑著漸竟暢快,步不點地一般,不知不覺將玄衣秘法盡展淋灕,翼群雖眾,怎及他快?即使縈空遍布天穹,紛隨影覆,也只能遙追其後,越拉越遠,只見樂逍遙掠如一線飛塵破霧,勢無可及。
然而樂逍遙突又拐將返來,本已漸離群翼,但感每往前多跨一步,耳際眾人瀕難危絕的慘叫倍喧淒厲……
“因為愛,所以回來。”
他仿佛又清清楚楚地听見昔夢中語,不由驀然回轉,難抑心中焦急︰“或許我跑得掉,可還撇下許多人留在地下秘窟之中,天曉得會在里邊撞到什麼?是我讓他們下去的,怎能自顧跑脫,不回去接應他們出來……”想到先前隨寶蓋仙借菇鑽土遁行,所歷之險,驚憂倍甚,唯又咬牙跑回。
不料斜刺里倏忽飆掠一道斗展的翼影,猝然竄出草間,迎軀撞噬入懷。倘在他飲那藥酒之前陡遇此險,勢難幸免一死。那翼怪似是早已伺伏在草中,暴然現身,乍見體軀竟如牯牛大小,甫撞他倒地,爪喙迅攫,撕喉啄眼而來。
樂逍遙驟發一腳往上蹬,猶如前次踢錨一般,踹它飛起,乍離胸前,沒等起身,翼影又颼然裹將回來,蒙頭將他纏罩于內,鉤爪牢箍他腰後,勒得他一時痛難掙扎,隨即吐喙急啄頭頸。
幸綽孤星雪煉劍未失,樂逍遙先搠出手,眼雖急難睹物清晰,情急拼命,送勁強猛,又補一腳踹那近身糾纏的翼怪“啪”的跌離,直摜丈遠,劍未及拔,穿透其軀,篤地釘在樹上,縱猶張爪吐喙,狂哮未死,一時卻急掙不出。
樂逍遙欲搬塊石上前砸之,但感腰後被鉤爪抓傷之處猝痛難當,眼前發黑,甫要邁步便踣倒在地。一口氣猶未歇緩,忽似又听到寶蓋仙在夜霧前方慌呼亂叫,不知何故,顯是危在頃間。樂逍遙一時分不清究是心頭幻障,抑或果真如此,暗想︰“老蓋仙自會鑽土遁地,單憑那群翼妖還未必逮得著他,听這叫聲慌促,可別是地下那些蛆追來給他一個腹背夾攻,那就糟了!”
寶蓋仙似曉粼兒等幾個妞的下落,先前樂逍遙未及問明仔細,除此以外,那老怪叟雖是脾氣乖戾,縱出私心,究也幾番救他于危急關頭。樂逍遙心自惦記,聞听寶蓋仙哀惶呼急在前,他忙咬牙撐身復起,怎奈摸黑難覓聲從何來,唯喚︰“你在哪邊?我來尋你……”因未聞听更多翼聲轉向尋返,心正覺僥︰“幸好我飛奔之際,突然來個大掉頭,它們顯然沒我快!”不意颼地一聲,後背陡隨劇撞,凹陷一窩搠孔,旋即現出槍挑之影。
瞬未容眸,疾又淡隱。樂逍遙怎料還有隱形之狙在側,中槍之際撒腳急掠往前,迅離槍頭所搠,方沒更遭深搠貫透。轉面又沒看見狙影何在,只覺四下里草梢簌晃,黑暗中勁風穿梭無定,顯然伏狙盡出,卻皆咒隱身形不顯,急難判斷方位變化。
但只霎那,似狙又至。樂逍遙毛為之聳,狀如受驚的小刺蝟般似。孤星雪煉劍仍嵌插在那只大翼怪身上,其猶翕翅張爪未死,哮擾心神。樂逍遙急切近它不得,陡臨狙勢,苦于拔不回劍,唯忙促避,縱是身法巧捷,畢竟傷乏之下,豈及平日暢轉自如?又因摸黑陷霧,所遇殺勢乍狙即隱,端的出沒不定,初覺在右,倏已轉左,徒教樂逍遙團團轉,方想凝目細辨,肩窩驟陷一孔槍搠的凹眼,旋即現出一道槍影急扎。
猝痛之際,幸好樂逍遙反應奇快,就勢急移後縱,玄衣步法迭相變換,颯然掠離槍挑之端。但退未已,後背接連狙勢交迫。未見槍影,只覺破空聲凜。四面掩殺而來,頓困樂逍遙于隱形殺陣垓心!
他既從那翼怪身上拔劍未及,頃臨槍狙又迫在即,驚不容想,隨手另綽一物颼拔而出,碧光一掠,握之在手。連看也來不及看一眼所綽何物,迅成一招亂劍訣之“不知所措”,嗖地掄打迫脊之槍,覺未交磕,那道狙勢便又急隱。
樂逍遙怎知狙移何位,唯惕不減,蓄凝劍式自守之際,忽見一注碧輝投霧幽映,泛照出一襲掩隱霧中的持槍之影。沒等掠目更瞥分明,那道掠霧之影驀已悄欺上來。若非樂逍遙先籍那一注碧輝映照,已見在側,難免又遭殺個措手不及。他颯然一招“倉皇狼顧”反撩,堪堪搶在槍搠及軀的剎那間,迅然將欺到背後之影揮為兩半。
耳聞啪一聲槍墜,掠目回瞥,只見背後霎現一個戴笠披簑的稻草人裂半而倒,其影乍分,從中嗖地飛出一道翼影如鴉般號鳴,迅未容眸,急飛而入霧穹,如隱幽冥中。草人既倒,地下異蟲四撒,沒等樂逍遙慌跳開去,蟲影忽匿于草間泥里。
樂逍遙暗駭之余,又覺僥幸殺得一個,全靠手綽之物玄奇。此時方始看清,原來是那根取自藏花古珀石中的劍形碧稜,不知何物結晶而成,其竟有如金剛石般堅韌難摧,先前就連孤星雪煉劍也劈它無傷分毫。樂逍遙臨急關頭,無意間拔綽在手,只覺不過稍比解腕尖刀長些,本感難恃為劍,未必趁手成招。怎料一揮之間,那注碧芒似瞬斗長,颼地撩那稻草人分裂為二,破咒現形。
逍遙兒咦︰“怎也使得?”再瞧手中那物,碧仍澄短,並無長芒吞吐。殊未及想明何故,忽見那道碧稜又映一襲狙影穿霧疾來。樂逍遙一口氣息猝未容緩,忙縱于旁,颼地讓槍擦腰而過,既先看見,總算沒再像先前那樣屢避不及,隨手一招小桃快劍閃擊,迅劃十字電光交爍,那道持槍之影應手裂分為四塊,墜地即現稻草織象,又嗖一聲鴉飛蟲匿。
逍遙兒哈︰“又搞定一個……”心自喝采未畢,頃又從那道碧稜反照之中瞥見兩道狙影急臨。他忙提起那劍稜物要揮在先,不意抬手之時,又從碧稜側芒輝映間瞥見另有三道飛襲之影從後邊掠霧而來,方知其共有五,前後交狙。
若無手中碧稜使之現形,僅憑肉眼,霎那間怎覷得清晰?劍本無眼,然而他所拾這物卻似冥冥中的天之眼。輝蕩間破咒顯像,四周狙影悉映他目,無所遁形。
他哪暇遲疑,陡陷五道槍影合圍之中,避既難趁,迅忙先撩一招“瞻前顧後”。手中碧稜如分為二,一前一後,幾乎同時穿斫兩個稻草人,劈分碎撒。但感另三道槍影又隱,一時撩劍無著,覓不見蹤。
樂逍遙暗自懊惱︰“剛才不該想都不想就使這招‘瞻前顧後’,只除掉兩個,卻跑漏三個又躲掉了,搞到活兒做不干淨,猶有後患……”但籍手中劍形碧稜移輝所映,原本隱匿得無影無跡的稻草人忽又泛然在眸。但只兩個各在左右悄來包抄,樂逍遙心乍納悶︰“還有一個呢?躲那兒去了?”卻怎容想,前後兩槍交狙齊至,他提劍欲迎之際,不經意投目忽見碧稜反映,另有一道槍影居然自上而下,穿躍樹梢騰空搠頂而來!
樂逍遙驚得毛立︰“哇尻,這些家伙還講究戰術……”幸即見著,再不致疏有所漏,況且也沒命再漏,此次若稍遲半刻,便會整個被槍貫頂,扎在地上。他駭然豎劍急就一招“不測風雲”未成,心又懊惱︰“他們方位各異,單憑這招還未必一擊全殲!”好在身捷手快,蕩劍忙換“天下亂象”。
一劍高蕩,旋即低夭,輝閃在前,劍已矯轉在後。一撩之間,撒了滿地稻屑,鴉走蟲隱。
樂逍遙砰然坐倒,吐舌︰“汗……”一口氣促未容歇,後肩突陷一孔槍扎之窩,陡從手中碧稜映現一道槍影穿出樹叢,倏襲驟至。樂逍遙怎料仍漏一個在後,但幸反應猶快,換手綽劍成招,往後一撩,半招“不測風雲”滯猶未成,肩後槍影又隱。
樂逍遙乍覺不妙︰“真氣又不大夠了,要糟……”他所蓄內力雖強,怎奈馭未得法,尚沒大成,怎能久持自如?當下唯憑那壺苦藥酒撐回些勁,然而稍未得歇,還沒調息化藥回元,便遭稻草殺陣突襲,連傾亂劍之余,不免力有不繼,但幸手中碧稜吐芒迅銳,抹斷槍頭,促將那稻草人驅退。
他自也不意居然死里逃生,轉面再籍碧輝泛映,劍稜照出那襲稻草人往霧中遁退欲隱之影。樂逍遙心道︰“可別讓它溜到暗處,伺機又偷襲我。需要拿出我幼年玩蠱所作詩句‘宜將剩蛹追窮猴’來對付之……”既有手中碧輝鎖定蹤影,勉力起身來追,為省下些勁,怎敢多使亂劍招數?轉念撩出一招小桃所授閃擊之劍,迅即“一字追風”颯送而去。
眼見得那稻人之影在霧中蕩撒開來,樂逍遙驚喜而蹦︰“耶!”給自己剛叫一聲好,甫感身後掠翼奇急,蹦離劍扎之樹,爪喙撲頸而來。
樂逍遙怎料如此突然,慌提劍形碧稜要迎劈之時,氣突告滯,正嘆倒霉,但見碧芒斗長,爍投那異翼魅影之上,輝映其瞳,嗤地冒煙,瞬教一駭而走,颯颯掠翅,遁避促離,空留孤星雪煉劍猶釘在樹干上。
樂逍遙哈哈,咦︰“不料光束如此之強的哦!看來這物不尋常,究竟如何個不尋常法,需待找到粼兒後再一起鑽被窩里去研究,或許摸黑能看出更多奧秘之處來也說不定是吧?這物不只似粼兒般‘傻靈傻靈’的,更亦有如小甜甜之所謂‘丫大十八變’這麼多驚奇在等待……”
聞听那個貌似老生鐘鎮濤者又在前邊惶呼告急,不知已有多少菇破,逍遙兒未容稍歇,連忙取回孤星劍,硬起頭皮奔來尋之,不時轉臉曰︰“這廝雖然糾纏得麻煩,還說要分我的夢骷蛛蛤精去飲,你說有多惡劣?但再惡劣,也須著落在他嘴里探問出粼兒們的下落,我看他詭詭秘秘,比目擊‘幽浮’和聲稱撞上‘天外飛仙’以及解剖天外飛仙幼崽的那班魔法學園的家伙還會玩神秘,等救回他,需要用些小舔甜的手段撒糖,多撒幾調羹,再下些螞蟻入到傷口里啃呀啃,啃到他非坦白不可……”
一路摸黑獨白未畢,忽聞前邊翼聲大作,簌簌紛然。樂逍遙乍一伸頭,便被發現,嘩啦一聲轉頭追圍而來,驟如狂潮也似。他只來得及叫喊半聲︰“寶蓋仙,跑哦……”聲即淹沒無余,腦後翼落如雨,怎暇拔那碧稜物對付,況且如此之多,又怎對付得了?試馭真氣難繼,他駭忙奔跑,一路轉臉自噗苦水道︰“不料這里還有這麼多吸血翼怪,勢如潮水般涌在身後,說話間就到了,看來要糟!”
訴苦未畢,翼影已如烏雲覆頂般籠罩而下,樂逍遙眼見得奔未能脫,身影將淹無存之際,既呼天不應喚地不靈,哀忘告白之時,霎忽想到︰“卻忘了我身上還有這物!”忙從懷里抖將出來,展之曰︰“記得寶蓋仙等人說這物奇好,並經先前所歷,其揣在懷,似教翼魅啄我不透,啃在胸口反而崩折了嘴上吸管,足見它軟雖軟,防御力殊卻極強!”打個響指,披在頭上,趴低蹲地,藏到樹下,搶在翼至之前,趕緊拽罩全身,旋感納悶,在里邊轉臉朝旁曰︰“這法衣怎麼只有半件?怪不得初未看出是薄絲道袍來著,幸好它有這麼寬敞,尚還足以遮得住我一個,且有余地可容根寶在畔同抖……這叫是驢是馬,拉出來遛遛,它若護不住我,那咱這就白掰了。”
猶記得聞有箴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無疑當下正是如此。
既然跑不動也逃不掉,又沒寶蓋仙龜縮菇底的遁地本事,徒陷漫天覆地追翼籠罩圍迫當中,縱已途窮,幸好樂逍遙倒還不至于智窮。他一向得過且過地懶散慣了,平時甚至懶于動腦筋,是以二娘的打謎本領總學不到手。雖或不算太聰明,可也不笨。臨危走絕關頭,突然想到懷揣之物似令這班妖翼之物究有忌憚,慌忙蹲到樹下,取出來披身罩頭,但又怎知靈不靈?
心頭方自忐忑,耳听得嘩啦啦聲如風刮雨落,身旁四周草木簌簌亂響,還沒等他檢查那塊異絲之袍是否已將自己全身遮罩妥當,大群翼聲驟如潮水般涌入林間,幾乎擦著他身子絡繹而過。
颯颯竄掠之聲半晌不息,听來驟密異常。樂逍遙徒捏一把汗在內,不由暗奇︰“這麼急卻要奔哪兒去?怎未發現我就蹲在它們經過之處,甚而有幾只還從我頭頂跳過去了,居然跟沒瞅見似地……”
縱知身在險境當中,危勢未脫,他終又忍不住好奇,在內亂猜難透︰“個個跟盲眼雞似地!難道是先前幾顆爆彈或者那些不時轟天的炮火把它們眼楮閃壞了,以致看不見一動不動的靜止之物?”又覺先前所見似又不然,他到底按捺不住心中奇怪,便將披遮之袍微掀道縫,趴在草里抬眼窺將出去。
只見大片翼影潮水般紛往林深處奔涌而去,說來奇怪,果然均沒發現他正蹲伏在此。樂逍遙嘖嘖暗異,旋又想起︰“卻跟先前關木通老道和路、霍等人一般,明明打我身邊經過,卻視我如無物這麼荒謬!”怦然念動,猜想身上所披的這件“法象森嚴”甚或還有掩遁形蹤之能,以致瞬間行藏盡蔽,杳如平空消失在視線之內。
他正稱僥,忽有一匹牛牯大小的翼怪在前邊矍然剎奔回望,似是覺察旁有動靜,悶哮聲中,招引數只同類返來惕尋。樂逍遙舌為之咋,見要敗露,不自禁地便想起身飛跑,料跑不脫,但又怎敢留在這里任翼怪圍來撲噬?甫要起身,軀卻木然不听使喚,暗又轉念飛快︰“這麼多翼怪到處都是,跑是跑不脫,打又打不完,只好賭一把……”
既然促驚之下,一時軀忘動彈,唯有匿藏袍內,悄手放掩適才所掀之縫。
聞听得簌簌草聲四面掩近,哮在身畔,且有嗅氣尋覓的聲響。他心頭大蹦,縱要屏息禁氣亦不隨願,怦怦心跳之響恐連那班翼怪也能听得見。但奇的是,身旁幾只翼怪徒然蹦高躥低,圍縈搜找,竟然無一堪近他身,只是游蕩不離,四下里兜來轉去,顯有不甘。
罩袍外嗅尋之聲不離,樂逍遙也沒敢稍動一動,便在僵持較耗之間,忽听前邊哮聲大作,似是更多異翼怪在林中猝然發現獵物或者別樣情形,一齊發聲紛叫,遍召同類援往。其聲囂擾心神,驟愈為甚,樂逍遙連忙在內凝神調息抵御,不覺外邊撲簌穿草之聲紛離而去。
樂逍遙好不容易定神,想到剛才遙聞哮叫不斷,旋即暗為不安,猜想︰“按說這群怪物未必這麼輕易離去,只道須有得耗,卻似又在前邊發現了別人,是以一擁而去。不知是否粼兒在那邊撞上凶險了?但不管是不是她們幾個,總歸是有人要遭殃,我又怎能龜縮在此,不去瞧瞧還有沒得救?”
便趁周遭一時異聲杳寂無聞,他豎耳再聆不出尚有翼魅猶在逡巡未去,強一定神,本想掀開罩袍,卻又轉念,拾一根樹枝支在袍下,待鑽出一瞧,只見適才所伏之處因被袍遮,宛如灰石半露地面,怎樣都看不出那是一件法衣的形狀。
樂逍遙探手一摸,如觸空無,不禁嘖嘖稱奇︰“罩上這物果然有夠隱蔽!”因惦前邊的情勢,怎容歇耽?他收了那物回襟揣妥,拾步轉身,陡然不意,竟同一只草里竄將出來的禿頭尖嘴、身形佝僂之怪幾乎撞個滿懷!
樂逍遙本以為均皆走盡去遠,怎料還有一只不甘離去,蟄伏草中,突竄出來叼他。一撲之際,背後肉翅斗展,翼影箕張。樂逍遙舌為之喇,促受一驚之下,發腳踹將入懷,砰地蹬退數尺,使撞樹枝上,不意穿陷前軀,那異怪張口欲哮,樂逍遙急想︰“怎容你亂叫,卻又召來更多同伙糾纏我!”霍然一劍撩去,利索之極,趁那怪物未及掙脫樹枝搭絆,迅即抹頸斷頭,削掉腦袋。
但見縱已身首異處,兩半殘軀猶自活動如生,料殺不死,不一會又要分別另成新類,化為兩只怪物。樂逍遙怎敢稍耽,趕忙乘機跑掉,免受糾纏。情知倘留下這等樣吸血翼怪不除干淨,其必禍害別人,殃及更眾,可他一時尚沒尋到消滅之法,唯先跑離,待想出誅除竅訣,或者尋到粼兒和小甜甜再說,暗盼以她們之能,總勝過自己一人傷腦筋。
適才還見翼影蔽天席地,此刻卻又杳影無覓,他摸黑亂奔一陣,喚寶蓋仙不聞回答,四周亦無菇影出沒。樂逍遙既惦打听粼兒等人下落詳細,又患前邊有人遭群翼圍噬待救,只惱分身無暇,既覓不著那老菇怪,只得先朝林間尋去,一路手心捏汗,惟恐又撞到那群殺不死的翼怪來圍,但又不得不往險境里更蹈將入去。
他早無生火照明之物,其余全在“乾坤袋”里困著,分明依照粼兒所教的小竅訣屢試無誤,就是取不出來。自也莫明所以,唯有摸黑磕磕絆絆,越往樹深草茂處走,不時踫頭,不時跌,這還罷了,黑暗里不斷有飛蟲嗖嗖縈來轉去,難辨何類,卻似不小,撞在臉頰也磕生疼。
一路驅打不盡,逍遙兒不安︰“越來越多蚊蟲纏了!想是見我眼大如燈,都要來投……”因恐有蟲前赴後繼地撞將進眼,唯把眼眯小些,但走著走著,在昏黑里為瞧清路,不自覺地又睜得更大,縱然疲乏,兀仍精亮閃閃,也招更多大小飛蟲來撞。
樂逍遙一路唉呀不迭,苦不堪擾之余,想起懷揣有物碧閃,忙取出來綽握在手,那支劍稜之物在有燈火時,其光幽隱,黑暗中綽將出來,卻又有如一棵小光棒,籍以照路,隱約可辨,不致再磕磕絆絆。逍遙兒咦︰“跟傳說中夜明珠一般功能哦!”蟲被手中光束吸引,不再騷擾他眼,但近那根碧光幽漾之物,卻又紛墜于地,連翅都硬了。逍遙兒嘖嘖稱奇,不覺走入霧林濃彌里。
記得先前大片飛翼紛涌的方向概此,只見地上有磚石成堆,輪痕處處,不知車都去了哪里,他拾磚打碎,見只尋常,無金在內。但摸往前,更多磚土雜亂,林木漸稀,到得一片荒窯場地。逍遙兒想起游蝦兒似自這個方向推來一車金磚,心道︰“耶?換場景了哦……”
奇怪的是沿途未遇半只異翼怪影,但聞死尸氣濃,風送腐朽氣息和血腥味,引他生惕,想喚喚粼兒試看在否,突籍手中光亮所耀,無意間掠目見有一影移閃奇疾,幾乎擦著他背後一晃而過,卻非尖嘴提爪佝僂之形,且亦無翼,只是直挺挺晃影即隱,一驚轉覷,又哪有蹤跡可尋?
他剛回頭再行。未幾又覺影掠于後,端是奇疾,袂風送涼拂頰。他跳轉身望,可又不見那影子移匿何處。
逍遙兒跑︰“中獎中獎……”一時驚弓之鳥也似,不意跌絆磚堆里,啪的摔將入坑。
這道泥土坑積蓄雨水,深未及膝,卻有蛆爬蟲游,亂沾上身,他忙要濕漉漉地爬起,突借手中光耀,照見旁邊輪倒車散,四周雜橫許多死尸。初受磚堆掩遮,未暇往低細覷,陡當摔入遍地死尸中間,不意見得此景突兀,猝吃一驚。
慌不迭地避到干淨處,籍借手中碧光再瞧,方覺立在土窯旁邊,地上零散有幾塊金磚泛光,襯映一襲學童衫的短裾半露在土坡洞口。樂逍遙本要察看死尸,無意中瞥目見此,心念怦跳,認得這種劃一定制的塾童服來自本鄉,忙轉來覷。
只見書航倒趴在地,若昏迷狀,褲褪半截,露三分之一股。樂逍遙忙來捏醒,手掐人中數下,聞听書航在昏睡中哼哼唱起調兒︰“我歌柳梢頭,伊臥枕頭尾;我唱後庭花,她作馬前卒……”逍遙兒心頭為之寬,想︰“會唱,也就是無甚大礙了。”見猶未醒,遂又提掌摑之。
未摑幾下,歌止。書航張眼甦轉,陡然見有黑影背光蹲在跟前,慌拾一磚照頭打之,不待看清,駭起欲溜,但哼哼又疼猶頹倒。幸好他此時無甚手勁,樂逍遙挨磚驟擊,頭額沒破,疼揉道︰“尻,你這家伙……”
書航本自戰兢,待認出隱約鄉音來,勾引昔憶,不覺唏噓道︰“哥兒,怎麼是……是你?啥時鍛練鐵頭功儼然有成了哦……”逍遙兒沒暇多說,手指外邊死尸,問道︰“尻,這怎麼回事?你又如何跑來這里露 睡?”
書航小眼溜溜轉,方要措辭閃爍以對,突又想到一事著急,欲搶樂逍遙手中發光物,但反被擰了胳膊。正咧嘴歪哼時,突听逍遙兒道︰“咦,你遺精了哦!”書航垂眼亦自瞥見,目光幽怨道︰“想是你擤了這麼大一沱鼻涕粘我褲上,卻誣我遺精來著,分明是丑化。”逍遙兒拿光照看,皺嘴嘖嘖道︰“沒想到居然也有這麼濃,哇汆!隱約似有些活蟲微蠕在內……”
看書航兀自滿臉發綠,且腫了嘴未消,他想了起來︰“先前著了小甜甜的道兒哦你!看,都排出這等液體了……”但看除了排出這等液體之外,又似竟然無甚大礙。再加診探,暗感書航使毒雖遠不及小甜甜厲害,但幸他在茅山林居士處學會挨毒,體內雖有毒蠱,是以仍能挨得。逍遙兒自忖無法驅除,蹙眉道︰“不知你中的是什麼蠱,我只覺有在內,待要驅它,卻又無跡可尋!”
書航哽咽曰︰“哥兒,我雞雞腫!”逍遙兒順他指點看了看,暗覺竟如蔫黃瓜也似,束手無策,唯有慰之︰“沒事兒,這樣看起來不是很熟 ?”書航一時掙身難起,哭訴︰“可是沉甸甸,不好行走哦!”逍遙兒慰之曰︰“沒事兒,你會輕功嘛!”書航嚎曰︰“可是……痛!”
若是乾坤袋尚可使得,樂逍遙或能設法用藥,幫他搞定此苦,眼下急無別策,瞧他乍醒又痛不可當,唯有伸指往身上穴位戳戳點點幾下,盼能聊減些疼。書航抱怨曰︰“平時不用苦功,看你怎麼點的穴?還不如慷慨解囊,給些麻藥來。”逍遙兒又非藥王,哪有麻藥施給,覓兜僅余半根未及吃完的糖葫蘆可取。書航嚼糖葫蘆曰︰“也聊勝于無。”
樂逍遙奔波多時也自乏累,趁此地一時或尚無事發生,坐旁小歇會兒,怎奈心揣事多,欲靜反擾,惑念紛仍,總難釋決,遂又問起︰“先前听見你在那邊老遠之處贊我愛護兒童,怎卻昏睡至此?還有這滿地的磚又咋回事……”書航咀嚼糖葫蘆果,回臉曰︰“我哪有在別處夸過你敬老愛幼這麼無聊?”見又抵賴,樂逍遙嘖然道︰“恁地抵死不認?剛才明明……”
書航呸出糖葫籽兒道︰“你跟那林老毒又有何區別?總是誣賴人!我哪有做過?那個見鬼的罐子我見都沒見過,怎知內裝何物?你卻誣我進入罐房,趁你不在家,偷你罐子私藏……”徒被劈頭蓋腦埋怨,樂逍遙听得納悶不已︰“我哪有什麼罐房茅房?”書航猶自恨恨的道︰“那日,照著老例,起身後我便將十二枚銅錢從舊貨攤上買來的一冊‘紅塵’撕下三頁到露台上去大便。正自爽呵,誰知突然被林老毒揪耳,誣我擅入罐房盜竊……”
逍遙兒听得沒頭沒腦,瞠道︰“什麼罐房?”書航忿懣道︰“就是林老毒那惡廝的私秘處所,從來不許我進去,連門邊也不讓近。但有一回趁他去鄰居家菜園出恭未歸,我偷偷溜到窗口瞧了一眼,哇尻!里邊堆滿的全是甕甕罐罐,封貼符 ,初以為是收藏美酒好藥來著,後來才知竟然是……”
樂逍遙此時怎有閑情細听茅山故事,覺這事兒可有得敘,只得打斷書航話頭︰“這種‘六朝怪談’還是以後我請你吃酒時再說罷!故事我愛听,但這會兒……”書航猶懣不已︰“都怪你不好,撇下我一人被他拐去茅山那種鬼地方……我哪有偷他小情兒?”樂逍遙又愕︰“什麼‘小情兒’?”
書航指指戳戳曰︰“就是那裝鬼的罐子呀,每夜抱去房里神神秘秘,我在隔壁還听有女人在夢里淒淒怨怨地唱什麼‘紅顏多薄命,公子多情’之類調情小段,擾人睡眠!夜夜如此折騰不斷,搞到我眼圈越來越黑,落得精神衰弱,更易見鬼。好幾次開門夜尿,都撞一個小鬼光著屁股站在我門口瞪我,你說有多嚇?全怪林老毒那罐子不好,恨不得啪的打破之,哼哼,讓他再也找不到小情兒……”說到嘴上痛快處,渾忘痛襠,自摸出兩棵皺巴巴符卷煙草來,分與樂逍遙點火同吸。
逍遙兒訝︰“你哪來的卷煙?”書航怨視之︰“就許你有,不興我有啊?惡習還不都是跟你學會的……”逍遙兒吞煙吐霧道︰“言歸正傳,不提茅山夜譚。先前……”書航又惱︰“先前我哪有去過那邊?被小苗女蠱到了,跑都跑不及,怕她還在那邊埋伏,怎敢回頭?況且又因撞上那小不點兒糾纏,蹲草里絆我一跤,骨碌碌滾下這邊來。”樂逍遙听得暗自困惘不已︰“這麼說,你一直在此?什麼‘小不點兒’?”
書航曰︰“除了追去林里一磚打翻游蝦兒那竊賊之外,我便守在這邊沒走遠,只是陸陸續續不時昏迷之中,倒是果真好像見到你和些童在一起鬼混來著,呵呵……至于在夢中有沒喊過話,那就只有鬼知道了!”說到這里,兩人同噤一下,大眼瞪小眼,突覺脊後竄寒。
兩人同時回頭張望,除了漆黑夜霧,別無所見。書航曰︰“真是有夠變態!”逍遙兒愕︰“是啥這等‘變態’?”書航猶忿︰“每晚他必鬼鬼祟祟地拎那罐子入屋,初以為無非便缸而已,拉尿都這麼靦腆!不料後來夜夜從他屋里傳出淒怨的女聲獨唱,擾人清夢……”
樂逍遙問︰“外邊那些死尸怎麼回事?”書航自顧嘮叨敘述︰“當時,趁林老毒又去鄰居大媽‘骨精強’家菜園排便,我就偷跑出來了,決意再不回去……”逍遙兒想到所見情形又透著詭異,忖愈不安︰“外邊那些‘骨精強’……啊,不是!外邊那些死尸到底怎麼回事?剛才我好像看見背後有個影一晃而過……”
書航憤曰︰“林老毒之可惡,無以言表……”逍遙兒心中自有惦掛,怎待多歇,听猶嘮叨不休,忙道︰“既然無言,那就先別表了,且說正題要緊。”書航操拳曰︰“無恥!跟娘兒們私處也似,茅山這麼大的招牌全壞在他一人手里,連名字都起得這麼羞于見人!別以為我不知曉!改天我貼海報滿街告訴大家他本名叫什麼,非羞死他不可……嘿噫嘿噫!”
說到痛快處,不見糖葫蘆上有蛆,又塞入嘴大嚼。逍遙兒見到,究竟欲攔不及,剛伸手便被書航招架開,咬著糖葫果蹦退不迭,急咽曰︰“休又搶回哦,我告訴你!正饑得緊,大不了用一塊金磚跟你買這幾顆有‘米田共’氣味的糖葫蘆!”
樂逍遙見袖上亦沾有爬蛆,想起隨寶蓋仙鑽地時曾遇那群淬吐惡酸毒液的怪蛆,只道同類,慌忙拂掉。待瞧衣袖無損,肌膚也沒染毒腐蝕跡象,倏然繃緊的心弦始松︰“這些在地面上的小蛆只是尋常,瞅我卻成驚弓之鳥了。”忖到好笑,不禁又思︰“蛆也有好壞,不出來害人的蛆是好蛆。說來也是幸運,倘若我不是早就進去那地下墓冢得到‘黃玄法衣’這麼誤打誤撞,而是現下才隨寶蓋仙前往,憑著這點兒氣力,又無史翼九、俠王、小甜甜、書航、陳有亮以及五斗米關木通一大幫人結伙合力,單憑兩個‘肉頭’這麼闖入僵尸禁地,絕無命出。”
但又念及別人仍然險境未脫,心又生患,趁歇回些勁,轉面尋覷磚窯黑暗幽深之隅,心想︰“不知這條路通不通那邊的地窟?”但籍微光所照,忽感此地依稀透著幾分眼熟,走到洞前一望,省起︰“似是先前捕蟀大叔等幾人被困之處,當時我在坡上遙可望見這里,幸有粼兒出手急援,才暫時驅退了妖怪。可他們人都哪去了呢?就連我家粼兒都不見了,只剩些童散落在外……”
正想著當時那大漢手抱幼童,危難不棄,臨對四面之敵,儼然“內聖外王”的風範,仿佛早在昔夢之中便有些印象似此,一時急想不起何以總覺親切。竟似曾與那大漢早就緣結誼厚,恍然同對一龕陋 ,聞得那大漢意味深長地問道︰“你信不信有神?”
夢中烏發雪鬢之人似想了想,答道︰“信,我就是神。”
那大漢遂似有悟︰“與其枉然求神,不如反求諸己。”
肩頭忽被倏撞一下,樂逍遙矍然神返,只見書航強撐起身,兀自滿地亂尋,欲撞出洞外,怎知何故著急若此?樂逍遙想起外邊似有異影暗伺未去,忙道︰“你要去哪兒?小心外邊還有……”書航急曰︰“我那袋米呢?我那袋米怎麼不見啦?誰偷了哦?”樂逍遙聞言好笑,道︰“那種米就別要了罷,憑你腳邊這幾塊金磚,拿回家去整間米鋪都買得下去,足養得你爸媽和姐姐衣飯無憂,都不用夜夜對書饑寒落淚了……”
“這幾塊金磚你別打主意噢!我先看見的,”書航忙拾,半塊也不留下,揣了金磚又不安,團團蹦轉道︰“你到底有沒瞧見我那袋米掉在哪里?是不是你藏起來了哦?”
樂逍遙無暇多說,手指外邊,問道︰“剛才你可有看到外邊發生何事?還有,這些金磚怎麼搬出來了?我叫你封住洞口,免得……”書航嘖然曰︰“誰說我沒封?怎知還有這麼多出口?居然還有這堆不知死的賊推車來偷搬金磚,結果死作一地。”樂逍遙听得不安,又問︰“這麼多人怎死的?”
書航痛襠難當,急又搜襟自掏些藥塞入嘴里,含糊曰︰“我怎曉得?當……當時我追游蝦兒這偷車賊進入林中,待擊倒他,又遭俠王府的狗賊追來搶車,整車磚都被搶了,我好不容易逃脫,究記還有更多金磚在此,正如毛婆婆雲︰‘沒有就去搶。’有一回哥老幫搶了我家,我說,搶得好,人家沒有嘛。武斗好,打起來我就高興。我才不怕打,一听打仗我就高興。屁有香臭,有香也有臭,一定要嗅一嗅。有屎拉出來,有屁放出來,肚子就舒服了。大魚吃小魚……”
樂逍遙听得暈︰“什麼‘毛婆婆’?”書航摳鼻曰︰“就是茅山毛竹林的毛福玉婆婆,跟她姐姐毛福梅住在一起,常有名言佳句。比如‘糟蹋飯有理’,又如‘大鍋里有飯,小鍋里好辦’等等,做人的道理教了許多,哥兒你真該去學,以便提高修養。當時我就因惦掛這邊還有好多金,才沒跟他們計較一車磚的得失,做人何必斤斤計較,你說是吧?但沒想到天意有這麼弄人法︰‘起個大早,趕個晚集。’回來一瞧,金磚被人搬光了,還撇了這麼多死尸在這兒,令我想起毛婆婆另一句話︰‘大魚吃小魚,小魚吃大魚的屎。’”
“然後呢?”
“然後我氣暈了,然後!”書航憤憤不平曰,“還‘然後’?然你鳥!當我一見之下,一時滿腹委曲加上各種淒慘的感情全都出來了,甚于體內蠱毒之襲……”
“于是你就遺精而倒,唯到夢中發財,直到遇見我,是吧?”逍遙兒听得懵懵懂懂,但惑︰“誰搶了金磚?外邊那些死人是誰來著?”
書航忿忿道︰“還不都是‘俠王’那廝雇來的工?癱了滿地跟碼頭上隨處拋棄的死魚也似!賊心不死,報應啊!報應!”樂逍遙听得困惑︰“然則又是誰殺光他們?”書航挖鼻彈射曰︰“我又沒看見!但似走得慌忙,以致遺失些金在地,居然來不及拾……從小我到港口撿死魚回家去煮,苦!就是這等命。”
樂逍遙听得同情,唯有安慰之︰“算了,總有苦盡甜來那一天,那種金不要也罷……”書航卻又變色曰︰“休提什麼‘甜來’!我可不想再踫上那小苗女一臉甜笑地來害我……”樂逍遙一怔,見其狀如驚弓之鳥,不禁好笑︰“這麼說,你也遇著克星了?”書航猶自驚恨,淌著尿曰︰“哪有人似她這般惡毒的?下手專往命根兒來,且防不勝防!在笑得最甜處,給你一刀。咱又不是九條命這麼多,怎跟她玩得起?怪不得當初咱去茅山學堂,那些人一提她就怕,果然有夠魔頭!我算領教了……”
想到人死一地,樂逍遙旋又不安︰“會不會是地下的僵尸尾隨金磚追出來大開殺戒了?不然第二伙人怎麼走得如此匆忙,還遺漏些金磚讓你撿作‘安慰獎’?剛才我進來時,總覺有陰影晃閃跟隨……”說到這里,兩人同噤一下,大眼瞪小眼,突覺脊後竄寒。
正覺氣氛陰森起來,忽聞黑暗中有語倏至︰“從幼兒抓起,一直抓到老!”樂、書兩人齊嚇一跳,慌欲蹦開時,只見一影鬼鬼祟祟而至,嘴似吸管般長,從岩洞另隅冒將出來,哼道︰“明知洞中有鬼,兩個小兒還敢蹲在這里偷偷抽煙?”
樂逍遙乍以為是僵尸現身,提劍方要劈之,但籍微光所照,只見陳友諒嘴叼一根更大更翹的煙斗,賊忒嘻嘻的冒將出來,似感他倆猝為受驚的神情有趣,哼道︰“誰說陳勝吳廣還未出現?我是誰?我是干什麼吃的?可見那死官至死都是死腦筋,咱出現的時候教他哭都來不及,滿門子孫滅盡!所有走狗一個不留!”
逍遙兒不意在這磚洞里撞見陳友諒跟鬼似地出現,一怔之際,忙攔住書航將欲撒毒之手,詫愕道︰“又想滅誰呀,有亮?”陳友諒似早見他 臻此,看書航顫得褲墜露股,越覺好玩,嘿嘿一笑︰“我正在里邊摸黑找不到出口,听聞有語叨咕不停,總算尋聲找到這兒了!可見天不滅友諒,合該我跟你倆小鬼有緣,又似前次在茅山學堂後院一般,彼此撞鬼似地撞著了……”
書航捏著一包毒粉猶惕︰“可我怎……怎知你會不會又跟前次一般被鬼上身了哦?上次你被鬼附身,那只女鬼現居茅山。這回你又玩什麼?玩僵尸附體嗎?休再走近哦!”想到地下陰魂之厲,兀自手顫難抬,陳友諒突然唰地拔出短銃,先抵書航額頭,看其手中小毒包顫落,陳友諒方又粗哼一聲,笑道︰“炒你丫的!且問逍遙兒,咱倆誰的模樣更像鬼些?”
書航顫抖曰︰“我我我……我從小熟讀不怕鬼的故事,什麼都……都怕,就是不……不怕鬼哦,我……我我告訴你!”友諒手拍其肩,獰起臉扮惡道︰“很好!這里別的未必什麼都有,但鬼多的是,不怕就好。”書航顫嘴對著銃口曰︰“你……你鬼上身還帶支火槍?”
陳友諒搜去書航所揣金磚,自塞入肩挎的布兜里,銃猶抵頭不移,獰了臉道︰“鬼之所以多,想是世風全然敗壞所致。凡事肆虐到頭,都要有苦果釀出來!我在底下踫到一群礦工的鬼魂,四處游蕩不離,圍住我時,我只說了一番話就全都散去了……”書航顫嘴朝銃口曰︰“說說說……說什麼話恁地有效?你除了有……有槍,還會咒……咒語麼?”
友諒一只手搜身摸索,嘴曰︰“我只賭咒發誓說,陳友諒在這個時候出現,就是替天行道來了!人間冤情我沒法幫著申訴,但冤有頭債有主,陳友諒既然被老天爺打發到了這個見鬼的世上,有生之年定會將你們這班冤鬼的仇家一古腦兒全掃進地獄里,交給你們鬼自個兒來處理。這夠哥們兒了罷?”書航顫手拉褲曰︰“替……替天行道還打劫我?”
“打劫你才叫替天行道,”友諒獰臉作惡道,“因為你有,我沒有。需要劫富濟貧才叫‘替天行道’,你再多嘴,我就殺富濟貧了!”書航恐銃走火,唯忙閉嘴,小眼兒含怨,骨溜溜轉。
逍遙兒嘖然道︰“尻!有亮,這個時候你還跑出來嚇人?”書航咧了嘴哭︰“哥兒,他搶我的‘安慰獎’!”陳友諒移開家伙,方斂惡態,笑道︰“搜得四塊金磚,不如咱幾個就把它分了,各作‘安慰獎’,你看有多公平?”書航听仍有他一份可得,忙道︰“只有三人,卻有四塊金磚,多出一塊給誰?”
友諒︰“我答應過那班礦死鬼,只要能從這里脫身,定會設法幫助照料它們的家中老小。多出那一塊金磚就是為了這方面。”書航懊惱于旁︰“听說衙門自會有幾十萬錢的礦災賑濟,何用你搶劫我來扮好人?你可別‘晃點’鬼哦,我告訴你!”
陳友諒摑之︰“我最多是拿鬼來‘晃點’你!但轉念一想,倒覺這事有搞頭,當今民怨沸騰,官老爺們貪還貪不夠,怎舍得出血救貧?何況衙門想扮好人恐怕也扮不過來,那就換個人扮。我便拿這些金磚去兌換了現錢,包括我這一份也捐出,就用來周濟窮人,照料那些冤鬼的家屬,要做光棍就光到底,做就做全套嘛是吧?大丈夫連雞雞都磊落,有何不可?”樂逍遙心中雖是將信將疑,但感做好事也難得,便說︰“那就都拿去罷,咱別分了。”友諒收了槍喜︰“大家想到一塊去了!”
書航暗惱︰“哥兒真會亂慷慨,把我那份‘安慰獎’也捐了,這不是照樣窮死?何況陳友諒這廝不可信,長得一副亂世奸雄相,就會從山上下來摘我桃!”雖是不甘,但惡不過陳友諒,徒有小聰明,奸也沒他奸,就算想撒毒弄死他,又患臨死發銃難躲,況且曉得陳友諒黑白兩道皆有人,若因一時沖動,貿然招惹必有後患無盡,是以強忍怨恨,轉念另忖︰“還是毛婆婆說的好︰‘沒有就去搶。大魚吃小魚,小魚吃大魚的屎。’當下的處境不結伴寸步難行,我又何必為這幾塊磚獨作壞人,卻讓逍遙和友諒這對奸詐之輩做好人?”
忖及于此,心念突動,掙扎起身,挨到洞口邊張望道︰“咦,車都碎散了一地,那許多金磚怎搬得走?”書航究竟心眼兒細,趁樂逍遙同陳友諒湊嘴對煙,自生火把一瞧就瞧出了不對勁之處︰“滿地的死人卻似總共有兩伙,一伙是先前俠王所雇的草莽客,一看服色就是草莽!但另一伙清一色的黑氅勁裝,均乃夜行著束,齊整得很,顯然更有來頭。囊中這些毒蒺藜,大半撒在第一伙人要害部位,但還剩些在手里……想是這些黑衣人突襲得手,殺盡俠王雇來的偷磚工,但又來不及推車離開,這伙黑衣人就在很突然的一瞬間又被人殺盡,車毀輪散滿地,只是金磚都不見了!”
樂逍遙不暇顧此瑣事,忙于向友諒探听︰“你剛從里邊出來,有沒看見我帶的妞兒和其它人猶困在內?”友諒︰“里邊沒妞,一根妞毛都無覓!至于其他人,想是這時都走散了,四下另覓到出口也說不定。你倆又怎麼蹲在這里未離?是了,想必老弟如此夠哥們,不肯自顧離去,仍守在這兒等大家。我猜的沒錯罷?足見我眼光看人之準,自從當初在你家鄉附近撞見,就曉得你小子有意思!這個江湖沒你就太沒意思了……”書航忙于琢磨曰︰“還有更多金在哪里?既然沒來得及搬走,想是仍藏在左近!”
聞听粼兒們沒在洞內,逍遙兒強抑心情失望,垂頹了嘴叼的卷煙,眼望洞深處,因未見別人跟隨而出,問道︰“你的幾個爪牙呢?”友諒一怔,隨即省起︰“爪什麼牙,明明是手足……等等,怎還未出哦?別又迷路走岔了,我回去找他們。”書航蹲洞口邊琢磨道︰“既然來不及偷運走,更多金藏哪去了呢?”
樂逍遙看友諒不顧傷處滲血未止,猶要返尋康泰和諸葛浪,忙道︰“我半路上還摘些止血草在身,且包扎好了再去。”友諒手按他肩,待包扎畢,拍了拍膀,道︰“好兄弟,在這等會兒先。”樂逍遙問明里邊已無僵尸出沒,似因藏金既失,剩個空洞而已,遂寬心些,但仍囑一聲︰“小心些,有事就大聲叫喚。若遇其他人還在里邊,也喚他們跟著往這邊出……”書航琢磨曰︰“這麼多金磚不可能平地消失,半點痕跡不留。見鬼的他媽到哪兒去了?”
目送陳友諒搶了書航的火把復入洞中,樂逍遙只覺頭腦也同那洞一般落得空蕩蕩,恁奈尋思不出個頭緒︰“先前我听粼兒簫聲似並不遙遠,可怎麼四處都找不到她們蹤影呢?既是沒在此處,我怎能多耽?”忖欲另往別處去尋,又想先前那伙避入地洞的人會不會遭遇大蛆?一時舉步未定,正躊躇間,忽听洞外有叫喚漸朝這邊而近︰“友諒哥!我們從另一處出來了……友諒哥,你在哪兒?”
樂逍遙聞听似是康泰在外叫喊,心念一動,正要走出探望,書航卻撞將入來,神態慌促,沒等樂逍遙詫問,便先反手附嘴,湊到耳邊小聲道︰“莫作聲!又有好些詭詭閃閃的影兒在外邊……”沒等樂逍遙鬧明白,外邊康泰的叫聲似突然撞上什麼,嘎然而止。隨即怦跌于地,濺泥水聲灑。
洞外又傳來諸葛浪的叫聲,促似驚怒交加,警然道︰“什麼人?怎乘黑暗亂來傷人……”未聞別人作答,又噗一聲,狐剛子悶哼而倒,撲簌袂掠草響,諸葛浪似飛身奔避未及,隨一聲叫苦,啪的摔摜積窪中,亦沒了聲息。樂逍遙暗驚︰“那小伙計康泰也還罷了,諸葛浪和狐剛子有勇有謀,卻是了得,不論輕功還是旁門雜活都有一手。就算猝遇伏襲,打不贏也應逃得,但怎麼剎那間全被放倒了?”
書航顫曰︰“哥兒你身上掛彩都還沒止血,可別亂出頭,連累我哦。毛婆婆曰︰‘敵來我退,敵跑我追。人不犯我,我不……’”既知陳友諒的弟兄在外有險,樂逍遙怎能袖手不理,待到洞口一瞧,猝為咋舌難下。
尚沒看清黑暗中幢閃之影詳細,耳膜銳然激刺,有語其戾難狀,倏地尖如針鑽顱腦,蕩葉穿叢而至︰“喪了不少手足在此,怎麼只搜著一個小不點兒?那邊又是誰聲張?”樂逍遙未由定下心神,又听洞前一語沉哼道︰“我這邊也只是撂倒幾只小螳螂而已,沒看見大家伙!”
樂逍遙不覺被書航又死命拽將回去,一時心神激岔難定,暗感乍听兩三語聲,怎知何以竟擾至內息岔亂,不禁生駭︰“憑狐剛和山野浪之能,居然也只算是‘小螳螂’?”書航在耳邊兢曰︰“他們捉住那小不點兒了!哥兒,就是……就是你我從洞里帶出來那個小到連人話都還沒學會說的幼囡。”樂逍遙想了起來,懊惱道︰“嘖,你先前怎麼不帶她入來?”
書航耷拉著眼曰︰“她本是同我在一起,跟在那袋米後拽衫不放,趕都趕不走。可是……總而言之,卻和我那袋米一道不見了,我睜開眼只瞅見你蹲在這兒污蔑我遺精……”話未叨畢,兩眼突然一黑,腦子嗡嗡震鳴,倒在樂逍遙旁。
暗霧中語聲銳迫,在洞壁縈蕩不絕,若非樂逍遙急運“凝神歸元”之法自御,當下亦不免暈眩。只覺語聲乍似在樹叢深處響起,旋已震在耳旁,洞中土屑為之簌簌紛落。那人戾沉沉的問道︰“什麼小螳螂?”
樂逍遙適才乍到洞口附近,猶未走出,便見前邊迷霧中迤逶駛出一輛渾體漆紅的長廂車影,從未曾見如此車形,殊感怪異,又見車前黑影幢幢,披掛奇特,似人非人。他未及多瞧清晰,書航因恐遭人發現,搶先拽他返入暗處蹲伏。此時听聞語聲似人,仍教暗駭︰“怎麼說話教人這等受不了?”
從洞口望將出去,只見不遠處倒了幾人踣爬雨泥里,一道靴影嗖地跨過,霧中閃出個全身披掛的人影,散發飄垂,軀長影大,巍如天神般似,霍霍走來。四下里有數影迎將往前,一人說道︰“想來這里便是地頭,不過撞著幾個閑雜人還存活下來,倒也奇怪!”樂逍遙見地上趴倒的幾人均沒動彈,一時未知死活,暗想︰“只是撞上幾個閑雜人,卻又怎地?”
既見書航、陳友諒無恙,他本是想抽身去尋粼兒,不料變生倏然,卻又生礙。約略數了數,加上那披發罩甲的高軀之人,周圍大概來了五六道人影晃閃轉悠,不知意欲何為,一時怎能貿然走出?
忽見一個披枷之人破衣爛衫,被推將上前,啪啪挨鞭抽脊,跌在洞外。籍借數支蠟紙燈籠晃閃,樹叢里掩晃而出數人尾隨在後,各是一手提燈,另一只手拿長鞭,啪啪甩打地上,濺泥水激揚,驅那披枷人慌朝前爬,直如對待畜牲也似。樂逍遙正看得惻不忍睹,只見一個頭挽道髻、散發垂肩的罩甲老者伸腳篤地踩在那披枷人腦袋上,隨即俯身微躬,一手撐打雨傘,另一只手擦了擦靴,拂去泥星,側歪著臉慢悠悠道︰“天氣很不好!這麼晚還從大牢里提你出來,是留著命回去呢,還是死在路上,須看你自己。”
樂逍遙听得奇怪,看不出這些人都是什麼來路。籍燈籠晃照,見那些人的臉上皆蒙有或牛頭馬面、或惡鬼煞神形狀的面罩,覷教心寒,難怪乍看之下,以為是魔怪現身。書航自含定神藥,在耳旁兢曰︰“這些家伙三分像人、七分似鬼,可不好惹!咱別作聲噢……”幸有雨聲沙沙,木葉簌響不斷,淹去他在洞內兢然之語,倒省了樂逍遙手來掩嘴。
那披枷人緩緩從泥里轉頭,呸掉口中血水和泥土,話聲嘶啞的道︰“你們這麼大本事,何……何用我一個囚犯領路至此?”
“沒你領路,我們也能至此!”颼一聲響,那撐傘老者收腳,袖吐一刃陡出,冷不防扎在那披枷人的手上,釘穿掌心,插在泥地中,話又慢吞吞的道︰“老徐,當年風水坊修造地冢,你是唯一逃脫的工匠。活口已經都葬在地下,陪姜大人享受那麼多藏金財富,已過去這麼多年,你就不想也撈一點兒?”
那披枷人痛呼一聲,隨即強自忍痛,恨恨的道︰“當初你們殺了這麼多人滅口,還敢回來這里?不怕有報應麼?”那撐傘老者抽刀拭刃,側歪了臉道︰“報應,只是用來嚇唬沒用的人。大元皇朝這麼多年殺人不少了,一直便讓你們有冤沒處訴,如果真有報應,我們的報應在哪里?”
披枷人迎視其目,渾不覺刃又抵頦,灑然無懼的道︰“不是不報,我想……時候未到。”籍借燈籠晃照其面,樂逍遙突覺眼熟,暗為一怔︰“卻似徐壽輝來著!他不是做了挑夫,偷偷地賣私鹽給買不起官鹽的窮人嗎?怎會在這里戴枷出現?”書航亦有所見,顫嘴在他耳邊悄聲說︰“那……那個老頭是五斗米的高手!前……前次我曾見他在道上攔截林老毒,說是什麼郭門高徒‘七道拂’之首,要同茅山派比較高下,卻釁斗不成,被林老毒拉著我跑掉了。哥兒,連林老毒似也不敢惹他噢,你別……”
樂逍遙素知林居士怕事,心想︰“林老毒大概不是惹不起,而是不想犯一般見識。”書航猶叨曰︰“林老毒只會屁顛屁顛地跑,跟他那娘兒們名字似地沒種!不過我瞧這回他跑得有道理,你瞅那五斗米的道人有多凶惡哦!哥兒你別惹噢……”
那老道在雨中嘿嘿一笑,滿臉不以為然,冷哼道︰“就算是‘時候未到’也罷,但求今世發財,有機會就好生享受,管他死後洪水滔天!”隨即颯然收刃,袖中滑出一鉤寒閃,搭在披枷大漢頸後,只消一拉,立刻人頭落地,但又凝鉤不發,冷笑道︰“徐壽輝,听說你的罪名是總愛替老百姓亂出頭,跟官府作對,不掂掂你這顆頭有多少斤兩?我告訴你,它不值一錢,但你若肯幫我的忙,何妨大家發財!”
徐壽輝瞥一眼搭脖的鉤,蹙眉道︰“這里就是地頭,你還想怎麼樣?”撐傘老者眼望磚洞,頓教里邊兩顆小頭影慌縮不迭,那老者卻似尚拿不定主意,捋須道︰“地頭是沒錯,可藏金都不見了,搬金的人死了一地!老僵尸本來沒這麼大道行,除非……”說到此處,語忽噎然。徐壽輝看出其眼含憚莫名,不禁冷哼道︰“你怕‘粒米觀音’的詛咒?”
撐傘老者摑他一掌,道︰“當年一班工匠全給活葬在地冢中,唯獨你一人生還。地冢下邊便是那小尸的秘棺所在,你不可能活著出來,除非你往更深處找到另外的出口了。既然另有出口,恐怕‘粒米觀音’早就出來了,也就難怪家師郭老仙枉然搗騰許久,總也找不到那小東西的尸骸!”
樂逍遙听得越懵難解,只見徐壽輝強抬臉面,瞪視那老道一陣,卻似誚然的道︰“那又如何?”撐傘老者沉吟道︰“先前我們有人在幾處相關的洞穴中發現諸般用以‘借尸還魂’的法器,甚而置箴布局,這些名堂可真是令人困惑啊!”隨即眼光戾然瞟來,盯著徐壽輝微微變色之目,嘿然道︰“听說你入獄之前,剛死了個女兒?”徐壽輝果然面色一變,慘然道︰“不關你的事!”
“你老婆被逮去做官妓,剩個幼女餓死在家,甚至你都來不及趕回見她一面,內疚罷?”撐傘老者覺似越發看出什麼,料想究竟欲掩不住,嘿然道︰“不妨告訴你,我刨開了她的小墳墓,沒看到尸體在內。倒是找到這個!”隨他晃手出袖,赫然只見拈有一個滿是針箴的稻草小像,其上裹布寫有生辰八字。
甫眼見此,徐壽輝不由嘶聲驚叫,滿面詫難置信之情︰“你……你怎能如此?到底搞什麼鬼,為什麼人死還不讓她安息?”樂逍遙和書航在洞里正 娼間,聞听那老道冷笑說︰“憑你那點兒微末本事,諒還搞不出這些名堂!不過你們魔教中大有能人在,是誰讓你死去的女兒不得安息,你心里明白!”徐壽輝埋首慟然,喃喃道︰“我不是魔教……我不是!你們怎能如此?”
撐傘老者腳又踩在他頭上,沉臉道︰“可你認識魔教的人!那個姓武的曾經傷重將死,被你所救,你倆結交多時,有沒听說‘鬼武’這兩個字?”樂逍遙暗異︰“鬼武?太婆膝下徒兒之中,似有一個叫這個名字。怎麼扯到太婆這層淵源了?”
徐壽輝似亦驚呆一陣,隨即伏枷搖頭道︰“小武不會這麼做!他也不是魔教的人,他被魔教追殺至我鄉下,幾乎喪命荒野……”撐傘老者揪發拽他頭抬,逼視道︰“可那鬼武的干娘人稱‘太婆’,年輕時曾是魔教中大有來頭的人物,後來與魔教翻臉,幾遭殺斃,這些年一直生不生死不死,儼然穿梭陰陽間,不知修煉什麼異術,據說更有化身夢魘之能。區區借尸還魂之法,恐怕也不在她話下!”
徐壽輝只是驚慟顫抖,面色慘然,不停的道︰“你們怎能這麼做?把我女兒還給我……”撐傘老者腳端發力,將他踹翻雨泥里,隨即提足自拂其靴,沉臉道︰“我說過,大家發財,誰稀罕你女兒?就憑你這熊樣,一輩子都沒出息!”那披發罩甲的人一逕仰眼望梢,神自惕戒不怠,突哼道︰“休多廢話耽耗,免得那群吸血妖魅又回來了。找出藏金下落,速速離開。”
樂逍遙揣惑至此始怦,想了起來︰“這是關保!”借著洞外燈照,隱約听聲辨形,原來那散發披甲之人赫然是傲軍大將關保,此殊出乎料外。但看臂箍刀環串鏈叮啷,正是前次在“三寶顏”曾會過的獨特兵刃。只不料以他的身份,夤夜至此,亦為謀奪藏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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