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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月異星邪(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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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越來越熱鬧,樂逍遙久不能露面當然急,究又無奈,唯有心中怒罵︰“大家來評評,點穴太無理吧。逍遙兒總是給人點穴什麼也干不成!要是點穴這麼簡單就點到,只要學會點穴就成高手了。點了人家穴,然後搞定他,都不用打來打去。這個太不合理吧。搞得點穴像是無敵的,還總是被人點穴,只有看的份,沖穴不暢總是由于某某分心。這樣搞法不能接受。”
話雖如此,但也慶幸田英壽穴脈受制未解。他不知這一路“八百龍”中人來意何在,即使“七龍頭”尚未顯山露水,此間僅以胤龍晨之強,眾人處境便非昔之苦水鋪可比。樂逍遙暗憋納悶︰“八百龍到底什麼名堂,我還真就搞不懂了。以前一路撞上的大天龍、霸天龍、老蒼龍,以及那幾個‘強橫霸道’之輩‘掛’雖‘掛’掉了,可著實厲害得緊!只道這就是其中登峰造極者,誰知此後走來個狄青龍,居然是個斷代史般的人物,幸好踫上官軍把他逮捕,只道就剩強雄光桿了,哪曾料想這里又出大牌,還連連出大張地!他們哪來這麼多好牌出不完的……”一念轉到此處,嘴噗苦水︰“這個胤龍晨簡直就是個典藏級的高咦咦手!”
更因難猜來意,越發替外邊小甜甜等人處境擔憂。尤其牽記那些身受尸毒所害之人安危,書航雖必不肯擠半滴血出來救人,樂逍遙想到小甜甜先前對他所為,自感另有解法,只要得能脫離此困,便可幫眾人保住性命。
依他素性未必肯為自己多做點事,再苦也能苦中找樂。待想到眾人厄境未解,洪大夫的影子似又悠悠過眸。樂逍遙又豈不想多做點事,只苦于他仿佛身陷夢魘之淵,或似置于迷宮深處,掙扎多時,總也找不到門徑可出。
耳听得水珠垂墜嘀嗒微聲來自一旁,他雖頸僵難轉,從眼角旁瞥,只見一影映在車廂角落,頭額垂珠,自頷滴落,不斷嘀嗒有聲,猶如冰塊漸化。車廂內異寒已濃,人人皆似披了一層冰膜凝于發膚,耽在其間時候越長,冰封之苦只會越厚,但僅角落一隅冰膜竟在消融。
幾雙眼光不約而同地投向車壁,望見田英壽肩後那支短劍寸寸逼出體外的影子,呼吸仿佛全在瞬間凝滯了。樂逍遙暗感不好︰“田英壽在運內力,非但異寒封凍不住他,時候稍長,連制穴之劍也漸逼出體外。”一想到田英壽自解困境將成,車內勢必人人告危,樂逍遙登時驚斂心念,只見粼兒、小桃眼光里都似另含別意,並非只是焦慮催促之色。
樂逍遙雜念雖多,卻非愚笨,適才未加留意,這時一怔之下,自感看出了什麼︰“她 麼都使眼色示意我去瞧霍姑娘?小玉姊有什麼……”懵轉目光定楮望時,也看出了不同處。他暗暗稱奇︰“為何此間人人都似結了冰的泥像般,只霍姑娘居然渾如往常?”
初尚自找解釋︰“她自小在冰山長大,想是不怕寒了。”但覷霍小玉神志似無,垂目若眠,烏發之下額瑩如玉,非但無一粒凝汗成珠,隱隱更似晶薄剔透般。樂逍遙本沒留心及此,這時因受粼兒、小桃不約而同以目所示,馭氣稍加測探,方感有異︰“不對,異寒之氣並非來自外邊,純是由內脈而生,顯是陰淤之徵。這般異寒似是來自霍姑娘身上,但以洪大夫所說‘八綱’亦即陰陽、表里、寒熱、虛實之法來看,她又八綱全逆,表面似無異象,其實內里大寒奇盛。若非她有意逼催奇寒內力乘虛來侵我們經脈,就是另有緣故。”
又想以這股異寒之強,絕非霍小玉自身修為所具。樂逍遙猜到何故,心下更加暗暗叫苦︰“她中了桑螵蛸種下的陰毒冰符已有多時,而我一再耽誤未解,想是此時毒發,生出異寒之氣恁怪!不巧大家手掌相抵,一齊運功周轉,卻把她身上這股異寒之氣引來各自的經脈里……尻,原指望巧借‘五氣朝元’來解圍,怎料反搞得五命歸西!”
幸好他內力強厚,凌、桃、藺三姝各自修為也皆不尋常,當下寒侵心脈,雖覺情勢不妙,樂逍遙念頭又動︰“什麼‘五氣朝元’稀里胡涂我未必使得成,粼兒身受寒毒之侵也沒辦法再口授法門,幸好已知源頭,我且以修羅心經中的‘氣動’之法引領眾人身上的寒氣逼返霍姑娘體內,先解了寒封再說。”
待要嘗試,他又省起一事不妥︰“若以‘氣動之術’將四人身上所受陰寒異氣悉數打回霍姑娘一軀,必會立刻危及她性命,而我四人還未必得救,因為除寒之後還未完全擺脫原本就有的困境,何況田英壽已快了一步……”
損人利己非他所能為之,既已想到此舉必殃霍小玉性命,樂逍遙只得打消念頭,強凝內力仍與異寒之氣苦抗,明知撐不多時,也無可奈何。他暗感這一趟牽累得粼兒、小桃她們枉陪自己搭送性命,不免愧避她們仍在期盼的目光,就在低眼時,覷見田英壽身旁冰珠淌化成水,從裾邊板縫里流注而入,沁溢于外。
這無意一瞥引得樂逍遙心念又動,仿佛看見燕輝煌手撫胡須在面前半眯著眼睥瞪他。記得那廝曾以杯子為喻,大侃“吞蝕神功”之奇。在這等大豪不可一世的眼光睥睨下,樂逍遙雖被瞪得立時矮小微渺無比,但已想到︰“剛才見到水沁于縫,就有如燕老怪拿個杯子遞了過來,並且用他那種眼神啟發了我,仿佛漫卷莊子著作在面前展開,實在有夠春秋!”
倘要他以氣動之術催引四股異寒激回霍小玉身上,他自是寧死不為。但當想到若依燕輝煌吞蝕天地之法,那處被搞過鬼的“神門穴”就有如一個杯子,樂逍遙由而眼光發亮,心想︰“雖然搞不好或會殃及于我小命,但那處神門穴果如一個杯,又像車板那道縫,我且試試將幾股異寒之氣聚引過來,使其悉數注入‘神門穴’,再以修羅心法中的‘煉氣’之術化解掉,這樣便于她們安危無礙。”
至于自己會不會因而生殃,勢已顧不上多想,他提氣便試,殊無半分猶疑。為免再次分心,合眼不瞧粼兒她們睇注之眸,但听得胤龍晨在外問道︰“七老大呢?”
那趨身來稟之人微微抬面,又即低頭,自掩目中不滿之色,道︰“七龍頭去得快,小人跟不上。但我們要埋伏的人,已經不在那里了。偃龍旗的人正在搜尋……”
胤龍晨面未側轉,突道︰“不必去找,人在你背後。”
那趨稟之人面色訝變,待要轉身,忽感背心抵有銳然迫髓之物,他垂手欲動,筋不由僵,心頭一陣寒凜。
胤龍晨嘴泛微誚之意,低眼只覷腳邊草梢,道︰“明知是個埋伏,何必只身犯險呢?”言猶未畢,那趨稟之人剛要拔刀便栽身跌撞過來,驀地現出其背後一道槍影掃蕩,纓梢霸氣縱橫。
僅只霎間,槍影颯收,移駐于盧小倌臥趴的那叢草棘旁邊。那一槍原是要猝將胤龍晨逼退,但見胤龍晨仍在眼前,徐徐送手,將那跌撞過來的人擱立于旁。如此迅刻如閃的一瞬間,在場無人看出胤龍晨怎樣避開那桿大槍之搠。
纓紅如血,那人駐槍于盧小倌身前,微瞥一眼即有失望之色閃眸。這時他身後同時也多了一影,立在不遠處,冷然道︰“卻被一股似曾相識的劍氣引到這邊來了。”那駐槍之人聞言既不回頭,也沒答話,只從盔下掃目悄覷左近,並未覓見本以為在此的人。隨即移目又回,暗覺前邊這個氣逸出塵的披氅青年其難對付之處竟似不下于自己背後遙凜如鋒的那一個。
胤龍晨道︰“劍招似是而非,其實差得太多。”盧武鏇自知所指何意,登時恨色涌目,仿佛又見那 顏老者在言侮輕賤于他。猶未罵聲出口,只見另一方向有人拉馬轉出樹叢,把話接過去︰“這叫意亂情迷,合該自投羅網。”
一眾八百龍中人紛即現身,朝牽韁之人和那遙凜如鋒的少年稽首︰“鋒少爺、七龍頭。”
小甜甜只瞥一眼,莫名地生 ,想起她媽媽的叮囑,竟沒敢多覷那牽馬的人影。縱便多瞧幾眼,也未必能看得更清楚。那人便如剛才在草中披氅踞坐之時一樣令人看不清,他的臉仿佛從來就不是生 人看的。
連胤龍晨見了那人,也不由地凜然躬敬。只有那人渾似不曉別人有何感覺,依然淡漠如故,微遞馬韁于旁,說道︰“鋒少,這匹坐駕如何?”
“傳說中的汗血,”強鋒目光盯注前邊,並沒看馬,微哼道︰“斡倫靖難心中至愛。”
七龍頭顯似有幾分訝︰“既是心中至愛,為何送 傲雷?”胤龍晨口唇微翕欲答,究竟不語。
強鋒道︰“七叔久居高麗,對西北動向卻似陌生了些。”七龍頭道︰“大西北只有一個斡倫靖難值得關注。但我關注的是武功,而不是花邊絮事。”
這兩人露面後一直若無其事地似在閑談,然而眼光中的肅殺之氣未減反濃。四下里的眼楮皆盯著伏兵環伺垓心那駐槍的人影,或許只有胤龍晨例外,他低眉自笑,當然笑只有一縷若有若無。總是若有若無,時有時無。那是無聲、微風般的笑容,在別人不覺察處,只留在眼瞳里。
“既是送 傲雷,為何在這里?”七龍頭之問方現于目,強鋒未待其出口便先答釋︰“傲雷的至愛在這里,所以馬也在這里。”七龍頭微微點頭︰“我明白了斡倫靖難之意。”
那持槍之人卻自暗奇︰“這匹坐騎一向性烈難馴,不容生人靠近。那人如何把它制得服服帖帖?”但未暇想,低轉目光瞥投腳邊趴著的折腕少年,只一眼便感無比厭惡,說不出何以會生此感覺。盧小倌似知投來的眼光里透著厭惡,心中頓有挫傷之感,不由哼了聲,狠目瞪還︰“韃子!”
持槍之人雖只一霎注目,卻似竟從盧武鏇臉上看見了原始的罪惡。持槍之人強抑憎意,不得已問道︰“你識得他?”雖只一個“他”字,盧小倌卻似心知指的是誰,眼光里頓有譏笑之色,道︰“想知下落?”持槍之人蹙眉道︰“想死你就繼續賣你的關子。”
盧小倌不料撞上個如此冷硬的釘子,含譏仍笑︰“你不也是死到臨頭?”
七龍頭道︰“傲雷和斡倫的至愛都在這里。鋒少,坐騎歸你,人我帶走。”
強鋒皺眉︰“七叔在跟自己人討價還價?”胤龍晨低目只看自己腳下,含笑不插一言。只听七龍頭道︰“你非要殺她?”強鋒似覺理所當然︰“搶人坐騎,須得先殺了主人,這馬才能騎得安穩……你教的。”七龍頭側瞪了他一陣,似笑無聲︰“那只是你兒時的啟蒙。然而,世事復雜得多!”強鋒道︰“可我還記得,當時我只有六七歲大,七叔領我競日潛伏在雪地里,終于等來了一個騎馬經過的婦人。”七龍頭也想了起來︰“她還抱著孩子。”強鋒面無表情地瞥他一眼︰“當時你就是這樣教我的。”
胤龍晨低目看著地上草隨風動,眼中的那縷笑意不見了。他覺風里有一股殘酷之氣滌蕩。
七龍頭的話聲里卻听不出那股殘酷之氣,反似語帶安撫︰“年輕人行事不顧後果,只圖一時痛快。我亦曾經如此,但如今我們想得更多,我和你父帥想要什麼,你不是不知道。今兒我來便是為此,所以要留活口。”強鋒道︰“可你也知道,遇上了我就沒有活口!”
七龍頭听出了不容置辯的截然之意,皺眉片刻,道︰“我自問未必能擋得住少爺的舌尖鋒,但除了令尊和授藝于你的那人以外,八百龍中能擋得住舌尖鋒的如今恐怕也只有我一人了!”胤龍晨眉關不由蹙緊,又似在沉思。听到銳氣交鋒處,雖感為難,但他知道在這兩人面前自己沒有插話的資格,在八百龍中逾規越矩只有死。
七龍頭與耶律強鋒的對答,顯然已將那持槍之人看作死人,至少是一只獵獲了的活物。所需爭辯的無非是如何處置這只到手的獵物而已。馮二員外突覺好笑,不禁說道︰“雁還未必能射得下來,就先在那里爭吵該當清蒸或是紅燒。呵呵,我最近正把這個寓言編入私塾啟蒙課本……”
七龍頭、強鋒聞言眉剛微皺,胤龍晨手心不由悄攥把汗,顧不得逾矩之嫌,晃身立到馮二員外身前,有意插于七龍頭、強鋒與馮二員外之間,低哼道︰“你說什麼?”
二員外當下不知在轉何念頭,卻視若不見胤龍晨暗暗朝他使眼色示勿亂說話,仍自冷笑︰“近來我常听聞那些對朝廷不滿的人躲到衙門捉不著的地方諸多爭吵。一班手無縛雞之力的窮酸書生,自身尚且難保,卻忙于爭論改朝換代該當‘急進’還是‘漸進’,或者自家伙里先已為將來誰該話事作主大打嘴仗,這就有如那個寓言。”
胤龍晨本欲拂其啞穴,避免言辭招殃,但听七龍頭微哂道︰“秀才遇見兵,說什麼都不管用。最要緊是誰有實力,誰說了算數。”胤龍晨覺殺氣未朝這邊,稍一遲疑,便沒動作。不料二員外偏又出言撩撥︰“就算以當下而論,也不見得是個‘鹿死誰手’之局,我見二位之爭,忍不住好笑。”
七龍頭語氣又似緩和無變,輕嘿道︰“你躺在那里自身難保,有何好笑?”胤龍晨本要拂閉二員外啞穴,但感七龍頭在等待回答,故未動作。二員外竟似有恃無恐,不理胤龍晨在旁為難,又道︰“我雖非江湖百曉生,也曾听聞‘神兵譜’。霸王槍、天王劍皆歸一主,眼下誰才算自身難保,何須贅言?”
胤龍晨听得不安,倘若馮二員外觸怒七龍頭、強鋒,自己便很難做。他頗犯躊躇︰“滴水之恩,當涌泉以報。但代價是一旦為保這個人做出抉擇,便乃我一人對抗整個八百龍的後果。”這時七龍頭話聲傳來,仍如既往的平靜,這平靜雖令胤龍晨更感情勢莫測,卻也使得他無從判斷該當何時抉擇、如何抉擇。
七龍頭道︰“馮氏昆仲雖也素稱權謀之士,我看不過如此。你所謂的兩樣神兵,現下並不在此。枉稱權謀,有眼無珠!”
馮二員外其實倒也並非不識神兵模樣,只是從他所躺之處究竟難以辨覷分明,又當夜黑霧晦之時,遙見立到盧小倌身旁的那人柱槍、背劍,不免想當然。他听了七龍頭之嘲,方怔︰“看形貌氣派,當是那人無疑。何況我曾隨丁爺得曾覲見真顏,如何會錯?但倘是她,既敢只身犯險,那兩樣據說每役必隨的神兵又怎會不帶在身邊?”
七龍頭眼又移覷那柱槍之人,似乎根本不屑與馮二這等人一般見識,始終只須關注的是正主兒,以及強鋒的舉動。他渾若未曾覺察胤龍晨適才微顯反常的舉動,緩言道︰“霸王槍、穆王劍皆屬重兵器,既是輕裝夜行,當然要避重就輕。對我而言,減去了這兩樣出則必殺的兵器,正是生擒此人的良機。因為我也由而免去了不得不為自保而痛下殺手的顧慮!”
強鋒冷然道︰“若我是她,寧可圖個痛快死于舌尖鋒,而不會選擇落在龍七手上,活受萬種苦楚,到頭來還要央求七叔你老人家開恩賜她一個痛快全尸。”七龍頭面色似雖平靜如常,旁邊人人听了強鋒之言,卻自心底里冷氣颼涌。小甜甜投眼悄瞧龍七神色,暗覺此人形貌言行似非凶惡,但正因為如此反差,或許才是這個人最可怕的地方。
七龍頭聞言似也不忤,話聲越發和緩︰“但若我是她,便會選擇束手就擒,乖乖地隨了我去,這樣便能見到活著的蕭乘龍,甚或更會求得我開恩放生。”強鋒冷哼道︰“若她不肯呢?”七龍頭笑了︰“你盡可以替蕭二爺想象地獄何樣。不過我也可以保證,沒有一個活人比他更曉得什麼是地獄!”
樂逍遙原本竭力不理車外話聲紛擾,只為凝神施行“氣動”之術以解寒襲之急。甚而未察外邊又來了何人,待得“蕭乘龍”三字銳然入耳,頓如驚霆在心頭擊蕩,不由動容。非僅他如此,頃刻便連粼兒也感不安,臣人都明白,當初若非蕭乘龍,他們未必得能活著走到這里。若不是為了他們,蕭乘龍何至于身陷厄境,已有多時生死不知。
粼兒自是心懷感激無時莫忘,但她此時更是牽掛著樂逍遙,乍為外邊之言引得心頭震動,隨即察覺樂逍遙氣息顯轉急促,分明更犯內家行功大忌,危在頃間。粼兒忙投眸急示靜氣勿亂,然而樂逍遙自當渾沌關頭,如何能知?霎然只覺眼前雪茫無際,漫天冰流驟涌急劇,朝他颯然撞來,勢如天翻地覆也似。猶未驚生反應,旋即“神門穴”如遭萬刃鑽剜,來勢奇疾,他欲運“煉氣”之法頓告不及,大痛難當,不禁張口欲呼將出來,可是口唇竟張不得,渾身僵冷之際,頭腦更陷一片混混沌沌,什麼“五氣朝元”、“修羅心法”、“吞蝕神功”全似鞀封冰底,半點訣法也升不到腦海。他頓感墮入無生無死之界,四周幻象紛呈,隨即又迷失在無邊雪茫之中,卻在這時,冰茫空曠之境現出一粒黑點。
黑點漸近漸晰,方現一個道髦踞地盤坐于虛空界的人影,面上三目炯然如神。樂逍遙便于天旋地轉之間跌在其旁,抬面懵視,認了出來︰“丹……丹辰真人!”道影無語,儼如幻像蜃景。樂逍遙突感眉心奇炙,顱盆驟如傖火盛明,額抵一指點竅門。
“風不動,雷不鳴,雲不起,岳不移。擎指天地通玄關,罡氣長在,沛然不可御!”
樂逍遙陡臨痛極危絕一岳將崩之瞬,突然喚生一股劇烈凜凜之氣仿佛發自極地淵底,是為蜀山丹辰遺授之“天罡戰氣”。頃即馭注旁引他自身所蘊強大內力,腦中冰天雪地之境應念豁然迸碎,淬寒煉陰,化轉罡陽。
混沌蕩滅復晰,似只一霎。樂逍遙愕而睜目,“神門穴”劇痛已無,再看粼兒等人身上亦無寒凝冰披跡像,那股異寒之氣竟消。他不免反為懵愣,一時怎明何故,心感不安︰“都攝入我神門穴里了?這麼多陰寒冰符氣盡聚于內,怎會沒啥不妥之感猶存?按說……”他不信自己真能憑借一股“天罡戰氣”就煉化得那陰性難馭的內脈異寒之氣,欲思日後會不會另有隱患,無意中瞥目所及,突見那支原本嵌釘在田英壽肩背的短劍插在車座錦墊上。他頓為一驚︰“已然把劍逼出來了?”
他所歷厄境已屬不少,驚險卓絕之處或無當下為甚,急提真氣欲待對敵時,心頭又沉,喉里一陣發苦︰“尻!我還沒沖解穴道,他怎麼可以比我們快?听書看戲時反派腳色得手應該不是這麼快的……”
樂逍遙與四女眼中同現絕望之色,只道田英壽即下殺手,孰料田英壽這時卻似意不在此,而是提指又來補點每人身上穴道。樂逍遙怎知他如何反而好整以暇若此,急忖︰“本來他制的穴道已是很難解開,概因河西手法獨異之故,還沒等咱沖出個眉目,又再來補?多挨得幾下,沖穴更沒指望了。”
凌大小姐畢竟遭制未解,又挨了多時的凍,不然以她的脾氣早該為樂逍遙屢屢功虧一簣給氣炸了。他不必放眼去瞧,亦自料到身旁必已有妞在七竅生煙。
小甜甜在樹下抽著鼻子嗅了嗅,妙眼眨巴思考︰“焚藥的煙味。似朝這邊來了……這是‘神馬’風給吹的喲?”
悄趁這會兒沒人注意她,小甜甜倒退而入夜霧里,踮足到一片濃密大樹下轉了轉,身影如巨垣下之蟻。她嘖嘖于嘴︰“好大!好大!這幾棵樹怎麼會恁地大支呢?”待加細瞧,原來這片老樹托根于斜坡,莽莽蒼蒼,粗怪的虯根浮突于土石之外,卻又另崛別枝,茂長成睫,數簇樹干竟是同根。斜坡下方離地三五丈峭轉勢陡,猶如斷垣,但見樹根雜錯,露于土壁其表,猙獰如古獸群列盤踞。
她自非有心來觀木葉風景,而是一溜嗅著異煙覓至,覺煙中又夾雜別樣異味,透著腥惡。小甜甜覓到樹牆擋處,前路斷了。她忽有所見,嘴為之嘬,蹲身端起一條濕的長的粗的硬的物體,心中驚嘆︰“哇!撿到一條雞雞這麼大……哇!”
只嗅了嗅鼻,覺氣味似騾或馬。她想︰“可憐的牲口!”隨手丟掉雞雞,俯目又有所見。小甜甜不安起來,因為她正處于幾堆剔肉殘白的骨骼之間,難免生寒于脊︰“皮和肉都哪去了呢?”她抬起一足踏在不知是騾還是馬的骷髏頭骨上,未容多思便听見颼颼破風聲急。
卻是一支疾飛的纓槍,颯然掠過,挾風號雪嘯之聲,撞到七龍頭烏氅籠罩的面額前。
眾人見得雖是一桿尋常纓槍,一投之勢瞬即竟具冰破雪崩的威力,不由皆為一驚,已有面面相覷者暗吸冷氣︰“她如何瞬間催生得如此強大力道?”
龍七剛提及蕭乘龍的處境猶若墮入地獄,突感全身如遭飛雪襲,抬目未及稍覷,銳迫及額。
這一霎間,耶律強鋒並沒動作,以眼角冷瞥于旁,覺那個逸態出塵的披氅青年似要挺身截槍,卻一遲疑,依然袖手旁待。
小甜甜和馮二員外的想法倒似一樣,此刻見得那一槍勁襲之威,都以為端的已屬勢無可擋、避無可避。此念方生,耳邊勁風忽止。再看那支去勢急驟之槍卻被龍七揚手揮氅卷籠槍桿,往旁順勢帶偏去勢,臂晃半弧,又即蕩氅擲還。龍七的手只在氅內,並沒稍顯分毫,但隨風氅蕩動,旁牽巧帶,截然撥轉槍頭回射。
龍七撥槍返飛似未稍使自身勁道,顯然純以上乘手法截引來勢,使其變向反轉。不論射來或是飛返仍依原本的一投之力,既未增亦沒減,但其回射之勢更快。
不但快而且倍為凌厲,只因強鋒恰在龍七以氅撥槍往回拋送之際,拈指往槍桿末端悄彈,幾乎令人毫不察覺地加了一彈之勁,暗催槍勢回射的殺機凜增。
胤龍晨究非尋常,霎有所察,目送槍影颼然飛離,待欲遏住這股暗挾其中的殺勢終是來不及。
那持槍之人適才一氣之下投槍遙襲龍七,見其手影未現,腳下半步不退,僅以氅蕩袂撥竟截轉槍勢,頓知此人武功之強殊出自己始料。心剛凜起,槍已返至,颯颯肅殺,一路摧蕩木葉碎飛。
俠府眾士只道那持槍之人無力與龍七硬踫硬,馮二員外更想︰“若換作是我,唯有展身旁避,若身法夠快夠妙,或有萬中之一的機會……”但見那人稍退半步,俏揚一腿往身後蹬抵樹干,趨身探手抄接那支槍,居然不避,一綽即定。
登時眾皆怔目,覷見樹干震動,簌簌葉灑,那人身形分毫無撼,僅只綽接槍桿的手腕似有佩環異鐲節節互磕,猶留 厥余音。小甜甜眼尖,立時留上了心︰“哎喲哦,手上佩戴的是‘神馬’好物來咯?”但連強鋒等八百龍高手在內,一時不免皆為那人截停槍勢的沉穩氣派暗感驚異。
那人接槍方定,槍桿突然斷為數截落地。猶如搠槍觸撞堅岩鐵壁,驟遭反震,摧金斷鐵。
馮二員外率俠府眾士方要為那人截斷槍勢的高強手段喝彩,那人卻自眼光微變,強鋒也在皺眉,唯有胤龍晨依然低目看著自己腳邊的草尖,似無一絲動容,耳听得七龍頭道︰“現下你該明白,我若多加幾分力道,斷槍便不只落地,而是每斷一節都會射穿你身。”
那人心下暗凜,似感龍七所言非訛,適才接槍只道截勢停當,待見倏然槍折數段,才曉不簡單。強鋒哼一聲轉覷︰“七叔又補上暗勁把槍摧折,不只是為了立威罷?”龍七言語如常的道︰“我若不把槍 毀了,我們的大事就該毀于你的一彈指間。”
一切似都在胤龍晨料中。他依然垂目于旁,面上不動聲色,但在心下不免暗感適才自己那縷念頭顯然多余,七龍頭若是不想要活口,便不會將那支槍仍以原勢撥轉而回,待得強鋒悄施殺勢,龍七自也不會置之不理,其實根本無需旁人為此操心。胤龍晨心增自警之意︰“強鋒易折,柔韌長存。老一輩尚未死光之前,我在‘八百龍’里理應繼續韜光養晦。因為我的時代還未到來……”
有意無意地,他眼角旁瞥,時刻留意四周形勢,以便一切都在能夠把握之中,隨時防微杜漸。忽覺心頭掠過一絲不妥︰“那小娃娃呢?”胤龍晨皺了皺眉,移回目光再覷適才看出蹊蹺的所在,只見小甜甜仍然擺著先前猝遭點穴時的姿勢僵立不動,胤龍晨揉目,暗覺剛才多半是自己看花了眼,該在原來位置的都還在,一切尚無不妥。
當胤龍晨眼光復又移開,小甜甜方又眨了眨妙眼,朝寶蓋仙大做說話的口型,悄無語聲地問道︰“可知偶為甚麼又回來擺這般姿勢?”料想寶蓋仙定然猜不到,她目噙得色,又做嘴形,朝那老兒悄聲道︰“因為……”
沒等叨咕出個因由,四下里草聲颯響,幢幢黑影迫眸森然。她暗吃一驚,待又定楮才看出此地多了二三十個披青氅籠頭、肩後插旗的人影,立在四周,環圍成圈,困那使槍的人在內,雖非沖她而來,這伙青氅旗兵陡然現身,卻將她與寶蓋仙連同滿地俠府豪客也一並包圍。旗兵既現,偃龍成陣,頓構六壬顛撲不破之局。小甜甜暗嘖︰“偶又自己跑回這等困獸殺陣里豈不是好蠢?”
嘖猶未畢,忽感脅畔風異,倏有一指微影端無預兆猝至,拂向期門穴下五分“日月”。這一處若遭制脈,勢必立時昏瞑而倒。小甜甜不禁叫聲“哎喲哦”出嘴,一驚扭身,柔腰急擰而避,耳听得胤龍晨低哼道︰“我有這麼好蒙麼?”話聲既出,拂手之勢驟然加快,妙招迭呈,層層疊遞。馮二員外見狀暗驚不已︰“小乘伽葉手連我師伯釋疑禪師也只學會兩招,胤龍晨怎麼隨手一遞就是四招三十二重變化?”
但胤龍晨更驚,因感先前所使“般若封禪指”點穴竟然制不住這等小女孩兒,納悶之余,他瞬間拂出四招小乘絕學再補點其穴,即使一等一的高手猝然間也難僥脫奇襲。哪料小甜甜扭臀擰腰連連蹦跳走避,仿佛受驚的雀兒般只在他指端跳來跳去,姿若慌無章法,竟教急觸不著,補指不及其快。
胤龍晨眉頭更皺,奇道︰“你這算什麼身法?”小甜甜忙而未答,只在扭身蹦跳。但當胤龍晨手端變化多加二成,霎似手影暴長幾分,終是捺住了她的“日月穴”。卻似有物在她衫內封指卸消一捺之力,又即攝化無余。胤龍晨方省︰“里邊卻穿著什麼護冑,竟生六壬反制之勢?難怪先前分明點了她穴道,這小妞仍不受制。”
他乍有察覺,怎容小甜甜又溜,陡翻掌影改捺為拿,這一攫勢又令馮二員外在不遠處睹而驚甚︰“伏魔迦羅手!已是遠遠超越三十六房的秘籍古藝……方丈雖曾向寺眾演示招式,但說連他老人家也未諳更多精髓,示招只是徒有其形。”
小甜甜果然扭身再避不及,嘴呼啊唷一聲,胤龍晨已拿住她腰眼,但卻吱咦滑指,抓勢落偏。胤龍晨哪曾見過如此滑不留手的怪異身法,本又不肯當真多催幾分力道抓傷她,僅施奇招,收斂內勁,只道拿下一個小妞已屬綽綽有余,剎那間抓雖抓著,卻被她扭腰晃臀又滑溜了開去。
胤龍晨詫欲失笑︰“世上居然有這等身法?”小甜甜有生以來從沒逃得如此狼狽,雖仗奇異身法一再險里得脫,究竟也為胤龍晨的武功暗驚難定,若在往常既得溜開,她必回頭做個鬼臉,這時忙亂里怎還顧得轉臉吐舌?只是心頭撲撲跳,一口氣猶未喘順,忽見胤龍晨竟在前邊,其快已無言辭堪狀。
小甜甜怎等一頭撞入他懷,急翻斤斗蹦往後邊,一溜兒倒身翻竄慌避。只道胤龍晨又必追截不放,投眼但見他仍立在原處。小甜甜心感奇怪︰“這次怎不來追?”待得翻身落定,才見她蹦到了那持槍之人旁邊,是以胤龍晨止步不前,低目仍看腳邊草梢。
龍七道︰“跟我走,就能見到蕭乘龍好生活著。”那使槍之人棄了斷槍擲地,雖與胤龍晨始終互不交覷,彼此卻感兩道凜銳之氣因小甜甜而互磕于無形,旋即又蕩消在小甜甜身後風塵中。這一刻兩人皆覺,將來交鋒,料必互為勁敵。
田英壽以“小無相掌”打穴,輕飄飄地甫出一掌,陡地翻腕,驀趁晃袖掠眼,擾人視線一亂之際,掌影如化萬千,虛虛實實,緲難捉摸。樂逍遙一見便感識得,不禁脫口而出︰“是從‘控鶴雲涯’還是‘霧鎖千山’變化出來的新招?”
他曾受田英壽教會這兩招“小無相掌法”,雖被袖風擾目于霎然間,卻仍快言點破,倘若田英壽使的果是那兩招讓他頃時覷出,原也不足為奇。然而如此短促之刻,竟 他即刻看出這一掌並非“控鶴雲涯”或“霧鎖千山”,而是一個新的變著。田英壽不由得微斂掌勢,訝形于目︰“你怎麼看出來?”
樂逍遙話聲甫出,先自一怔,心中得個驚喜于不意間︰“怎麼我又能說話了?”一時撞上兩個“怎麼”,他唯有先揀能答的回答︰“我眼大過你,還有你你你……你們!看出來又有何難?”這卻答非所問,田英壽目光一沉,掌勢似又催急。樂逍遙忙道︰“起手式似控鶴手法,中途變成‘霧鎖千山’……”田英壽听得眼神微變,似犯某樁心事,掌未落下,低哼一聲︰“還有沒有?”
樂逍遙皺了鼻想︰“當然還有!我若說沒有,你的掌不就立咦咦馬落下來了?”為拖些時刻,不慌不忙道︰“田兄你的掌法雖說也算了得,並且點撥過我,足以證明不一般,亦即高明之處。但我勸大家最好先冷靜,因為我們所處的位置是馬車翻過來壓在半山拗一簇樹枝上,不時可以听見臀底傳來嘎嘎吱吱之聲,豈止上不著天下不著地這麼懸,大家除了可能摔死之外,我覺得還有許多看不清之物仍在車外暗處轉悠未去——它們可能會吃人喏!並且又除此以外,你有沒察覺下邊來了很多高手?”
動靜便在距此不遠處,田英壽曉得坡下是何形勢,似不為意,低哼道︰“八百龍又不是來尋我的晦氣。”樂逍遙一時沒暇搞清楚外邊那伙“八百龍”中人到底來尋誰晦氣,因見田英壽目顯不耐煩色,他忙又以言拖之︰“講理就不是‘強橫霸道’了。不管怎麼說,既被撞破了好事,不幸的是田兄又落了單,人家沒這麼輕易會讓你全身而退罷?”
田英壽听了仍是不以為然,微哼道︰“不必危言聳听,‘強橫霸道’不在這里,況且四大豪已去其二,這四個字也該成為歷史了。”樂逍遙嘴猶不甘︰“可是外邊來了龍七,以及一個看不清楚也能使人覺其存在的新人……”田英壽仍不以為意,目露嘲色,微哂道︰“你還說漏了一個強鋒。”樂逍遙便是要引他說話而忘落掌︰“我以為單提一個七龍頭已經夠震了。其雖距不近,你有沒覺得那股冷酷肅煞之氣連這邊都覆蓋了,搞到我脖子一直寒颯颯的……”
“你所感覺的冷酷肅煞之氣其實來自我罷?”田英壽盯著他的大眼,自是看得出來,不由冷笑︰“言歸正傳。不然那招控鶴手就會立刻落在你的咽喉!”
凌大小姐在旁漲著豐胸幾乎氣炸了,心想︰“姓田的身上幾處傷口還在汩汩往外滲著血斑兒,真打起來未必能撐得住。小破孩哪來這麼多不著邊的廢話,趕緊專心沖開穴道,直接跟他打就是!卻在這兒廢話一簍簍,听得我頭都大了……”殊不想她所怒者正是樂逍遙所欲,偏是要多些不著邊的廢話盼能拖住田英壽隨時將落之掌,以免眾人又遭所制,然而田英壽不吃他這一套,眼光已凜。
樂逍遙試提內力,暗覺雖似比先前稍減氣滯之苦,沖穴仍是難告急就,無奈唯道︰“咱們在這兒搞出這麼大的動靜,料想龍七和強鋒他們多半已有察覺,田兄怎不先從板縫里瞅瞅看?”田英壽似知他千方百計想拖延時候,究竟不為所動︰“他們有正主兒在絆礙著,與其空盼那邊有人過來生岔,不如乖乖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否則你就再也沒有說話的機會。”
樂逍遙听到這里曉得田英壽已不容他再東拉西扯,不得不入正題︰“剛才說到從固有的套路里變出新招,田兄果然了得……”突從田英壽略顯不安的眼光里觸念暗疑︰“竟能從納蘭春樹所授的掌法里自行淬變出新招,這殊屬萬難,按說他的眼神里該有歡喜才對,可為什麼被我看破之後,會讓他竟感不安呢?”這里邊到底有什麼別衷,怎容他細想究由,但既省得田英壽心緒變化,樂逍遙自感說出嘴的每一個字都像賭博,賭的是自己的性命,稍有差失,只能讓田英壽的掌落得更快更狠。
他頭皮暗緊,舌端似失往常的靈活,半猜測半試探的道︰“想來田兄不只淬變出一兩招全新的章法,否則剛才那一招就顯得突兀了。但以方才所見的掌法猜想,每招似與尊師納蘭前輩所傳‘小無相掌’中和、博大的本髓恰恰相反,掌路走勢偏狹,減去其中開闊氣象,但更在意一擊致敵于必殺。只我仍不明一節,既然如此,又何必仍以小無相掌的套路掩人耳目?”
說到這處,不等田英壽顯出神色變化,樂逍遙仿佛突然開竅一般,登時想到︰“根本沒有必要向別人掩蓋什麼,除非他不想讓納蘭及其同門知道……但,知道什麼?知道了又如何?”再由此往下,就又猜解不透了,但感這是納蘭春樹的問題,不是他眼下的問題。此刻他只盼能使眾人轉危為安。
田英壽果然眼中大有驚疑不安之色,嘴邊誚意似轉自嘲,凝視樂逍遙那稚氣未脫、灰頭土臉模樣,不覺喃喃的道︰“我苦心孤詣,連你都看得穿?”樂逍遙豈明他本來冷酷,何以突有這般神情異常,暗奇︰“看穿什麼?”因感田英壽眼光變化不定,忍不住又悄悄試馭真氣。田英壽臉色一沉,形若倏有所醒,提掌凜視,問道︰“你學過小無相功?”樂逍遙一時不解,隨口便答︰“學過。如果那也算的話……”
田英壽眼神驟銳,話聲寒甚︰“誰教的?是不是納蘭……”樂逍遙豈等掌落,即刻答道︰“你教的。”田英壽掌勢生生剎住,怔道︰“什麼?”樂逍遙只覺頭皮既涼又麻,自知剛才命垂一線,待感掌影又剎,多半答對了。他強定心神道︰“小無相掌是你教的。所以我便看得出,也許當初……當初你教的時候,掌路就有所變化了。”此言雖是屬實,卻也非全無隙漏之處。田英壽一時未能斂神細加琢磨,微微點頭,道︰“想是如此。”
樂逍遙又不明白了,但覺其臉色緩和幾分,自己似是壓對了寶,為免又生變化,怎敢稍容田英壽多有轉念余地,順著話頭又道︰“小弟對田兄的武學天才委實佩服得緊。能自行從固有的掌法套路中另淬新招、別開生面,已屬罕事。何況你比我大不了多少,便能教得小弟這麼好……”凌大小姐听著他竟然語多恭維,在旁皺眉不已,心感鄙夷不屑︰“卻拍上馬屁了,這小屁孩貪生怕死竟至如此無恥!你以為多說好話,別人就會饒了你麼?”
樂逍遙竭力不想旁邊的妞兒們會如何想,即使自己也感肉麻,只盼掙得再多些轉寰余地以保眾人轉危為安,話不得不接著往宛轉處說︰“田兄隨便幾下就調教得逍遙兒學掌長進,可惜小弟福薄,命該喪此,無緣向田兄多學些新東東,唉!憾吶憾咦咦咦抱憾……田兄自創絕學,卻失去如此可傳之材,有如伯牙譜了新曲抱了琴到高山流水那邊去,卻找不到子期來欣賞,那有多掃興?想必田兄自亦覺得可惜,只是從你冷酷的表面沒有表現出來,其實內心別提有多惆悵——對吧?”
凌鈺 已欲吐,小桃卻覺伯牙找不到子期那一句神來之語實是好笑,粼兒瞠著天真之眸,不禁想象伯牙失去知音獨撫琴的惆悵。但見田英壽神色殊無絲毫變化,眼光依舊寒酷如刃。眾女覷其表情,心頭又繃得緊了。
卻出所料,田英壽盯著樂逍遙張大來瞅之眼,突道︰“誰說我現下要殺你?”樂逍遙一怔,幾難置信沒听岔,忙抑心頭驚喜,問道︰“那要等何時才殺?”田英壽面無表情地瞪著他,道︰“等到你再問一句時。”樂逍遙咽話不迭,強憋沒敢多問,大眼卻自溜轉。
田英壽心下自轉念頭,說道︰“只要你不礙著我行事,或可……”樂逍遙猜想︰“行啥事?”心念剛轉到不妥之處,突見田英壽掌影晃朝凌鈺 後頸。他不由驚道︰“怎麼又……”不待田英壽出言釋明,頃即想到︰“他說現下不殺我,可沒包括別人在內。尤其是凌鈺 ……”眼見田英壽悄無聲息倏晃一掌按向凌鈺 頸後,起手虛無縹緲,正是“小無相掌”神髓極致,別說凌鈺 此時仍動彈不得,縱使在往常她也必難猝避。樂逍遙曾見納蘭出手,但感僅以掌功而論,這對師徒竟似不相軒輊,甚至田英壽招數中的凌厲必殺之氣尤甚于其師為烈。
驀當掌影晃目,即知端的︰“這是又從‘霧鎖千山’里變出來的,看似虛無邊際,難辨實招潛藏何處,令人無從措防,然而一落必決。”他自也看不出伏招將落何處,幸曾得獲田英壽點撥此般掌法變化之道,暗感略知一二。他覺凌鈺 勢危,頓忘其它,陡為情急之下,激生一股天罡戰氣,未遑多思便蕩左肩,隨即又以右膀旁牽急帶。待得這般施為之後,突省︰“這是在‘老友記’學到的那招怪技罷?”
尚記得當時那聲悄言指點,頃即凝運阿修羅神功之“煉氣”、“納息”訣法,匯氣丹田,晃轉一圈又即漾生“氣動之術”。腦中悄言霎刻忽晰︰“運掌盤桓左半弧,沉腕東轉樁,回撥朝西,卸去粘纏之力。此即‘韋陀掌法’中的‘大轉輪手’。”
田英壽落掌如電,陡見凌鈺 竟在對面,颯然現于他掌端的居然是樂逍遙的身背,迅難看清究竟如何易位反轉。田英壽不由奇道︰“搞什麼鬼?”樂逍遙也自懵懵懂懂,說不出一個何以然。急提真氣欲將手臂從四女之間掙離,卻不得遂,心感不妙︰“想是凌鈺 這愣頭青必還沒收功,仍死粘著我……”其實非僅凌鈺 無法收遏行功未迄之勢,粼兒、小桃也是一樣斷難自行其事,除非五人同時齊心引氣回元。但因霍小玉冰毒發作,危勢雖被樂逍遙所遏,她神志不清,以致“五氣朝元”轉行膠滯于此。
樂逍遙雖然掙臂難脫,想起適才情急,無意中使成密宗“大轉輪手”,始有省覺︰“我被封的穴道似漸抒解了。想是一直馭氣沖脈,終于有結果……”田英壽詫極之余,目光又沉轉肅煞,低哼道︰“你既礙事,那就是找死了。”樂逍遙知他掌按自己頸後“大椎穴”。只消吐勁五分頃即斃命,縱是只透三分勁,也必震散渾身內力,打成廢人。他明白後果堪虞,但不得已,硬著頭皮道︰“田兄既肯饒我,就連那四個妞也一並放過如何?”
田英壽目露譏誚,道︰“這麼說你是要替凌家的婆娘消殃擋災嘍?好,那就先成為廢人。”凌鈺 方知樂逍遙竟以自身替換她,以後背硬擋田英壽掌力,不禁心生感激,久積的鄙視之意卻仍未消多少,見他勢危,急想︰“小賊武功低微,卻不自量力想幫我擋田英壽一掌,我須救他。”
粼兒亦知樂逍遙危矣,只有再以金剛護咒保他,孰料她越著急越是沒能應念即成,概因五人行功未收之故。田英壽行事果斷,決不遲疑,陡吐掌力摧入樂逍遙“大椎穴”,豈容粼兒再試提咒庇護?
樂逍遙頓如受襲猝驚的刺蝟也似,一頭短發聳然寒豎,急凝“真元護體”之法硬受那一掌。但想硬天師那胖子遭毆時每多狼狽的肉頭樣,暗知凶多吉少︰“唉,我又不比他肉多脂厚。強挨這一下,必會連筋都散了……”便在萬念俱喪時,突感真氣激盈,涌向後背急護“大椎穴”。
樂逍遙驀有察覺︰“胖子的‘真元護體’教得馬虎,我亦學不得法。天可憐見,凌家妞竟發善心,猶如雪中送炭般輸來這麼強一股真氣‘傍夫’。”幸因五人尚未收去功法,凌鈺 便依先前粼兒所言竅門,得以傳來內力相援。她的內力大半得益自樂逍遙滋授,又與自家剛正純陽的武功根基相合,可說已頗強盛,一俟兩股內力交匯,真元護體其勢頓然倍增。
不料田英壽所捺之掌竟是虛招,便趁樂逍遙一愕之際,他晃手已籠至凌鈺 頭頂。
樂逍遙已來不及嘆其高明,乍見田英壽避實擊虛,他便即想到︰“輪到她那邊空虛了,我須輸氣馳援。”但下意識地仍先發馭“大轉輪手”,盼能故技重施,再以自身替換到她的方位,不料強欲施此手段反而不成,急想不出那招妙法該是怎麼使的,嘆一聲倒霉,唯有急輸內力去援凌鈺 ,暗盼田英壽那一掌別打在她腦門上。
田英壽發掌未至,突感身下驟生搖撼。他不免微剎掌勢,目露詫色。樂逍遙听到底下嘎嘎折聲,忙道︰“要摔!”田英壽卻又一改稍霎遲疑之色,摧掌急覆凌鈺 頭頂。耳听得又是迭聲嘎響,車身大撼欲傾,他登時想起︰“這車似是懸空。”樂逍遙急忘輸功之法,說道︰“這麼高,怕要摔死。”田英壽微一皺眉,問︰“有多高?”樂逍遙嘖回他︰“不摔下去怎知到底多高?不如且先穩著點兒,搞到一鍋全爆有什麼好?穩住先,這叫‘穩 壓倒一切’……”說到這里,臀底樹枝嘎嘎折裂聲卻似越發驟劇,車身漸沉往下。
他又感不好︰“車廂里這麼多人畢竟沉重,樹枝托承多時終難久支,就算此時停止動作、全都穩住屁股簡稱‘穩 ’,勢必也終會壓斷底下樹枝。結果還不是一樣倒墜到底?亦即‘壓倒一切’……”
田英壽待得嘎嘎響聲稍減,覺車身沉撼之勢有緩,即改念頭,晃轉掌勢改而捺穴,心想︰“先點倒他們再說。免又多生枝節……”這一指突如其來,卻捺在樂逍遙後腰。樂逍遙驚極失笑︰“想不到啊想不到!”
嚓一聲指骨竟折,田英壽乍省有異,欲收不及,頓時滿眼詫色。樂逍遙自幸適才並沒輸送內力給凌鈺 ,只因急想不起該以何法送入她軀,是以他身上聚氣渾厚未散,又當運起“真元護體”之際,田英壽突來點穴,本屬奇襲,不料誤打誤撞,著了道兒。指未及收,勁道反震而回,驟撞及肩,半邊胸脅皆麻,田英壽歪摜于旁,急欲起時才知至少十來處穴道自受反激之力所制,全在震斷指骨的那半邊身子。樂逍遙笑道︰“想不到吧?”
猶未稍緩口氣,身底嘎嘎折裂之聲又起,車廂沉傾更甚。樂逍遙笑不出來了,眼見田英壽斜身半靠車壁旁隅,一只手摸著暗嵌低處的拉環。他立知其意,嘴上仍問︰“要干什麼?”田英壽手握拉環,雖力道牽強,畢竟另一半身軀尚能動得,他感車將傾墮,說道︰“就由你們來試試到底有多高。”
樂逍遙剛要叫一聲“別”,車門霍然打開,田英壽落手撐掌發力,一躍而出。車廂本在漸漸沉墮,又被一掌拍得越發壓摧剩余的枝條,他剛躍出便墜。
樂逍遙驚欲叫苦,突感墮勢又止,車身搖搖晃晃,似又架在下方另一根橫枝中間,時而左搖,時而右傾。樂逍遙眼珠也不由自主地隨著車身的搖擺不定而轉來轉去,蹦著舌兒道︰“左傾、右傾!左傾、右傾!左、右、左、右!又左、又右!左左、右右……”
雖是左右搖擺,待得霍小玉身子徐徐滑至樂、粼二人所處的這一邊,車廂晃動漸趨平緩。樂逍遙想︰“哇尻!兩個出身大戶的世家姊妹真是有夠份量哦,其臀圓脂厚,只倆就抵得我們仨……”凌鈺 與小桃平時雖然不和,這會兒卻誰也離不開誰,她 不得不緊緊挨著搞平衡,這倒無需樂逍遙多加調教,彼此明白只消再滑走一個,整車就會翻。
凌鈺 怒道︰“是誰的臭腳卻插到我胯下?”樂逍遙大眼正轉得骨碌碌,小桃突然接嘴道︰“我看這里就只儂的襪汗味兒重。”樂逍遙自忖︰“我沒穿襪。”凌鈺 愈怒︰“慕容家的,我還沒說你呢,自己就蹦出來找碴兒了!”小桃立刻鄙薄了嘴形道︰“這邊就只咱瀠挨著,儂不是說我,卻又怪了。”樂逍遙兀自不安︰“她 可別吵著吵著,一個不爽就過來了……”只听粼兒小聲道︰“咦,怪了!哥哥你怎麼好像少了一只腿耶?”當眾妞紛目瞥來,樂逍遙不得已申明︰“需要說明一下。由于小玉姊在昏迷之中改變了立場滑到我們瘦的這邊來了,我看這一頭多了她又稍沉些,兩頭仍似蹺蹺木般。是以我把一條腿暫時伸擱你們那邊去,好分擔平衡,若是不喜歡,我這就縮回……”凌、桃齊道︰“別!”
樂逍遙忽咦︰“才想起我的腿腳又能動了。”凌、桃、粼兒等亦各自一怔,心想︰“可以說話了。”驚喜之余,不約而同地又想到一處︰“許是剛才車墜時,大伙受驚之下霎刻竟能齊心想到收功逃生,一起施為,無意中減去氣滯難言之苦。”即使如此,各人仍不能動彈如常,或因行功不得要領,話雖勉強說得,他們稍試調息,齊感真氣不能收發自如,氣行猶未盡暢。
樂逍遙被凌大小姐坐壓在那只痛腳上,起初尚可強自忍耐,時候稍長便感難當。待要拔時,腰下竟又麻痹不听使喚,他想起修練內功走火入魔輕則半身不遂、重則經脈逆斷而斃的傳說,不安道︰“壞了,腿又不听使喚了。你們有何異常?”小桃面色憋苦的道︰“我們所感到的異常涉及隱私,不能告訴你。”樂逍遙心下好笑︰“尻,還隱私?從我這個角度連你的‘蜜咪’都看得著……”
因已忍了許久,究竟憋不住,根寶道︰“小桃在球上肯定有問題。”逍遙兒覺其嘀咕在內,不禁好奇,俚語出嘴︰“咩矬球?”根寶︰“波。”逍遙兒嘖︰“‘波’有啥問題?”寶︰“問題是好像只有球場,都看不見球的。”逍遙兒哼︰“還未成年,能讓你看見嗎?再說我也沒法瞅清‘波’在哪里何況你位置這麼低下……”
哥倆目光忽被吸引到波濤洶涌的另一邊,只見凌大小姐怒道︰“還一臉壞笑,樣子這麼鬼馬!若不是你沒用,我已沖解了穴道,姓田的惡賊怎能逃掉?”樂逍遙回回都是遭她呵斥得這般沒頭沒腦,都快習以為常、不可或缺了,笑道︰“若是田伯光……啊,不對!竄戲了……若是田英壽仍在這兒陪咱,還會容你喊打喊殺?”凌鈺 豐胸一挺,道︰“我若解了穴,必以家傳一陽指功夫點他!”逍遙兒對諸如此類豪言壯語也已習以為常,反問︰“點?你就不怕他點你家房?”
他倒不覺田英壽適才躍出是為逃命,面上雖竭力作似沒事一般,其實暗憂︰“田英壽躍出是為了要看我們摔下去死不死,若見車未墜,他必不甘,少不了要返頭生事。”情知若想脫離眼下此困,最要緊是各人須得齊收內力運轉難馭之勢,否則相互糾纏何時方休?
但知易行難,他一再試馭真氣,竟屢不能悉數收轉自如,急切怎明何故,暗沮︰“內息一逕亂轉,由不得我們想半途而廢就能停得下來了,形勢也跟這車般上不著天、下不及地,搞得不上不下了!怎生是好?”粼兒迎著他含詢投覷的目光,一時也似沒了轍兒,暗覺行功焉有半途而廢之理?除非五人一齊潛心馭氣,依訣完成氣行暢轉五周天,收功方合正途。但以眼下的情勢,車子隨時便墜,或者田英壽隨時會返,患迫眉睫,卻叫眾人如何能夠齊心靜氣?
樂逍遙想不出別的法子可行,心揣一個賭字,說道︰“我只剩一個主意了,幸趁咱們此時都能動嘴,是好是歹,你們听了看著辦吧。”眾女轉目齊投盼色,小桃先喜形于眸道︰“既有好主意,何不早說?卻讓我們多著急了才肯賣乖的哦。”樂逍遙苦笑道︰“這個好主意就是,咱們一齊張嘴大聲呼救。”
眾女一听,面面相覷。粼兒尚未想到有何不妥,凌鈺 已出聲質疑︰“叫八百龍的人來救咱?誰能擔保他們不動壞心思?”她曾遭“八百龍”中人擄困于地底暗窖,是以一想便感其言荒唐,樂逍遙明白她此慮,說道︰“我看強鋒不似搞鬼的人,何況強雄父子此來江南,據說並非意在與你家過不去。前次應是別人擱你在地窖……”凌鈺 瞥他一眼,俏面突然自泛紅暈,不知想到什麼,眸子慌忙轉開。
小桃道︰“八百龍的人卻識得我,若喚他們來,我還不如……哼,還不如自己跳下去死。”樂逍遙一怔,隨即亦感不妥︰“小桃姊是傲家的人,那是與強雄一伙不共戴天的大敵。我剛才顯然沒替小桃著想。”又瞧向粼兒,見她垂眸似愁,他更感剛才所言大欠周慮︰“再說強鋒一直對粼兒妹妹另有意圖,倘被他看見了,又無異于送羊入虎口。”
粼兒想了想,似覺他為此煞費躊躇,道︰“逍遙哥哥,你記不記得八……八百龍的人一直在找你的原因,是為了什麼?”樂逍遙乍瞠片刻,從她噙盈靈慧的眸色里觸念忽動,猜道︰“難道他們還念念不忘著落在我身上尋找‘河圖洛書’?”這個念頭久憋于心,待得一轉復晰,始感許多疑竇在這里找到了由頭︰“從老蒼龍的跟蹤、遁甲高手的一路暗地盯梢保護,再到狄青龍出面意欲授藝,以及那神秘老阿姨的後山密約……莫非一切都是為此?”
凌鈺 瞠目道︰“什麼‘河圖洛書’?街上都有賣易經的,人家還找你要?”小桃蹙眉在旁,眼珠不知在轉著什麼別樣緒念,時而悄覷樂逍遙神情,只見他說到河圖洛書時,目光反而困惘,不若適才清晰,猶自惑然道︰“可是……可我哪里曉得什麼河圖洛書的名堂?衛天玄臨終也沒跟我說什麼秘密。倘若八百龍的人一路搞東搞西的真實目的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河圖洛書,那他們這麼辛苦、這麼煞費周遭,到頭來還不是白忙?因為我……”說到急了,惱道︰“我真的不曉得!”
粼兒自是相信他,側頭猜想道︰“許是……許是你還沒跟他們說,他們還不知道呢。”樂逍遙立刻搖頭道︰“我早就說清楚了,至于他們信不信,那就干我屁事?”眾女听他一急吐粗,都噙了笑低眸。
樂逍遙又搖頭,嘖然道︰“看來此路不通,咱還是別呼救了,免把狼招來咬這個叼那個……”與眼下的困境相較而言,他倒不怕與強雄的人馬打交道,若僅自己一人在此,何須多有顧慮,過得眼前關再說。但既要為粼兒、小桃等人的顧慮設想,與八百龍打交道便不是好主意。
正要另尋計較,小桃忽道︰“與其坐著等死,不如索性試試。”樂逍遙怔道︰“試什麼試?”小桃眸子閃亮,竟卻有譜,小聲說道︰“試試鋌而走險啊。”樂逍遙一時未省,嘖出聲來︰“我覺得這處境就已經夠險的了……”凌鈺 竭力忍住不出聲,以便讓小桃先把話說明白了。小桃卻說起故事——
“有一個人出門辦事,跋山涉水,好不辛苦。有一次,他經過險峻的懸崖,一不小心,竟然掉到深谷里去。這個人眼看性命危在旦夕,雙手在空中攀抓,剛好抓住崖壁上枯樹的老枝,總算暫時沒摔,但是人卻懸蕩在半空中,上下不得,正在進退維谷,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忽然看到慈悲的佛陀,站立在懸崖上,慈祥地看著自己。他如同見到救星一般,立刻請求佛陀說︰‘佛陀!求求你慈悲,救救我吧!’”
樂逍遙插嘴︰“佛陀說,好啊,你去問小桃吧,因為我鬧不明白。”小桃嘖他一聲,接著又述︰“佛陀慈祥地說︰‘我救你可以,但是你要听我的話,我才有辦法救你上來。’那個人忙說︰‘佛陀,到了這種地步,我怎麼敢不听您的話呢?隨便您說什麼,我全都听你的。’這時佛陀說︰‘好吧!既然這樣,請你把攀住樹枝的手放下!’那人一听,心想,把手一放,勢必掉到萬丈深淵,跌得粉身碎骨,哪里還能保得住性命?因此更加抓緊樹枝不放,佛陀看到他執迷不悟,只好離他而去。”
樂逍遙徒瞪一會兒眼,方道︰“佛陀什麼都沒做,你也等于什麼都沒說。我這麼理解對吧?”凌鈺 突道︰“那我也有一個故事。”樂逍遙轉目又是一陣懵愕︰“你也有?”
“有一個人家里耗子成災,主人就找了一只貓回來捕鼠。這只貓很會捕鼠,但是也咬雞。一段時間後,主人家的老鼠沒有了,同時雞也幾乎被咬死了。于是,兒子對父親說︰‘我們為什麼還要留著一只專愛咬雞的貓在家呢?’父親告訴兒子說︰‘這里面有這樣一個道理,老鼠不但偷吃我們的糧食,而且還咬壞我們的衣服,如此橫行下去,我們豈不要挨餓受凍了嗎?沒有了雞,我們只是暫時吃不上雞罷了,但是比較一下,這和挨餓受凍又差著一大截呢,我們為什麼要趕走貓呢?’”凌大姑娘笑︰“我說完了。”
樂逍遙郁悶道︰“波斯國的貓雖然已隨著大元帝國的疆土擴張而得以越發普及到咱這邊,使得中原鼠輩逍遙快活的日子受到前所未有的威咦咦脅,不過我還是越听越糊涂了都!”
粼兒道︰“意思是,敢大舍,才有大得。對吧?”小桃笑道︰“要不我怎麼總是覺得,憑這個妹妹的聰明靈慧,瞅著就不像跟他是一家子的胞親呢。”樂逍遙惱︰“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胞的!虧你現下才看得出來,還在那兒扮佛陀。到底意欲何為哦你,還有你、你和你!”
沒等小桃說出計較,大小姐誚嘴于旁︰“剛才不是還說寧肯跳下去覓死覓活的嗎?變來變去!”樂逍遙亦知小桃多變,但素來不乏主意,奇的是凌鈺 卻似猜著她在轉的心思,他暗咦︰“鵝姐到底是精還是蠢的?”
今日這兩個故事,他今時不得要領,非因全無悟性,他心不在焉,急的是眼下困境苦無解法,這當然不能靠說說故事來解決。小桃與凌鈺 互瞪一眼又移,因見樂逍遙憋著嘴懊惱,小桃道︰“如此或可得救,明白了未?”樂逍遙心中先來句︰“未你媽。”方才說道︰“嗨!佛祖那還不明擺是‘晃點’你這幾只傻鳥?讓你放手松開攀著的樹枝,自己摔死,省得佛祖浪費精力打救你們這些笨人……還有你那什麼鼠呀貓呀——‘貓論’是吧?”
凌鈺 見他數落過來,以杏眼瞪還,脆聲哼道︰“看什麼?”樂逍遙被如此美目瞪得腦中有些暈,恍恍惚惚听到小桃說︰“粼兒妹妹,你的話他最听了。你來告訴他罷。”粼兒只是搖頭,似覺這不好說。凌鈺 一邊與樂逍遙在昏暗中對瞪,一邊說道︰“我說,索性就由著馬車壓墜樹枝摔下去好啦。”
小桃先前只道兩人居然想到一處,待聞大小姐說出高見,她不由得愕道︰“你……你不會就是這樣理解那個故事的吧?”樂逍遙詫著嘴︰“那該怎樣理解?”之所以詫起嘴形,乃因他以為就是這樣的。凌鈺 不耐煩拐彎抹角,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與其找‘八百龍’拉咱一把,我倒寧可這麼掉下去,還未必有什麼呢。”
小桃道︰“就算咱們摔下去不死,可是田英壽在外。”樂逍遙突感奇怪︰“他在外怎的卻無動靜,會不會撞上黑暗中什麼邪了?”小桃猜道︰“想是那些邪祟之物沒在外邊了,姓田的尚無動靜,是因為他還未緩過勁罷?我看剛才似是震了他一下,好像還不輕哎。”樂逍遙正要多听听車外動靜,粼兒小聲告知︰“還在的,只是……似是因有六壬高手在左近,或憚克制之物,一時退避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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