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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月異星邪(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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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這兩個故事,他今時不得要領,非因全無悟性,他心不在焉,急的是眼下困境苦無解法,這當然不能靠說說故事來解決。小桃與凌鈺 互瞪一眼又移,因見樂逍遙憋著嘴懊惱,小桃道︰“如此或可得救,明白了未?”樂逍遙心中先來句︰“未你媽。”方才說道︰“嗨!佛祖還不明擺是‘晃點’你這幾只傻鳥?讓你放手松開攀著的樹枝,自己摔死,省得佛祖浪費精力打救你們這些笨人……還有你那什麼鼠呀貓呀——‘貓論’是吧?”
凌鈺 見他數落過來,以杏眼瞪還,脆聲哼道︰“看什麼?”樂逍遙被如此美目瞪得腦中有些暈,恍恍惚惚听到小桃說︰“粼兒妹妹,你的話他最听了。你來告訴他罷。”粼兒只是搖頭,似覺這不好說。凌鈺 一邊與樂逍遙在昏暗中對瞪,一邊說道︰“我說,索性就由著馬車壓墜樹枝摔下去好啦。”
小桃先前只道兩人居然想到一處,待聞大小姐說出高見,她不由得愕道︰“你……你不會就是這樣理解那個故事的吧?”樂逍遙詫著嘴︰“那該怎樣理解?”之所以詫起嘴形,乃因他以為就是這樣的。凌鈺 不耐煩拐彎抹角,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與其找‘八百龍’拉咱一把,我倒寧可這麼掉下去,還未必有什麼呢。”
小桃道︰“就算咱們摔下去不死,可是田英壽在外。”樂逍遙突感奇怪︰“他在外怎的卻無動靜,會不會撞上黑暗中什麼邪了?”小桃猜道︰“想是那些邪祟之物沒在外邊了,姓田的尚無動靜,是因為他還未緩過勁罷?我看剛才似是震了他一下,好像還不輕哎。”樂逍遙正要多听听車外動靜,粼兒小聲告知︰“還在的,只是……似是因有六壬高手在左近,或憚克制之物,一時退避蟄伏。”
此車卻與尋常車駕不同,外層紫柚木已摔打得七散八爛,露出內層玄鐵護罩,機構工巧。適才田英壽嵌動暗括躍離車廂,他一松手,拉環自縮,玄鐵廂門砰地又磕閉嚴實。不論是誰,從外邊自是進不來了,但樂逍遙以及四女手腳尚不能恢復靈活如常,若想仿似田英壽那樣嵌動機關一躍而出,豈能辦到?
內層廂門既閉,他縱想瞧清田英壽其蹤何在,也不得遂。听了粼兒之言,他不安地問道︰“還在?你怎曉得……”粼兒眼瞅車壁,尚未回答,小桃突道︰“先別吵。”樂逍遙覺其神色語氣有異,心頭格登一下,忙壓著聲問︰“瞅見了什麼?是不是還在……”小桃眼貼車壁一孔留供觀察動靜的小洞之旁,又窺看得一回,小聲道︰“你們一定想不到我看見誰了。”
因聞她語氣越似有異,樂逍遙不由奇道︰“誰啊?佛祖嗎?”小桃顧不上答腔,又咦︰“真想不到!”她越是語焉不詳,越發吊得樂逍遙心如貓抓般癢,方欲刨問究竟,又听粼兒在另一邊咕噥道︰“哥哥,你看這里!”樂逍遙轉面見她盯著車壁,卻哪有縫可窺,怎明究里,但瞧她神情又似發現某樁奇事,他自覷不出,忙問︰“有何發現?是不是出土了千年少女干尸?”
凌大小姐一听,嘴形不禁似欲笑,待覺車廂又擺晃,她吃一驚,說道︰“恁地輕重緩急不分!你們幾個再東搞西搞,搞到車墜崖底,後人將來就會發現此處不但出土四個少女干尸,其中還多了一個不知所謂的小龜頭。”她把坡底當作崖底,眾女听得好笑。樂逍遙心知指誰來著,嘖回她︰“龜頭就龜頭了吧,還多加一個‘小’字……你總是這麼小看人!”
小桃听得吵聲又起,顧不得轉回嘴“噓”以示靜,眼貼著車壁小孔未離,說道︰“別吵!好像看到有個熟人在外邊,讓我再瞧清楚些,待覷明無誤,或許……”樂逍遙心想︰“我也有好多熟人在外,但熟人不等于自己人。”但還是問︰“‘好像看到’等不等于確實看到?”
凌鈺 不禁輕哼一聲,道︰“慕容家哪還剩下什麼可盼的‘熟人’?”這話卻似由來有因,她說出嘴時心下暗掠一絲懊悔,怎奈從來爽直,猶如潑出的水收不住。樂逍遙未待明白何意,只見小桃忿目轉回,似有淚光瑩閃,朝凌鈺 瞪了一下,大小姐只道她要發作,脖頸又硬倔而起,方欲迎戰,小桃卻眸轉藐視之色,不怒反矜,悠悠的道︰“誰說是慕容家的?我是說傲家。”
“傲家,”龍七額籠于披罩之下,其顏陰晦難辨,就連話聲也似毫無情緒變化,待當說到傲家,語調才突轉尖銳,隨即低緩沉冷,嘿然一哂。“離開了千軍萬馬,傲家就什麼也不是。你們的權力只在廟堂之上,未必及至邊庭,何況這里是山野。”
小甜甜落足綿然,輕悄猶如靈貓既棲。原欲保持隨時撒腳跑姿,但回眸飛瞥,覺那披氅青年止步似有所憚,她暗咦一聲,忽感身旁刃氣凜冽,轉面瞧時,旁邊那人卻未持刃,僅是背後一支鞘劍映眸。
小甜甜看不出劍有何異,只覺其鞘烏鱗沉黝,將劍連柄裹藏其中,而無措手之處,顯得不一般。她微側雙目,從旁悄覷那人,沒忘踮足比一比身高,自然暗惱不及,又看那人臉面上蒙裹一帶青絹,遮掩形貌不呈,只露一對寒星瑩瑩之目,乍觸其瞳,忽炙竟似雪在燒。
“傲雪,”七龍頭遙目睥睨道,“你沒有選擇。”
樂逍遙聞聲一怔,急欲從車壁小洞往外窺覷,怎奈伸不過去,心下暗感不好︰“她怎麼會跑來這里,似還落了單……撞上八百龍六壬遁甲高手的埋伏也還罷了,可是人家不來硬斗,偏打蕭乘龍這張牌來要挾,該當如何是好?”
龍七似早籌謀在胸,勢在必得,是以示意手下只圍不攻,提及蕭乘龍時,眼見傲雪那雙威美之目果似微變,他自感得計,說道︰“若你乖乖跟我走,或能換得蕭乘龍生還。白山黑水,都可為我的一諾鑒證!”
龍七是大天龍之後,八百龍地位極尊的大首領之一,強雄兵不血刃破高麗,憑的就是龍七臨陣一諾陷城。傲雪見他抬手為誓,自無質疑余地,也知此人最是心狠手辣,想到蕭乘龍的處境,她微一蹙眉,不由得便要放劍擲地。小甜甜在旁一見便感不妥,心念急忖︰“偶被高手追,好不容易傍到一個這麼硬的撐腰桿,稍緩口氣還未喘過來,怎麼可以轉眼又失去?”她素是人小鬼大,念轉未定,嘴先悄語︰“別上當!若跟他們去,少不了必會虐你哦。偶知道的,你們漢人好多戲文里都有這種……噫,騷惡哦。”
傲雪又豈不知,但覺旁邊嫩語好玩,不由微微側目,見是個無錫娃娃樣的妙人兒,眼一眨一眨地透著說不出的鬼馬精乖,她軒眉蘊笑,道︰“我不是漢人。”只道小甜甜會咦,但並不咦,她毫不在乎,湊來一嘴咬耳︰“偶也不是。”傲雪未暇稍疏旁顧,眼又凜轉,投覷前方森森氅影,道︰“我的命是二姐夫干冒九死一生救回來的,只要二姐不傷心,雪什麼都可以去做……”
樂逍遙听得眉緊,心想︰“就算傲雪甘入虎穴,那也未必換得回蕭乘龍。龍七的話再靠得住也不是當家人,犯不著這樣冒險……”念雖如此,但若換成他在傲雪那樣的處境,不論兩人性情如何迥別,或許都是一樣沒別的選擇。就算殺盡此間所有八百龍高手,蕭乘龍亦然命操敵手,救不回來。
小甜甜拿出一本不知哪兒偷來的春宮圖集,翻到某一頁,借著左近火把光焰之照,指著圖上繩索鏈銬以及相關造型示 傲雪看,說道︰“就是這種……還有這種搞法,噫——噫!”傲雪似是不覷一眼,隨手打開春圖,忽又有所見,記起書皮上的鄉兒添筆加須式涂鴉,蹙眉揪來小甜甜,急問︰“這書哪來的?”樂逍遙汗在車內,暗慚不已︰“汆!小舔甜啥時把我收藏的這一輯王晶作品‘羔羊列傳’偷去了?”
小甜甜本在皺鼻“噫噫”不迭,旋見傲雪神情有變,她忙把書背轉腰後藏手不 ,急道︰“不搶哦不搶哦……”傲雪想起昔在蘭陵渡之事,目噙笑意,松開手,道︰“我記起來了……”小甜甜悄收好書,攤開手作“扔掉了”之狀,嘴上甜笑嬌嘻道︰“偶也記得你呢!就是……”她渾似蠻不在意旁邊劍拔弩張的形勢,恃有傲雪在,嘰嘰呱呱地比劃道︰“就是那天在老友記後園哪,小姊姊你的眼神讓人好咦好難忘記。”
強敵環伺之下,這對少女居然仿佛視若無睹,小甜甜更若花枝亂顫︰“那天咱們一起在的!有偶有偶……”龍七見狀皺眉不已,再示一眾遁甲戰士稍安毋動,隨即提聲說道︰“我已攤牌,輪到你決定跟還是不跟?”
樂逍遙慚余正想︰“高手對白就是‘酷’!”待听此言,心又懸起。若是他臨其境,勢必不得不跟。
傲雪拉著小甜甜的手,凝覷其目,悄聲道︰“稍待一有機會,你就跑。若找到他……他……”她一向堅毅果決,突然神色竟轉羞澀難言。盧武鏇在旁看得暗妒,想到自己沒人理會,一腹酸水難傾。小甜甜自似心領意會,點頷不迭︰“偶當然會罩著他的,罩得他好好的。因為好好玩……也因為偶是傳說中的……”傲雪似料八百龍首波猝襲行將發動,勢不容耽,未容細听小甜甜嘻嘻哈哈所叨何事,微頷道︰“我會先引他們打一場,然後再跟牌,給你們機會逃脫。”
龍七自感看不出傲雪有輕易就範的跡象,因慮強鋒在旁或會按捺不住殺意,念頭轉定,突道︰“這匹汗血果是好馬,不過可惜……”傲雪、強鋒聞言齊注,目隨龍七牽韁的手覷見馬韁竟不在該在的地方,都是一怔。
龍七意在稍加顏色,以迫傲雪速決,撫韁緩言道︰“可惜它新的主人將是鋒少,我不得不稍減幾樣炮制之法。死了的寶馬是沒有多少價值的……”听到此處,傲雪眼光忽變,只見那條韁索竟是嵌入馬腹之中,隨著龍七晃手緩扯之勢,馬腹豁似裂帛,縫中血如泉注。傲雪听得坐騎痛嘶,心為之緊,方明︰“難怪汗血竟肯一反劣性,順從于他,原來已受所制……”
小甜甜皺鼻“噫,惡……”一聲,忽觸龍七遙投之目,脊腰莫名地汗沁,暗想︰“雖然偶媽沒說那另外一個須憚的人究竟是誰,但關外除了八百龍中人,便無可怕之輩。不知是不是眼前這個,抑或他們當中還有更可怕的?”
龍七突然加快拽索手勢,簌然一拔之下,戰馬腸髒半露腹外,不支而倒。龍七有意讓它在百般慘痛之中仍然活著,所傷未擇要害,目覷血水泄注于地,緩言道︰“這血就像銅壺滴漏,總有盡時,留給你的時間不多。”強鋒冷銳之目觸血忽轉熾熱,本似欲阻,但竟痴看不動。
傲雪凜欲綽劍攻掠,忽听身後“噫哦”一聲急,她轉面只見小甜甜被數支倏然從草里蕩出的“盤蛟索”纏脖箍腳,捺翻急拽而離,不等反應過來,身子撞向七八支鉤鐮龍舌槍尖。小甜甜本是反應極快,剛才悄乘眾人未察,退幾步倒身欲尋草中隱藏的一樣她先前見過的物事,驀當腳踩破土蕩起之索,陡覺送踝入了套中,念猶未轉,眼前索影漫如群蛟鬧海,簌簌穿梭縱橫,矯蕩雜錯,迅不可覷,她捏訣未成,頃已臨絕危殆。
小甜甜不料失陷猝然,倏似吃嚇,哭叫︰“救偶……”傲雪甫當轉面,四下里旗影叢涌忽進,森森攏迫,其間幻光讖然,往她面前迭耀紛揚驟疾。傲雪雖不曾領教這一路遁甲旗兵的名堂,但料多半也與古觀象樓一役的“幻旗謎像”相類。她識得幻旗法術厲害,急閉雙目,綽出烏麟鞘劍,隨手作勢後揚,耳听得龍七有語︰“小心龍象劍!”
旗兵一凜而退,逾數丈止移,守旗成陣。傲雪既感背受之脅陡減迫勢,手朝前揚,連鞘拋劍颯然掃蕩,所及之處連連撞倒多名鉤鐮槍手,兜轉半弧而返,她綽手接回烏麟鞘劍,持而朝前一捺一撥,利索之極的把小甜甜搭撩了回來。待返傲雪之旁,小甜甜魂猶未定,忙看手腳身上,蛟索已不知縮去了哪里。
強鋒徐徐抬睫,只見烏麟甲鞘一掠即收,不見其中劍刃。閉目恍現龍象出嘯,揮蕩激生無數殘像,奇彩幻眩令人捉摸不定……
“龍象,”七龍頭目似變熾,想像此器來龍去脈,說道︰“此為龍淵之伴星劍,若與龍淵合,威力倍增。你拿了龍象,當心墨陽來找你一決。”
強鋒心頭霎似激弦一怦︰“墨陽,傳說中的墨家之寶。匿于黑暗,烏黑的劍身隱藏著強大力量,據說只有墨家的嫡系傳人才能掌握其中隱含的這股黑暗力量……”
龍七卻似無意在此究問劍的來歷,目覷馬腹血流情勢,不疾不徐的道︰“放棄龍象,跟我走便可得免墨中明烏衣殺氣隨。大家清楚,誰拿墨家的劍,必被墨家人殺,這是宿命!劍的宿命……”說到這里,不覺竟喟,仿佛想起什麼不堪回顧之事。“每一把劍都有它的宿命!”
傲雪渾似全沒听見,望小甜甜一眼,隨即目覷龍七森隱夜蔭的那襲氅影,握劍前伸,說道︰“我信你淳于一言,山水不改。讓這些人走,我就跟你走!”樂逍遙心頭倏為一緊,欲叫不可,聲猶未出,突听車外有人說道︰“不,一命換一命。”
樂逍遙聞聲乍愕︰“怎麼是他……”龍七似是早察另有別人在側,目光不往坡下樹影中瞧,淡然道︰“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樂逍遙正感險測︰“連他也出面跟傲雪為難……”但听車下那人說道︰“不,我的意思是,用狄青龍的命換蕭乘龍,而不是三姑娘的金貴之軀去犯險。”
樂逍遙乍只一怔在內,七龍頭望飄葉在風轉肅殺之際霍然摧蕩碎去,隨即與胤龍晨交了個隱含不安的眼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樂逍遙亦悶在心里︰“對呀,他這般是什麼意思?”那人在樹影里說道︰“意為,三姑娘盡可用魏香神手里的龍四來交換蕭二爺。”不需去瞧,此言既出已料當下八百龍每人的心情變蕩如何,他語含誚意,又接著往下說︰“龍四的價值,比起龍七的一諾陷城如何?”
龍七不語,這回是強鋒冷冷地替他答了︰“龍四一計傾城,九計連環足可傾國。你說價值如何?”傲雪沒有作聲,似尚未聞“一計傾城”的狄青龍竟已成擒,蹙眉將信將疑。這等神情落到眼里,輪到龍七笑了,微微搖頭︰“既是計謀這麼高明的龍四,又怎麼可能自身失陷呢?我看閣下言不足信,虛訛耳!”樂逍遙想︰“高手對白就是怪,還‘耳’?耳屁……”
樹下那人似是低咳一聲又自強忍,其喘微促的道︰“我親眼看見緹帥魏大人與龍四同舟過江,四周兵艦如林。有傲家的手令,緹帥敢不交人?”他此態似掩不住,龍七究非等閑,稍加凝神便有察覺,說道︰“好家伙,受了幾處大傷,內息似仍平定不亂,小無相的修為果非凡響——莫非是河西來的納蘭春樹?”
樹下那人隱咳不答,稍頃微笑傳來︰“便是來自河西,你不奇怪麼?”龍七稍又閉目,話聲越緩︰“不想納蘭先生如此年輕,但這並不堪奇。架勢堂站出來幫傲家說話,才是我的疑惑。”樹影中颼然飛揚一幅綻展的折扇,旋掠過眸即落,綽于那人之手,現出“快意恩仇”四字赫然奪目。
樂逍遙听得扇響,眼自溜圓,暗嘖︰“連龍七那樣的高手竟也把他認作納蘭春樹,可見修為已近一般的強……”樹下兩道無形之氣相催飛葉撞,霎間齊碎于瞳,龍七目光一凜,田英壽在寫有“快意恩仇”四字的紙扇後翕口說道︰“何足為奇?”
車廂忽搖欲傾,原來是小桃和凌鈺 陡聞田英壽話聲在外,不由齊吃一驚,臀動軀滑,卻朝樂逍遙挨近,車子頓失平衡。樂逍遙哪料她們竟漸動得,才省不好︰“又來了!左傾、右傾、左傾、右傾……”
本以為一傾即墜,卻又傾滑忽止。眾人在內覺察車廂傾斜,一邊高一邊低,居然沒墮。樂逍遙待搖晃漸減,便趁適才滑身抵靠車壁那道小洞旁邊,急以眼覷,雖望不到車的另隅情形,待當石影嶙峋映入眼簾,倒也不難猜到幾分︰“車廂從那根大樹枝上傾滑下來的一半似又硌抵坡壁凸出的岩石,是以雖然傾斜,總算又卡在這里,天幸沒墜……”
一口氣尚沒緩轉,耳听得小桃急聲道︰“恐怕隨時又會墜落,咱們還不快喊人幫忙?”樂逍遙又豈不想,但有一節顧慮,搖頭道︰“我知道你想喚誰相救,可她落了單,若知咱們困在這里,可又相救無暇,臨敵之際必會分心,別人也可利用這一點,更加要挾……”凌鈺 听了,眼光雖仍不改其藐視之色,心下不由想到︰“小鬼頭也還不是全無見識。”
樂逍遙覺此時若喚傲雪相救,非但于事無補,反而對她有害。殊不料小桃轉動著別的念頭,壓低話聲道︰“剛才我說那個佛陀典故,你們怎還未明白咯?比起摔下去死,不如鋌而走險。我指的是這層意思啊……”樂逍遙望著她眼,看出其眨一絲狡黠色,忽爾念動于霎,似省還惑︰“意即是說,咱們喚八百龍相救?”
小桃看他總算沒糊涂到底,笑在眸里,低聲道︰“不避反迎,咱們主動找上八百龍固然是險棋,但也總好過坐等摔死而束手無策。對吧?”樂逍遙思到不妥處,猶疑道︰“只怕犯上容易脫身難,那龍七可不是好與的……”心下並不像表面那樣躊躕,暗忖︰“其實向八百龍呼救正是我最初的提議,即使沒有傲雪在這兒絆敵,我也想同他們周旋一番,因為外邊尚有許多熟的和不熟的人身臨危境,倘不趕快出去解除尸毒,他們多半難以脫得此劫……”對付八百龍,他已不像當初那般徒然慌促手腳,畢竟交道打多了,稍算有譜︰“不過,我還須听听小桃姊有何更周全的對策。”
小桃覺時不容耽,低聲道︰“就以河圖洛書的秘密為餌,教他們不敢輕易加害。反而非救咱們不可……”樂逍遙沒待听畢就提一節難處︰“這法子雖或緩得眼前急,但若他們乘機封了我穴道,非逼著我領路去找河圖洛書的什麼見鬼下落,我怎知上哪兒去找?倘若亂說地方,他們押著咱出城穿州過省,那得轉到何時何地?”小桃卻似已有準備,說道︰“若是非要那樣做不可,我知該當引他們到哪里去送死。”
樂逍遙還未省明何意,車外突有破風穿梭急驟之聲颼響,他聞即暗驚︰“尻,剛才搞出這麼多動靜,想是又把田英壽引回來了……”但听勁風交錯之聲卻似不僅一道,其來四面八方,雖往坡下的方向,又非是朝卡在半空中的車廂攻來。
龍七翻眼望穹,道︰“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原來是架勢堂高弟田英壽來著,既要強出頭,須看你有多強的能耐!”不知使何暗示于不動聲色間,四道旗影忽朝田英壽颯然飆飛而去。
傲雪自有察悉︰“旗兵釁探。”昏暗中那四道旗影分別來自不同方向,迅難給目,連半瞬的工夫也沒到,但颯然忽消,去勢竟無著落。一干八百龍的人不由面面相覷,只覺霎那間田英壽除了晃一下扇,別無大動作。
龍七目光徐轉,這時樹影里才栽出兩名八百龍裝束的人影,每人身上並沒插旗,卻被洞穿心窩。扇風遙拂,霎擾眾目,旗竟改變去向,穿透伏兵之軀,隨即仿佛被黑暗吞沒一般。龍七目瞳收縮,不由低訝一聲︰“什麼功夫?”初覺似是小無相,卻又似是而非,以他的眼光竟也覷不透這招手法的虛實,一時心中詫異之極。
但田英壽揚扇之後的情形究逃不過胤龍晨雙眼,看出氣有難以為繼跡象,胸襟白衫更綻殷斑悄擴,顯然是牽及傷口創裂。胤龍晨不動聲色,直到龍七發話︰“他背靠樹干,只有半邊身子能動,曹變蛟!”一影應聲而出,疾繞胤龍晨背後,兜至田英壽所在,眾人還未看清,那邊已有交錯勁風倏激。胤龍晨知道偃龍旗出動了旗下高手,依龍七指點,從田英壽動彈不便的另一邊身子旁邊來攻。胤龍晨心下暗想︰“我以為龍七沒看出來……”
龍七再次點名︰“江騰蛟!”又一人出動,卻是從胤龍晨身邊飆出,去勢奇快,加入戰團。龍七見胤龍晨目光投來,似自請纓,便哼一聲,道︰“不需要你,只須再加一個快打高手,以快打快,便能在那小子半軀穴解之前,將他制住。”胤龍晨會意但不點頭,目轉于側,瞧向那個伺立其畔、一直眼含不滿之色的人,龍七道︰“好,就加上于成龍。”
這便成了以三名遁甲好手夾攻田英壽一人之勢。樂逍遙難以窺見坡底樹蔭中的激斗,僅從勁風猜測交手的情勢。初感第一人進攻時,只能听到此人拳掌風聲促急,不聞田英壽半點動靜,待又加入一人夾擊,戰局似漸持平,不再一邊倒,仍听不到田英壽出招的聲音。樂逍遙心頭暗異︰“他半邊身子被自己力道反制穴脈,似仍未解,靠在樹干旁以一只手對敵,連騰挪閃避也不能。但怎麼僅听得見對手出招的聲音?”縱是奇怪,怎奈無法覷明究竟,徒猜費解,對田英壽不免越增既畏又奇之心。
旋即第三人加入戰團,旋袂舞裾的風聲驟密,夾雜金鐵破風的颼颼銳響,幾掩拳掌聲勢。樂逍遙暗想︰“第三人使雙刀。招數快急迅狠,田英壽一味不動怎能打得下去?”這時漸能听到田英壽掌袖風起,顯是在彼方三名好手齊攻之下,已難保持原本出手無形無息的那份澹定。不僅有了風聲,而且風聲漸促,但也更烈。
樂逍遙又听得那三人竟難欺近田英壽身畔,三人出招換招的風聲全在距離十數尺或更遠處,似乎稍欲近迫便被田英壽突以奇招復又逼退。他想象不出田英壽只手御敵的情形,心頭暗癢︰“這多半便是他自開生面的新創掌法了,竟是越打越神奇……”
龍七道︰“于成龍,他回承發力全靠背抵之樹為軸,把樹砍了!”傲雪一听,頓知龍七已覷破田英壽當下何以為據,是以尚能支撐不倒,此法意在令他頃失自據余地。她怎暇多想,綽劍決意再給八百龍多開一個戰局,以緩田英壽之危。
樂逍遙听到龍七令人砍樹,乍為慌神︰“砍哪棵?”旋即又听颼然銳風另起,卻非傲雪出劍,而是含鋒吐刃之聲驟傳而來。他眼貼車壁小洞恰可窺見強鋒、龍七與傲雪的對峙之影,只見傲雪剛抬手未及拔劍,強鋒突以舌尖鋒襲。
強鋒令人猝難避防之處在于他的奇襲倏無預兆,身形遙在數十尺外背手凜立未動,突以舌尖發刃,一梭銳芒乍現于瞳,即已迫喉,怎容樂逍遙出聲提醒“當心”。
其實以傲雪之能,何需他從旁遙呼示警,但在綽劍欲拔之際,突見肩膀爬著一只模樣猙獰之蟲,其影非小,張舞怪蟄蠢蠢欲動,襯著小甜甜在旁天真眨閃之眸,越發透出詭異,不免教傲雪猝吃一驚,方要提手彈開那只惡蟲,強鋒驀地吐刃急襲于頃。
傲雪哪料竟有這等沒來由的惡搞,既遭小甜甜騷擾于旁,待得舌尖鋒至,霎似措手不及。但見龍七氅中飛出一梭攔空飛鏈刀,叮的截去舌尖鋒。此出傲雪與樂逍遙所料,只道龍七注視田英壽那一邊的戰局,未察強鋒趁疏發襲,欲致傲雪于死地。孰料龍七面不稍轉,身形不動,披氅內突有鏈光乍長即隱,只一瞬蕩開強鋒飛刃,鏈影又收。
強鋒與之並立,突然另吐飛刃旁擊,卻襲龍七于不意間。雖是未置一辭,眼光中已有報復之意。此襲似為不忿適才龍七攔截舌尖鋒之舉,又或是為把龍七逼退,以便趁其稍退之機再襲傲雪于瞬間,又或者毫無理由,只為殺的痛快。
龍七亦立未動,仿佛不曾察覺,氅間驀地飛出鏈子刀,迎截舌尖鋒,不待強鋒再襲,龍七氅中又發一道飛鏈刀,卻是擊向樹叢,與強鋒所立的方向截然相反。強鋒並不介意初次幾下飛刃遇狙不中,因為他的殺勢歷來一波比一波迅疾難當,到第三、第四輪之時,便不是一兩片薄刃飛鋒蕩射,而是驟增倍劇,第五波已是漫天刃雨,非唯一刃沖口而出。他甚至已在想象目睹龍七應對有失、猝遭破喉的那股快感,但听一聲女子痛哼,樹叢里有人應聲倒地。
強鋒聞聲一怔,似是突有所省,不由掠身急去察看,其反應頓出眾人意料,難以想象強鋒也會有如此變色之時。但怎及龍七老謀深算,早似曉得樹叢中另躡有人,那人一直悄隨強鋒而至,只道行藏小心,不被覺察,哪料終是逃不過龍七之眼。既令強鋒頃為變色,龍七已有對策,根本不願與強雄之子硬起沖撞,為免強鋒執意襲殺傲雪,決念乘機將其引開。
胤龍晨低目看草,耳听得龍七撂話道︰“龍晨,這里且由你來坐陣,不可有失!”胤龍晨轉目旁覷,只見強鋒身形乍動,龍七先一步縱躍已至樹後,足不著地,垂手蕩鏈颯提,瞬似拎起一個女子身影,不待強鋒搶近,便先展身高騰,一氅蕩飄而起,掠往夜霧緲處,果然引得強鋒疾速追隨。
胤龍晨目中含笑,遙送兩影一先一後迅急飛逸,心想︰“每個人都有弱點,只需要去留意發現。”素似無隙可乘的強鋒,弱點已顯,胤龍晨想的並不是他,而是龍七。但感龍七才是一直無隙可擊,就連傳說中的成名絕藝“千龍刀”,他追隨許久亦未得一見崢嶸。
“千龍幻滅刀,”胤龍晨稍思便感壓迫心頭,憋得透不過氣。他知龍七何以突引強鋒離去,明里的用意是命他與偃龍旗的人留下對付傲雪,暗里的意思又會不會尚有一種試探呢?胤龍晨低目覷視腳邊的草地,感覺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從來韜光養晦便不易。
傲雪欲待前去救馬,卻見胤龍晨竟蹲于受傷坐騎之旁,不疾不徐地發指連封傷口四周多處穴道。其中既有可遏減失血之勢的穴位,又有麻痹止痛之穴。待又點了昏睡穴,坐騎便連挨痛低嘶聲也沒有了。
傲雪被偃龍旗兵阻擾,未明旗陣虛實,急不能至。遙見胤龍晨所為,一時怎曉何意,只道坐騎遭其戕斃。傲雪不由目噙怒色,掠手綽拾一支先前打落的龍舌槍,此系伏兵器械,非同戰將佩備,比尋常所用長槍更長,到了她手上,使開槍法,任何槍棒頓似矯化活龍,一暢無羈,槍仿佛立刻有了生命。
此時她肩臂所爬怪蟲又不知其蹤何去,臨敵釁戰之際無暇多顧。一支長槍斗展,旋掄點蕩,霎刻清出身旁一個三四十尺的大空圈。小甜甜蹲在圈內,仰見得頭上槍風勁掃,挑動人影橫飛半空,或摜于地。每搠一人必中要害,血花點點飛灑。小甜甜看得咋舌不已,大眼溜轉精奇,無語唯嗟︰“噫……”
偃龍旗下十數名槍兵初道小女將落單可欺,又失了坐騎,必難來回沖突殺陣,是以一涌而上,長槍如叢,四面搠來。哪料與傲雪拼起槍來,眼前紛花激眩,宛然銀龍盤旋、蛟騰出沒,頃刻人仰槍飛,勢如小虎闖入狼群般似。倘無旗像迷陣在後,徒憑斗槍,偃龍旗豈能困得住傲雪?即使一時之峙,也必難當。
護旗槍兵陣腳紛亂之中,突有一支雙刃槍越眾而出,不退反迎,趁亂往前急狙傲雪。縱在昏暗里,小甜甜究仍眼尖精靈過人,一溜眸見那雙刃槍頭捆綁一空細管,機括發動之下火引竄閃,不待掩近傲雪身邊,遙已瞄指後股,似欲射傷她腿而擒。小甜甜揚手只是一下,並指成掌,掌下颼地撒出一梭銀針,那人端槍未待發射,臉上突然密麻麻嵌針貫顱,望後便倒。
傲雪听得轟砰聲猝,信手送槍,搠穿兩軀串在身前,掄以掃摜前方槍叢,待稍遏敵,轉面只見有人倒進旗林,朝空放了一銃。她颯然拔回龍舌槍,橫持反綽于腰後,雖是少女姿俏,畢竟藝業驚人,一霎峙勢,轉目掃視間威風凜凜。待見小甜甜跟隨在後,貓躡般綿足無聲地蹲于她背影畔,顯是借著樹大好遮蔭。
趁著偃龍旗兵一時忙于另調陣形,傲雪目不旁注,冷然道︰“怎還不走?”盧武鏇適才驚怔,暗為她這等使槍如入無人之境的殺勢怦怦心跳,聞聲只道問他,遂哼一聲還︰“我堂堂大漢子孫,用你這小韃女救麼?”小甜甜听了便綽出一支鑿藥小斧,瞄定盧武鏇咽喉,抬起手說道︰“這麼會賭氣的哦,讓偶成全他……”傲雪轉目凜視,道︰“我問你怎還不乘機溜走?”
盧武鏇方知剛才的話不是對他說的,大為失望,暗覺表錯豪情,憤道︰“要殺就殺,不要廢話!”其實無人跟他廢話,小甜甜無非只想 他一斧,但不知為何,被傲雪凜目一瞪,竟爾忘動,斧沒投出,呶了嘴道︰“因為……”
傲雪未及听清,目光突受激刃所擾,轉而投覷,只見于成龍揮舞雙刀一長一短,長的那把其刃竟逾十余尺,短的刃闊,但也與尋常佩刀長短相若,只是相形之下,便不及另一把顯長。因龍七已指點在先,待趁另二人催急攻勢,絆轉田英壽視線,晃身兜轉躥到田英壽背靠的那株樹後,絞刃送鋒,唰地削向樹干。
樂逍遙本在擔憂,待見使雙刀的身影所躥方位並非托著車廂的那棵大樹,而是其旁碗口粗的另一株。他懸起的心還未及落,突見田英壽身後樹叢里逕直搠出一道連鞘的刀影,端的勢急勁猛,“當!”一聲戳向于成龍雙刀回構交封的門戶,兩相硬磕,于成龍陡感撞勢劇烈,原本是來斬樹,未料猝遇狙襲,而且刀撞的力道奇大,急難發力相較,便借一撞之勢,翻身後躍,連縱數十尺,退步踉蹌,跌猶難止。
樂逍遙不知田英壽身後何以多出一口勢剛勁猛之刀,方欲更加低窺,只見那刀連鞘急遞,伸到田英壽身前,迫得另兩名纏斗的遁甲好手齊往旁躍,伸刀之勢方止。樹後語聲沉渾︰“師兄,我奉命來尋你多時。”
胤龍晨轉身投目,看不清田英壽身後樹影里那人形貌何樣,僅見一把刀在鞘中,形狀粗拙,厚長沉渾。他目蘊淺笑之色,道︰“又一個河西來的亡命之徒。但再多幾個,終究也逃不出幻旗謎陣。”
樹後那人卻似未聞,只將刀遞到前邊,遙蓄殺勢,樹後有語︰“此刀名‘盧龍節度’。”
胤龍晨不笑了,眼蘊的笑意消褪在魚尾縫邊緣。回想這段刀的掌故︰“昔時盧龍節度使的鎮邊佩刀,握此刀者即是握著一藩重鎮權柄。這是藩鎮割據之刀,是剝裂帝國的凶器。”
“不錯,正是藩鎮割據刀!”樹後一影魁壯,隨刀遞進徐顯軀形,依稀見得有張嘴在絡腮胡子環繞下翕動,說道︰“你還曉得多少?”
“不多,就四個。”胤龍晨低目看草梢風動,覺殺機凝攏,輕聲道︰“唐對安史勘亂用兵,以維帝業一統,結果是表面版圖完整,朝中文官卻受內戰中尾大不掉的地方將領威脅,統一的外貌掩蓋不了內里分崩離析,大唐到了末期有四個危及朝廷的權力中心,世人稱之為‘河朔四鎮’。即盧龍、成德、魏博、平盧四大節度使,每一把刀都是桀驁不馴的野心凝鑄。”
傲雪听到這處,心念一動,記起昔聆傲天幕客張岳軍說刀︰“河朔四鎮留下四把司令寶刀,兆象裂變,聚九州之鐵難鑄此錯。一為盧龍節度、一為成德正定、一為魏博之袖、一為平盧殘鏜。這四口刀盡歸西庭,其傳人在納蘭春樹麾下。這四口刀若加上鳳翔、宣武、靜難、昭義四口鎮藩劍,以及奉天戟,九兵熔聚,可鑄一口精華淬煉之劍——天下。”
“但是只來了一人,”胤龍晨哂言未落,兩道旗影化槍,分從左右掩殺,正是先前偃龍旗的兩名高手改綽兵器再攻。但未及至,樹後那人突然蕩袂前竄,旋身半空,霍地連鞘揮刀,一斫沉雄,斬在那兩名使槍好手身上,連人帶槍震飛數丈開外,槍桿折斷,胸雖得恃遁甲護冑所罩,即使斫之不透,但仍吃不消這一刀斬胸之勢,兩人遠踣咯血,萎頓不起。
那大漢出手無招,毫不取巧,硬斫硬震,頃退兩名好手,他才翻身落地,凜立于田英壽之旁,刀插腳邊,鞘長及肩。若算上其柄,節度刀竟比這魁長身形的大漢還高半頭。那大漢渾無半分激拼之後的促態,垂手閑色如常,目送那兩名遁甲好手遠跌,緩聲道︰“好教你們曉得挨了誰的刀,我叫裴勇駿。”
樂逍遙暗贊其好︰“架勢堂這班人名兒都起得別致,不像八百龍,甭管本來叫什麼,一旦入伙就全都改得沒個性了,愣是往龍蛇一類爬蟲靠攏。”又思田英壽所為,納了悶︰“他放得有我們在旁卻不急著殺,反為傲雪出頭,跟八百龍干上了。這葫蘆里裝的是啥名堂?”
只見坡下讖旗紛影亂目,陣輪驟轉,晃分兩圈,將傲雪與田、裴二人分隔圍困。他不諳此等卦爻陣象,料想八百龍每番成群出動,遁甲攻略必不尋常。他慶幸田英壽被困之余,不免為傲雪添虞,想起粼兒易理嫻熟,或識此陣,轉目欲詢時,見她卻似目不轉楮地只盯著車壁一隅,既不理車外是何狀態,又似渾忘置身處境怎般不妙。
樂逍遙怎明她因何出神若痴,自覷車壁卻看不出什麼。又耽多時,行功膠著,尚幸皆不催急氣行之勢,勉強守得內息沉綿不亂。但感倘若其中任何一人輕舉妄動,不論是想放棄,抑或急于求成,必會牽累另外四人隨之真氣走岔,後果不堪設想。樂逍遙暗慮︰“鵝姐、小桃皆是急性之人,我最怕她們躁而出岔……”凌鈺 想︰“這家伙忒沒出息,我就怕他知難而退,卻想放棄……”
坡下一聲沉吼,驟如虎嗥。樂逍遙趁貼目于洞孔,窺見讖旗乾宮七卦反變驟疾,一波一波層層蕩涌如濤,田英壽身旁的遁旗陣象越轉越密,仿佛一道稀薄的水圈突然漾化旋渦激流。那一聲吼卻非田英壽所發,當感殺機濃熾,他的招數又漸掩得無形無息,越是臨急危殆,反而越似執扇閑觀風詭雲譎。
旗叢中突搠一排排槍戈隨圈激轉而出,朝圈心田、裴二人聚鋒齊攏。裴勇駿哮如虎嗥,綽刀翻身躍起,半空中旋蕩未落,一刀橫掃,勢若殺陣千鈞。
盧龍節度刀仍沒出鞘,但觸叢搠之槍,硬磕硬震之下,一刀掀翻十數名持槍之人,頃時震亂陣形。樂逍遙見他每當旋身發刀,必以硬磕之勢震跌多人,委實勢剛勁猛。方在贊嘆,只見雙刀唰然掠出旗林,掩向裴勇駿背後,將他與田英壽分截開來。
使雙刀的是個禿頭刺青的遁甲戰士,掩殺之際披氅帶風獵獵勁嘯,覷得刀形長短迥反,樂逍遙猜到那是先前被龍七點名的于成龍,果然刀勢迅猛,快得令人眼花繚亂,難覷身形,渾似一簇熾芒卷將過來,未及裹近裴勇駿軀影,突見盧龍節度刀鏘然出鞘。
裴勇駿旋身揮刀,騰空飛撩軀後,仿佛不須轉顧已知于成龍掩移方位,這一刀猝劈下來,于成龍似亦有防,雙刀交格,攔向空中急劃的鋒線。只磕一聲,長短雙刀劇震,被那道鋒線勢如破竹地壓了下來,瞬間倒軀震飛,連跌十數步難定。縱是頃裂虎口,但他居然雙刀仍持未失,即使撞回胸前,長短刀兀自交架攔封,否則決難僥免盧龍節度刀斬軀裂分兩半之厄。
裴勇駿翻轉落地,綽刀凜立屹然,眼見得于成龍跌飛遠處,猶自持刀交格身前,兩口鋼刀已被震得扭曲變形,倒時衫裂,露出內罩偃龍冑甲的藍鱗片。
裴勇駿嘿然道︰“好家伙!不過,我遠未出全力……”其聲未落,只听背後有語悄近︰“那就出全力罷!”裴勇駿垂目瞥見一影颼然穿越旗叢而至,一霎未眨,其已立在背後,不由變色矍然︰“這麼快?”田英壽在另一邊遙有所察,怎奈半軀麻痹猶未緩解,欲援不及,就連叫聲示警亦遲。
那影倏臨如附,勢已不容裴勇駿再次旋身發斫,盧龍節度刀長可遙攻自如,待當鋒線驟然縮短,長刀立難應對如此猝至的蛆附近襲。樂逍遙頃亦汗浹背脊,暗驚︰“倘若換成我在那使刀大漢現下的位置,劍法再妙,猝被胤龍晨欺入如此短的距離之內,所持長劍怎及周旋得?”
胤龍晨本似閑目旁觀,無意稍露鋒芒,但一有動作便佔盡優勢,迫絕對方。裴勇駿轉顧不及,撩刀反削脅後,幾乎是刃貼衣衫擦掠而過。樂逍遙暗感此招險中顯出奇巧,換成自己以湛盧或飛煙劍或可做得到,可若持握這等長鋒大刀便沒法像裴勇駿一般轉刃暢妙。心中剛冒“舉重若輕”那個辭兒,裴勇駿已向胤龍晨連換三招貼身反刃的近距攻勢,居然沒一招使到盡頭,就被迫另改新招,非但不能將胤龍晨逼退半步,換到第三招時已是左支右拙,並非刀法不精,而是胤龍晨瞬間逼得太近,斷絕了他長刀轉寰余地。
“放手,”待听此語,裴勇駿一驚低目,方見胤龍晨手指已搭在刀鍔上,不論怎樣急掙不脫,刀勢僵滯失暢。胤龍晨只以一只手搭按刀鍔,另一只手竟是背抄于腰後,其態閑然,裾下步法悄變,封鎖裴勇駿下盤,遏禁身形步法。霎時兩目相對,胤龍晨依如尋常地緩言輕微︰“把刀 我。”
裴勇駿變色道︰“除非殺了我……”猛地以頭額來撞,胤龍晨面門不移,見其決不就範,頷然道︰“那就殺了你。”晃腕之間,盧龍刀竟在裴勇駿手中反轉鋒刃,刀抹其喉。這般手法悄巧快妙已極,居然沒人看清究由,只見刀頭反翹,霎刻掠鋒封喉。
此時田英壽因遭幻旗陣象纏困倍劇,急援未及,但听“蓬”一聲響,裴勇駿身影震離,蕩飛甚遠,一時難知死活。盧龍節度刀卻綽在胤龍晨之手,撩迎一道破陣穿射而來的槍影,急交數招,蓄勢遙峙。
胤龍晨低目看地,輕嘿道︰“你也想要盧龍刀?”傲雪反轉長槍綽于背後,俏眼微覷于旁,道︰“盧龍刀掃幅寬大,你還不站遠點兒?”小甜甜背對著她,蹲在一旁摸索草間,忙未暇顧,也沒吭聲,傲雪怎知她急覓何物,為免刀芒波及此女,便移身形往旁,挪步之時,但見胤龍晨竟將那口刀還鞘,插于身後土中,依然目光低覷,一派閑和,說道︰“你的槍頭沒有了。我何須動刀?”
傲雪方見槍頭不知何時已失,想是適才急搠救人,交手中被截斷而未察。她眉頭微蹙,棄槍綽劍,連鞘解于手中,此時旁人才看清此烏鱗甲鞘將劍柄也罩裹其中,不露于外,暗奇︰“那麼,她怎生拿握得住?”待得傲雪解鞘于手,才見她僅抓著甲鞘邊緣,反綽于腕底。
胤龍晨道︰“‘龍象’,我也要。”言畢,突然晃手抄向插于一旁的節度刀。傲雪先已送手拋出烏鱗劍鞘,啪地飛砸其手,以迫胤龍晨的手踫不著節度刀,猝促間非縮不可。此時旁人方見那烏甲鞘邊緣嵌有一條皮索,是以傲雪能拋接自如,來回不失。但她卻料錯一著,待覺胤龍晨晃手取刀乃是虛勢,他那只手霎已背轉腰後,軀影原在眼前,不知如何竟閃到了小甜甜蹲翹的臀股之後,作勢要抓。
小甜甜自有所忙,哪料胤龍晨突撇傲雪,竟轉來揪她,猝沒及避,胤龍晨手已抵腰,抓攫裙帶。傲雪自然須護,烏鱗甲鞘颯轉,蕩變去勢,擊打胤龍晨手。不意胤龍晨此著仍是虛招,手影稍晃又收,卻讓傲雪拋鞘打向小甜甜屁股。
傲雪覷其目含戲耍之意,蕩手急收烏鞘,抓握未定,忽感胤龍晨軀影在側,疾不容瞬。傲雪本存一念暗轉心頭︰“二哥說八百龍中有個內線密報訊息,此人必是深藏不露,為免行差踏錯,處處謹言慎行。會不會是他?”胤龍晨適才一直讓她覺得透著與眾不同,因揣此疑,惟恐誤殺,便不輕易拔出此劍。但當胤龍晨逼將過來,勢已不容遲疑。傲雪唯有拔劍。
孰料刃呈半鞘,將出即滯。傲雪變招未及,氣息忽窒。眼前袖翻掌現,矯若龍騰。胤龍晨道︰“龍象般若。”掌勢迎劍遞進,氣象如龍。傲雪心吃一驚,識得此似釋宗藏經閣不傳之秘,臨迫驟促,頃無應對余地。總算她也是一等一的身手,既見霎刻轉機遏竭、難敵其招,一念權衡便退。
胤龍晨綽劍在握,似又無意挾勢進逼,目送傲雪倒縱急退,翩迅宛若風移雪逸,他只微喟︰“能夠從此招下全身而退,你是第一個。”眾見一招之間,傲雪竟被迫得飛退促然,所持之劍瞬即易手,無不眩目驚嘩。樂逍遙的臉更憋似破鞋底一般,半晌無語。縱覺胤龍晨得手乃乘連番奇襲,但此人武功深不可測,亦可從中略窺一斑。他想不出還有誰能從傲雪手中搶走其劍,除非燕輝煌。
傲雪拔劍不成,猝遭胤龍晨以“龍象般若神功”森嚴威凜掌勢所迫,其招層層無盡,盛若淵龍萬象,龐然覆攏,封絕變化,急促間怎曉此般佛宗釋聖之術何以勘破?她一驚之下,情知唯有撤手棄劍,否則胤龍晨翻蕩雄渾的掌勢就不僅將劍攝去,必連她雙臂也隨即絞折骨節;待其掌勢圈旋更擴之時,她若不疾步飛退,恐怕全身筋骨亦難保全。
胤龍晨奪劍便收了般若掌勢,心想︰“好彩!原來用龍象般若功果能拾奪龍象之劍,那老兒沒騙我……”但覺以般若神功之強勢,雖說從傲雪手中奪劍出人意料的利索,卻居然連她片衫也沾拂不著,不僅暗異于傲雪斷然棄劍的果決,憑他的眼力竟瞧不出傲雪使何上乘身法霎若化雪一逸,看似翩飛欲遠,倏然又落返跟前。
胤龍晨一詫未言,其旁有語在腳下草間說道︰“倘然傲姑娘拿的是穆天王劍,結果又如何?”
“未發生的事情,我是不會猜的。”胤龍晨目不稍轉,連鞘伸劍斜指腳邊馮二員外猶翕未閉之嘴,微微皺眉,道︰“我一直奇怪,二員外再三出言撩撥,連七龍頭你都敢頂,卻是仗誰的勢來著?”
二員外目隱詭意,冷笑不言。就連樂逍遙也突覺此人一反常態,納了悶︰“依馮家兄弟慣于投機的稟性,這會兒卻是吃了什麼藥亂性了?竟連胤龍晨這麼大的靠山他都敢搖……”
胤龍晨雖也暗疑,一時未暇細顧,移目但見傲雪飄袂未定,突抬一只手,綽出個劍形包袱。輪到八百龍諸士觸目動容,紛望胤龍晨肩後,方始發現他原本背負不離的包袱不知如何竟然易主。樂逍遙心中喝彩︰“好,瞬間奪劍,互有所得,一般的高明!”隨即指頭竟動,感到一股熟識的劍氣粼粼而漾,如有靈犀一閃,道不清何以霎蕩此念。
傲雪稍覷包袱中劍,英眉即軒,問一聲︰“此劍如何到你手上了?”胤龍晨劍眉微鎖,哼道︰“我也正想問你。”語聲方出,傲雪覺有異動,怎待他晃身逼來奪回包袱,唰然綽劍橫撩,籍機躍身後縱。樂逍遙覷不清劍形,但感殘鋒凜冽,盡在一揮間,暗奇愈甚︰“這不就是我那把湛盧劍嗎?啥時跑到八百龍手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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