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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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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6.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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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小橋流水(01)
詩曰︰
“恰是少年正英豪,
際會群雄驚塵囂”


第六十三章 小橋流水




秋意濃。
小橋流水,姑甦。

二黑如往常一般,大清早就溜出了家,直奔盤門東,依往日慣習,逕往小食街人多碗密處,討些剩羹殘骨以為早點。惜不識字,未能看懂城牆所貼強令拆遷公告,撞入大群皂衣桿棒堆里,但聞四周叫罵哭號,泥瓦崩塌,灰石與血肉紛飛,鏖如沙場也似,二黑莫名其妙之余,且挨鞭子驅打,正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見不是頭,為免更遭池魚之殃,唯有夾起尾巴溜。所謂“走為上策,溜之大吉”,二黑倒是不需教也會,然而禍不單行,雖夾了尾也未能免。灰溜溜行至中途,忽遇西城萬大戶浩浩湯湯座駕往來剪彩,好不威風!二黑徒瞠稚眼傻望,躲閃不及,竟出車禍給撞軋了腿,摔于路旁污溝里奄奄一息。
一切正如稽先覺預料︰“是日不利出行。”
即便如此,他亦要去尋,只因心頭那個預感就像疙瘩揣得難受。
不料甫至門邊,小廝狗剩來呈一帖,主僕幾撞滿懷。稽先生顧不上如往日般給些微辭,催道︰“估摸著二黑該是出事了,今日犯煞,我這邊眼從夜里子正伊始就跳個不停,果然一起床就不見了二黑……你快去尋!”
狗剩也不安,但先遞帖︰“先生,這有張拜帖。”稽先生做矜持狀,仰起了眼,輕哼一哼,高姿態道︰“誰來拜碼頭?我隱居這麼多年才終于有人知啦?”狗剩翻來倒去地看也不懂,唯給先生自個瞧︰“沒見有人來拜,只是一大早天還沒亮,小的剛要出來排便,嗖的一聲這物就射在咱家門上,距離小的右眼不足三五寸,當時的情形委實出乎意料的驚險……”
稽先生嘖一聲︰“我都說今天不利出門……”隨即見狗剩猶有余驚的模樣,捧著的帖亦顫抖,先生為之皺眉︰“啊,用射的?”狗剩往帖上指指戳戳的猜測道︰“但這上面好像有個燙金的‘拜’字,足有巴掌這麼大,小的隱約還是有些印象似識得的。只不知為何卻用射的,距離小的右眼不足三寸五分二厘大概這麼近罷……”
稽先生道︰“跟了我這麼久,你總算還識得這個‘拜’字,不枉多年禮教。”狗剩聞夸傻笑,繼而又猜︰“帖子釘在門上,來得突兀。不知其意是要先射後拜還是先拜後射抑或二者兼有之,當時小的屙了一褲,琢磨著似乎來意不善……”
“那你現下才來提醒我?”稽先生又嘖一聲才看帖,隨即變色,仿佛也屙一褲,眼光猶如大禍臨頭般,帖幾落地。
“罰星出,北落師門。”霎那間他腦中忽想起日前一佔,當時滿座聞者皆道無稽。稽先生顫手道︰“這帖子是用什麼射來的?”狗剩臉上猶有不能置信之色,恍如宿夢未醒般,摸了摸頭,眨惑道︰“就只見得這張紙帖自己釘在門上,別無他物。不知寫的啥?”
稽先生滿臉驚疑之色,未及答茬,門外傳來借問聲︰“大嬸,請問西塾先生稽先覺可是住在左近?”狗剩聞言忙稟︰“先生,有客!”隨即反手附于嘴邊,伸來咬耳嘀咕︰“且似生客來著!不知是不是那位飛帖釘門的主兒找上門來了?”稽先生道︰“非也。這個還沒找著門呢,不過……”撓嘴不安,改口又哼一聲︰“今日忌會客,何況是不速之客?”先還顯得強似鎮定,但當說到“不速之客”,話是顫著舌出,抖了尾音。
狗剩幾乎沒听清那抖的音是何含意,但瞅臉色不好,遂會心道︰“待小的出去說先生不在……”沒等稽先生反應,籬外傳來晨起掃地的大嬸聲︰“稽先覺就住這屋。你找他啊?這廝不是東西,失了業,拖欠我房租好幾月了呢,並且他還養一書童時常來偷我家牆頭曬的菜,喏!就這屋……學孔明每天熟睡到日上三竿,誤人子弟不是?”
主僕二人聞言齊聲“尻”,縮頭之余低罵︰“原該想到要被她出賣。四十以上的老婦比小人還難養也!”隨著屐響,大嬸引客至,指籬門曰︰“就這屋,打這進……最好來個武林高手替我把他倆趁早收拾了,省得老賴!”
“啊,要收拾來著?”狗剩見不是頭,慌問怎辦。轉頭只見稽先生已奔後窗,胡亂收拾些書,急打手勢道︰“今日果然客星犯,此處不可留也,快收拾細軟打後邊溜!”兩人猶如驚弓之鳥,爭相爬窗登牆時,狗剩又感一事不安︰“不是說今兒也不利于出行麼?”隨即一腳踩滑,跌在牆後河水最污處,摔時慌手牽扯,連稽先生也被拖下了水。
一切正如稽先覺所料︰“是日忌移徙。”

“五星會,故人來。”
燙金拜帖開題六字雖是意涵晦奧,繼而一行卻似觸目驚心︰“借君人頭一祭。”
落款︰“參宿劍主人。”

大嬸道︰“怪不得他溜得如此倉惶,偷我的干菜還來不及掀熱鍋蓋,瞅這正煮得冒著噴香氤氳呢……不知那什麼參劍主人又是啥來頭?瞅把那倆賴皮猴給嚇的。”
來客看帖,眼皮沒抬的道︰“參宿如虎形,又名白虎。西宮第六宿,共七星。指的是天上星象,罰主斬殺。”雖是隨口作答,話中隱隱卻似透出殺氣。
大嬸並沒听懂,頭發蓬起,咧開黑嘴道︰“我問的是人,你這客官卻扯往天上星辰了。跟憂悒的小財寶也似,總是耳不對嘴!”
“天上星,亮晶晶……”客人乍為不解,忽聞歌聲哼哼在外,走來一個黃發稀疏的小女孩,眼神痴迷,在籬邊自玩自笑︰“呵呵,我是那憂傷的小呀小財寶啊……壘高台,摘星星,造鵲橋,盼牛郎把織女姐姐找回來。”
客人看帖上題款,眉微蹙起,不覺自語︰“參宿劍首顏白虎!”隨即暗惑,星目含奇,又沉吟道︰“不料竟向一個破書生下戰書!若非親眼所見,怎能相信?”
蓬頭大嬸渾沒留意其語,忙于沖門外揮帚吆喝︰“小財寶!走開走開,別處玩去!跟你說過多少次,輕易不要來這院,找死哦你?”嚷著投帚,趕那姑娘跑離籬邊方休。稍思險情,猶有余悸,轉面見客人目有詫色,惑含詢意,大嬸“崩”一聲道︰“作孽呀!客官你有所不知,這里看似平常,其實機關重重,到處都是陷阱!要不是有我領著你走進來,無疑九死一生,每一步都是死連環!我怎能讓心肝小財寶閃失得起?”
客人似難相信如此危言,軒眉奇道︰“我怎麼沒看出來?”大嬸嗤了嘴笑︰“被你看得出來還叫陷阱嗎?陷阱就是看不出來才叫‘陷阱’!叫你猜呵猜不到才是機關!”客人顯是仍難置信,微眨星眸道︰“既如此秘密,那你又如何知道?”想那破書生既不似布置得出什麼重重機關的人物,而這大嬸瞅著更不像能看破機關的模樣,覺是吹牛,哪會當了真?
兩相對覷,蓬頭嬸更笑得賊︰“我便曉得,呵呵……機關雖是別人所布,但被我發現後不動聲色加以改良,這才真叫秘密!”但看這時神情並不像“不動聲色”,客人又微搖頭,愈覺好笑︰“這還真教人難以置信。”
大嬸抬起穿拖鞋的腳,作勢要往一片青格地磚踩落,笑覷客人,嘿嘿道︰“不信啊?老娘一腳踩下,屆時你信都晚了!”客人微現訝色道︰“卻是為何?”
大嬸因為鞋墜,一邊伸腳去套回足底,一邊說道︰“這須問你!素昧平生的,門都不識,為啥巴巴尋來?可別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我家老財!說是找什麼稽先生,以為老娘我掃地掃昏了頭真信哪?”復又著鞋後,嘴哼哼︰“領你進來,便是讓你陷此!除了吐實,你別無出路!趁我腳沒抬酸,快招哦!”
客人覷顏觀色,覺似非虛訛,不由微微一怔,顯得將信將疑,只因看不透虛實,究沒輕舉妄動,置帖于桌,慎然答道︰“實不需瞞,在下不識此間主人。”蓬頭嬸面有不信之色,撇嘴道︰“那你怎知誰住在這里,大清早找來干什麼?”
這客人倒是有問必答,一來一回毫不遲疑︰“我來是受人所托,一路打听至此,先前確是從未听聞稽先覺其人。”大嬸因其回答爽快,越發起疑,哼道︰“我家老財的萬兒你總該听說過,恐怕你不是來找稽先覺這等樣無名小卒,而是另有所圖對吧?”語畢伸腳擺姿勢,雖是金雞獨立狀,但幸胖軀尚能搖而不倒。語愈含恫︰“老財那死鬼敢包二奶還屁橫橫地找上門來,我必殺他!並且要將你千刀萬剮,斬為狗肉之醬……”
客人微渦含笑道︰“這話從何說起,我確沒听說過什麼老財小財,不過受人之托,有事來尋居住此間的稽先覺。”大嬸听到此人提及“老財小財”語似不敬,初覺無禮要惱,隨即心下先自釋然︰“這麼說,不是二奶找上門來忽悠我了……”嘴猶著,哼一聲問︰“受什麼人之托呀,找稽先覺何事呀?瞅你把那兩個賴帳鬼都嚇跑了,怕是不會回來。不過我可沒那麼好唬弄!”
客人顯亦納悶,覺就和來時一般沒頭沒腦,但既已答應別人,且尋到了地頭,有事便說與東家︰“好吧,我跟你說,若稽先生還回來時,且請代為告知。他家二黑出事了,在外受傷不輕……”大嬸沒待听完便嗤一聲表示不信,哼道︰“二黑?這小賊昨晚又進廚房偷我牛肉干餃去吃,這帳還沒償算呢,哪來的損傷?”
客人接著說道︰“幸好有好心人救了二黑抱回醫治,見頸上系得有一小牌子寫明︰‘此乃二黑,天性單純,如遇迷途走失,煩盼好心者送返叉叉城叉叉區叉叉道西塾先生稽先覺住處,必有酬謝,價超二黑本身。’那人暫時不能前來,遇著我路過,是以委托我依址先來告知戶主。”
大嬸听了後說道︰“那你來得正好,也可以說是不巧。恰恰有人留帖尋仇,你這一來嚇跑了稽先覺這廝,欠我的房錢你來還,二黑就當是轉賣歸你了,這有多好!每月一百五十文租金,不滿六月也算半年,拿來罷!”說完伸手,攤到客人鼻下。
客人一听要繳這麼多,不禁怔然道︰“這位大嬸怎不講理?既說是別人留帖尋仇之故,嚇走了稽先生,又豈能歸咎我身?你的租金還是等稽先生回來再索罷,我事已辦,這就告辭。”說完轉身要走,卻听那嬸黑著嘴在後邊冷笑︰“你這婆娘,屁股大過小財寶,粘了胡子扮男人都扮不像,還想糊弄我?”
說著,從桌上隨手拿杯,忽撒半盞暖茶潑了過來,眼看將要濺沾其身,不料那文弱模樣的客人只微一晃就已避過,袂影飄移于旁,立猶未定,大嬸哎呀一聲稱奇,又抓搪瓷壺潑水灑來。一揚手似是撒水,其實連壺擲出,暗含勁道非小,呼一聲飛如杵石般至。
這一來,那客人也看出此嬸居然武功不弱,晃手間顯出金錢鏢手法,每一粒水珠皆似霎變飛鏢,挾帶勁道強猛,雨點般射罩而來,頃將周身穴道悉數招呼在內。若換作別人,剎那間必先避壺,而疏忽了灑來的水才是殺著所在。但那客人隨手接壺復置于桌,另手抬袖往身前一拂,片衫不沾,便將水箭盡數蕩往旁壁,噗一聲響,牆上登時密密麻麻陷孔如馬蜂窩般。
蓬發嬸見其隨手避擋,化解輕巧,不由目露訝色,隨即想到一事,嘴更黑道︰“你這可捅了馬蜂窩啦!”客人剛才那一下若是存有傷人之意,便不需旁撥水箭,只消以同樣手法蕩還其身,蓬頭嬸力道雖猛,身法未必靈巧,難免要吃上些覆水反撒之虧。其實蓬頭嬸亦知,只是生性既悍且倔,豈肯認輸,拉開架勢道︰“終南派這些年沒出什麼人,怎冒出個小丫頭片子到我家來賣弄身法?”說著,擺個猛虎下山姿勢,倆爪喀喀作響。
那客人焉料在這等不起眼的地方竟被識破了身法來歷,自己卻看不出這等樣嬸是何路數,心中奇怪,微蹙眉道︰“好力道!但又為何性命相搏?我可沒得罪你呀。”大嬸因又鞋掉,為免閃了馬步不好伸腳去套,唯光著一邊腳丫,懊惱道︰“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老娘認錢不認人。只怪你自個倒霉,到了我地頭,不交錢不許走!”
那客人覺其不可理喻,怎耐煩耽,蹙眉道︰“我要走便自走得,你可攔不住。”正要提腳邁出門外,但听大嬸道︰“嘿嘿,小丫頭身法雖好,但你腳下踩著機關,一抬起就會牽發陷阱,屆時殺機連環,裂成東一塊西一塊什麼的……可惜了一副好身材!”
那客人微側面孔回瞥一眼,聞言顯得好笑,說道︰“你還真會虛張聲勢,剛才我踩過的地方你也說有機關,怎沒動靜?”大嬸順其目光所示,移覷此人適才所站之處,只見地面上呈“品”字形碎裂三塊石磚,赫然留出腳印深嵌。大嬸心中一凜︰“哎呀哈!適才沒見她腳下有何舉動,枉我一直小心留意,居然閃了眼!小婆娘不動聲色跺壞了我三塊地磚,就比踩蟻還輕松,年齒輕輕這修為是怎麼修出來的?”
但強定神,著嘴又哼道︰“剛才你沒踩到機關,但被老娘我灑水這麼一逼一趕,你可真的踩到機關了。趁早拿錢來換小命去,我可不是虛聲恫嚇!你看我眼神有多真摯?”說著投眼要來一番對瞪,不料袂影一閃,那人已揚長而去。
蓬頭嬸本要追將出門,但又犯起納悶,轉頭回瞅地板,叨咕︰“咋的?明明這處就有機關呀,怎麼她踩著沒事?”不禁伸腳去試了試,果然探無異常,蓬頭嬸一怔忽省,頓足懊惱︰“機關怎麼沒了?難道又給他偷偷地改回去了,怪不得他住得如此舒服!”越想越氣,拾鞋往門外奔,甫要出時,門卻啪的關上,幾磕癟了鼻,隨即眼前一黑,腳踝箍緊,還沒反應過來,登時懸空倒掛而起,四壁亂撞,忽墜黑窖里,鋼門在頭頂砰然自鎖,更不幸是底下撒滿碎瓷和釘板。蓬頭嬸在陷阱中嘶聲呼苦︰“哎呀,今兒怎恁般倒霉?”
一切正如稽先覺所料︰“是日忌會客。”

狗剩先爬上拱橋,聞稽先生呼救,轉頭一瞧,見竟要溺,忙搶在淹沒頭頂之前,復游下水,撲騰往援,雖是狗刨式,總也強過不會水性。
稽先生非但不會水性,所背更非細軟,是以下水便沉。恰有小舟經過,得讓主僕倆人攀舷而上。艄子吳媽挺著大胸脯立船頭曰︰“啊,稽先生呵!怎麼今兒這等狼籍哦?”卻是街坊來著。
稽先覺吐水畢,與狗剩不約而同回臉,在大胸脯前傻了會兒眼,方打招呼道︰“呃,是吳媽呀。”媽子撐舟曰︰“我還是中意你倆喚我吳姨!”狗剩瞠問︰“媽和姨有何分別?”稽先生又吐水,伏在舟尾只是無力地反手搖了搖,沒答茬兒。
艄子笑︰“叫吳媽多俗呵!還是未嫁好,想我當年閨女時,甦州河上一枝花兒,人誰不贊?”稽先生還在吐,狗剩愣著眼,不覺隨那老娘們犯起憧憬,聞媽子曰︰“那時啊,就只遇著些老粗,粗手粗腳的把我也弄俗氣了,唉……那時怎就沒逢著稽先生這般的斯文人可遇?”說著伸手作抓攫勢,在狗剩眼前虛晃曰︰“瞅這手,曾經是有名的柔荑。不枉我本喚吳荑這等詩意!”
非僅先生吐,連狗剩也有吃不消之感,伏舷邊嘔,叫苦道︰“大媽!這船怎駕馭得如此顛簸?”媽子道︰“你倆全靠在一邊舷上,這舟能穩嗎?”狗剩聞言忙換另一邊舷趴著,果然好了些,但听媽子道︰“呵,稽先生還在撈啥來著?你這邊舷都壓得吃水了。”狗剩探頭來覷,聞稽先生道︰“幫忙!我的書還沉在水下呢,一放手就……”
狗剩眼望著大胸脯,用吃奶氣力幫著把包袱濕漉漉拽上來。見稽先生如獲至寶一般的神情,比解小情兒懷還猴急,忙不迭地解包裹察看泡濕的書籍,顯得珍惜不已。狗剩不解,心想︰“到哪兒都背著這些書,吃不上穿不著的,有何好?”稽先生察看畢,撫額慶幸︰“還好……”
媽子夸︰“呵,稽先生真是背萬卷書,行萬里路哦。這等淵博!嘖嘖……”狗剩幫著系好包袱帶子,想著那些成卷古簡,心下不解︰“怕有百幾十斤重!可這些書他從來只藏不看,卻又背出來干啥?到哪兒都沒忘帶著……”稽先生忽叫苦︰“想起來了,剛才算漏一冊,必是掉了在水里。”聞听非撈不可,狗剩傻眼道︰“這水髒兮兮的,怎好下去撈書?”
幸好媽子自有準備,取網曰︰“看我的!”稽先生想起一節,虞及宜忌,不安︰“等等……”但沒等言,媽子已撒下網去,動作麻利。狗剩暗自慶幸沒讓自己下水去做這等差使,陪先生趴在舷邊探頭探腦看打撈,不時咬耳︰“早說過不是?這媽子對你有意,我早看出來了。每日里必從咱屋後窗悠悠蕩舟來回,就在窗下溜呢,好幾趟都跟我打招呼。”稽先生哼道︰“那是對你有意。”
狗剩︰“少來了!我早已度過哺乳期,而你這樣兒的俊俏角色,正是多少老娘們夢中的人物!”說著掰指頭舉起數例,稽先生惱︰“逢著媽子你就記得這麼牢,休扯上我!先前要不是你,我怎會被扯掉水里,還松掩邙?”兩相拌嘴間,媽子忽咦︰“撈著了,但怎恁地沉?”
“想是好大魚!”狗剩顧不得還稽先生嘴,連忙伸頭去瞧,突驚出一脊汗,與老媽子同跳︰“哎呀尻!怎麼是一死人?”稽先生投眼只見網中有尸,還綁著重物,怪不得沉底沒浮。他亦吃驚,但瞅所失之書恰落在死尸襟懷,唯又大起膽子,顫手去取。耳听得媽子突道︰“哎呀多不吉利!大清早撈一死人……耶?恁地面熟噢!”
狗剩眼倒尖,抑著驚意從網眼瞧,呼奇︰“是咱左鄰!昨兒黃昏還見著活的,怎就……”稽先生沒印象,眯眼稱惑于旁︰“左鄰?我怎會不識得?”狗剩顫曰︰“那是他少出門!或曰你少出門……此人顯是不知哪觀里溜出來的老道,終日鬼鬼祟祟,一住進去便不輕易露面,房中空蕩,也沒啥可盜,怎有人去殺他呢?”
稽先生一邊伸手入網,一邊猜測道︰“想是老眼昏花,夜間出恭竟溺了罷?”狗剩卻指出不然︰“可這咽喉分明是割斷了的,哎呀!死不瞑目啊,你看他……”稽先生嘖︰“我正取東西,你別誑我去瞅他臉!”無疑死相堪怖,臉不容睹,媽子豈敢看,兢在背後一時無措︰“怎生是好喔?怎生是好?”
稽先生沒暇尋思,剛把書要拔離死尸之襟,狗剩突見有異︰“腹間怎一隆一隆的,似有什麼物事在內活動!”稽先生也見死尸衫內蠕然微動,不知是什麼,但仍硬著頭皮,把書拿回,剛拔了出襟,只見死尸懷里開花也似,隨著衣襟豁敞,竟有數條蛇從腹膛里鑽涌而出。
主僕兩人登時慌作一團,避蛇不迭,但聞媽子道︰“無非水蛇,有何可怕?”伸來竹篙,撥蛇挑出舟外,撩了幾下,使落水里。見那兩人目有佩色,媽子遂又顯出些得意,立舟頭昂然道︰“一無用處是書生。連蛇都怕,這有什麼?當年有個天竺人放蟒想嚇我,好大一條,被我柔荑一伸,捉其七寸……”
正吹噓間,見主僕倆在舟尾齊聲道︰“當心……”媽子瞅已沒蛇在舟上,愣立不解︰“當心啥?”隨即覺有陰影籠罩至,驀然轉面,一座石橋已拱過來,媽子欲蹲不及,砰一聲倒,撞在網繩上,拖落死尸卡著橋柱,牽連小舟亦翻。
稽先覺嘆︰“先前我就想說,今日不宜結網!”
但幸狗剩靈敏,攀在橋邊,搶于落水之際,拽先生登岸,復欲伸手去救艄子時,水中游蛇忽至,紛往手前竄來。狗剩慌又縮手,聞對岸傳出巡街之聲,只見倆公差溜過來,狗剩忙拽稽先生走避,低聲道︰“水中有死尸,咱留這兒可說不清,大媽就交給官差打撈好了,咱須閃先!”
避時遙聞一公人嘆曰︰“老牟真有夠倒霉的,昨晚出來巡街,好端端竟被殺了。”另一做公的問道︰“他在咱們這伙里乃是數一數二的好手,多少巨盜犯他手上皆得栽。傳說昨晚他被一女賊‘掛’了,你說多匪夷所思?”先前發嘆的公人唏噓道︰“所以說世事難料,都怪步望月這廝不好,一調來城中,就催趕著大票兄弟每夜巡差通宵,累人不消停!老牟也忒托大,本是和小衛同巡米囤道一帶,撞著一女子夜走屋頂不知扔什麼嗖一聲飛過去,老牟不禁技癢,想也不想就拾石子發出,果然好手段!不枉他昔在暗器名家魚求雨處習藝多年,縱然後發先至,仍不失準頭,攔空將那女子所拋之物打偏在鄰院里,啪一聲釘在門上。老牟卻由此招災,將那女子驚動,據同巡的小衛後來哭述,也沒看清那女賊有何舉動,老牟就掛了在旁!‘秋’一下頭沒了,你說有多玄乎?”
另一做公的疑惑道︰“老牟既能發一石子將那女子所拋之物攔空打偏了去勢,可見得好手段,但怎沒一絲反應竟被那女子取了首級呢?”那先嘆的公人頓顯神秘起來,壓低了話音道︰“你有沒听說過傳說中的飛劍?據小衛說,當時似有一芒迅如劍光,夜幕中只一閃,老牟的頭就飛到屋頂去了!”另一做公的咋了舌︰“那不是遇到了劍仙?”
狗剩馱了沉重書袋,拉稽先生避入里弄,直到听不見做公的說話,方感稍安,轉面見先生顯猶驚疑不定,一派心事重重之狀,狗剩問︰“咱須往哪去?”稽先生心想︰“昨夜我從子時就感一邊眼跳不已,果然有事發生!記得迷糊之間,窗外似有閃電般白芒一炫而過,且聞街上傳來哭叫︰‘唉呀,頭怎沒了?’還以為是作夢呢!原來……”
待狗剩又問一遍,稽先生才反應過來,回神曰︰“你說什麼?”
“我說,老稽我可盼你許久了!”街邊一窗探出張老臉,襯托著戶內許多書籍。隨風悠悠,但見得檐前飄晃一牌曰“租書”。老臉伸出來氣呼呼道︰“稽先生,念在往來已熟的份兒上,沒讓你預交押金,可你租借的書積有多冊了,咋就久賴不還了呢?虧你今兒還有臉往這邊來!”
稽先生拉著狗剩拐道跑,待離甚遠,聞狗剩喘著問︰“那老兒店里專租黃書的,怎麼你也……”稽先生邊溜邊道︰“我翻爛了之後就賣給收破爛的了,不然哪有錢買茶葉?”狗剩一听眼亮,忙道︰“不如也把這袋書賣些錢來吃口飯先?”稽先生道︰“這些書又不淫怎好賣掉?況且乃家傳之物,怎麼舊也都是寶貝來著!”
“可你除黃書之外又從來不看這些,”狗剩惱要撂袋︰“背著走又這麼沉,我昨兒就沒吃飽,可沒力氣幫你扛垃圾了。”
稽先生阻之曰︰“你敢試試?主人的話也當耳邊風了去?你吃啥翅膀長硬了?”狗剩︰“不是我說你呀,先生!你連自己也養不起,還學人養書童?”稽先生冷哼道︰“你離了我,你也活不了。當初你就是自個活不了,才被我從路邊撿來收養。就跟二黑一般……”狗剩一听二黑,渾忘頂嘴,急道︰“哎呀,怎把二黑給忘了呢?須去尋回!”
稽先生仍惱,一逕數落︰“你從小就懶,在襁褓時也懶得哭啼幾聲,除了遇著我出門采野菜,誰會發現你?人二黑就不同,遭棄于水里還會嚷嚷……哎呀,二黑!”也急了起來,但又不知該往哪尋,反是狗剩出言寬慰︰“我知該往哪處去找,不過……”遂又苦著臉道︰“背這麼重的古書,小的真沒氣力撐得住再多走一程了。”
稽先生一听,也覺饑腸轆轆,鎖起眉頭︰“經你這麼一提,果然我也……”狗剩听見兩人肚里發出饑聲,咕咕而鳴,但卻無奈,更頹然道︰“前邊倒是有家小吃鋪子,爐火正旺,可咱……先生!你那兜里真就沒一丁點積蓄余額了麼?”稽先生饞望前巷起炊煙處,嘆道︰“身上沒錢果然寸步難行啊!難怪我預感今兒不宜出行……”
兩正對覷無計間,前鋪飄搖的店幌下有一個扁圓臉的伙計招呼道︰“兩位想吃些啥?快進來坐!”說著,越發拿勺往熱鍋里整出香氣來誘。稽先生與狗剩相視咽涎︰“這真是無比誘惑啊!”
究因囊空如洗,唯有拐道而行,詣一青樓前,見花枝招展,好些豐胸半敞之女糜聚樓廊上,憑欄放箏,端的鶯歌燕語,矯姿弄態。且有花鞋墜,不知有意無意,掉稽先生頭上,啪又落地。稽先生怔眼仰望,只見樓上有半老徐娘裙下著素襪,伸足朝他搖晃,眼如貓兒般膩迷迷,似春睡方醒,臉枕臂彎,慵懶偎欄,不知是朝他笑,還是朝狗剩拋眼兒。
稽先生道︰“丫不是中原人。你瞅她的眼是綠的,或者有點兒藍……”狗剩亦駐足,仰著頭︰“都是婦女罷了,熄了燈全往一道兒去,又有啥分別?”稽先生忽覺不好意思,悄笑道︰“胡姬好!你瞧她有多放?李白詩雲︰‘落花踏盡游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追思前人風範,若能得一胡姬替咱調酒,人生多大快事也!坊間武俠小說我已看過七七八八了,尤其古子龍之作有意思,似我這等年齡資歷的男人在他書中,往往在青樓里有一知己,只要走進去……”狗剩打斷其夢囈︰“他花了多少‘資’才有這等資歷,你哪來的錢去泡妞?這會兒餓著肚呢!還走進去?”
樓上胡女悠悠晃足,偎在欄間眯了眼兒不知瞟哪個,神色似笑非笑,若誘若嘲。稽先生也望得痴迷,心中浮想聯翩,仿佛化作坊間古派武俠人物,雖然落魄但倜儻,交際花盡在囊中,不須花錢。恍惚听得狗剩在旁咬耳低言道︰“可我怎麼覺得她好像不是望著你,而是瞅著我?並且欲言又止,欲說還休……”
稽先生惱︰“你才十來歲,這種風霜不是你能經得起的。休要擋著我!”兩人正推搡間,聞那綠眼女口中嘰咕了句不知何言,主僕倆為之愣︰“她說啥?”樓上有一馬臉婦其聲嬌嫩,突喚︰“喂,樓下的!喊你呢,沒听過波斯話麼?”稽先生連忙答茬兒︰“波斯我知道。在全庸的小說‘一天屠龍記’里有記載,說它是魔教的老巢,但經我考證此系扯蛋……”馬臉婦不耐煩道︰“那就廢話少說,幫她把鞋扔上來!”狗剩究竟機靈,打起揩油念頭,趁機探問︰“拿上去行不?”馬臉婦露出老鴇姿態,只溜一眼打量畢,嘿嘿道︰“想進門吶,你有花銀可拋麼?沒有啊?那就把鞋扔上來罷!”
狗剩拾鞋,旋身發力,掄了一圈兒才猛地拋出,啪的飛擲上樓,正中馬臉婦面額,隨即拉著先生拔腳就跑,免挨龜奴們沖出來毆。
稽先生邊跑邊惱︰“這真煞風景。突然之間,你怎能如此暴力?”狗剩笑道︰“我最是看不過勢利眼,她吆喝狗似地要我扔上去,那就扔她唄!”稽先生責備道︰“小不忍則亂大謀。”狗剩又頂嘴︰“你都憋了三十多年了,也沒見忍出什麼大謀來。反日益落魄,混到沒飯吃,這會兒更是沒家可歸了。還好意思說?”
稽先生突然剎足,似給戳到痛處,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紫一片,哼道︰“謀有大小,大者豈為稻糧計?”狗剩也跑不動了,歇了腳拋袋于地,把話頂回︰“那你先弄點小謀出來看能不能充饑先!不然我可躺在這兒不跟你走了,這麼重的書袋你自個扛……”稽先生瞠一會兒眼,終于被逼出一句狠的︰“不就是一餐飯麼,真以為難倒我?”
狗剩眼冒希望︰“賣書是吧?”將書袋抬起來掂量掂量,琢磨曰︰“倘找個垃圾婆出了手,論斤兩,估計或能換來幾碗餛飩錢,但這也不容易。不是我說你呀先生,這種竹簡沒人要的,頂多按柴禾草最差的價來賣給人燒火,諒也不夠煎一頓飯……”

那扁圓臉的伙計迎上前時,主僕倆已更換了干淨衣衫,雖非煥然一新,倒也精神些。伙計招呼道︰“兩位請這邊坐,吃什麼盡管吩咐。”狗剩背著書袋和衣簍子,跟隨先生就座,沒等擱包袱于地,先即聞言好笑,忍不住道︰“我說要吃大都烤鴨子,你這有嗎?”
伙計含笑旁伺,倒也應對自如︰“那要等你家相公來日終于高中,才能帶你去大都吃名鴨。至于我這路邊攤,無非排檔,鴨也能烤,只是前邊須去掉‘大都’二字……”狗剩︰“我說要吃整系揚州菜,你這小攤又能做得出來麼?”伙計嘖回他︰“那要看你出得多少銀子!”
提及銀子,狗剩頓時沒話,脖縮回去。倒是先生從容,面不改色地整衫落座,瞪狗剩一眼,道︰“昨夜吃得好席,這會兒尚沒胃口,因要趕路,不得不墊點兒肚,這樣罷……隨便整兩大碗餛飩面來漱漱嘴先。”伙計答應要去,但聞狗剩補充道︰“記著每碗各來二斤!”伙計轉臉回︰“二斤吃得下嗎?”狗剩按著癟肚道︰“吃不了兜著走,不行麼?”
稽先生瞪狗剩︰“跟人抬杠你也不瞅時候?”狗剩嘿嘿的道︰“他說想吃什麼盡管吩咐,瞅這口海夸的!烤烤他不行麼?”隨即扯嗓又朝那伙計背影又來句︰“用海碗吶!”伙計沒回臉,答道︰“得!”
稽先生壓低話音道︰“休多廢話,吃完就溜。但要瞧我使眼色,別自個吃完先跑……”狗剩卻似沒听,又伸脖張望灶後,朝伙計吆喝道︰“多擱些香菜什錦牛肉干之類的,花椒麻油的不要。有香腸沒有?沒呀?這都沒有,還‘吃什麼盡管吩咐’?”稽先生皺眉道︰“好啦!我怕你這時囂張,可別招惱店家在先,待會搞不好被人家逮個正著,反是你我挨烤!”
狗剩強笑道︰“那又怎地?縮頭也是一刀!”稽先生不安道︰“打秋風不是這麼打嘀!事前尤忌聲張,千萬從容,切莫稍露怯場自卑態,要昂然入,作大款狀,宛如消費者,仿佛囊中有萬貫這麼多……”狗剩道︰“先前以為你有啥計,還不是吃霸王餐?”見其不以為然,稽先生微嘖道︰“三國孔明草船借箭,不也是如此?古來空手套白狼,都是一樣的道理……”
狗剩最怕听大道理,搖頭自笑︰“還不就是霸王餐?白吃白喝吃完了沒給錢就跑的那種,但也分高下,上者有霸氣,著入著出,才不枉了這個‘霸’字。下者嘛,嘿嘿……就跟你似地!”稽先生嘖道︰“你偏要跟我分出涇渭怎麼地?隨嘴就來!干這事兒的哪還真有霸道的底氣?”
“誰說沒有?”狗剩即舉二例。其一︰“十一歲那年隨你搬去揚州,見倆官差吃完館子沒給錢就揚長而去,被店家討出來時,先是拿出白條來,見不賣帳,改口找店家的碴,說此店欠缺衛生之類衙門許可,反要罰款。那店伙也是一根筋兒,偏說一碼歸一碼,非要倆官差先買單不可。結果呢?把官差惹火了,拔拳抄家伙將店小二打趴了,事後非但沒吃官司,其中一人反升至甦州為總巡,即是本城最難惹的‘雄霸一方’方一雄。”
“這有夠霸了罷?”見先生听畢無語,狗剩又嘿嘿道︰“還有,十二年那年隨你遷居杭州,當時你在‘春柳莊’作帳房先生,我在店里洗碗,也遇著吃霸王食的,那是在鄰樓‘一福居’。來一武林高手,吃完就吆喝伙計來,大刀金馬地說︰‘老爺我今兒沒帶錢,這帳或是免了,或者記著,來日再說。’店家當然不答應,一福居也是氣粗的,立馬來倆大漢圍桌,非要那人給錢,不然就揍。結果呢?”
稽先生回想起來,嘖嘖的道︰“結果我倒是也曾听說。一福居的店伙全給那人打成重傷,花了許多錢也沒治愈如初。听說此系那人使上了內力打出暗傷之故,曾有差撥去查,因聞那人投了俠王府,即為大名鼎鼎的萬景峰萬爺,不了了之。”
“所以嘛,”狗剩拍桌,梗著脖大叫道︰“伙計,怎這麼磨蹭?老爺可等得不耐煩了哦,快趁這桌沒被我大力金剛掌拍爛之前,做好端上來……”卯勁兒提起霸氣,一邊嚷,一邊回望,見那扁圓臉伙計在爐案邊拿一塊冰牛肉咚咚摔打,口中自語︰“我尻,老孫頭昨送的這牛肉怎凍的?硬跟頑石也似,刀都剁缺了口。”隨即趁旁人不注意,手按凍肉,往案板一拍,似只隨手落下,沒聲沒息的,凍肉全碎了。隨即捺手一碾,指縫里裊裊飄氣,抬掌竟然冰融肉軟。
狗剩頓時咋舌難下,縮回嘴道︰“先生你有沒瞅見?嘖嘖,人這手勁!拍咱身上還了得?不如換別家罷?那邊有間大酒樓……”稽先生適才並沒留意,怎曉狗剩如何突又生怯,聞言搖頭道︰“這門道你可就不懂了。大酒樓伙計多,瞅咱這樣兒的一進去,便會幾人伺候一個,跟盯蒼蠅似的盯得緊貼,往往桌邊還站著人,如何跑單得?不比在這小攤子,才一個伙計,又四面通敞,等會咱倆吃完有力氣,突然分頭跑,叫他怎追得過來?為兩碗餛飩舍棄攤子和別的食客,于他又有何值?有這便宜不沾,咱又何苦非去酒樓挨打哭號?記住,今日忌哭泣……”
狗剩咕噥道︰“我才懶得哭呢!”隨即瞥見先生煞有介事之樣,不禁又覺好笑︰“這些宜什麼忌什麼的哪有全趕一天來的?”先生聞其質疑,當沒听見,嘴呷著茶,眺目遠看,但見一片城廓悉在煙霧中朦,天色陰晦,烏雲濃覆在檐頂。
稽先生心中不安︰“連日來霧鎖江南,晝如黃昏,日益為甚。”所見天氣不好,至于何以竟引心下不安,如揣疙瘩,一時亦說不清,正惑思間,狗剩在旁又低聲道︰“剛才咱們說這麼多,可別讓店家听見了!”稽先生被岔擾了思緒,抬眼見小廝面有虞慮,只哼一聲以應︰“沒事。這店家口音顯是北方來的,听不懂咱地方話。”
狗剩猶有不安︰“那他怎麼半天還未給咱端上吃的?”稽先生轉面,只見鄰桌又添幾個客人,店家僅只那扁圓臉漢子一人,來回招呼,又須做菜,自然忙不過來。稽先生心道︰“忙不過來好!等會跑單時,他也忙不過來……”
聞鄰桌問︰“劉基呢?”另一人答︰“哦,他呀……說是江北有人捎來了京里虞先知的口信,趕著就去了。說讓咱先玩著,晚點兒自會回‘老友記’再敘。”那問者納悶道︰“誰呀?怎比咱這伙還要緊?劉生不是說要做包龍圖麼,赴任之前想收幾個幫手為他斬奸人。斬人,誰比我們行?那虞先知會砍人麼?”稽先生留意到說這話的是一侏儒。
另一人答道︰“阿彌陀佛,那虞先知乃是京中大隱,可不會操家伙砍人,南海兄倒無須慮此。”稽先生轉面見是一老和尚混坐其間,和這伙在一起顯得不倫不類,不由暗奇。侏儒道︰“不會砍人,又能濟得什麼用?”老僧道︰“這你就有所不知,听聞虞先知乃當世通天博學之士,諳今知古,即便與北廷傲家智囊‘鉤玄決疑’相比,亦屬先輩前人。許多事于他無所不曉,往往只須這麼掐指一算……”侏儒听得好笑︰“那我怎未听說?”
老僧道︰“人家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之士,等閑不輕易露面,雖住京中,就連朝廷許多大老也覓他不著,嘿嘿……要不怎麼叫‘隱’?”侏儒︰“卻與劉基有何干系?半夜牌都不打了,這麼急著去見。”老僧道︰“哦,據說其乃劉生幼時授業恩師。多年未有音訊了,豈有不急之理?”
稽先生想︰“奇怪!還有個人叫虞先知,竟狂在我前頭……”倒是嘗聞傲天帳前“鉤玄決疑”折沖樽俎之能,听老僧之言,似連這等權謀奇士也不及那“大隱隱于朝”的虞先知。稽先生不禁渾忘饑腸轆轆,逕自出神︰“那我該算得是‘中隱隱于市’了罷?至于‘神機博士’諸葛臥龍,不過是‘小隱隱于野’……”
扁圓臉伙計招呼道︰“幾位吃啥?”侏儒︰“古柏老和尚在此,那就全來素的罷!當然吃火鍋,大家說對吧?”那席其他人齊皆稱是︰“隨便罷,隨便罷!”
點了菜後,侏儒嘆︰“唉,昨晚盡輸牌給劉基這廝,盤纏輸到盡!結果夜未過半贏家先溜了,害我下半夜睡不安寧。偏生‘米囤道’這一帶夜間怪聲不斷,更是擾人入夢!小方,你幾個在那老娘們店里住得如何?若好,今兒我搬去湊合湊合……”小方道︰“少來了,我還想搬去你們那兒呢!”
眾人因問何故,座間那頭扎方巾的粗衫青年唏噓道︰“你知我腎虧,夜里常出來溺,有時騎馬……”眾催︰“直接說,直接說!”
“以下是方應侃親身經歷︰是夜子時剛過,我站在木頭橋東北角的最高處……”
“直接說直接說!”
“一個約莫三丈多高的塔座上有一個深達十多寸的洞眼,橋上是幾輛燒毀的並橫在路正中的馬車,眺望西門方向,那邊人聲鼎沸,並有濃煙和火光,後來軍轅方向一陣銃響,嚇得我跳下雕塔底座騎上馬就跑……”
“怎回事怎回事?”
“原來西門那邊又是官軍夜剿蒙面賊來著,但橋頭塔雕座那十多寸的洞眼吸引了我。只見一道白芒發自街邊屋頂,其形如劍,劃破夜幕閃了一下無比炫,我一轉頭只見到屋頂有個人影揚手掠過,鄰巷傳來驚呼聲︰‘老牟腦袋怎沒了?’我一時無措,但印象深刻的是那道白芒居然在雕座上留個十來寸深的洞眼,離我很近……後來我回住處路過左鄰一籬院,屋頂上又有袂風掠過,隨即見一個老道聞聲奔出,急急往河邊去,然後傳來一聲水響,撲通一下就沒了動靜。我本感奇怪,欲去看究竟,但被鄰家黑狗追來狂吠,不得已退入屋中,整晚沒睡著。”
稽先生听著又有驚弓之鳥的心情,暗異︰“我一年搬一個住處,但怎麼每至一處新所在,左近必有怪事發生?”不覺撫頭,自愈困惑︰“自從十來歲那次跌壞了頭,醒來時就許多往事記不清了,印象中我大概是被什麼人追趕,才跌壞了頭,由于墜下山澗,得免于難……但怎麼回事,卻全不知。還好我還記得娘臨終前千叮萬囑,到哪兒都別忘了帶著這袋書簡。”
忖至堵處,惑然轉回臉,見趁面食猶未上桌,狗剩埋頭翻書在看,一只手不時還抓筷比劃,顯得起勁。先生問︰“啥書看得這麼認真?”心想這小廝從不肯安心讀書習字,何書居然能把他吸引,不免疑︰“別又兜揣偷來的春宮畫冊瞅我沒留意又拿出來學壞!”
狗剩拈書亮了亮封皮兒︰“十八般武藝入門圖譜。”
先生嘖︰“你會野球拳就行了嘛,還看啥十八般武藝圖解?”狗剩忙于翻書,頭沒抬的道︰“臨時惡補點兒。”見其煞有介事,先生又嘖︰“字都不肯隨我多識幾個,注釋沒讀懂,可別學歪了。”隨即想到一事不安,警告在先︰“萬一被捕,寧可挨打,不可打店家!倘若你膽敢用臨時習得的十八般武藝傷人,不論逃多遠,哪怕天涯海角,我也必以傳說中的飛劍追你人頭落地,教你悔之已晚!一切錯誤就從你到垃圾堆里撿得這本破秘笈開始,所以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凡事有因有果,不是先生我唆,吃了白食還反過來毆打店家,這就不對了……”
然而只知其一。狗剩心里想的是︰“前次我出門找二黑,途經一吃粉攤,見一妞美麗,並且好斗。率其家丁跟人打架,揍得一瘸流氓及其喪家的乏走狗屁滾尿流那麼慘!听旁觀的人說起,無有不夸她的,原來是本城武林豪門世家女公子,難怪如此風采!更叫人高興的是,不日她家將有一場‘舉擂奪繡’盛會,意在以武會男朋友這麼別致。這等好事誰不想去踫踫運?幸從垃圾箱里撿到這本武功秘笈可讀,我須趕緊惡補點兒……”
稽先生本來還不打算歇嘴,但面上來了。扁圓臉伙計端著扁圓形海碗,一手拿倆,另一只手舉五六只盤擱鄰桌,穿梭好不自如!稽先生只望一眼未晰,雙目頓為裊裊香氣遮迷朦朧,耳听得那店伙道聲怠慢︰“上得遲了,不好意思。兩位慢用!”稽先生心突生愧,頭也沒抬,只低頭吃。
食未過半,稽先生已滿頭是汗,濕衫淋灕,仿佛整個兒剛從面碗里撈出來。不知是心虛,抑或只是體虛之故,竟連吃也吃得如此辛苦。狗剩不禁睹而好笑︰“泡個大媽都沒這麼累吧,先生?”似熱之故,急愈燙嘴,稽先生吃得唉聲嘆氣,又涕又淚,狼狽不堪的道︰“休要總把大媽許給我,我還未過氣呢!這江湖……這江湖還輪不到你等小屁孩說了算。”
雖是說得不甘,究竟其態自頹在那兒。狗剩望著先生未老先衰的形態,聞猶硬撐,不由唏噓︰“唉!這麼多年你是怎麼‘熬’過來的?”稽先生曉得指啥,一點兒也不以為然︰“書中自有……自有顏如玉。”
狗剩恍若悟︰“也是!城里的淫書差不多被你看遍了……”說完起身跑,引先生惱追。但一轉身,卻跟人撞個滿懷。原來是鄰桌那個粗衫青年,正拈個椒罐兒一路調一路回座,神情專注,砰地兩相磕撞,那青年手上調匙沒灑半滴椒油,轉身穩穩落座,狗剩稀里胡涂便倒,見鄰桌那侏儒以惡眼瞪來,雖是氣惱,沒敢作聲,聞稽先生說教于旁︰“瞧瞧你,連馬步都沒練好。猶未學走就蹦跳,焉有不摔之理?”
鄰桌那侏儒收眼,轉面催道︰“老方,趕緊些罷!休要調得這麼仔細,咱還有事須陪古老和尚出趟城呢……”想起一事,屈指敲桌問︰“買單先,這趟誰請?”眾曰︰“昨不說好贏牌的請輸家麼?”侏儒惱︰“可贏家連夜就跑啦,休要賴哦,我身上沒錢了。古老你呢?”老僧曰︰“老衲從來都是化緣的,別瞅過來!”粗衫青年摸了摸襟,隨手空攤,也搖頭道︰“沒帶!本來囊里等閑都有七八萬現的……想是早上起急了,被你們催,忘在屋里枕下罷。”問畢余人皆無,侏儒嘖然道︰“都沒帶錢?非要我數一二三然後就……是吧?”
狗剩瞅別人未意,喜滋滋回桌邊背著人坐,悄取適才一撞之際竊得的小錢袋出來,暗忖︰“這下好了……”急難自抑,打開一瞧,里邊是空的。本以為不須跑單了,遂又傻了眼︰“還說‘等閑都裝有七八萬現的’,哪有呢?”
侏儒歪咧著嘴剔牙,朝眾人說︰“有事先走罷,你們。這頓我來付。店家,再來一碗拉面!”侏儒慢吞吞地呷涼茶,目送自個同伙陸續走遠,趁扁圓臉伙計轉身到里屋取面粉和來下鍋,侏儒撂下碗,撒腿就跑。
狗剩早等此機,連忙拽稽先生道︰“咱也……”聲猶未落,侏儒奔不幾步突倒,卻是短腿膝彎里挨了小面粉團兒擲打,似中穴道,頓時筋痹而跌,叫聲晦氣,猶起欲奔,不料脖頸忽被一條飛曳的拉面索兒套箍正著。狗剩渾忘動作,睹而暗奇︰“不會吧?只是些面粉而已……”
那扁圓臉店伙拉著面倒顯不慌不忙,三拽兩扯,竟就只憑些揉水面粉,繃出絲索兒來,嗖嗖揮耍,玩鞭也似,利索之極的把那侏儒捉了返來,眯著眼笑︰“你要的拉面還沒做好呢。”那侏儒雖矮小,卻是凶惡,情急吃緊之下,惱道︰“老子不要了!”手中忽亮刀子,唰一聲撩向身後,欲將纏粘他的數條柔面索兒揮斷,一時刀勢急傾,連那站得甚近的店伙亦招呼在內。
狗剩覺刀勢甚險,難免猝然間要連人也劈胸開膛,不由吃了一驚,渾未及想,便呼一聲︰“當心他抄家伙!”稽先生嘴只一動,未及作聲,狗剩已先喚將出嗓,但比起那侏儒的刀光仍遲一籌。
那伙計卻不慌忙,只微一笑︰“你這南海侏儒,玩慣了偏門兵器,連刀也不會耍了!”原本只是些粘柔面條,在那店伙手上卻似軟鞭一般,不知怎生巧手撥弄,連刀帶手纏綁數圈,瞬間反讓侏儒頸自臨鋒,喉貼刀刃,一逕驚呼。聞听店家隨口居然說破他武功來歷,侏儒不由傻眼道︰“你……你怎知?”
扁圓臉店伙拉著面說道︰“開了門做生意,來赴武林聚會的道上朋友見到不少,敢到我這兒吃了就跑的卻還沒有過。沒錢給也成啊,把獨門兵刃留下,等有了錢再回取罷。一聲不吭就溜,那不行!”
侏儒粗著脖道︰“可他們都跑了,你卻不追,為何只扣我一個?”店家甩著面團兒道︰“我听到你叫他們跑,說帳由你買,不扣你又扣誰?”侏儒惱道︰“我只管我這一桌,那邊倆廝乘機跑了你怎麼也不追?”說著,嘴朝那空桌一呶,示意店伙回頭去瞧。
“正如我所預測,今日宜取魚。”
稽先生剔著牙溜在巷里,奔一程見沒追來,不禁笑道︰“也可理解為‘混水摸魚’之意。”狗剩端著包裹起來的餛飩邊行邊吃,口中含糊道︰“這頓雖說有驚無險,那店家怎是會武功的?似還……還高明得很喔,他怎不來追咱?”稽先生見他一路不停回頭張望,顯沒安定,乃慰︰“休慌,我看他倒是今日不宜開市,恐將倒霉在即,追不來了。”
狗剩訝︰“這話怎說?”稽先生打著飽嗝道︰“先前我悄有所測,觀此人面相,運數正處于‘歹勢’而不自知,開了門就要破門,買賣做不長,反要倒灶。”狗剩猶懵︰“倒灶是什麼?”稽先生背著手走在前頭,踱曰︰“就是砸鍋!”
狗剩听了有些不安︰“那……要不要給他提個醒兒?”稽先生回臉望了望他,微頷首道︰“能這樣想,足見得還算不失為做人起碼的厚道。”狗剩心下好笑︰“厚道還會吃了就跑?”
“不過……”稽先生仰眼望天,又搖頭道︰“我所預佔的皆是注定發生之事,人心拗不過天意,怎可逆天而為?”隨即臉上沾水,不安︰“哎呀,下雨了!”
這雨說來就來,飄潑淋頭,巷中無檐可避,稽先生抬手遮頭,唯有亂竄,口中懊惱道︰“走得匆忙,忘了帶傘出門!”狗剩見道邊垃圾成堆,逕去翻覓,說也甚巧,獲一破傘,喜道︰“還好了,又有得撐!”
不意又經過先前青樓下,稽先生籍傘遮掩,偷眼投覷,只見數女捋裙伸腿光溜溜,紛把足伸出欄外雨水中逗著樂,嬉色誘然。概因飽暖思淫欲,稽先生與狗剩不禁相對咽涎︰“這真是無比誘惑啊!”
為要多瞧,不覺把傘抬開些,露出兩張仰著的臉來,突見門里沖出幾個龜奴,在樓上數女伸足指引下,涌到庭外,紛嚷︰“哪呢哪呢?剛才扔鞋傷了媽媽的狗賊還敢來偷窺?在哪兒?就那倆麼?”稽先生見不是頭,怎容其近,先已拉著狗剩返頭往巷里奔去,幸好吃過了有氣力,逃雖狼狽,倒也溜得甚快。
一路雞飛狗跳,到得巷深處,見沒追上來,兩人相對稱幸。稽先生忽覺不對︰“按說不該溜得有這麼輕快……”一拍額頭,瞧向狗剩,眼見得其手空空,果如所料。稽先生驚問︰“我的書卷呢?”狗剩也才想起,跌足︰“忘拿了,還擱在那吃面桌下呢!”
兩人不得已,只得又返。狗剩一路忐忑︰“這樣子回去,豈不是要挨打?那袋破書不如別要了……”但到巷口眺望攤前,所見又非必會挨打的架勢,反令主僕倆愣住。
那袋書仍在原處,狗剩喜要去拿,卻被稽先生拉手悄阻。
狗剩心感奇怪︰“你不是剛才還急著要麼?”順著稽先生目光所示,那張他們用過的座頭坐了三個客人,往桌上搓了一圍麻將,並沒叫上吃的,只是心不在焉地玩牌。至于先前所見那桌跑單客,已無一人在此,連那凶霸霸的長須侏儒也沒了影。
除了這一桌之外,還有個客人孤單地坐在另一副座頭,與那三個玩牌的間距兩張桌子。稽先生揚頜暗示︰“那邊坐著吃面的像是先前到過咱住處的陌生訪客,可別冒然露面被他認出了……”狗剩卻覺本沒照面,那人未必認得出,不明先生何故又似驚弓之鳥︰“咱還須去找二黑呢,怎好多耽?況且當時咱們先已爬窗溜出,他最多只不過遙遙瞥了一眼背影在牆頭出沒而已……”
不理先生攔阻,狗剩忽竄出巷口,瞅那扁圓臉店伙沒留神,逕去拿書。手剛探往桌下,突然之間,左邊一客人袍下起腳,看似不過要換只腿蹺二郎,卻將狗剩掃跌丈外。隨即蹺定二郎腿,摸牌打出,歪著頭笑︰“我這張牌誰敢踫?”
恁料狗剩甫跌又起,拍拍衣衫,搖搖晃晃上前,強忍脅痛說道︰“桌下那袋書是我們剛才來吃面時忘了拿的……”手又伸出,左邊那客人忽換坐態,漫不經心地落腳,卻把狗剩伸來取袋的手踩在地上。因聞底下痛叫,那客人正眼不瞧,摸牌道︰“又沒標明誰家字號,想偷雞?”
腳下悄加勁道,碾得骨響似斷,狗剩雖痛難當,卻沒求饒,拔手不出,大聲道︰“誰偷來著?這明明是我家主人的書袋……”那客人嘿的一笑,打出一張牌︰“你說是就是了?”因感這小廝模樣的少年在旁叫嚷擾耳,又換個坐姿,晃腳欲踹開去,不意右邊一客人卻把狗剩拽將入座,搶在腿至之前,拎小雞也似,一揪而起,按到旁邊空位上,說道︰“三缺一怎叫好玩?小子,你來湊個數。”
狗剩剛想說不會玩,左邊那客人突似改變主意,哼道︰“好啊,你若贏得,桌底的東西便可拿去。”狗剩剛想說︰“那袋書本來就是我們的!”左邊那客人又道︰“若是輸了,手剁下來!”狗剩頓吃一驚,不意有此險,變色道︰“這怎麼成?”但看那客人神色不似說笑,慌要起身,又被按落。
右邊那客人只似輕手拍肩,漫不著力,一拍之下,狗剩頓時僵在凳上,下盤木然,竟起不得。那客人移手拿牌,只一推便排出一列齊整豎立,送到狗剩跟前,說道︰“若不想被剁了手,你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這客人似比左邊那個顯還瘦削,看似病懨懨,連說話也沒精打采,怎料有恁大手勁,一牌捺出,桌上竟唰地劃留一道深痕,平凹近寸。狗剩心中惴然,慌要轉脖朝稽先生投眼示哀,卻啪一聲被左邊客人隨手扇頰,摑他臉返,哼之于畔︰“該你出牌了,小子!”
狗剩臉上平添掌印一道,如挨火炙也似,豈敢不依,但一瞅牌,眼為之傻,怎知該出哪張是好?一時眼前花亂,連牌上的字都未必全識,不由得頭眩暈然,咋舌道︰“出啥?”右邊客人病懨懨的道︰“隨便出。”狗剩猶愣,心下不免遲疑︰“關乎我手存廢,怎可隨便得?”只梢耽緩,臉又挨摑,左邊那客人顯不耐煩,催道︰“快出!”
連挨數摑,狗剩腦為之暈,迷迷糊糊抓牌要打,耳听得有人說道︰“這張留下,出筒子。就是六粒小圓點那張。”狗剩怎知是誰在身後說話,听出不得,忙把手上的牌放回,尋著那六粒圓圈兒,摸來要打,但听右邊那病懨懨的客人嘿道︰“你肯定?這關乎你手留還是廢了……”狗剩听得心慌,抓牌沒敢落下,汗為之溢,苦著臉道︰“這……叫我怎麼辦哦?”
背後有語又傳過來,話聲顯得嚴厲︰“我叫你出哪張就出哪張!”狗剩此時又怎敢悖,唯有咬牙打出,但牌剛落,便被左邊客人吃去,打了一張,讓右邊客人踫了,這倆你來我往,好一陣沒輪到狗剩,唯有傻坐垂汗,方自暗幸剛才手沒輸去,聞听對面那面色慘白的客人拈了張牌,淡然道︰“好個元老四,沒看牌就知當下局勢。這空位本是留給你的,何不親自來玩,卻教出個筒子拖延別人糊牌時間?”說完翻出一張與他臉色一樣的白板。
狗剩怎知話沖誰說,兀自發怔,聞听背後鍋勺聲響,語又送來︰“該你摸牌了,小子。”狗剩心想︰“剛才沒丟了手,可見听他指點沒錯。”連忙抓牌,左邊那客人面猶懊惱,哼道︰“剛才是你僥幸,小子!哼,卻害我不得不換牌應對……”狗剩強笑一笑,摸牌到手,瞧是字兒不識,耳听得右邊那客人沒精沒神地說道︰“你不會走了狗運要胡一條龍,又摸到一張萬字罷?”
說話間,手只輕按一下,狗剩所抓的牌突碎在掌心,五指頓失知覺,眼見得腕顫粉灑,怎知剛才抓到的是什麼牌,暗驚︰“怎麼牌化粉了?”左邊那客人笑道︰“好啊,這下你算‘相公’了,少一張只有輸的份!”狗剩听了又驚又惱︰“你們怎能如此?”
鍋勺聲傳來,後邊那人語含不屑之意,說道︰“見你牌面好,他們豈有不耍花樣的?”狗剩覺手難保,眼圈一紅,說道︰“可這……這怎麼公平?”右邊那客人見他望來,只嘿一聲若無其事︰“牌是在你手上壞了的,跟旁人何干?”狗剩惱道︰“可是剛才你……”話剛出嘴,便感軀疼難耐,被這病懨懨之人探爪按肩,如鉤箍骨,又像巨砣重壓,腰都彎了,縱想叫苦也憋不出嗓,只听那病容客人嘿笑道︰“跟我們玩,輸了牌想耍賴可不成!”
狗剩強擠出聲呼冤道︰“是你們逼我玩的,我……我只想來取回桌下的書!”鍋勺聲響,灶邊又有語至,這下終于听出是那扁圓臉店伙的口音,低哼道︰“白吃沒給錢就跑,慌連東西也忘拿,我就料你還要回來。”
狗剩听了作聲不得,那三個牌客卻似相互交個眼色,右邊的客人手勁稍松,將信將疑地笑道︰“哦?就憑你這小子,也敢來吃元老四的霸王食?”狗剩暗驚︰“不料店家招來三個打手在此等著要剁我手了!剛才悔不听先生阻攔……”
但听那病懨懨的客人又道︰“小子既非元老四一路,想保住你的手也成,但要看識不識相。”狗剩聞有轉機,忙道︰“識相!只是除了手之外,書也要拿回……”那病容客人溜一眼桌下,冷笑道︰“一袋破書而已,打甚麼緊?”狗剩急得眼圈一紅道︰“可是我家先生卻看得要緊,就跟這手對我也……也很緊要一般。”
那病顏客人瞪著他,戾然道︰“若肯幫我們辦件事兒,便算得識相。”狗剩豈有猶豫,忙道︰“依得,依得。”一想又不安,問道︰“但不知要……要辦啥事情?”那病懨客眼光一轉,說道︰“要你立刻便把這鋪子全砸個稀巴爛,有我們撐腰,這不難辦罷?”
狗剩幾乎懷疑自己耳岔了,怔難置信︰“什麼?”隨即臉上挨摑,左邊那絡腮須客人脅然道︰“把這店子砸了,就讓你走。不然就砸你這對沒用的爪子!”狗剩才曉沒听錯,暗奇之余,顧不得想,慌要答應,隨即又搖頭不迭,說道︰“可我先生說吃人白食反又打砸店家,這……這是不對的!況且我們吃人白食,也是迫不得已,因為餓得緊,身上又沒錢付……”臉又挨摑,繼而手指被拗,左邊那客人沉臉道︰“那就是不識相嘍?”
狗剩吃疼不過,慌要先且答應下來,隨即又忖不妥,苦了臉道︰“我若砸店,除了要挨店家打,還有我家先生也必責怪我……而且心中過意不去,這樣做人豈不是好難?”右邊那病容客人按手加肩,又送勁道摧脊,嘿然道︰“既然做人這麼難,何妨做條狗?你爬在地上學學狗叫,舔干淨我們鞋上雨泥,若能學得像樣,或許……”
說著,將狗剩往地上按去,狗剩軀雖趴下,牙卻一咬,心中有火往腦顱竄去︰“這樣逼法,我可不理先生怪不怪罪了!”踣倒之時,恰見襟中所揣那冊十八般武藝圖譜落在頷下,被風吹翻幾頁,眼一低無意中觸及圖中人像使劍動作,因被按頸難受,氣透不過,想也不多想,隨手拾起桌下所掉的筷子,便依圖示,忽削那病容客人臂肘,不意渾成一招“峰回路轉”。
此間誰也沒料到這小廝居然突使一招劍法,自桌底反箸猝襲之下,人人皆咦。那病容客人不由縮手急避,瞬即又從袖內探出,逕往筷上輕敲一指頭,竹箸應聲碎折數段落地,那客人嘿笑道︰“小意思。”手捺狗剩胸前,勁透掌緣,立時便要摧斷整排肋骨,不料狗剩突發一拳先至腋下,颼一聲搗個正著。
兩人同時中招,狗剩之拳原只蠻來,並無內力,但筷雖折,狗剩仍循那招“峰回路轉”的套路,出乎不意擊在那病容客人腋窩,歪打正著,竟是此人罩門,頓時閉氣而倒,連凳亦翻。掌雖捺在狗剩脅下,究因真氣剎那間挫,僅只余勁及軀,但也教狗剩跌滾數個跟頭,摔出丈許,翻身又起,脅忽痛難忍耐,咯了口血,又跌坐在地。
然而那病容客人翻倒不起,更教人出乎意料。狗剩手按脅痛之處,怎明所以,兀自傻望,聞听身後有箸輕擱杯碟旁,一人話聲輕輕,訝然似笑,問道︰“什麼拳法?竟然一下就打倒了‘病關西’辛不患這等好手?”
眼見得那病懨懨的客人居然應手即倒,死了一般癱臥不起,狗剩自亦大奇,恍如作夢也似,抬手看了看瘀了的拳,懵道︰“只是‘野球拳’。”所謂野球拳,並非什麼入流武功,只是鄉野小兒尋常打架路數而已。
十二年後清秋,當曹溪宗獨步登臨泰山,憑崖憶昔之時,這一拳猶留腦海深刻,只因不听先生之言,從此以後,人生際遇大不同。那糊里糊涂打出的一拳,仿佛開啟了另一道命運之門……
岱岳之巔,晨光灑頂,照耀著沐浴十二年風雨的曹溪宗頭上六粒香疤。她仰面自笑,清 之間,眼前浮現當初打出那張六粒小圈兒的牌,無以言狀緣法之妙。
“稽先覺,我等著與你臨淵一決!”
與此同一刻,鄱陽湖面金輝璨璨,萬幟飄獵。蒼發垂襟稽先覺寂坐艙中最暗處,面前展開七軸正卷、五幅散簡,若置激天鏖鼓聲于不聞,縱然大戰在即,他仍不理會艙門外“漢帝”陳友諒焦慮徘徊的腳步聲,閉目瞑思俄刻,對艙中另一人悄言道︰“泰山我是去不成了,煩勞樂兄弟大駕走一趟,將這些東西帶給她,一了前事,傳我衣缽。”
似覺艙中這人困獸一搏令他敗無遺憾,反是解脫。語畢再無一言,面上死灰之色漸濃,索然獨離漢明會獵鄱陽湖之戰,神自前縈,恍返當年小橋流水畔……
秋意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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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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