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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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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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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小橋流水(02)

“野球拳?”扁圓臉店伙本似正眼不望過來,仿佛一切與他無關。待得玩牌的倒了一個,心始微訝︰“一拳打倒‘病關西’,怎有恁地巧法?”擱下鍋勺,不禁投瞥一眼,見那小廝不過十三四歲模樣,面孔滿是泥污炭灰,衣不合體、身形單薄,怎麼看也不像有那樣大勁道,居然揮拳打得一個內家高手頃刻閉氣。一覷之下,看那小廝目光驚慌失措,臉上雖有吃疼之色,卻無受了內傷的跡象,更覺奇怪︰“不論‘病關西’當時那一掌尚剩幾分勁道,究是連我也不能輕覷的內家好手,何況胸脅挨他掌力,等閑之人豈吃得消?”
正想若換別人,此時就算不死也必癱難起身,但見那小廝狗剩突又立起,只道打死了人,慌要上前探察鼻際有無氣息,眼楮里轉閃淚花,惶聲道︰“我……我不是有意的!他剛才還凶得緊,怎……怎這麼好死哦?”到得跟前,俯身待要探覷有沒有救,突听店伙喚一聲︰“小心!”
狗剩轉面未及,牌桌左首那人掌忽擊至,狠聲道︰“好啊,小賊!扮豬食老虎?”話猶未落,一掌照頸劈下,端的迅不容覷。
另一桌獨坐的清顏客人夾一箸涼拌菜方要就口,筷忽停在唇前,目不稍轉來瞧,心想︰“遼東趙漢青,所擅可不是拳掌功夫!”
狗剩因避不及,只得抬手去擋,另手含拳,遲疑欲打,暗患又不免傷人,一猶豫間,耳听得那扁圓臉店伙在爐邊叫道︰“那是虛招,當心趙家潭腿!”狗剩手迎落空,乍為一怔,陡見眼前腿影急晃,那牌客提足揚裾擺得一擺,狗剩胸腹頓多了幾只鞋印迸塵揚灰,稀里胡涂便跌。
那客人手撫連腮須,嘿的一聲冷笑︰“拳是兩扇門,專靠腳打人!”不待狗剩跌落,足只微頓又發數下疾踹,先晃一腳低掃,呼然抹踝,秋風刮落葉也似,撂狗剩撇頭翻摔,前胸後背  砰砰又連挨幾腳,擂鼓也似。狗剩剛踣于地,那絡腮須漢猶不肯饒,一腳高揚,照腹踩落,滿臉皆布殺氣,戾然道︰“還以為你是哪個高人調教出來跟我們作梗的,原來如此不濟,便只這點兒三腳貓本事,也敢到你趙大爺跟前班門弄斧?留著也是垃圾,索性送你回娘胎!”
狗剩有生以來哪曾與這等好手打架,最多不過同街頭頑兒對揮幾回野球拳而已,先前那一下子歪打正著,連自己也端難置信,其實只因那病關西忒過托大之故,一心欺人反栽跟頭罷了,這絡腮須客既已存惕,暗疑狗剩乃受背後高人指點前來,為免再蹈覆轍,豈敢輕覷,出招殊無含糊,權當做與好手對打,這樣一來,狗剩焉堪其擊?
甫挨幾踹,頭已暈眩,不料這絡腮須客竟不肯休,猶往死里踹,狗剩急想︰“我還未找到爹娘,可不能就這麼死掉!”臨絕關頭,霎那間腦中如展半卷竹簡,恍現一個個不同坐姿的人像,昔時偷翻稽先生藏書所記的情形涌上心頭,因感好玩,究曾依樣仿練,當下隨念所往,丹田里一道真氣逐穴注脈迅疾,灌臂其激難當,不覺迎著絡腮須客跺來的腳底猛搗一拳。
縱然又是一記無章無法的“野球拳”,不意砰的一下,竟將絡腮須客震得軀飛離地。
總算他發拳之時惟恐再次傷人,有違稽先生所教,乍只一震,勁道急剎,眾人紛愕之際,只見絡腮須客慣上棚梁,反蹬一腳踹柱,騰空掠身又返,雖沒受傷,但惱這小廝令他當眾丟損顏面,老臉漲紅,殺意更不可抑,凌空發腿連環,居高臨下,勢愈猛惡,又朝狗剩飆然襲來。
那扁圓臉店伙識得此系遼東趙家連環殺著,絡腮須客惱羞成怒之余,不理腳底小廝死活,無疑使上了看家絕活來找回面子。店伙心覺凶險,方要喚這小廝躲避,語卻不及那絡腮須客腿快。狗剩可不識什麼遼東潭腿,臨迫無奈,又感真氣涌臂,旋身掄發一拳,呼的迎著當頭覆落的腿影搗去。
拳猶未至,一股勁風其來莫名,先已倒掀絡腮須客衫發簌然,自下往上撲面侵凜,絡腮須客何曾遇過這等聲勢之拳,臉色一變,暗感不好︰“怎恁大拳風?”狗剩一拳既出,忽又想到稽先生訓誡之言︰“出門在外,只要一朝行差踏錯,你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落到似我這樣,屆時你知錯亦晚!所以舉步投足之前須三思而後行,卻莫只憑一時意氣,走上一條不歸路……”
他心忖及此,甫一遲疑,突感臂肘微麻,只來得及瞥見有一枚寒針不知何時嵌插透袖,猶未反應過來,便覺那只胳膊頓失知覺,旋即半肩亦痹,眉心漾出一縷黑氣急泛而籠。
狗剩心覺異樣,想到適才揚拳之際似有一注微風掠自于旁,面孔轉覷牌桌北坐的蒼白臉客,只見他垂目低頷,隨手翻了一張牌,推到角隅,微嘿道︰“暗杠。”
狗剩腦中閃過稽先生一聲昔嘆︰“江湖險,人心更險。所以離江湖中人越遠越好,一旦招惹上了,怨報連環,就再也回不了頭!”
絡腮須客本感要糟,待覺狗剩拳端忽失勁道,如此良機怎甘錯過,急趁此隙,更催連環腿掃,霍霍劈頭蓋腦而落,只道必中,不料掃腿落空,往地上鏟得青石板激揚而起,颯然之間,平凹一窩土坑。
原來是那扁圓臉店伙搶在險急關頭,突然拽狗剩避開,身形一晃來回,非僅分毫不沾絡腮須客迅猛鏟落的腿風,尚有余暇提起鍋勺“叮”的擋開又一枚寒針悄襲。鍋勺往面前一攔,隨即翻勺承著擋落之針,低瞧一眼,嘿然道︰“連這等暗箭傷人的伎倆也使出來了!”
那面色蒼白的客人渾似未聞其語輕蔑,翻牌攤出一副“門前清”,眼皮不抬的道︰“這個位置好,風水合宜,難怪萬大爺一心要改做江南頭號牌館。叫你搬你不搬,我說元老四,你別不識抬舉!凌天昊可保你不住,他那也是泥菩薩過江……”
狗剩究無多少臨敵歷練,適才霎間呆若木雞,待覺已陷險勢,陡見腿影當頭覆罩,怎奈半肩麻痹,拳迎不得,只是不知所措,哪里料到那扁圓臉店伙突然搶將上來,拽他得脫惡境,一時心中慚愧︰“這回又欠他更多!”此刻始知那三個玩牌的人是為對付這店家而來,想到稽先生先前有預測,暗虞︰“可別真的又讓先生說中了……”
那絡腮須客落足鏟揚大片磚石撒將過來,勢頭雖猛,卻悉數被店伙拉著狗剩避過,絡腮須客眼光一狠道︰“你就連這等姓氏,也都觸犯朝廷忌諱,膽敢姓元即是大逆不道!”隨口所斥,又縱上前,發腳連勾椅凳飛起,嗖嗖踢向扁圓臉伙計,就算砸他不著,也要亂其步法,斷礙轉寰挪避余地。
狗剩見凳椅接二連三砸來,其挾風聲勁獵,正擔心避不過,那扁圓臉伙計卻並不理飛凳紛至,只朝狗剩覷瞪一眼,見這瘦弱少年連挨絡腮須客數腳竟猶渾若沒事一般,最多只似皮肉之疼,既未損及筋骨,也無內傷跡象,不由越發暗奇,想到剛才那一拳,以他目光自能看出勁透蹊蹺,未暇深思,旋又看出狗剩眉心似籠一層黑氣初淡漸濃,店伙心下頓凜︰“不好,這分明是中了毒針!”
不待他細看,便聞狗剩急聲提醒道︰“那絡腮胡又隨飛凳襲近了!”扁圓臉伙計怎須他來提醒,似只憑听風辨形,便知絡腮須客軀隨飛凳疾至,先踹七八張板凳送來擾他視線和步法,而真正的殺著另藏其後。
扁圓臉伙計輕手將狗剩推離其畔,軀迎飛來之凳,不避不讓,擱下鍋勺,竟只憑兩手去接,隨接即放,又把每一張椅凳又完好無損地擺放于地,但不出所料,絡腮須客突然趁他雙手接凳不暇,發腿連環,穿心踹來。
狗剩雖被推離那店伙身畔,眼見得此人因忙接凳置放于地,似避不及,狗剩心下一急,勉力提拳搶上前來,不顧凶險去擋,那伙計見他又返,眉微一皺,左手探出,按在狗剩肩頭,頓如嵩岳壓軀,看似輕捺,卻教狗剩剎那間動彈不得。隨即啪一聲響,絡腮須客一腳踢在店伙喉下,以剛才鏟得地磚激屑紛揚的情形,足可想象這一腳勁道強摧之盛。
狗剩見這店伙並未避開,心乍一緊,但見絡腮須客動作忽凝,腳蹬店伙胸膛竟如粘攝一般,既摧他不倒,又拔不脫,再想發踹連環亦失所憑,眼見這店伙若無其事地與他澹然相對,絡腮須客想起此人來歷,變色道︰“硬氣功!”
蒼白臉客獨坐桌旁又摸張牌搓了搓,稍眼不瞧的道︰“少林護體神功之一,破衲功。”隨手翻牌,見是一張紅中。
那店伙身雖不高,此時巍然所屹,儼似一岳中嵩,亙峨于前,任憑絡腮須客怎生發力亦撼不動他分毫,心下生畏,但一咬牙道︰“不信你果真刀槍不摧!”晃手忽亮一口短刀,颼出袖外,往那店伙抹頸急斫。出刀雖快,那店伙微只一哂︰“這也是你遼東潭腿趙家的看家絕活麼?”手拿鍋勺啪的一拍,正中手腕,短刀嗖然離握斜飛,幾乎貼著絡腮須客面頰擦過,篤一聲釘于柱上。
絡腮須客覺頰一涼,少了半綹須,臉色一變之際,忽趁此隙另起一腳彈蹬,猝襲那店伙胯下,無疑這又來陰的。狗剩鼻為之皺,噫了一聲,正想提醒店家小心踢爆襠丸子,語未出嗓便聞 砰聲驟,並沒見那店伙有何動作,絡腮須客已反身彈跌,直慣數十尺外,倒在街心,復欲起時,方感一腿軟癱,斷骨喀嚓作響,不听使喚。
狗剩瞠目結舌之余,心下欽佩不勝,方要由衷地驚贊一聲,臉忽吃一耳光,摑得他愣。那扁圓臉店伙轉瞪著他,語氣一沉,道︰“你從哪兒學來我少林派秘不外傳的‘易筋經’內功?”狗剩捂半邊頰一怔,只覺莫名其妙,懵道︰“什麼?”從這店伙眼光中突感似已闖下大禍,至于何故,一時怎能明白?
那店伙眼光愈為嚴厲,說道︰“可知你已大禍臨頭?你的內力到底從何處偷學而來,若有一字不實,立刻教你成為廢人!”
狗剩何曾見過這般疾言厲色,便連稽先生平日里也並不如此,最多給些微詞,或曰嘮叨。他怎知這扁圓臉店伙何故如此生氣,眼神厲似要吃了他。他心中不禁害怕起來,只想掙身得脫,好趕緊去拿了書袋跑離此地。不料店伙反揪他愈緊,繃青著扁圓臉道︰“不說實話,休想走得。現下知道害怕也晚了……”
一時眼覷左近,似乎每人投來的眼光都甚怪異,狗剩腦中只有一個聲音不停地催叫快跑,但那店伙手抓卻緊,猶如鐵箍也似,一掙之下,縱然衫襟破裂,也掙不脫。狗剩小臉漲紅,不知是急窘還是羞惱,陡感憋迫難當,想也不暇稍想,捏拳亂揮,叫道︰“放開我!”
適才那店伙不動聲色地震飛絡腮須客,每人皆看在眼里,暗驚此人硬氣功著實了得,狗剩一拳突至,只是稀里糊涂打出,毫無章法,那店伙怎容他打著,另手先迎在胸前,驀然拳掌相交,狗剩腦中一片空茫,但在空茫之中朦朦朧朧顯出十八幅打拳圖,菩提樹下,一院空禪,羅漢晨操……
扁圓臉店伙的臉容仿佛霎間驚異扭曲變形,比他肩頭那條皺巴巴的抹桌布還皺得難看。詫聲未出,縱想臨急變招亦所不及,被這突如其來一拳打踣在地,滑摜二三十尺遠,待要強撐復起,方覺頃已閉氣,就連一根指頭也抬動不得。
這一剎那,非僅狗剩捏拳愣住,就連那踞桌玩牌、一直正眼不瞧往這邊的蒼白臉客亦詫︰“這元老四號稱釋武門‘七小福’之一,好生了得,就因連日來許多各路好手都趕他不動,反吃他虧,萬爺今兒才找我來試試……但我還未尋出元老四的武功破隙,以求一擊奏功,而無須顯露我師承來歷。適才僅以硬氣功便把趙漢青震得倒地不起,足見元彬果然有一套,怎麼區區一個小廝隨手就把他撂倒了?”
那扁圓臉店伙自知另臨勁敵在伺,強欲調息不繼,想到這小廝的拳路,不禁喉嗓發澀,嘎聲道︰“菩提羅漢拳!你也……你也會……”
在狗剩看來,這只是野球拳,凡是沒人告訴他名堂、胡里胡涂學來的都是野球拳。縱然不知所以,但看胡亂一拳打得這店家竟踣不起,伏地上氣不接下氣,臉色難看,狗剩心中不安,覺那扁圓臉漢子越發瞪視嚴厲,惶恐道︰“我……我不是有意的。”踞桌北坐的那人嘿然一聲,意味深長的道︰“不是有意的,就能隨手撂倒俗家高手元老四,倘是有心,豈不連少林也一鍋端?”隨手翻牌,又是一張紅中。
蒼白臉客一皺眉愕看時,狗剩突然跑過來,從桌底拽書袋而出,扛在肩頭,正要溜離,卻听得那扁圓臉店伙勉力說道︰“別忙走,你中了毒針,須……須向襲你的人討解藥,否則逃得掉也沒命!”
狗剩抬看手臂,見針猶嵌在肘底,便拔了出來,捋袖看肘黑了一斑,皮下隱隱異癢難當,縱然未明所以,聞言也覺不妙,轉面欲問究由,忽听轟隆聲動,店牆崩坍,磚撒滿地。彌眼煙塵中傳來哈哈大笑之聲,有人說道︰“萬大爺吩咐了,今兒起這塊地頭歸咱‘萬戶閣’!”隨即馬蹄聲四喧,當先縱出兩騎壯驃大馬,中間拖一圓樁滾木,將屋垣撞塌,轟隆隆隨聲竄將過來。
見那扁圓臉店伙無力起身攔阻,那班騎者越發囂叫得意,紛圍上來,見桌砸桌,見椅剁椅,連鍋掀飛。狗剩一怔之余,想起稽先生已有預言︰“觀此人面相,運數正處于‘歹勢’而不自知,開了門就要破門,買賣做不長,反要倒灶。”
他正怔望,突有一騎竄將上前,拖著一鏈滾地烏錘,發力提起,呼的掄飛過來,掃柱折樁,更將店前涼棚摧倒,轟然當頭塌覆而下。狗剩怎暇多想,殊無半點遲疑,急步跑返塌柱之地,拖那店伙避開。那踞桌打牌的人竟似軀不稍動,突然連桌移離棚外,閑手摸牌,仿佛他所坐那副桌椅原本就擺在街上,但見棚塌之際,另有一人一桌亦移在外,與他相鄰,依然好整以暇地吃面喝湯,身上片塵不染。
蒼白臉客眉微一皺,翻開一張牌,見是“西風”,而面前顯然多摸了張牌在列,依照規矩便是“相公”了,他口中輕嘖︰“多了張牌,還怎麼玩?”
十來騎圍了上前,兜馬燈般團團轉,將店伙與狗剩困在中間。那店家面色慘然,雖是憤怒難捺,此時卻無力阻止,狗剩不禁心感歉疚,覺因他之故,害得店家非但屋毀,連人也傷踣不起,一時訥然,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听有人甩著馬鞭說道︰“城西萬填海大戶給你們臉不要臉。姓元的,這一片只剩你等少數幾戶不肯搬走,做人何必這麼死皮賴臉?不過今兒可由不得你,既然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讓你一無所有!”
說完甩鞭揮來,啪啪抽打。狗剩再忍不住,轉身說道︰“你們怎麼可以這樣……這樣……”激憤當兒,一時語結,想到稽先生曾經教誨,辭由而出︰“怎麼可以這樣強人所難?”
那十數騎豪客正當氣焰囂張之際,見連向來強硬的元老四眼下也已無力與抗,今日拔了這枚硬釘子,管叫別戶更沒話說,不料卻有一個衣衫襤褸的瘦弱小廝冒出來斥責,聞語結結巴巴,目有懼色猶欲強撐,一干騎馬的人皆笑︰“武俠小說看多了你這叫?”
扁圓臉店伙暗覺狗剩處境堪虞,不禁低哼道︰“少管閑事!那姓萬的招來了不少武林中人為他賣命……”狗剩一時熱血沖頭,渾當沒听到,站在鞭下仰面猶言︰“我先生說,做人……”話未說完,突啪的挨一鞭火辣,頓時站立不穩,搖晃欲倒。有一人放馬往前,圍他兜轉,揚鞭啪啪猛抽,口里斥罵︰“教訓誰呢?招子不放亮點,叫你連人也做不成!”
元老四見狗剩被劈頭蓋腦一通鞭打,登時昏頭轉向,只有抬手護著頭臉的份兒,渾沒留神要撞到馬蹄踢踐下,他心中不忍,怎奈幾番試馭內力仍滯,唯有勉力叫道︰“住手!你們是沖著我來,不要為難旁人……”那禿頭垂辮的騎者眼光突狠,轉轡策馬踏前,趁店伙此時無法避擋,肆加揮鞭抽打,口中說道︰“好,那我就沖你來!”
狗剩原本怎麼挨打也只是護著頭臉找地兒避,但當看見那店伙為他說話反遭痛打,不禁又奔返鞭雨密灑之處,搶身擋在馬前,將那店伙護在他瘦小的軀後,眼中冒著倔色,強忍鞭擊苦楚,說道︰“拆了人家店不賠錢,還打人便是不對,我先生說……”那禿頭垂辮的漢子不料這當兒他不避反迎,竟敢上前,雖同高頭大馬相形之下更見弱小,睹其氣概凜然,倒是不由一愣,鞭剎未落。
但听身後有同伴叫道︰“便是這莫名其妙的小子,剛才傷了辛師傅,休放過他!”狗剩說到舌又結處︰“我先生說……說……”想到自己便沒听稽先生教誨,心下不安,轉頭欲瞧先生臉色,一時暗又納悶︰“先生在巷口那邊怎麼沒動靜哦?依著老例,按說他早該拉我跑離是非地了……”轉脖之時,未及留意那禿頭垂辮的騎者臉色轉狠,突然放馬來踩,其余騎馬的人紛聲起哄道︰“踩折他腿!踩折他腿……”
猛然見馬沖撞而來,狗剩一時不知所措,護著那扁圓臉店伙走避不及,眼看要踐于蹄下,憤激無奈之余,究竟不甘,一咬牙,躍身揮拳,想也來不及多想,昔時私閱稽先生竹簡所記下的一招拳法往腦中萌然忽動,霎那間蹬步夭矯,籍身一騰,出奇不意揮拳打在那禿頭騎者面頰上。
那禿頭騎者怎料及此,耳顱頓然一嗡驟鳴,翻身便倒,他足套馬鐙,手腕上亦纏韁繩未及脫離,斗地摔將下來,連猝然受驚的坐騎也摜翻倒地。
狗剩這拳雖是毛手毛腳,情急之下亂揮而出,但在元老四等會家子眼里,卻是大有名堂,無論出拳的方位、手法,還是那錯步矯縱的彈身發力,均妙不可言。元老四心中一怔,突然想到︰“昔叛僧龍塵毀了藏經閣,只道許多先人古譜由而失傳,不料于今又幸而得睹其中絕技!”他是釋宗名家,自然識諳真章,狗剩那一拳雖屬寺中再尋常不過的十八羅漢拳法,但他霎間矯步騰身的發勁門道殊非尋常,令元老四瞠然之下,想起達摩堂一老僧圓寂之前曾提到的“一葦普渡”,心頭震撼︰“東漸絕學重現江湖!”
狗剩中了毒針,氣力已漸滯難應馭,臨急發拳原無多少力道可傾,自也不料蹬步彈身之間,竟將那禿頭垂辮大漢連人帶馬打翻在地,耳听得一片驚怒交集的亂叫聲紛起,心頭怦怦直跳,猶沒反應過來,只听那扁圓臉店伙低聲說道︰“你一再運勁發力,難免要越發毒侵心脈!事未水落石出之前,我可不想你把小命玩完在這里,走罷!這兒不關你的事!”
狗剩隨稽先生混跡市井長大,如今方算初涉江湖,怎曉許多恩怨由來,雖見這店伙目光透著他不明白的奇怪之情,但想所言出于好意,怎忍棄之不顧,怔了一怔,說道︰“那……我先背你一同避開。”
正要背那店伙起身,數騎突然從四下里沖撞驟至,馬上乘者一邊縱騎來踩,一邊揚鞭亂打,其勢洶洶。狗剩馭勁不及,攙著那人急沖不出,只有往後躲避紛相圍涌迫近的奔蹄。
眼見七八匹馬揚蹄濺塵,將他們二人圍在廢垣堆邊,當先撞來。狗剩退無可退,唯想試馭真氣發拳,苦于不明馭勁竅門,雖說剛才胡亂發拳偶爾有效,臨急要再使之時,卻又不能隨心所欲,勁既提不上來,又怎敢徒手擊馬?何況他一臂中了毒針,肩膀漸痹失知覺,且延及前胸後背,想到那店伙所言,更增心下惶恐︰“糟了,今兒真要糟了……”
馬上乘者吆喝囂嘯,揚鞭驅騎穿梭交竄,將圍圈縮小,驟愈逼近。初並不急于撞倒他倆,只似貓玩耗子般戲,每當即將撞上來,忽在身前拉韁轉騎,從旁穿擦而過,鞍上乘者不時甩來一掌,或踹上一腳,看著狗剩跌步踉蹌、驚慌失措的樣子哄笑取樂。
蒼白臉客似覺這樣再玩下去未免無聊,啪的拍牌按桌,背對騎塵彌亂處,自言自語般道︰“沒勁!”
話聲懨然乍出,猶如令下,四周哄笑取樂之聲頓消,每名騎者臉上仿佛籠了一層黑煞煞之氣。一騎驟轉返來,奔勢忽然加快,乘者眼光沉狠,夾鐙加鞭,朝狗剩和那店伙沖馳如飆。狗剩縱想再退但被脊後敗垣阻絕,一咬牙,唯有提拳硬迎,正要上前,耳听那店伙說道︰“這些是河西流竄來的亡命之徒,其師納蘭春樹雖也算得英豪,怎奈人窮志短,他門下也有不少人投靠了各地豪強大戶,平日里幫著為非作歹……此間為首那人名叫巫良,武功很高,為人陰險,小子走罷,你惹不起!”
狗剩心想︰“既已犯上來,不惹也惹了!”眼見得那騎士陰沉的臉穿越塵霧,隨馬驟近,驀已迫在眼前,狗剩試提拳勁不成,情急無奈之余,瞥眼及旁,見一碗口粗的斷柱橫倒在地,不假多想忙拔拽而出,呼的杵去,恰好那人縱馬撞迫急促,未及看清,陡當欺入一柱斗伸之地,倏遭柱撞胸口,頂跌下馬。
倒時腳未離鐙,頓連坐騎也一道摜翻。狗剩嘴為之圓,怎料隨手而為,居然又奏奇效。但感粗柱持不趁手,正想丟掉另覓細棒,又一騎至。
他單臂拿著那根柱子,半端夾于腋下,苦于另一邊臂膀因中毒針麻木,無法雙手執定,正感吃力難捱,只听那店伙在旁又低聲說道︰“好!剛才那一下子似是楊家槍來著,昔六郎拒西夏,楊家槍可是威震河西,你還會多少招?”
“楊家槍!”那蒼白臉客捏牌不動,凝目自語,冷哼道︰“好一招‘本斷橫山’,舉重若輕!我再加兩注,賭你沒機會使下一招‘一柱西擎’和‘雁門北望’!”
說著,拍牌有聲,立時又飆出兩騎,分從左右疾來沖撞。反是最先縱出的那一騎突剎去勢,鞍上乘者按刀掠目,駐望左右兩乘快馬前飆。
狗剩本是隨念而為,怎知適才所使何招,此時心念忽動,急想︰“翻看了幾回‘十八般武藝圖譜’,教槍的圖雖不僅一套,可我只記下了其中一招槍法而已!”臨迫之際,怎來得及再覓圖譜來瞧,只一怔間,兩騎躍然驟至。
狗剩方才遲疑耽緩稍瞬,奔騎已入一槍御應之地。便連扁圓臉店伙亦感既失先著,此時再要施展槍法勢必措手不及,只道要絕,不料狗剩掄柱橫摜,驟旋一幅環卦八象圈,呼的摧送朝前,將那兩人齊撞下鞍。
扁圓臉店伙詫︰“五郎八卦棍?”狗剩乍送橫柱離手,忽又伸腿一勾,迅即撩返夾腋,復以單臂持拿不失。這一瞬所顯身手之妙,就連蒼白臉客亦為之愕︰“又槍又棒的,哪來這麼多雜駁伎倆?”
隨即眼光瞥去,與那按刀駐騎之人迅相交覷,手中打出一張條子牌︰“鏟莊!”
店圓臉店伙見狗剩端棒猶愣,強抑心中驚異,急聲提醒道︰“按刀的那人似是巫氏三杰之中殺性最烈的巫啟賢,小心別給他出刀機會!”說到此處,心下又掠過一絲不安之感,掃目暗惕︰“還有巫剛,怎未見此人現身在旁?”
眼隔殘梁斜柱間隙覓望所及,方見一個肩寬膀闊的大漢不知何時竟已到那文靜吃面之人桌旁,雙手齊桌擱定,相對而坐。大漢面色和靄,如嘮家常,目噙憶色,自顧說道︰“這拉面做得倒是有幾分我家鄉的風味,可還畢竟有別,你再倒些醋進去拌拌,或更好些。唉,江南人日子忒好過,初來貴地時見許多客人往往剩下半碗面不吃完就走,我看得很辛酸。回想當初在故里,我那苦命的妹子未到十歲就餓死了,一直還念叨著盼能吃上一口拉面……”敘到心悲處,抬手抹了抹眼,哽咽道︰“後來俺發誓,此生無論做什麼,哪怕作牛作馬,就是不能再眼看著家中親人挨苦受窮!”
被他一番敘訴所擾,文靜客再吃不下,輕手推半碗面過來,眼含同情之色,說道︰“要不吃點兒?”那粗膀漢搖頭道︰“不了,萬大爺剛請俺吃過了。”扁圓臉店伙認出此人,心下暗凜︰“河西八虎之首‘開山虎’巫剛!當年掌對掌,震死少林大力金剛掌第一好手圓岳禪師便是此人……”
巫剛和顏悅色,毫無找碴樣兒,望著同桌客人,說道︰“吃夠了就走罷,別多事。”
狗剩心頭怦怦而跳,暗感頭皮發緊︰“這麼多有名高手在此,怎生打發得?”適才不經意間,臨迫無奈,使出“十八般武藝圖譜”上的棒法,可惜時日尚淺,所會不多,眼見又一騎縱來沖撞,一時腦中發堵,急想不出新招。唯有又使“楊家槍法”,便依剛才那般,端柱迎頭頂去。
見他個頭雖小,單手持著碗粗木柱竟能再三揮掄自如,扁圓臉店伙暗暗納罕︰“好手勁!小家伙哪來這麼大氣力似耗不完?”其實狗剩早亦覺難久持,但遭那班騎者一迫再迫,輪番來擾,連換根棍子的間隙也無,膀雖發酸,也唯咬牙硬撐而已。當下一柱頂出,又是那招“崩斷橫山”,直挑來騎,但恐傷人,口中不禁叫一聲提醒在先︰“又來了!”
只見那騎躍瞳而至,鞍上乘者頭披褐巾,一張籠不住的臉似搽了厚粉般白慘慘逼近,目如悍狼也似。狗剩心中方生出些慌,柱伸未至,那悍狼般人突颼出刀,迅不給目,將頂來之柱霍然撩剝裂開,便在狗剩手上迸分為兩半。
刀夾柱中,一逕削迫往前,凜凜鋒逼寒厲,同時放馬揚蹄踹來,狗剩見勢不好,幸縮手快,棄了殘棒,將扁圓臉店伙先推開去,但此一耽,他自己便避不及。眼見悍騎發蹄蹬胸而至,狗剩突然著地翻滾,把心一豁,竟從馬腹下急鑽而過,仗著身小靈敏,反從最險處竄脫。
眾人只道他必不免此劫,怎料再三失眼,又給這乍看毫無奇處的小廝晃跌了眼毛。那悍狼般人策馬一沖急驟,不意狗剩突從蹄前消失,拉韁急剎不住坐騎,猛然撞毀殘牆,穿垣陷棚,連人帶馬湮入煙塵里。
狗剩“哇”一聲叫,平平擦地滑出二三丈外,起身拍土,本可乘機跑離,但突想起有漏︰“那袋書又忘拿了!”剎步轉身覓望,見四五騎紛圍而來,目透蹄影間隙,見書袋便在塌棚之畔。狗剩無路可繞,一咬牙道︰“拼一拼!”縱臨眾騎復又圍近,險相環生,或仗初犢不畏虎的一股子氣概,硬起頭皮返身又撲往前。眾見他小小的身影在群騎間穿梭出沒,無不捏一把汗,便連河西之士也不免暗為懸心,蒼白臉客一覷之下更異︰“初似平平無奇,怎麼一逼之下,逼出恁地好身法?”
狗剩或翻滾,或鑽竄,甚或逕直從奔蹄間溜爬跌撲,身巧如戲泥之鰍,雖屢擦蹄而過,居然有驚無險,滑不沾衫,在旁人看來端是從所未睹這般驚心動魄的蹄下身法,怎曉那小廝何來恁大勇氣,竟做出別人絕不敢做之事。殊不知此時狗剩腦中空茫,眼前並無蹄影穿閃,恍現昔時曾見一酩酊道人醉步交錯,踉踉蹌蹌、跌跌撞撞地亂走溪中石叢的情景,不時翻撲游轉,不時自嬉于遄流之中,忽爾醉溺水底,突又魚躍而出,步梢矯騰。
“我欲乘飛車,東訪赤松子,蓬萊不可到,弱水三萬里。不如蜀山去,清風半程矣,仰觀初無路,誰信平如砥。學仙難成仙,空負平生意,長生未暇學,請學長不死。”
狗剩不覺仿那道士亂發酒瘋的身法,跌蕩起撲,錯步矯轉,往群騎間更加穿梭自如。猶記得當年那道士剎步轉視,醉眼乜斜投來,忽問︰“小家伙,你跟著我做甚?誰許你有樣學樣來著?”其時狗剩尚小,只覺好玩便仿,待被道士發現,慌要溜時,卻被醉道士一把揪回,摸頭捏耳,眼神奇怪,端詳道︰“等一等……耶?皮嫩身滑,倒也新奇!”隨即掐指悄算,越發咕噥出狗剩至今也弄不懂的奇怪話︰“莫非其中之一就是你了?今時一遇,日後或應此讖︰溪洞雙宗,紅塵有伴;相生相克,輔劍成神……”嘴里念叨著,手往下一掏,又咦出驚聲︰“等等,雞雞呢?”老臉皺起,愣看面前這小禿孩,竭力想看出什麼來,但臉更由而皺,納悶走眼︰“誰把你包裝成這模樣了?”
數匹馬穿梭沖撞,勢何其猛!馬上乘者追著狗剩倏忽出沒其間的小小身影,揚鞭紛打,眼見得屢將擊著,不知如何竟又被他溜避開去,總也沾衫不著,惹得煩躁,不由亂聲叫罵。狗剩渾當未聞,著地連連翻竄,搶在追騎包抄到來之前,拾書袋扛回肩上。
方要稍松口氣,突听背後隆隆滾動聲驟,其勢侵凜驚人。未暇回望,瞥眼便見一影覆地,隨著兩騎分跑,鏈索嗆啷曳響,有根大圓木橫碾而來。狗剩心頭驚跳,怎容碾到腳後,拔腳便要跑避,不料迎面阻有一騎,馬上乘者嗖的投來繩套,要圈他脖。狗剩暗嘖︰“圈地還不夠,還要圈脖?”頓時去路窮絕,俟滾木碾至,更無立足余地。
左近巷牆上爬蹲觀看的閑人此時無不驚叫,有的人已要別過臉去,移目不忍卒睹,只道這小廝終再難以僥免。驀見一影霍然矯騰沖天,正是那背書少年。頃在群騎沖撞之隙忽躍而起,只發一腳橫蹬旁驥,足梢微點,籍力拔身高縱。
狗剩情急關頭忽然想到幼時所見那醉道士嬉溪魚躍的身法,究曾獲得點撥,猝仿其法斗然高騰,不意躍得如此之高,心頭一時又驚又喜︰“耶?竟有恁般好使……”雖僅霎然稍瞬,卻逃不過那蒼白臉客和另一文靜坐觀之人的眼光,兩面齊仰,瞬見日影迅遮,目為之擾,不禁詫然道︰“岷蛾掠月步!”
狗剩不知這算哪門子名堂,只覺此躍出奇的輕巧,竟爾連避身底數下險著,雖是訝極,但知間不容緩,忙要再加把勁,好從群騎頭頂翻越而過,不料他提勁時氣力忽滯,那股由肘及脊的痹木之感漸已延及腰腿,初並不覺,待得身在半空之中,提勁換氣始感有礙。偏是禍不單行,便在狗剩暗叫要糟時,身下嗖地飛來一索飛纏,套箍他踝,猛然跌奔蹄間。
文靜客眉梢一蹙,不禁欲有所動,對面那粗膀壯漢手一抬,道︰“別亂動!否則便如此桌。”隨手輕落按桌,未見如何使力,整張桌突啪一聲碎散無余。杯盞碗筷齊墜之際,那文靜客人已抄一筒竹箸在手,軀坐未起,忽然連凳一移數十尺,端猶閑態翩然。
狗剩跌墜馬蹄前,急掙不起,只道死在眼前,心頭一哀︰“連親生爹娘是誰,為什麼狠心拋棄我,還不知道呢!難道就這樣……”面前蹄影急落,紛踐將至,但隨一撥嗖響驟撒開來,身旁登時人仰馬翻。
最先沖踏而來的兩騎未及踐著他軀,突摜開去。狗剩抱頭閉眼,只待急蹄踏落,但感身被拎起,迅即離地疾移。耳邊颼颼之聲不斷,接連多人應聲叫苦而倒。狗剩怎知何故,惑然張眼瞠望,只見軀隨一凳飛移,迅如旱地輕舟,所向無礙。長凳上端坐之人一抓著他背後褲腰,便擱放凳上,隨手巧撥連撒,從箸筒中發箸飛射如箭,姿猶怡然。
狗剩正看得舌為之咋,突見一桌急移,阻在前頭,蒼白臉客信手發牌,嗖嗖投射那文靜之人,口中微哂道︰“原知有一高手在旁,看你使筷的手法,不想還是終南劍派的朋友!”狗剩心下不解︰“這如何看得出來?”
但見那蒼白臉客似連瞧也不瞧,只是信手撥牌即擲,隨口淡然道︰“終南隱逸,如何也來趟這江湖渾水了?家師說起貴派掌門鐘南山前輩,向來還是敬重的。可看你的手法,似非鐘氏嫡傳!”那文靜客抿口不答,自感再坐不住,只拽狗剩騰離長凳,身剛縱起,那張凳已嵌一溜牌深陷其中,從“一萬”到“九萬”,排列齊整。稍瞬映目,凳即迸散開來。
那文靜客見得此般手法勁道之強,不由心亦暗驚,只听另一壯漢巫剛說道︰“老二,你還是看岔了眼。他是全真派的身法!”文靜客眉梢一蹙,眸里閃過些微不安之情,猶未及掩,見那蒼白臉的人聞即軒眉道︰“哦?這就怪了。听說同在終南山,因一樁宿怨,這兩派本是老死不相往來的,不論終南山上哪一派若知這位朋友身兼兩派的武功,都必殺之!”
狗剩更加不解,心想︰“身兼兩派武功是好事呀,為何非要殺呢?”兀沒轉念,突又凜繃了心弦,覺一事不好︰“那壯漢怎麼像是站在我耳後說話?”眼皮未抬,便見那粗膀大掌之影果臨于畔,悄斷文靜客退路,蓄掌在袖,說道︰“到江湖上搶飯吃,不留下個萬兒怎麼行?”
文靜客被道破來歷,雖不置然否,神色間究竟難掩不安之情,並沒搭理,蹙眉欲走。但見那蒼白臉的人踞桌坐移在前,擋著去路,而那壯膀漢子影阻于後,擺出夾擊的態勢。這兩人不論哪一個,料都了得,狗剩心頭不由又緊起,暗虞那文靜客以一敵眾,難免也要同他一起陷在這兒。
眼看情勢一觸即發,狗剩額頭淌汗,掠目瞥及人叢間有寒刃緩拔出鞘,顯然圍觀的人里邊也潛有巫氏兄弟同伙,四畔鋒芒爍閃,頃將殺機畢現之際,突听街口一陣熙攘由遠而近,有人喝問︰“前邊怎麼了,是誰在阻礙交通?”隨著吆喝聲,幾個皂役擠將過來,各皆魁梧,高人一頭,神兵般現。
巫氏兄弟忙交眼色,悄示同伙且收起家生,狗剩瞥見四畔人叢間隙適才畢露的刀光紛隱,復又回鞘,藏入衣裹布遮之內。他剛松一口氣,見公人擠過來大聲問︰“怎麼回事?咋這許多人圍觀?”狗剩正思︰“好了,公差來了就好……”一干掛彩者搶著迎上前訴冤道︰“老爺們快替百姓作主!”手指廢墟邊掙扎不起的扁圓臉店伙,紛道︰“這廝不知突然發什麼瘋,毆打街坊和行人,我們都是見證!”轉面又道︰“大伙說是不是呀?”
公人聞听四周起哄聲齊擾,正不耐煩,只見一面熟的湊將上前,差撥頭兒打招呼︰“這不是萬大爺家的李二麼,怎麼你也破頭爛額了?”李二率眾訴苦道︰“還不都是這大逆不道的廝所為?看看,插在我們臉上的筷子就是證據……”言畢擠眉弄眼,差撥會意,拿鏈逕去銬那扁圓臉伙計,嚴辭指控道︰“人證物證俱在此,教你百口莫辯。今兒告你毆打街坊,連傷多人,且隨我到衙門里走一遭!”李二率眾湊上來伸指紛戳那張扁圓臉,齊道︰“這種歹人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又轉頭道︰“大伙說對不對呀?”一干混在圍觀街坊之列的同伙忙搶聲答道︰“對!須從嚴治罪……”
狗剩不料竟銬那扁圓臉伙計,不禁一怔,只見那幫起哄的又湊上前將幾個公差簇擁,紛手指來,齊道︰“他還有同伙在此!且是高手來著……”公差听有高手須對付,驚嘖道︰“高手?這我們不一定對付得了噢……”李二率眾說道︰“人多還怕他人少?老爺莫怕,自有我們幫著扭送衙門治罪,大伙說是不是呀?”一幫同伙紛聲道︰“對!他若敢反抗,咱就格殺勿論,也算正當之舉。放著做公的哥們兒在此壓陣,咱還顧忌啥?”
狗剩心頭憤懣︰“惡人先告狀,想來就是這般了!”本想設法去幫那店家,卻被文靜客拽入圍觀人叢里,趁著混亂悄欲離去。狗剩心覺不妥,方要掙脫,肩畔忽然狙來一道掌力,正是那壯漢巫剛出手,捺向二人左脅,哂聲道︰“終南山下來的朋友,不留個萬兒就想走?”
看似不過隨手按來,掌猶未至,潛勁先已抵胸,狗剩突覺氣息憋窒。那文靜客似知厲害,並沒硬攖這等掌力,突然抬足旁蹬,點在藏身圍觀人叢里一名悄拔包袱中刀的漢子手上,那人半身頓麻,悶聲踣倒。文靜客便籍提足一蹬之勢,彈身飄掠而起,颯然倒縱,從眾人頭頂騰向巷牆另隅。
狗剩端所未見世間有這般輕功,乍愣便感足底凌虛,身軀離地,不由自己地隨那客人翩飛半空中,一時既吃驚又好奇︰“哇啊……”本想低頭多看一眼下邊紛仰著的臉是何神情,耳際忽嗖一聲,有牌擲射疾至,接連數枚,分打他與文靜客兩人穴道,倒也不須辨覷來處,便知是那蒼白臉客隨手抓牌擲來。
狗剩只道那文靜客不覺,急要提醒,未及言語,只見那文靜客投出手中筷筒所剩一箸,唰的先臨那蒼白臉客眼窩,猝然間至,便連狗剩也料不到他竟沒去擋飛襲之牌,而是逕行反擊。只道蒼白臉客不免也要同他一樣陡感意外,而致應接不暇,但見那人只是隨手拈起一張牌,抬到眼前擋住飛箸之襲,筷嵌牌穿,幾抵他眼珠子,近睫不足半寸去勢方止。
與此同時,那人所投三張牌颼地射近,文靜客只一揚袖,霎現三枚寒星自袖底閃出,攔空迎牌奇準,稍不容瞬之間,便全射嵌旁壁。隨即兩人同落街邊巷牆上,立猶未定,不意牆後悄有一騎行來等候。狗剩落腳踩偏,搖晃欲摔之際,陡眼見到巷牆另一側有人駐馬伺伏,狗剩剛認了出來︰“巫氏三兄弟當中那個使刀的!”那緩轡悄候之人頃自鞍上出刀,鏘然離鞘,頭臉未轉,看也不看,一刀猝往牆頭削來。
狗剩驚叫未出,身已摔在馬下,往蹄前跌得泥水四濺。只見那騎者一刀撩空,文靜客忽已離了牆頭,掠上屋頂,發腳鏟起大片瓦塊,唰地灑向那使刀的。趁那人忙于避擋瓦雨紛落之襲,未暇放馬來踩他,狗剩不顧摔得疼痛,爬起慌跑。待離瓦雨,到得拐角處不禁回頭張望,見那騎馬的人抬手屈肘,六支飛弦刀齊整成列,架在臂弩上,瞄準屋頂欲放之時,文靜客已從他眼簾里失去蹤影,屋頂卻立著那個壯膀大漢,登高無覓,顯然也狙個空,迎弩抬手說道︰“別發,是我!”
狗剩咋舌︰“有這麼快?只是一轉眼工夫……”那騎馬之人似猶不甘就罷,信韁緩騎往巷中巡覓而來,刀弩仍架臂上未收,眼光悍如頑狼。狗剩見他往這邊策騎尋來,恐被找著,不得已唯避往里弄深處,仗著路熟,爬高鑽低,盼能將那騎馬覓蹤之人先甩掉再說。
一切皆如稽先生所料,是日果然出行不利,且有血光之險。
狗剩鑽在垃圾缸里,想到既畏又佩之處,惦念起先生來,暗虞︰“他去哪里了呢?怎半天沒點兒動靜,可別出啥岔子了……”蹲了一陣,沒听到馬蹄聲往這邊轉來,大著膽子又冒頭爬出,正喘望間,肩後忽被一拍,嚇他一跳,聞听有語問道︰“又在垃圾里翻什麼呢?挨了打不甘,還想找武林秘笈呀?”
狗剩一怔回覷,只見眼簾里張著一副破傘,稽先生撐著傘站在身後,見已取回書袋,高興道︰“呵,九死一生總算拿回來了……”隨即搶過去查看,把那些書看得比什麼都重。狗剩不由惱︰“你去哪里了?剛才我歷險時,你去哪里啦?”稽先生見書無缺,方慰然道︰“我不過上趟茅廁而已,你能有何險?根據預測,今兒應該是我有險,而不是你!”
狗剩抬肘給他看黑瘀處,懣然道︰“你在茅廁里能有何險可遇?看看我這兒……”稽先生道︰“誰說沒險?人處歹勢,連喝口涼水都能凍死!剛才我在茅坑蹲時,忽啪一聲飛進來三張麻將牌,全擦著身射在牆上,要不是我趴下來躲得飛快,就有性命之虞了!”
“虞你個頭!”狗剩怎能相信有這等巧事,心里暗罵一聲,抬手又示之以肘,苦著臉道︰“我中毒了,不知……不知還能撐得多久?”
稽先生摸了摸他額頭,倒不慌忙︰“沒事,只需吃顆牛黃解毒丸就會好了。”說著,取出一顆蠟丸,捏開丸殼,掐著狗剩之鼻,塞藥入嘴。狗剩心覺不妥︰“我又沒傷風,這算對癥下藥嗎?”但想稽先生從來就是這般老胡涂,縱然其也不算太老,行事之怪,往往匪夷所思,並且頑固,無理可喻。

狗剩兀仍擔心那店家遭際不妙,渾忘顧及自身情勢如何,虞然道︰“那扁圓臉的店伙果然應了你的預言落難了,不知怎生設法相救才好?”稽先生沒精打采的瞪他一眼,似怪多事,料有後患無窮,但又不知從何說起,鎖著眉頭嘆道︰“他最多是有牢籠之災,總也好過咱倆當下尚無著落。”忖及前路茫茫,下一步不知該當何去何從,他倆不由相望彷徨。
隱隱听似馬蹄聲追蹤又近,兩人忙避,在雨巷里亂奔一陣,覺又擺脫,正不知宜往何處去,忽听前邊有人叫苦︰“真是呼天不應,喚地不靈,怎生是好噢?”
稽先生本是要下意識地縮頭,待听話聲透著幾分耳熟,不由暗犯納悶︰“似是……”狗剩已奔到前頭,只見泥窪里癱坐一人倒也清秀,身著文士長袍,頭扎方巾,胸前掛著一副歪歪晃晃的護心鐺,左手拿著大鍋蓋,另手握菜刀,鞋掉一只,兀自哭泣道︰“咪有天理呀!真是咪有天理啊!光天化日……”
狗剩拽著先生手,朝前拉著同去,說道︰“寧生,是寧生!”稽先生待辨認真切,走將上前,端詳道︰“小顏,你忘了我昨日與你同時出恭時所言不成?”狗剩听又困惑,在旁小聲問︰“何言?”
稽先生道︰“我昨兒見他屙米黃色稀屎不停,因告︰‘次日他陰將天刑,日值四離’,忌修廚、依灶。否則將引起大火,殃及四鄰……”寧生透過淚眼辨覷,見是這主僕倆,哽咽道︰“可我哪有……”稽先生指曰︰“還敢詭辯?你右手拿菜刀、左手拿鍋蓋,這難道是揮毫作畫不成?”
狗剩听著也微不安,忙問︰“你真下廚了?”寧小顏嗚咽道︰“咪有的事!這只是臨時作為攻防兵器而已……”
“攻防?”狗剩一听若省︰“是不是你那嫂嫂因覓不著我們,又沖你發作了?想是怪寧相公當初不該領倆窮文人租住你們家……”稽先生從旁糾了句輕悠悠的︰“只是一個窮文人,捎帶一僮兒而已。哪來倆?”
寧生道︰“咪有的事!我那嫂最是刀子嘴慈悲心,平日雖愛與兩位磕磕絆絆、沖突不斷,但其實她從未想過要真的趕你們走……”狗剩道︰“可她搞機關、布陷阱想暗算我們,別以為我不曉得哦!”稽先生從旁納悶︰“什麼機關陷阱?”
寧生道︰“咪有的事!不知是誰造的機關陷阱,總之不是我大嫂所為。因為她自己也陷了進去,剛才便听小財寶跑來說她娘親掉坑了,指引我到廚房,告知灶里有密道,只要鑿開出口,便可接她娘出來……”
稽先生皺了眉道︰“于是你就‘修廚’、‘依灶’去了?”狗剩覺得先生忒也大驚小怪,心想︰“什麼‘引起大火’,這等陰雨天氣,想生個火都難著呢!他哪來這麼多忌諱的?”但看寧生情狀哀慘,顯是有不好之事發生,忙詢︰“寧相公不是下了廚麼,卻又如何至此臥街哭嚎?”
寧生道︰“當我進廚房設法挖掘時,咪有想到外邊突然傳來小財寶驚叫聲,透過窗戶一瞧,見有數個披戴怪異的胡人到籬邊擄了小財寶,往麻袋里一塞就扛起來跑。我即刻聯想到本地連日來屢屢發生幼女失蹤之事,豈有不追之理?”稽先生若有所悟︰“于是你就左拿鍋蓋、右拿菜刀追出來搶救你小佷女,顧不上先發掘你大嫂了。”
狗剩想到那少女待他與稽先生向來友好,平日里常拿家中食物私下周濟,心下忖越不安,臣聲道︰“這果然有夠不妙……追著沒?”寧生道︰“當我施展輕功追至此時,不慎滑了一跤,扭崴了踝,便失了線索。你說光天化日之下,怎能發生這種事?咪有天理呀……”說到焦急處,又欲呼天搶地。
狗剩跺了跺腳,轉頭望向先生︰“怎麼辦?這可怎麼辦?”稽先生顯得胸有成竹,倒不失措,立刻指引迷津︰“報官。這事自然得報官!”寧生一听卻搖頭不迭的道︰“等依足衙門辦事手續報將上去,不知須耗幾時,救人更沒戲了。城里有多少人家失了孩兒,不都報了官的,可已過了年余甚至更久,哪一戶是找回來的?迄今也活不見人、死不見尸,衙門不也沒轍兒,公差也推說是鬧妖了,只好去請天師來作法……可我剛才明明看見是一伙胡人,並非妖怪。”
稽先生道︰“妖怪扮胡人也是有可能嘀!前幾年我曾見一伙紅毛鬼,長相猙獰,眼是藍的,穿一身黑,手拿十字形咒物,中間掛一裸尸,夜里招搖過市,還一路怪叫著︰‘噢!野鹿呀……’你說有多恐怖?”
狗剩也覺報官沒譜,思及小財寶平素好處,豈能坐視不救?搔了搔青禿的後腦勺,即刻下了決心道︰“既是剛發生,趁趕得急,須去追!有沒看見那伙胡人往哪邊去的?”寧生指點道︰“似朝那邊去的。可是他們人多……”狗剩一咬牙,既無別策,唯道︰“那也須拼!”
稽先生阻攔不及,一拽落空,狗剩已竄出甚遠,連寧生也覺不安,目送那瘦小身影獨去救人,連忙掙扎欲起,說道︰“快扶我起來,須去接應……”稽先生蹙眉暗惱,哼道︰“你手無縛雞之力,接什麼應?報官去罷,我去揪他回來。”
寧生哀道︰“但我那可憐的小佷女……”稽先生想起日前同那小女孩兒玩耍時所搖之卦,拂開寧生拽袖之手,道︰“無非先破後合,出入山水廟宇間而已。命數注定離離聚聚,你急又何用?”
一路惦記著二黑尚未找回,偏生狗剩又多事生岔,稽先生越行越惱,但見狗剩身影在前邊停留,見先生趕來,狗剩道︰“救人之前須弄支劍。”原來他立在一間售賣刀具的店鋪前,要了支沒開刃的工藝劍比劃在手,但沒錢付,待先生揮汗至,狗剩湊來悄語道︰“既已出來走江湖,總須有傍身兵刃。不如把書找地方當掉吧?”先生惱︰“又打我書主意?”
不待狗剩多說,把劍奪回,扔還店主,隨即拽腕道︰“你小子忒也不知死活!所中毒性猶未解盡,又想去好勇斗狠?你幼時營養不良,身體多病,瘦得像條小狗。有一次,已經奄奄一息了,頭都抬不起來。我把你用小被子包著,放到炕頭上,準備第二天早晨扔到野外去。究又不忍,又把你摟在懷里,用體溫給你暖和,抱著你整整一夜,居然就活轉過來了。如今長成了人樣,卻不听我話,一心只想去玩兒命。早知當初……”
說到眼圈紅處,一朦朧間,狗剩乘機又掙手跑開了,轉頭說道︰“先生,當初連野狗也不肯叼我,想來是命硬。剛才你還說我不會有險的,就讓我去救小財寶罷,你先去盤門小食街覓回二黑,包里有一玉墜子,是我小時候就有的,我要是一時回不來,先生和二黑若等得實在腹餓不行了,舍不得書就當掉它罷!”
說完揚了一揚手,不等先生追來,逕往城外楓深霧迷處奔去。稽先生眺此方向,不禁悄指掐測,忽變色道︰“可你往這個去向,那就不僅是有險了!”店主听有玉墜子可賺,連忙薦劍︰“那個方向確是凶險,好多人進山都回不來了。不如拿玉墜子來換這支劍去使使?”稽先生未瞥一眼,走過鋪台前,哼道︰“這種廉價工藝劍,你還是留著刮腳皮子罷!”
但眺城外蒼巒掩迷,屋稀牆盡之處已是大霧彌漫,煙雲渾合,天地間仿佛無界。稽先先心頭猶如揣了整塊大石頭般沉重起來,越往前走,覺這氣象縱然一時尚看不出其蘊何異,卻與城中光景給他的感覺一般,小橋流水之間既也隱藏殺機。那麼城外蒼巒霧楓里,又有什麼在等著他?
稽先生悄指遙測,所窺無法晰透,恍如面前亙有一道無形大牆在擋著。既看不穿,此去更增不測之感。他欲行又止,突然想起腦中記憶殘痕,仰頭想︰“記得我娘臨終前告誡,只是逃!不停地逃……但她從來沒說為什麼,或許想說但沒有機會。”
不覺行至水邊,低頷一瞥間,眼簾里粼然現出一個破衣爛袍的落魄身影。和那小廝一般面黃肌瘦,三旬開外的清 面容滿是風霜滄塵色,驚覺兩鬢已斑白。
“先生,我給你算一段運程如何?”
他聞聲回望,見得橋邊擺有一卜算攤子,有個滿面皺紋、實則不老的漢子操著濃濃徽腔,朝他笑覷。稽先生不自禁地走到攤前,見小折幾上倒是筮物擺得齊整,他只掠掃一眼即知端的,微哼道︰“你玩的是四柱預測之學。唔……也會些周易。”
那漢子眼光含訝地瞧了瞧他,似奇這落魄窮儒居然一眼識得出來,隨即但笑自若︰“玩什麼不要緊,滿城算命糊口的多了去。最重要是算得準不準,你說對吧?”稽先生心情正亂,不自禁地坐下,點了點頭,見案上的布畫有掌相斗大,伸出手掌,道︰“你是先判掌訣呢,還是瞧臉?”
那漢子眼光奇怪地瞥了瞥他,又即移目自笑︰“先生正處歹勢,不必瞧也知。我只要說你這一段運程,可搖一卦?”稽先生一听越發沒精打彩,隨手搖了搖筮筒子,不待那漢子看卦解筮,隨即說道︰“是‘離’之‘賁’卦罷?”那漢子一看果如其言,心下既佩且異︰“主卦《離》,變卦《賁》。先生為誰測的這一筮?”
稽先生微笑道︰“你知我此卦不為自己測卜,也算了得。解來听听?”那漢子奇怪地看他一陣,解曰︰“根據卦讖,離中有大歇之象,坎為水,動變後為艮為山為廟宇。故斷︰去了有很多山水還有廟宇的地方。”
稽先生點頭,心道︰“果然所見無異。”那漢子奇道︰“既然先生亦知一二,如何又找我多算一道?”稽先生道︰“人究竟難有自知之明,兼听何妨?”那漢子若有所悟︰“莫非是要借他人所知,更助他自知;借別人之眼,幫他更看清楚自己所看到的……”隨即又請搖一卦,蹙眉道︰“現下該說先生你自己的運數了。我排出了此行的四柱,若為六靜卦,凡此卦兆象較為穩定,不會像六爻亂動那樣不順或變化無常,故斷事容易些。但此為六沖卦,主人在外到處跑,不是回來之徵。”
稽先生垂目微哼,自知出門在外、六沖不順已然在驗,心想︰“我昨晚就說過,今兒不利出行。出了門就是不歸路,未必回得了頭!”強掩不安之情,隨即問道︰“此處可是通往姑甦山?看這些霧,你能看出什麼?”那皺臉漢子背手一握訣,攤掌寫了個“困”字,說道︰“城門已閉,當下僅此一條蹊徑進出,不過在里邊是圍城氣象,就算出到外邊也是困局。山水埋伏,霧隱殺陣。據說很多人都困在那里,進得去回不來,無計可施。若先生要往這邊去,我勸你回頭為妙!”
稽先生微微點頭,凝看“困”字中間有木,霧鎖山林。他沉吟道︰“此生前邊的路我總也看不透,想是這些迷霧擋了眼。不過這一步終是要走出去的,怎能久困在內?”那漢子听愈覺此人言談深透詭異,殊所未見,不禁探詢道︰“小姓郭,來自濠州。果是只會些周易四柱之學,不知先生所學何法?”
稽先生隨手拈出袖里一根蔫草,說道︰“我以無根草為師,飄泊無根,結草自筮而已。並無師承,就算有也忘了。”那漢子倒是聞所未聞,覺難置信︰“只憑這根草?”稽先生拈草自瞧,說道︰“為你算一算‘無根筮’如何?”那漢子心下並不如何當一回事,究因從所未聞這般筮法,笑道︰“沒听說過‘無根筮’。”
稽先生只微一笑,起身說道︰“春秋繁露,天人感應,歲星熒惑,沖凌帝辰。郭先生與我一樣命本無根,可你是龍鳳之父,很快就不會在這里賣卜為生了!”不待言畢,撇下那瞠眼于道旁滿頭霧水的漢子,逕自走入彌城大霧中。
元至正十二年,壬辰。日沖白虎,地火上亢。二月,郭子興、孫德崖起兵濠州,駐旗鳳陽,紅巾結義,共擁龍鳳大業。游僧朱元璋投奔麾下為親隨,娶郭子興養女馬氏,即乃他日明朝帝後。
龍鳳元年,面臨朱元璋餃命進軍江南,稽先覺為陳友諒謀,秉燭漁王夜舫勸弒郭子興。
出了門就是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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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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