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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小橋流水(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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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嫩腳從筒裙下改個坐姿,逕直伸到水里,蕩著漣漪,悠悠嬉戲。
稽先生正覓路間,突然兩眼發直,亮出幾分難得神采,恍如遇見小天仙悄自下凡,倩影映在拱橋邊碧水里,倚柳而坐。一覷之下,稽先生幾乎酥了半邊,仿佛久旱之土,跡近龜裂之際,忽逢甘霖清露。
不免又疑是眼花,致出這等美好幻覺。稽先生欲往前更加近覷,然而腳竟移不動,腰以下霎刻間似已融化,將他粘在原地,狀如蛞蝓;又似暴曬在炙日下,汗冒淋灕,喉干嗓焦越惹饞,猶如吃鴛鴦火鍋,縱然燙嘴,卻欲罷不能。繼而又如他被架在爐上烤,心頭燎灼莫名,並且焦慮︰“這感觸就有如每遇小丫頭片子出現在西塾學園里,老谷洪那廝往往搶在最前邊,不待我多看一眼,谷洪這老家伙總是迫不及待地撲上去欲結識,絲毫罔顧師道尊嚴,一味猴急,結果把人嚇跑……這會兒可別老谷洪又冒出來搞破壞了!”
但幸此處落角,諒無那等樣貿然來競者可虞。只那片柳蔭下,有個穿筒裙的小女孩兒怡然獨坐,旁若無人地捋著裾,伸腳戲水。足似嬌俏精靈般嬉著水花玩,無拘無束地耍兒,仿佛一對撒著歡嬉水戲浪的小白魚。隔著垂枝間隙,依稀覷那小娃兒歲尚幼雛,光鮮清雋有如剛脫了殼的新卵,唇紅齒白,神態透著憨憨稚氣,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誘惑之感又在不經意間隨水漾溢,委實妙不可言。眼見此景佳絕,越教內心亂冒美好詞藻無數,稽先生稱奇不已︰“咦!不料世間竟有這等美麗可愛的小孩!”
其實稽先生本非毫無矜持可言,這大概都是久而久之憋的。一直便因帶著狗剩在身邊,為不燻染壞了那孩兒,抑或只因面皮奇薄之故,總覺丟不起顏色,憂慮求偶失敗反遭笑,每在他跟前竭力裝清高而已,但早憋得眼綠了,忽俟那小廝不在畔笑覷他如何姿態走樣,陡然遇見這麼一個玩水的妙人兒,稽先生頓如崩潰之籬,所有揣藏多年的小鹿全釋放出來,滿地撒著野跑。
隨即“啪”一聲眼球落水,恍然化為一對烏賊急朝她游去。
但幸這只是霎那幻覺而已,沒耽誤了看。稽先生慌自揉眼,听那小女孩兒嘻嘻輕笑,仿佛朝他送睞,頓時魂更飄飛。忙欲去時,不自禁地腳踏虛處,險墜河里,一驚才省原來還隔著水空眺。
那小女孩足泡水里悠蕩,一對大而精亮之眼轉望身後柳叢,未見有人在畔,妙眸眨轉,嘻一聲輕輕,呶唇道︰“八用躲了,偶早看見你啦!”稽先生幾欲出,腳邁出時,又險墮水,正不知如何飛渡才好,前邊柳梢忽晃,垂枝無風自擺,隨著袂風輕簌,橋欄上現出一人飄裾落坐,盤膝端然,姿若三清上仙顯像。
稽先生暗吃一驚,卻是認得那人︰“此人怎麼無所不在?”原來橋欄上現身忽坐之人居然又是那個清衫文靜客。寬袍清影,舉手投足姿態優然脫俗,軀雖綽約,但看其臉卻黃臘臘木無表情,殊無一絲活色生氣。稽先生只看一眼便感面貌可憎,猶如古墓里走出的陳年蠟尸一般不堪多覷,暗嘖︰“先前未暇細看,不想他長相竟是這般……別嚇跑了小女孩!”
但那小女孩並無吃嚇之態,只嘻嘻輕笑,道︰“這嘛快就回來了,可別‘晃點’偶哦。八然……”稽先生听她說話心必蕩難自持,暗奇︰“她怎麼似是咬著小舌尖說話一般,語氣這等奇異?就好像拿一根小柳枝兒不斷伸來撩撥我已然枯井般的心田,這樣撩著撩著,癢得居然連古井也出水了……”看其服色飾樣,覺似小苗女。
那清衫客似自調息難平,坐欄撫脅,哼道︰“早知你隨口之托有這麼難辦,我便不答允你了。”小苗女听著“哎喲”一聲嫩的,這一嗟哦,又蕩動稽先生心蹦不定,听她果然又似咬舌尖般糯嗓兒嫩調地說道︰“哎喲哦!好像是偶求你似的。八過是跑個腿,醬紫小事情都叫苦,這城里到處都有高手嗎?”
那清衫客板著臉低哼道︰“既然是小事,那你自己為何不去,好悠閑坐在這里玩水!”稽先生偷看那女孩兒翹足洗腳,眩然又暈欲栽︰“都說女孩子是水作的,這真不假。但我瞧她比天下最清純的水還清麗!足跟天鵝絨般竟有這等柔和,看來我以前租借來讀的那些書都白讀了,委實百聞不如一見……幸好老谷洪這廝沒在這兒,不然他非跋山涉水爬過去不可,丟了我輩師道尊嚴,上對不住孔子,下對不起孫子。”
想到擔得有師道尊嚴,立時又恢復舞台上老生劉松仁般的相公形象,強自定神,又擺姿態,勉力清了清腦子,瞥一眼身旁,才省起狗剩那小廝此時沒在畔,不然又因失誤而被他取笑。罕有當下這等宛然失落之感,暗覺身邊缺了什麼,究竟十幾年來從沒少過那小廝伴隨身旁,想到狗剩獨去履險,他頓為不安︰“我怎能讓他一個人獨去犯險?”
但听那小苗女拾石子兒擲水,咚的微響,她笑道︰“八早跟你說啦嘛?偶忙啊,忙不過來哦,再說偶又不認識小狗頸牌上寫了啥字兒,才要你去呀!”稽先生欲行又止,腳就跟粘住一般,竟移不得。只覺多听一下她那奇異好听的話聲,也聊足慰。至于她在說什麼,並不要緊,盡可忽略。稽先生心道︰“子曰微言大義,即是春秋。”
那清衫客神色不豫的道︰“你不就是在這兒玩水麼,有什麼忙的?”稽先生心道︰“玩水好。水邊伊人,在河之洲,意境總是這般天真爛漫!我這個年紀,就是喜歡這種口味,清新靚湯才適宜。”兀自感嘆叢生時,聞得小苗女踢水道︰“誰說偶只在玩水昵?偶是在這里看船吶,幫你等那條特別大特別沉吃水特別低的漕船經過的哦。可它又不經過,叫偶有神馬法子?”
那清衫客又哼道︰“你這小蹄子只顧玩自個腳,恐怕姓孫的那條漕船從眼前慢悠悠開過,你也沒心辨看罷!”小苗女听得懊惱,也覺或許,給個甜笑,隨即吐舌扮鬼臉道︰“不就是孫八餓那胖子嗎?有神馬了不起!漕船又不是你的。偶睜到眼楮都花了,還沒盼到他來,八如表等了,改日偶直接去孫家藍牙塢,把他踢來給你好八好?”
那清衫客听得好笑,說道︰“若不是為免當面招惹他叔父孫德崖,我自己不會直接上門去麼,還用得了你?去年你上終南山毀壞千年古墓勝跡,被千龍石門封了在內。若不是我偷偷放你跑掉,你除了困在里邊瞎搗亂,能出來麼?這個人情還欠著沒還呢,前次你又到京杭運河上攪局,被這伙漕運幫趁亂走脫。不看你生得竟有這等可愛,我真想抽你屁蛋子了!”
稽先生暗贊︰“果是這等可愛!不料所見略同……”小苗女呵呵笑,妙眼謔轉的道︰“八就是一幫子水上走鏢的嗎?有什麼呀?偶連狄武都敢惹,還怕他‘孫得牙’和一個死胖子孫八餓?偶都答應幫你了,那你也要幫偶的哦。八然……”那清衫客蹙眉道︰“我已幫你去打听狗主了,還纏什麼?”小苗女噘嘴道︰“還有啊,偶要借你‘七星鏡’。”
清衫客一听便即搖頭︰“沒得談!借到你手,我還指望追得回來麼?”小苗女惱噙了嘴皮兒︰“偶就知道你是在‘晃點’偶來著,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先前叫你去找狗主,偶看你也是耍賴,其實沒去。”稽先生暈著頭想︰“不料竟有一個人名叫‘狗主’這麼奇特!”
“誰說沒去?”清衫客听得微惱,唰的揚手,擲一帖子飛去小苗女那謔眨靈閃的大眼前。小苗女倒不匆忙,依舊閑坐嘻然,只腳一抬,白花花晃將出水,瑩映日光,濺碎珠兒撒,足尖微翹,伸趾夾著那張疾飛之帖,同時稽先生眼球又飛落水,化作貌似谷洪的烏賊雀躍欲往。
還好這又只是幻覺,然而霎那驚艷之感究難磨滅,自此以後總失眠,每夜必遺,應了日前一個預測︰“晨忌問卜,否則必見桃花開于水邊,綺思入夢,畢生為之夜遺。無果而終。”
稽先生眼皮又跳,听那小苗女抬著腳問︰“這個是神馬昵?”大眼妙含不解之色,側頭瞅那張帖子,未覺裙褪半裾,白花花腿淌著水珠晶瑩,姿如一只高仰頭頸的白天鵝。稽先生又暈在橋畔,仿佛吃了一顆新鮮熱辣的朝天椒似地冒著煙,心撲撲撞︰“哇啊,朝天一柱香……”
遙听河對面橋欄上坐著的清衫客微哼道︰“我不知你要‘七星鏡’干什麼?但若是要捋一捋參宿劍叟顏白虎的虎須,那我倒有興趣跟去瞧瞧怎麼個玩法。”小苗女一听,眼珠妙轉,嫣然道︰“好哦,八料你跟五斗米教的人似有過節的 !神馬過節昵?”清衫客怎知她轉何念頭,蹙眉道︰“七星鏡是五斗米教‘斗轉星移大法’的克制之物,你這小孩子居然也曉得。不過顏白虎與我師門有仇,你若真敢去玩他,我倒願意奉陪。可別光說不練,白浪費工夫!”
小苗女收足嬉然︰“好哦好啊,你幫偶、偶幫你!”稽先生不爽︰“泡妞用這手法,我倒沒听說過。編些神話也能泡妞兒?”清衫客覺琢磨不透那小蹄兒揣何心思,但听果真竟要去見識顏白虎等五斗米教高人手段,心頭暗癢,究竟有生以來還未曾試過玩得這麼大,比觀中清修可有趣得多,眼光一亮,已有些坐不住,說道︰“要去快去,等會兒還得狙截孫家那些漕船呢!”
听這口氣,小苗女似覺好笑,妙眼謔眨,心道︰“等會兒你還想回來?有這麼輕巧嗎?當走親戚啊?八過,到時偶要設法先把他的‘七星鏡’弄來。有了它,偶就不會在迷霧里看不到星星了,有了星星指引方位,憑偶的聰慧,還怕尋不著藏寶地穴麼?呵呵,但願這次找到‘土靈珠’……”
稽先生暗嘆︰“小妞如此單純,連這種當都能上得,難怪世間總有那樣多少女失足的故事記載在書上,常令我不忍卒睹,但又忍不住睹,其香艷處究有可讀,讀畢每必掩卷唏噓不已……”唏噓之際,並未留意听清那坐欄客問了一聲︰“是了,你撿的那小黑狗呢?怎未見你抱它在懷?”小苗女起身擰著裙腳的水,伸腿承之,滴在足上,使沿膝淌及趾梢,癢得笑道︰“偶替它接了骨,擱那邊小龕子里養傷呢。骨剛接好不能亂動的哦!”
稽先生恍如幻變作她裙上一粒水珠兒,從她潤嫩的指間滑出,戀戀不舍地滴到足面上,為之溶化,猶自游離不去。腦中一片空蕩,不論她吱吱呱呱說什麼全沒听見,因為只這姿影一顰一笑,只這聲音一嗔一喜就已足夠迷醉。
那清衫客神色不豫道︰“好了!別在這磨磨蹭蹭,平白便宜了那些個賊眼溜溜的偷看家伙……”稽先生始為驚覺語似有指,面上一紅,慌縮頭回橋影里。聞得小苗女倒似不以為意,笑如銀鈴地蕩漾他心頭︰“有神馬大不了的呢?”
稽先生暈了一陣,眼又亂跳不已,悄拈無根草一測,暗凜︰“哎呀不好!狗剩此刻只怕真要有難,倘不化解,就算終于尋得回來也是一輩子行尸走肉,丟了魂兒!我怎能只顧自己?卻耽在此……”適才一番恍惚迷醉,不覺河那邊語聲已遠,再伸出頭偷望時,惟見柳蔭空碧,水漪粼然猶漾,話聲甜縈心田,但那兩人蹤影就像春夢般消去了。
獨余稽先生剩在橋邊空望無覓,暗嗟︰“這等好的小女孩就這樣又遭引誘去了一個!”正悵然間,肩背忽挨一拍,有大嗓音沖將入耳︰“你這家伙,剛才去那邊測命怎麼沒給錢就跑?”
稽先生乍以為算命攤主找將上來,方要急辨︰“可我不也替你算了一筮?”然而轉面卻見皂衣逼眸,幾副亮晃晃的銬鏈躍入瞳間,他吃一驚,陷在幾名皂役擁圍之中,臉挨一巴掌。登時暈頭四轉,不知其中哪個皂役說道︰“鬼鬼祟祟,瞅你不似好人!那算命攤主雖沒告你,但我們盯你好一會了,轉過臉來對個像!”
稽先生暈猶未穩,懵眼道︰“對啥像?”隨即下巴被捏住,後邊有手勾來扣鎖他脖,硬扳回臉,朝著眼前唰的展開的一疊賞捕畫像,映入眼瞳的是一張人精樣的臉,寫明懸紅多少。沒等稽先生看清這陌生人模樣,頓又眼吃一摑出水,皂役已自對照,搖頭道︰“唔……你長得不似郭子興這魔教妖人,他比你神氣。再換一張!也不像彭和尚,頭沒禿眼沒少。又不像劉福通,人這是國字臉……看看這張,我尻!杜遵道倒是有兩分貌似你。”
稽先生一听要遭杜遵道般待遇,忙辯︰“可我不是道士,本乃……本乃西塾教書的。有許多證人可加鑒明!諸如名畫師寧小顏先生,佳作諸如‘江山如此好’等等。還有……還有道學大家谷洪先生……就是專教女學那個,官眷里幾乎每個淑女都被他言傳身教過三貞九烈法。”皂役自有見識,覺年歲不符,沒听他辯,唰的收紙揣懷,沉哼道︰“我只說貌似,心里沒鬼你急什麼?本地暫居文書可有?拿出來瞧瞧!擱家里沒帶在身呀?那得罰錢為懲!”
稽先生心乍要放又懸,苦了臉道︰“可是……”其中一個皂役突然盯著他背挎的書袋,想了起來︰“咦,這我見過。怪不得透著眼熟,適才元老四的同伙之一便是背著這般袋子打劫了萬老爺財物逃入巷子。這麼說,還有其他同伙在此,幾乎漏了眼去!”那皂役說著,拿出個哨子吹了一聲,隨即馬蹄聲往這邊循聲而來,夾雜有河西腔︰“在這頭呵!”
稽先生不料竟招來那伙騎馬的亡命徒糾纏,一時情急氣沖,突趁幾個皂役稍沒留神,不顧衫被扯裂,猛然掙身急跑。這倒出那些人所料,乍以為這老儒弱無綿力,並沒怎麼放在心上,眼見他背著書袋撞開旁軀,居然敢溜,紛聲發喊,與一幫騎馬的人同追而來。
蹄聲紛出里弄,從四巷包抄而近,眼見得兩只腳怎能跑過四條腿的,稽先生暗叫晦氣︰“今日凶午忌嫁娶,真是想想也不行!因遇一可人兒,適才只稍往心里動念一想洞房之事,立刻遭殃了不是?”
看看去路將窮,偏生此處河流交匯,水面漸闊,奔了一會見無橋可渡,前邊綠蔭岔道口已傳來馬聲喧堵,分明是另一撥河西人搶到前頭包抄。後邊追騎糜集,紛喊︰“捉賊!”稽先生大急,又怎明這幫河西人何故竟纏他不放,似要非捉到手不可。他撒開腳跑,仿佛重回昔時,聞得娘倚門喚︰“只是逃,莫停下,不要回頭!”
群騎四下攏集,沿河追趕,稽先生揮汗跑,突听河對岸有聲喧噪,另有一伙拉車的漢子扎著綁腿,竟也從巷子里一哄而出,飛蜂般疾走。其中一架車上有個少女頻頻回頭,不顧顛簸欲起身跳下,但听眾車夫迭聲亂叫︰“快跑,別給那瘸兒追上來!小心車里妞,休讓她跳……”車上少女妙眸里流露困惑無措之色,回望身後煙塵飛揚,不見那熟悉身影伴隨在畔,情為之急,怎坐得住,寧墜河里,不顧一切也要躍下。
這時車輪忽剎,原來前邊橫有一條愣漢,猛不丁竄來招呼︰“姑娘!姑娘如何在此?俺是力路!力路哦……”奔在前頭的車把式剎不住腳,幾乎撞到他身上。那愣漢不顧車紛撞近,只是傻著眼打招呼︰“俺是力路,呵呵……逍遙少爺呢?怎未見隨?”車上少女見得勢險,不禁叫道︰“當心哦!”
車把式惱被擋路,紛吆︰“讓開!讓開!好狗不擋道……”那壯漢兀自愣沒會意,斜刺里忽有一人拉車疾近,騰出只手,從車座鋪墊下拔刀劈來,口中惱罵︰“狗東西,找死來著!”但砍未至,被這愣漢只一掃膀子,那車把式連人帶刀加上車子飛墮河里。
見此人居然膂力奇大,隨手將車夫連車摜飛,就跟扔一團破布似地輕易。眾車夫方吃一驚,但剎不住勢,只得各抄家生齊砍,前頭幾架空車紛到愣漢跟前,輪濺土埃激揚,隨即撞拳翻倒一地。愣漢依然傻笑,只一掄膀,身畔頓似開花一般倒了整圈人。
那拉著少女的車把式見不是路,趁又有數輛車迎去阻礙,慌要拐頭轉離,另覓去路。但軀剛轉未迄,腦後呼啦聲響,數輛車連同拉車的人已摜飛半空中,此起彼落。愣漢旁若無人地走來問道︰“姑娘,可是有事需俺代勞?”那車把式咬牙發狠道︰“哪兒冒出的程咬金我炒你媽……”刀剛揮出,臉上便吃一拳,羊撇頭倒,勢猶不止,居然栽地又彈軀而起,翻出數十尺外,一路濺土揚塵,彌漁煮 。
追著稽先生的人紛叫︰“對岸有咱架勢堂的弟兄挨揍了!怎回事?須去援……”稽先生且奔且想︰“又是你們的人?可見盡沒干好事兒!”但此一岔,追他的人不免紛受霎擾,勒緩追騎,轉脖詫望對岸,只見那少女離車說道︰“這些拉車的搶人就跑呢。”愣漢三下兩下,已教皆起不得,拍手轉身,咧開傻嘴道︰“不打緊,不打緊了。咱這就尋逍遙少爺去……”
稽先生身後一個剛趕過來的披氅籠頭騎者忽抬臂弩,嗖地發出一枚飛弦刀,越河飆射,那愣漢見少女朝他身後投望的眼光頃似一變,即知有襲猝至,急避不及,更恐自己若是一避開去,失去遮擋,不免會傷及她。是以並沒動彈,隨手拽車提起,掄往背後擋住飛弦刀,繼而投車過河,只呼一聲已至,撞一人連馬翻摜丈外。
縱使沒撞著那發刀襲算之人,但這等力道委實驚人,兩岸追纏生事的一干河西人皆眼霎為之瞠。有打听的︰“哇 !這莽漢很牛啊,是誰來著?”那愣漢渾不理會,連扔數車過河, 哩嘩啦摔了一地,驅散稽先生背後群騎,且教那披氅籠頭的人發弩未暇,只忙勒騎轉韁走避。
這愣漢揮拳攔車不過剎那間事,看似沒頭沒腦,卻是洗煉利索之極,所顯手段迅如霹靂雷霆,只一狙便接了那少女逸入林蔭道中,毫不拖泥帶水,稍給別人反應的間隙亦無。待得一眾河西人回過神來,苦于隔著有河,已追不及,至于對岸那十來個適才還生龍活虎的車把式,此時全跟滿地碎散的車子一般,有的在樹上掛著,有的在水里浮著,七零八落,癱不能起。
眾瞠的眼簾里一只殘輪空滾而過,悠悠落水。稽先生邊跑邊望,一時莫明所以,心下暗嗟︰“世道真亂!半路攔車也能泡到美眉……”
但他的苦日子還沒捱到頭,一口氣未及緩,背後追騎又急。縱是他素有遇事先覺之能,一時亦沒想到河西人窮追不舍是因為先前與狗剩混戰中有要緊物事丟失,疑被那背挎書袋的小廝拾去,攸關重大,非奪回不可。豈僅他當下未料及此患竟爾無窮,就連那幾個參逢其事的皂役也惑,眼見得未容稍歇,群騎又追,其中一個差撥不禁問道︰“只道追著玩玩就算了,巫家兄弟今兒怎麼越發較起真了?”
有個傷了坐騎沒法跟隨的河西漢子恰在旁,聞問不答,卻與一干伙伴同般緊鎖著眉,目光中竟似有大禍臨頭之色。
眼看騎影紛亂疾近背後,稽先生猶在慌不擇路,脊梁忽挨鞭抽一記,如火撩辣。他心中一急,見跑不脫,突拐個彎,折轉去向,逕朝河去。乍然似要投水,但往旁邊小船塢上一堆漕袋高竄,忽往下跳,腦後嗖嗖聲響,有幾根桿棒投打落空,插在那堆袋子上。
一口驚息尚沒抒透,聞得背後有人叫道︰“截住他,不問死活,只要那書袋!我們要的東西想來便在里頭……”稽先生本已將跑不動,寧願歇候挨打,只想癱坐下來,乍興告饒之念,一听要搶他書袋,頓又慌起,沿著小山般堆壘的漕袋,連滾帶爬往下又溜。
然而路絕,前邊旱道忽斷。僅數舟相間,停歇河灣,遙見有條船正要離岸,幾個水手起帆拉錨,並且合力搬移船岸之間那塊僅容一人行走的過板。稽先生急忙奔來,但看那塊板已抽離近半,與岸間隔約逾二三丈。倘在平時,稽先生唯有望帆空嘆的份兒,不須再瞧第二眼,立刻便會轉頭另覓去處。
然而眼下無疑正合“狗急跳牆”的情勢。耳際蹄聲四集,包抄將至。從前他弱冠年少之時,也曾這般背著書袋遭人窮追,在黑暗里亡命落荒的記憶霎又泛上腦海。稽先生不料噩夢重臨,臨此迫急途窮之勢,怎容多想,他稍不遲疑,一口氣卯著直詣塢頭,雖見那舟漸遠,這等距離別說是他,換成別人也是無望一躍得過。此刻卻容不得稍所躊躇,稽先生心道︰“豁了!”
恍似霎又重返少年時候,奔臨斷崖,兩道山壁之間朽橋懸墜無余,當初也是這般心情,同樣窮途末路。背後火把如龍亂舞,簇閃逼近,霧中十三道負劍之影悄伺,有語忽縈巒谷,迫然喝道︰“逆徒!你執迷不悟,劍墮魔道,禍殃同門。如今走到這一步,就連仙人也不肯渡你,還是跪下認罪受死罷!”
霧縈深谷,遄流在淵。果然“仙人渡”懸橋已毀,無徑可越。稽先生恍見當初那少年身影臨崖一躍,怎奈亡命多日、氣力衰竭,未至對面山壁即墜,如墮地獄一般,陷入無邊黑暗急流之中……
谷底遍是無根草,密布澗邊,浮沉掠目,霎然晃他回神矍醒。
一睜眼只見他躍離船塢,一逾竟約二丈之遙,身懸河上,帆影未近,已又要摔。他心頭一沉︰“難道我命運如此,真就無法安渡劫難?”猶未及想到如何換氣,軀果然墮,不意裾下有抽板竟承其足。
稽先生心頭驚喜望外,左腳剛沾渡板,即又沉勁一踩,足底微點便提,籍借反彈之力復縱。船頭和岸上一時眾聲驚嘩,眼紛瞠然,誰也料不到他居然有這般膽,竟也做得到一躍而過。只見袂影縱騰半帆,未待又落,稽先生急抄帆桅垂纜,手抓繩索翩蕩,足只微蹬船篷頂上,身又縱掠往前,姿似飛雁驚鴻。
“好身法!”岸邊那臂掛飛弦刀的人不禁輕詫一聲,隨即在鞍上舒手展臂,抓起旁邊一個瘦猿般的同伴,說道︰“袁天飛,你去!”呼的拎送那瘦子急拋,亦往稽先生所躍之船投來。沉著粉白之臉,目送其去,哼道︰“他能做得到,你也要做到。不然就別回來了!”
眾見那瘦子被投將過來,不由又驚嘩一片,那瘦子凌空連換身法,一氣迭踢數腳擊虛,僅以身形而論,比稽先生適才狗急跳牆的狼狽,無疑天壤有別。
那瘦漢瞬即也縱上舷邊猶伸半截的渡板末梢,趁掠勢未竭,伸腳急蹬,只俟承托其軀,便借板蕩之勢躍上船頭。但沒料到,腳剛落下,那塊板忽折。瘦漢一驚頃省︰“我落足奇輕,這板如何竟斷?剛才那書呆子似蹬過一腳即提,莫非是他搞了鬼?”眼見得板裂之處不在舷邊,非因承力過巨之故,斷處在梢,恰是剛才那書生落腳所在,悄裂一紋不顯,待他踏來,果然立折兩段。
若換作別個,此時措應不及,陡當軀失所憑,難免頃隨斷板落水。但那瘦漢究是身手了得,急在墜落之際,忽然揚臂拋發一道飛索,颼地縈纏船桅,盤柱箍套正著,溜身復拽而上,口中兀自叫著︰“猿飛日月!”
但聲未落,有根橫桿隨桅一撼急轉而來,猝出不意,擊在腦後。瘦漢乍躍登舷,怎堪此擊沉重,啪的墜水。稽先生眼見皆在算中,心道︰“計算準確!”原來適才他那一腳悄沉勁道踩板,並非僅為籍力彈身縱起,又至帆桅之上攫抄纜繩縈桿掠轉,此舉也非無稽。便如昔觀先師棋路,走一步,每必多算三步。
那群追騎到得岸邊臨水急剎奔蹄,紛紛拉韁轉轡。颯颯聲響,一片桿棒亂投而來,雨點般落往船上,雜杳插穿篷頂,擲猶不減,接連又投十數根,將艄夫水手悉打落水。稽先生欲救時,忽然掠芒映目,三枚飛弦刀呈“品”字形朝他射來。
此時舟離岸塢越遠,那伙河西人當中縱然不乏好手,究因只遲了一步,再躍不過來,唯望飄帆空罵,且擲物不斷遙擊。稽先生籍桅桿遮擋,騰高伏低,乍避桿雨,陡臨三芒飆刃之襲,背抵舷板急無可退,想也不暇稍想,眼見得前邊又有一舟經過旁舷,其距不遠,慌跳過來,啪的落腳踩滑,栽頭跌入一堆漁網里,耳際颯颯刃掠迅疾,幸因此摔,得免于難。
但看所背書袋插了一枚飛弦刀,深嵌沒柄,在眼簾里嗡然猶顫。稽先生暗呼一聲驚險,隨即又自不安︰“可別損壞了袋中書簡……”陷身網中,一時掙脫不得,耳听遠岸叫罵不斷,各種河西粗口慷慨遙送;兼且身上魚躍蝦蹦,也煞熱鬧。
見得嘴邊竟爾魚蝦豐富,豈只垂手可捉,更有活蝦已自蹦他唇間。稽先生喘思︰“果如預測,今宜取魚。”
霧巷。
一個瘦小身影從檐頂忽晃而現,敏捷地跳下牆頭,鑽竄豁垣裂口,沿巷直奔,但看巷口將盡,迷霧愈濃,煙一般溢入。臨近出城,市坊早稀,街道兩旁越來越荒僻,雜草綠蔭叢簇,如至森林邊緣。
狗剩不由得越行越困惑,終于遲疑止步,抬手撫著後腦勺,愣望四周光景,暗異不已︰“依寧生指點,離了米囤道應該就只有往這個方向,再往前就進山林了,里邊有個地頭卻喚‘千祖墳’。可我怎麼一路都沒看見那伙胡人裝扮的劫賊半點蹤跡呢?而且更奇的是……”
更奇的是這一帶他雖沒走過,但俟至此,眼前所見全非听說的情景。狗剩不免暗疑︰“會不會走錯了?雖然已很像是城郊,那道城牆豁口之外據說有個市集叫作‘春秋墟’。依稽先生閑扯時說大概是取名‘吳越春秋’之意。然而……”
然而這里雖似一個墟,卻荒無人氣,只成狐蝠野鼠出沒之地。
狗剩惦掛著寧家那小姑娘尚無下落,怎肯死心,在迷煙般的霧中逕自摸索轉覓,一路見得許多鋪面皆空,舉目凋敝,竟無一個活人可遇,狗剩心下漸生莫名寒意︰“咋就跟鬼域也似了?”不意瞥見一間敗了垣的店里,有張堆著饅頭的桌邊伏案圍坐三個客人,背朝他既無言語,亦沒動彈。
狗剩心頭頓感寬弦,忙問︰“請問幾位客官,往前邊走可有徑往姑甦山千祖墳?就是連著幾日彌漫大霧的那一片墳林地界……”破店里沒人作聲,只聞鼠在暗處竊竊似笑,搗鼓出各種可疑的動靜。
狗剩心又不踏實起來,不覺往店門走近些,探頭見得里邊光線昏暗,難辨有無其他人在畔,沒貿然入,大著膽子又問一聲︰“叨擾了各位,有沒看見一伙胡人扛著麻袋打此地經過?”連問幾番,店里那桌人仍無動靜。
狗剩再忍不住心頭奇怪,便冒挨打的風險,進來湊眼近覷,不意腳絆著磚堆下野藤,跌將往前,趨趄撞在那桌客人後背,方要歉然說聲“對不住”,突然眼為之怔,背梁汗颼涼透,頃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見他適才一撞之下,那客人竟似一堆土似的坍塌了,倒地骨散,僅剩個骷髏殼朝著他,衣中有鼠竄往四周。
狗剩倒吸一口寒氣,再望旁邊另外幾客,亦皆是枯死之骸,桌上饅頭猶在,但已朽硬蒙塵。狗剩不自禁地跌步倒退,心口怦跳難定,忽想︰“桌上的饅頭,耗子踫都沒踫,莫非這些人是中劇毒死的?”又見一個客人手攥半顆饅頭,似果如此。但奇的是,這些客人雖似猝遭毒斃,可是他們的樣子又無絲毫痛苦情態,只像突然之間,齊皆伏桌斷氣,尸皆槁散,仿佛已歿多年。
狗剩心下更感奇怪︰“分明是謀殺,但若死去多年,衙門捕快咋不來收拾?按說怎會毫不知情……”陡然見到這等駭異之事,一時心口莫名地發堵,不覺退至門邊,門板吱咦一響,倒來一人耷拉了頭擱他肩上。倏見又是一具朽尸,服似掌櫃的,幾乎與他臉挨著臉,狗剩不禁失聲驚叫,慌忙甩手跑出。
在門口跌了一交,猶未及起,又見身底磚瓦廢墟掩埋間隙有只枯手微露,五指箕張,其狀似攫,適才在斜柱掩遮暗處,未暇留意及此,陡摔過來,撞開那根斜木,方露那截風干之手。狗剩又驚要跳時,腳陷磚瓦縫間,踩爆一張骷髏臉,啪的一響即如碎雞蛋般,不料竟如此脆。
狗剩呼聲晦氣,兢忙拔腳,隨即滑跌瓦間,面腮幾乎挨擦著那只枯攫之手,距如此近,本要閉眼不瞧,無意中瞥及其腕系得有細鏈小圈兒,掛一鑰匙在袖口,且有小菱牌在晃,其上寫有“黃藥師”字樣,他本不識,只見前邊不遠處一個店面掛的招牌亦是菱形,寫得有同般字樣,但那塊招牌更大。狗剩心念一動︰“這種招牌往往是間藥材鋪子,記得先生每帶我去抓藥回來自煉什麼‘牛黃解毒丸’之類,曾說本地采集草藥最豐富的連鎖店是‘黃藥師’,店主姓黃,原本是賣春藥發財的,致有連鎖……不料也連到這里來了。”
他心下動了個念頭,唯忍惡心之感,取了鑰匙,到得藥材鋪里,鑽入蛛網塵障之叢,雖也害怕,念及此去救小財寶必險,既到江湖上闖蕩刀叢,須弄些藥在身以備不時之需,便硬起頭皮覓到里頭,邁腳跨過一個藥鋪伙計伏地之尸,模仿稽先生之狀,逕來抓藥。雖未必皆識櫥架子抽葉上嵌貼的藥名字,幸好記性奇佳,仗有自幼常隨稽先生往來藥鋪的見識歷練,料取大致無錯。
有時稽先生著實窮得沒法,便必帶他出城進山,登崖闖谷,干冒奇險采擷稀有草藥回來售與識貨的藥鋪,或能換得些碎銀聊以糊口。但這也不易,近年遷到姑甦一帶,山稀藥少,能采到的別人都采了,稽先生日子越窘,好不容易在西塾討得清掃學園落葉的生計,盡管回家必以“西塾先生”自許,這份差使究也做不長,有個前來競爭的大嬸非但手腳比他勤快,要價更優惠于他。園中祭酒谷洪自有對比,終不免“汰劣擇優”,掃稽先生出門。
面臨寧相公來說情,谷祭酒搖頭曰︰“稽不可用。其人自視清高,然不學無術,滿嘴歪門邪道,並且詛咒我活不過五旬必溺死鄱陽湖中,尸遭魚食。你說他有多可惡?更可惡是每見閨秀前來入學,他必搶著上前拎行李,廝熟之後,且胡說些閨秀喜聞樂見的算八字、測姻緣簽之類投其所好的風話,把我排擠到一旁,足見其好色輕友,毫無孔融讓梨之古風。西園乃千古稀有之貴冑女學,佳麗眾多。豈可容留這等登徒子攪咱渾水?”
稽先生日益困窘時,狗剩因聞城外千祖墳地界林深山奇,不知怎般緣故,等閑不大有人敢去采藥,曾自告奮勇要隨先生去采藥來賣,但稽先生每必聞即變色,斥道︰“此乃江東最陰之地!昔小霸王孫策大概就死在這一帶,其與呂布齊名,年方英少竟遭一班無名鼠輩圍殺,連他這等陽剛煞氣也不能免,足見陰積郁重,更往前連夫差這般霸主也逃不過厄數,你我正處歹勢,走個路都能摔死,怎經得起那種地方折騰?非但我不能去,你更去不得,提都不許提!”
對其所言縱然半信半疑,然而稽先生當時神色確似變得從所未見的驚旁嚴重,留在狗剩腦海里久經琢磨、難以抹滅。
當下他不禁又想了起來,但惦小財寶安危,唯硬頭皮非尋不可。覓過了所需藥材,包起來揣藏身上,正要離開,忽見櫃台下有個鎖著的箱子。狗剩心念暗動︰“不知我撿來的鑰匙搭不搭配?且開來瞧瞧……”
死在街邊的那人似乎正是藥店掌櫃,拿他腕鏈上的鑰匙一試,箱子應手打開。眼見內有銀子數錠、銅錢數串,狗剩暗忖︰“錢既沒少,那就不是劫財害命了。可為什麼這里竟成死墟呢?”未容多思,外邊依稀似有些動靜傳來,狗剩拾了銀錢忙揣入懷,見箱內另有參芝、蟠果、丸藥若干,且擱得有幾瓶藥酒或秘露之類物事,縱是未暇細看,也知鎖起來的藥物必好,心想︰“既沒了主,與其扔棄在此,不如歸我使用。”
他匆取藥物即出店外,遙見霧中有影晃眸閃近。覺似一人跌跌撞撞地奔來。待又近得幾分,服色映入眼簾,赫然竟是寧生描述的胡人模樣。
狗剩初疑迷路,只患追失了方向,本想找個人打听一下,好不容易盼到人影在街頭出現,他正要問有沒瞧見這般衣著模樣的胡人由此路過,突然眼光一凜︰“胡人!”當時所謂胡人,所指已非蒙古韃子,大概中原百姓多已習慣了,早視元廷為官府,尊之為老爺,供之如父母,一貫如此逆來順受。同樣騎在頭上,胡漢已無分別,坊間常言道︰“生為牛馬命,換誰騎不是騎?”卻把西域以外羅剎、波斯、大食等等與色目人概並泛提,謂之為“胡人”。
躍入狗剩眼簾的這一個無疑正是大食裝束,披氅籠頭,生得面孔黝黑,環須滿腮,神態凶惡。狗剩一見即自驚跳︰“啊,阿辣伯……”想起坊間常聞這些“阿辣伯”當眾買羊羔來摔死,動轍翻臉毒打不諳其風俗的江南小販等種種惡行,陡然當街撞上一個,不禁慌張,忙拾瓦礫堆里一根木棒在手,只道難免要有戰斗,但見那大食人眼瞪如裂眶迸血也似,布滿驚栗,仿佛沒看見狗剩手中的棒子,踉蹌而至,張手來攫懷抓衫,狀似要撲噬一般,口中嘶聲呼道︰“丁……丁……春……秋!”
隨即吃一棒倒地,正中腰眼,斜摔在旁。狗剩握棒跳避于旁,見那胡人摔地猶爬往前,渾不知疼也似,口中兀自嘶啞地亂叫︰“丁……是丁……春……秋!”嚷著生硬的漢話,漸即聲音低啞暗弱,幾難辨聞。所爬過之處,身下留有血痕一道。
狗剩驚魂稍抑,心想︰“卻怎地流這麼多血?”看那大食人面孔扭曲異搐之態,形如撞了鬼也似,傷雖然重,仍不顧一切地欲往前爬,似是死也要離這地頭遠遠的。狗剩睹其神色透著不可名狀的詭異,背梁不由竄寒,愕眼道︰“你說什麼?”
大食人似爬不動了,伏地搐顫,口里喃喃不知仍在咕噥何語。狗剩大著膽子綽棒往前,俯身問道︰“擄了寧家姑娘的是不是你們一伙?撞到什麼了,人在哪里?”盼能追問出線索,恁料那大食人貌極凶惡地瞪著他,突然呆眼不動了,頷底血淌滿地。
狗剩吃了一驚,此時有風颯至,獵獵吹寒,掀起那人的頭巾,方見後腦勺原來嵌插一塊瓦屑,釘在耳後,銳透顱蓋,流了滿地的血,難為他居然還撐得至此。但探鼻息已無,狗剩有生以來還是頭一遭看到有人在面前咽氣,近覷之下,見那胡人頭額鼓漲幾個疙瘩奇腫,鼻破腮裂,仿佛剛遭了一場劈頭蓋腦的慘毆,縱逃至此,終不免于死。狗剩胃中一陣翻涌倒騰,突欲嘔時,只听馬蹄聲響,傳自他來的方向。
狗剩彎了腰正想吐,瞥眼只見破街陋巷中騎影漾霧晃閃,轉出兩乘褐馬,鞍上騎者戴著黑氈笠,背掛弓箭的身影晃入眼瞳。隔著彌街霧幔,兩相遙視,目只瞬刻交投,彼此心皆一凜。黑笠騎者叫道︰“追著那小廝了。發訊號!”另一匹馬上的騎者手出襟外,朝天一揚,握著一節筒子嗖地飆射煙花曳空急燃,隨即砰地爆綻眩眼彩芒。
狗剩仰臉“哇”地喝一聲彩,乍覺煙火好看,街口黑笠騎者一邊放馬疾來,一邊取弓搭箭。狗剩見不是頭,撒開腳跑,仗有霧掩,往屋宇叢間左鑽右竄,時而攀垣越籬、時而入屋走窗,溜得一陣,覺黑笠騎影似被甩脫,方要往巷角里稍歇口氣,突見腳邊坐有一尸,身著染血袈裟,頭被砸得稀巴爛,背靠牆根未倒。
狗剩不料此隅也有死人,乍避過來,驚飛巷角一群鴉,方見那死僧左踝陷在一個粗大的捕鼠夾上,顯是雖然掙脫鏈條,怎奈箍折腿骨難行,倒在這里。尸旁遍撒石塊,打得他身上凹凸不平,一只胳膊往外扭,樣子走型異常。手指蘸血卻往牆上留有“小心丁……”三個急就未成的字樣。而這三個筆劃簡單的字,幸而狗剩尚識,一覷即怔,心撲撲跳︰“小心誰來著?丁春秋嗎?”
看那死僧似是游方和尚的模樣,背著的簍子已被洗劫一空,胸前念珠斷撒一地,但至死猶惦記著留些血字警告後來者惕防凶險。念其古道熱腸,狗剩心感惻然,渾忘害怕,大著膽子搬些瓦石草草葬之,近前埋尸時方見那和尚臀後有一口戒刀掉在磚石縫里,刀猶在鞘,不知為何至死也沒拔出?
狗剩拾刀暗奇︰“這和尚並非猝然遇襲而死,看他慘樣分明是一路不斷遭襲慘酷,苦苦掙扎逃到這里,才終于不支。可他分明有大把機會拔刀殺敵,他帶著兵刃,既非措手不及,卻為何寧死不拔戒刀?”忖至困惑費解處,不覺嗆啷抽刀半鞘,見得其黑如炭,此刀竟然暗無鋒芒,臨近刀鍔之處篆刻有個“戒”字。
除此別無一言。
甚至連這和尚的名字和來歷也不知道,他身上的度牒似也被人搶去,概因這口刀墜進磚垣縫間才未給別人發現。狗剩把戒刀塞入適才在藥店里匆打的包袱,復又前行,一路留心,覺追騎未近,果似擺脫掉了,他心下稱僥,走在霧中,不經意進入一巷狹長,籠罩著霧,眼望不到盡頭,兩旁高牆沿著峭坡築往山中,陡不容攀。狗剩正走著,突又听到馬蹄聲從後邊傳來,雖是尚未覓近,他登時心頭又緊︰“可別在這種狹路里追上我!”
既已至此,唯有急跑,盼在追騎尋到之前,搶先跑出這條毫無回旋旁避余地的狹巷,但沒等奔出半程,突見前邊有個小女童滿身沾泥披塵,其髒無比,正堵著去路,蹲身玩土,口中哼唱著曲謠,俟狗剩至,那幼童臉面不抬地突然問道︰“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地頭?”
狗剩不由一怔︰“誰家的?”那幼童翻了翻白眼,依然擋在他腳前,毫無讓意,慢悠悠的道︰“每個山頭都有老大,我是這里最大的。”狗剩奇道︰“那又如何?”心卻暗自好笑︰“哪來的小孩在這兒耍橫,你比我大?”
小孩梳沖天辮,拍了拍手,立起來道︰“到了我的地頭,不孝敬我,你就死定了。”狗剩越發好笑,不由眨了眨眼,奇道︰“可我分明比你大,為何要反過來孝敬你這小孩子?”那幼孩眼光一沉,冷哼道︰“因為我是這里的老大丁春秋!”
隨即狗剩頭上倏挨一磚突如其來,呼的飛砸,正中後腦勺,頓時悶然而倒。滾摔地上之時,才瞧見兩邊高陡的牆頭上現出一群同樣髒兮兮的小孩。沒有人作聲,各拿著石塊,本該充溢稚氣的臉面上竟皆死沉沉之氣,冷冷地瞪著他。
狗剩撫著後腦殼隆起的疙瘩,皮破流血沾指。昏頭轉向之際突然想起昨聞告誡︰“以你的命數,次日晨凶巳凶午凶,切忌安葬。一旦破土,你就會破頭!”當時他只覺好笑︰“你還活得好生生的,我能安葬誰去?”但他剛才葬了那和尚,于是一切皆如稽先覺預料。
狗剩只來得及瞥見牆頭有個似乎更小的童朝他拋了個磚,避念未生便倒,一時痛暈難起,眼前天旋地轉,踣身眩然之間,那沖天辮小影晃在眸前,因見他亦年歲不大,似無威脅,且應磚即倒,既沒反抗也沒逃跑,那小孩便朝牆上搖一下手示止,狗剩方免更挨磚石雨雹般打,此時尚未昏厥,在清醒中感受痛楚,同時心下驚怦凜緊︰“丁春秋?竟然是這小孩……”
他跌在那幼童適才玩土之處,當幼童起身,方現牆根邊一溜排開的骷髏殼兒。至于那幼童所玩之物,赫然是一顆半埋在土里的人頭,面孔黝黑,樣貌似正是狗剩先前見到的大食人,轉眼只剩下血淋淋首級,淪為此間孩童玩具。
狗剩一見之下,頓更栗然,脊直竄涼絲兒,想起那游方和尚和大食人不約而同流露出的瀕死恐懼,仿佛當真撞見惡魔一般。俟見那沖天辮小童立在他面前,依然一派純真無邪之態,渾當游戲也似,然而一只手卻拎著根穿綴許多眼珠子的小繩兒若無其事地玩耍,狗剩當下之感也如鬼魘纏身,直難置信世間竟有這般情景。
那小童果然顯似首領,縱是稚氣滿面,比其中多數童歲齒更小,但舉手投足間卻透著不可名狀的威勢,儼然孩兒王般。牆上那群小孩本想投石紛打,但當沖天辮小孩抬手示停,頃即齊唰唰止。
狗剩挨此沒來由一擊,又豈不惱,只道將遭游僧和大食人同樣慘遇,料有更多襲至,甚或百般荼害,何堪想象?眼見沖天辮小影晃近跟前,他一時痛難跳起,不禁手攥包袱中的戒刀欲拔,抬眼惕視,見那小童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雖沒說話,眼中的神氣無疑似比任何言辭都更能刺穿人心里那一層恐懼之膜。
然而他只伸手索要,狗剩心中一怔,怎知他要什麼?
那小童又更逼近些,渾似毫無提防之意,鼻子微微嗅動,似聞著久違的熟食香氣,眼光露饞咽涎,小手更伸來討取,樣子就像沒了家的犬兒,乍似一群久餓的小狼,待當聞到家中飯食的香味,頓時復歸常態。狗剩強抑心中驚奇和瘦意,看出饑饞難禁之態,念頭一動,想起身上還揣有半包未舍得吃光的餛飩,不由取出來給了那小童。
同時從那小童頓閃喜色的眼光里,狗剩心頭一顫,突然想到曾聞城里老人說起一事︰“左近有個地方原本人氣旺盛,不知竟生怎般慘變,所有大人都死盡了,當地成為死墟,傳說鬧鬼厲害,便連衙門的公人因吃了苦頭,莫名其妙地折損了人手,從而再也不敢前去勘查過問。非但不去過問,反將那個地頭列為禁地,派人把守城垣豁口,不許任何人進出,違者誅殺不問。近年見沒人敢往此間出入,把守漸漸松了。那里原本有許多當地人家的小孩,爹媽出事前常在路邊無憂無慮地玩兒,不知現今怎麼樣了?也許全都隨著家里大人死去了罷……”
狗剩突然明白那和尚為何至死也不肯拔刀,本以為他必也跟先前那些人一樣難逃劫數,眼望沖天辮小童討得半包餛飩竟喜不自禁的樣子,心頭只有茫然。那些童拋下他再沒理會,一雙雙饑饞的眼光只顧齊望那沖天辮小孩手捧著的食物,不覺移簇而去。
沖天辮小童分出兩個餛飩,捏在手里,朝牆上一個蹲望的幼孩伸著,說道︰“馬兒,你拿些去給陸仲亨哥哥吃,他病了多日,你可不許偷嘗哦。”另外的全沒自留,悉皆分給其余童,然而越圍越多,便只這點兒餛飩,卻又怎夠?那為首之孩雖也饞,但連一口都沒嘗。有個大些的鳳眼孩兒不禁轉望狗剩,目光異樣地咕噥道︰“想是還有……”說著率幾個稍大之孩圍來欲搜,有一個光 女童還捧著磚朝著狗剩腦袋,倘遇反抗,自然要往他頭上落。
沖天辮小童喝道︰“沐英、文輝,你幾個要干什麼?我才是這里的老大,你們這些流浪兒既然要在這里混,就得听我的,不然……”隨手拿起一只繩拴的活蜈蚣,當著眾童驚栗轉望之目,張嘴咬掉那蜈蚣大如拇指般的頭,咯咯而嚼,眼似挑釁般地瞪著那幾個搜身童。
幾個將要搜身之童兀自傻眼愣望,狗剩究出心中惻然,不禁說道︰“我這有些銀子,拿去罷!”牆邊一群更幼之童聞言不解,稚望道︰“是餃子嗎?”狗剩取出藥店里拾得的銀子,有個小屁孩接了到手,抓起一錠銀就塞進嘴里啃咬,竟似不知銀子何用。
狗剩忙告知︰“銀子可吃不得,用處是拿去城里買吃的。”旁邊那鳳眼孩兒冷冷的咕噥道︰“我們進不了城。去年陸仲亨和一個小孩兒摸黑翻牆要去瞧瞧,被箭趕回來了,小孩死在那道豁牆邊,陸仲亨也吃了幾箭……”狗剩奇道︰“為啥不讓你們進出?可我不都能來能去……”那鳳眼孩兒冷瞥他一眼,覺也大不了多少,又哼了聲道︰“城里老爺說我們爹娘全信魔教的,大人是妖人,小孩也是妖孽。逮住就要殺,一直不讓我們見到別人。哼,後來他們也不敢再來害我們,瞧!我們人越來越多……”
狗剩仿佛听天方夜譚一般覺難置信,但看一個個孩黑麻麻紛投而來的眼神顯又非訛,一時頭腦惘然,心想︰“可那游方和尚分明似死得冤……”既也陷此,正不知須怎生處置他,兀自忐忑間,見那沖天辮童兒招呼道︰“這個不是壞人,他給了吃的,又沒打咱,讓條生路賞他去。”鳳眼孩兒忖無敢吃大蜈蚣之膽,心猶不甘的瞪狗剩一陣,唯有服從。
牆頭並坐兩個幼兒晃著腳,瞧著狗剩扶壁起身,突然齊念︰“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打從此路過,留下買路錢……嘻嘻!”稚聲嬉唱中,牆根下一個步都不穩的幼童搖搖晃晃地走開,嘴猶咬著那塊咬不動的銀子。
這些流浪兒童當中沒死盡的,後來都在紅巾滅元大戰中建功赫赫。出名的有周舍沐英亦即“小回回”、道舍何文輝、馬兒徐司馬、保兒平安等,尤以鳳眼兒沐英轉戰西北,收復雲南為最著。朱元璋的親將陸仲亨少時父母雙亡,流浪無依,身上帶著一升麥,流竄草間,听聞朱元璋一聲呼喚“來”,就跟從起義。功至開國吉安侯,終是難逃朱元璋毒手……
狗剩不料這樣就放他一條生路走,恍難相信,但看那群孩童果然次第給他讓了道,雖仍捏磚握棒未放,幸好都沒再往他頭上招呼。
他惴然前行,走沒多遠,馬蹄聲近,巷口現出黑笠騎影,轉轡叫道︰“小鬼,休走!”狗剩心中格登而跳,轉頭見那兩個黑氈漢子策馬穿巷疾來,他心本揣得有惑︰“先前我得罪的可不是這般裝束的人,怎麼竟有這般裝束的人窮追不舍?”看這兩名黑氈騎士雖也操著河西腔,胯下坐騎卻是巡城常見的官軍戰馬,乘者神氣驍悍,弓刀齊整,護胸冑甲鮮明,與那干專替大戶作事的人相迥,並非一般路數。
狗剩心里想到河西人一向尋仇不舍的糾纏手段,情知不容分說,見又追至,慌唯奔逃。那兩騎一前一後,往狹道里飆影掠牆,颯颯而近,眼看將及狗剩背後,突見一堆塌石嘩啦推阻去路,亂石上蹦出個沖天辮幼兒,伸手向他們討取。
眼見騎影覆籠而近,狗剩只道終是逃不脫,哪料那沖天辮小童竟又出來擋道,迫得兩騎急剎追蹄,甫吃一驚,乍疑中伏,待見只是個攔路討賞的乞童,頓沒放在心上。為首那騎士見磚石塌來阻礙,不由惱道︰“什麼玩意,不想活了?”那童面無表情,非但不退,反而更臨馬蹄之前,仰著頭,大大咧咧伸手。似乎不給點兒好處,就不讓路。
偏生那兩個黑氈騎士在城中橫沖直撞慣了,也絕非好與的腳色。狗剩雖無稽先生那般異稟,縱沒預測先覺之能,當下亦料到這不免要導致一場屠殺在即。聞听騎者惱怒吆斥之聲夾雜鞭響,狗剩不禁為那些童擔心,甫一轉面,只見那為首騎者揮鞭就賞,霍霍驅打擋路孩,沉臉斥道︰“我炒你媽!討打來著,滾……”
隨即頭挨一磚突如其來,暈眼轉眩中只見飛石如雹雨紛降,偏是夾在如此狹巷里急難轉避,為首那人在石雨中倒撞下馬鞍,沒顧越發挨石亂擊難當,跌地欲起,不料一腳踩著埋藏土中的捕鼠夾,有鏈系拴兩端,急促拔腳不脫,鋼夾鋸齒反箍踝骨倍緊。那人挨石砸頭,甩腳亂踢,片刻不到就已從頭到腳血星飛濺,越發吃痛難耐,慘聲呼號之際,不見伏擊之敵近身來搏,空有刀劍竟無用場。那漢子一邊慘叫,一邊反手取綽弓弩。
箭剛搭弦,那漢子腦後倏有更多瓦片嗖嗖飛砸而來,甫一轉頭,當先飛來一塊正中眼窩,血花迸出,接連數塊又打著旋至,當那漢子仰面時,颯颯擊喉。頓時氣息噎窒。那人一時暈頭轉向,黑氈笠墜地,臉面接連挨磚瓦擲打,早跟爆了底的醬壇似的,眼迸鼻破,慘叫聲中,碎牙連血噴濺出嘴,倒時已是不活了,隨即又有一塊大石滾下牆頭,落得齊準,幾個小影合力一推,便砸在那漢子頭上,“蓬!”的一聲,整顆頭隨著大石嵌陷土里,只見血和腦漿緩緩向四方淌延擴綻,形如一朵花怒放。
另一人跟在後邊,未及轉騎走避,便也陷入磚石雨中,耳听同伴在前邊墜馬慘號,別說去救,就連多覷一眼的余隙也沒有,頭頂、肩背迭遭磚瓦擊打,響如擂鼓驟密,只片刻不到,便已殷染衫袖,滿頭是血。
那黑笠騎者怎料猝遭猛襲激驟,夾在狹巷倉促轉動艱難,眼見要堵在窄道里,既退不成,一咬牙唯朝前沖。他適才方要抬眼往高處瞧一瞧,但頭乍昂,頃挨數片飛瓦砸臉痛不可當,一只眼窩嵌插瓦屑,瞬未容覷,便僅剩一目。這人料要遭糕,半刻也不敢耽,兩腳猛一夾鐙,伏在馬鞍上驅騎急奔,馬躍石堆,這一縱正朝狗剩和那沖天辮兒逕撞而來。
兩名騎者遭襲之時,那沖天辮小童卻瞧也沒瞧,蹦在牆邊磚石堆上神態自若地玩耍,不意後邊那一騎躍撞而來,狗剩見他渾沒覺察凶險,驚叫道︰“小心背後撞過來了!”那幼童聞聲忙蹲,颯地一聲,仰見有馬從他頭上一躍而過。
狗剩本欲去瞧那幼童有沒被撞著,但見奔騎跨過石堆,朝他急沖驟至,狗剩吃一驚,唯有轉身跑避,但怎及馬快,蹄聲踐近腰後,揚塵滾滾裹涌而來,森然影覆,眼看將要碾他于地,狗剩急往前撲出丈來遠,耳際忽颼一響,馬蹄被土中又一埋藏的鋼夾忽箍正著,這卻不是捕鼠器,其狀狹長粗硬,卻似山民用來捉野豬的那一種。
只听“喀嚓”一聲,蹄折骨碎,那匹馬驚嘶狂跳,血淋淋地硬掙開去,猶往前跑。黑氈騎者滿眼驚怖絕望之色,綽短筒火器在手,但未及發,突挨彈弓暗襲,只堪堪瞥見不遠處有個鳳眼兒從坡壁土洞里探出半身,拉著小弓,朝他瞄來,黑氈騎者乍欲搶先射他跌下,不料背後牆頭冒出個裸孩,光 在高垣屁顛屁顛地走近,拉開粗丫彈弓,啪的射石打他後腦勺。
可憐黑氈騎者究無三頭六臂,陡遭腹背夾擊,顧得了前顧不了後,被一顆石丸子射破了頭,眼前一黑,栽下馬鞍,搖搖晃晃猶撐而起,嘶聲叫道︰“我是瓜兒成都千戶大人屬下,襲擊官軍就是造反……”背靠牆根,舉銃瞄那高垣走壁的屁孩欲射,忽又吃鳳眼兒一箭穿在頸側,登時血線往兩旁橫噴。那騎士斜身倒地,銃朝天空轟射一聲,迷迷糊糊起來又逃,踉蹌追隨狗剩背影到得巷口盡頭,眼看將離絕境,不料巷外橫來一根蒺藜木掃脛,倏折踝骨,終栽在地。
“這個地方居住了許多姓丁的人家,篤信摩尼為尊,全是一幫食菜事魔的妖人,據報近年還收留了不少外地流民,早晚是心腹之患。然而皇上新頒仁政,宣示柔諧慈厚。有些事衙門不方便公然出面做,你明白了?”傲雷語畢,威嚴的目光轉覷三年前出京履新、前來辭行的陳友定,眼神里只有肅殺。
陳友定自然會意,瞥了一眼跟隨于畔的副將瓜兒成都,默默點頭。
傲雷微哼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要看你怎麼不動聲色地把這事給辦了!”隨即語氣稍轉緩和,望著陳友定,閑談般的又道︰“听說你收了個女侍名叫流螢?”陳友定暗驚怎麼連這等私事他也知曉,喏喏唯答︰“大帥果然訊息靈通。”傲雷取茶邀飲,眼皮不抬的道︰“風傳她投你之前,曾是滇南五毒教的高手,行事不著痕跡,手段很是高明。不知是也不是?”陳友定心念一動,覺似提醒,迎著傲雷蘊含深意之目,凜然躬答︰“這就須要看她是不是了。”
黑氈騎士踣跌泥中,想起三年前跟隨兩位千戶大人到傲家獵場辭行所曾耳聞之言,心矍然驚,怎能相信世間真有如此業報循環,倒猶不甘,掙扎著又往前爬,一路挨石投打,未出半程,前邊走來兩個光 女童,齊搬一塊石頭,擋他去路。那黑氈騎者舉銃瞄射,但卻空膛。他頓發一聲瀕死野獸般的哀嚎,吃力地抬眼仰覷,只見石塊朝他仰著的臉覆然砸落……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錢!”
幼謠飄縈耳邊,稚若嬉嬉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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