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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小橋流水(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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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飄霧中,時隱時現,萬籟一片寥落,如入縹緲境界。
稽先生漸覺聞听不到舷外半點動靜,除了不時或有細微水聲 乃。他心頭平增一層莫可名狀的不安,撫著適才撞出疙瘩的後腦勺,強張開眼,自抑猶暈之感,為免又似先前那樣急欲掙出網絲纏絆之外,顧此失彼,反被纜繩套踝扯跌,頭撞旁舷暈厥,這次小心翼翼而起。
一時心感奇怪︰“岸上那伙人沒追上來還罷了,可這漁船上怎麼也沒點兒動靜?”
動靜說有就有。他手扶舷欄,終于擺脫漁網纏絆,掙身而出,心想著奇怪之事,不意落腳踩在一條魚上,吱咦打滑,陡地又啪的跌倒,又似剛才那般,後腦勺撞在硬處,頓陷迷糊中。
恍見雪霧寥籟,天地一派空茫,他背著頂上支有遮頭布的籮筐,逆披風刀霜箭獨自踽踽而行,迷途于白蒼蒼冰川雪原間。翻了一座又一座山頭,歲月滄桑,越不盡那無邊無際的徘徊之霧。
“我是誰?我來自哪里?我為什麼不停地逃?到底是要逃避什麼?”
總是憋揣這般疑惑,記不清往事,看不透前路。惑念憋迫至極時,陡又驚矍醒轉。醒來仍驅不掉的迷霧反越濃彌,稽先生空瞠愣眼,暗覺越來越分不出虛實界限。眼前煙藍水淼,舟也迷途一般漫無目的地載他漂流,逕入霧深處。
稽先生突然驚跳︰“我是為尋狗剩而來,可這船卻要漂去何方?”船頭空空,僅他一人在此,忖感蹊蹺,惑然扶舷挪身,到後艄一瞧,見也沒人掌櫓。稽先生暗異︰“空船?人都上哪兒去啦?”這時听到篷艙里微有動靜,似是板響。
稽先生不料漁船上的甲板如此濕滑,不小心幾又摔倒,唯扶著艙壁,挨身移到門邊探覷,湊眼窺入簾縫之內,里邊卻是漆黑。稽先生喚︰“船家?”艙內板又微響,卻沒人作聲應答。
稽先生于是掀簾走入,鼻際聞到艙里有一種奇怪的馨香,雖是淡薄,但跟門外濃濃的魚腥氣相比之下,這一入究是感覺不同。稽先生腦中立刻冒出谷洪分明賊眼溜溜,卻要強作道貌端然的嘴臉,坐席曰︰“香有多種,但無一可比得上純出天然璞質的女兒體香來得清馨怡人。偏偏許多妞,往身上亂灑刨花粉,以及諸多刺鼻嗆喉氣體,涂了一層又一層,形如馬甲加身,反而掩蓋了本來之好……”
稽先生乍被谷洪的幻覺襲來騷擾,沒留神腳下遇絆,甫入艙就啊呀一聲摔。往黑暗里跌了個突兀,按手摸著一物柔軟,縱隔層衫,搓圓捏扁竟隨己欲。稽先生按襟覺是胸脯,咦︰“怎竟似是坊間武俠小說中所愛描述的‘椒乳’?”
尚沒反應過來,突然臉吃一摑,迸著金星跳閃而倒。昏黑中但聞一人低聲惱斥︰“哪兒來的無恥之徒?”稽先生不顧摔磕嘴疼,究感尊嚴要緊,不待鬧清是誰在畔指責,急辯︰“並非存心輕薄,只是黑暗里無意冒褻,怎當得‘無恥’二字?”旁邊那人見他摔得狼狽,嘴猶忙著申辯,不禁好笑,隨即又低哼一聲,道︰“你便是無恥之徒,還想狡辯?”
稽先生听要坐實此稱,不顧摔得牙松,忙道︰“我……我只因絆著了腳,摔進來時無意踫著你胸,說來實在唐突,但怎談得上‘無恥’?這個稱號倘傳出去,日後如何是好?”那人越發听得好笑,語透鄙夷道︰“你死在眼前,還怕雅號流傳到日後?”稽先生聞愈不安,但詫︰“怎麼听著你的語聲熟悉,但又不似西塾女學里的故舊……”
初時眼尚難適艙內昏暗光景,待得所覷依稀漸可辨認影廓,稽先生突覺身旁躺有個人似是造訪過他的那清衫客,頓為一怔,暗又生出不該有的驚喜臆測︰“此人是跟那小美妹在一起,莫非剛才我所摸之物居然是……”正想到美好處,耳听得那躺在他畔的青衫人凜聲又斥道︰“你賊眼溜溜亂看,還說不是‘無恥之徒’?先前便是你這酸茄子躲在一旁偷看小女孩洗腳,沒冤枉你罷!真有夠恬不知恥了……”
稽先生被斥得窘起來,唯自強撐︰“亂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不跟你多解釋,免得越描越黑,謠言止于智者!這種有辱斯文的無端指責,我無須申辯。但仁兄你勾引小女孩,更加不對,這種行徑我表示鄙視……”心下究有所惦,嘴上辭嚴,眼又不禁溜溜亂覓,但看艙里並無那小女孩姿影在畔,竟僅他與那青衫人而已,失落之余又奇︰“那麼……然則那麼我剛才所摸的‘椒乳’出自何處?”
惑眼低覷,見那人摑他一耳光時未覺衣襟敞開,竟自懷露半片白璧無瑕般胸脯,肚兜雖猶裹在半褪的衫下,系帶兒和衣扣不知因何竟全脫斷了,又看褲帶亦然無存,鞋也沒了。那人眼光憋迫,掩卻不及,稽先生奇道︰“只道仁兄你引誘那小女娃兒去非禮了,怎麼……怎麼反似你被非禮了?”
那人見他投眼來看,難抑羞惱,本要抬手再甩一耳光去,但怕手移胸露,又便宜了這賊,只得強忍怒氣,緊緊掩著衫襟,忿然道︰“有眼無珠的酸茄子!出去,滾出去!”稽先生究因吃過了苦頭,這回沒等挨摑就先移眼開去,但惱︰“酸茄子?你哪來的這許多糟踐人的辭語?”想著那小女孩失去下落,情急不安道︰“一切皆因仁兄你而起。到底出事了!不但你自食苦果,遭了歹人非禮,更連累好端端一個小女孩連下落都沒有了,想是歹人見她尤其可愛,竟擄而去,意欲長期霸佔……快說,剛才你倆發生何事?那小姑娘哪兒去啦?”
那人听這腐儒胡猜妄臆,其謬何止千里,既好笑又好氣,若非手忙掩衫,卻移不得,早甩幾耳光去摑醒他。見稽先生越扯越遠,那人不禁冷哼道︰“可見你這種人書讀多了腦子壞,更且心眼兒壞。只怕你要失望,這里沒有淫書上的情節。你惦記的那小妹妹絕非善男信女,我也是同你一般受她外表迷惑,稍疏提防,著了她道兒!”
稽先生立刻斷言︰“扯!我看你才非善男信女,是她天真單純,受你外表迷惑,著了道兒才對!”那人不料其竟痴迷若此,惱又欲摑,卻似僅只一臂可動,手抬時衫襟忽敞,有物白花花躍然而入稽先生眼,頓為怔神︰“咦,椒……”後邊那字猶未乳將出嘴,便又啪的吃一耳光,因忘躲閃,終挨一記倍加結結實實。
稽先生未覺如何疼痛,並非因為臉皮老的緣故,而是別外吃驚霎眼所觸之物,一怔而省︰“他竟然懷有這等樣物?如此說來,我剛才所摸的……”那人甩他一巴掌,雖埕 繚,不知何故居然自也脫力一般,軟綿綿地癱倒在旁,連靠著艙壁的氣力似也沒剩絲毫,眼見稽先生竟仍在直瞠瞠地看著他半敞之懷,惱其無禮可恨至極,憤又要打,但手一時卻再抬不動,唯自氣苦,不禁喘息促急,上氣不接下氣,仿佛隨時要斷窒一般。
稽先生眼乍為瞠,隨即自感唐突,慌忙拔眼另移,沒敢多瞧那人當下衣衫不整之態,心撲撲跳︰“哎呀!非禮勿視……”但見那人促喘失繼,面色憋苦,隨時似將斷氣。他又怎好不理?自抑心中奇怪,伸手欲扶又縮,不知該往哪兒放才妥,囁嚅道︰“仁兄你怎麼了?可有需要援手之處?”
沒容問畢,那人一嘴斥回︰“滾開!”覷他神態顯得無措,那人不禁又目露嘲意,沒顧自喘難繼,誚然于嘴︰“畏畏瑣瑣,你能干得了什麼!”稽先生再三遭其打擊,究是佛也有氣,嘖之曰︰“你……唉,想起白香山詩︰我有一言君記取,世間自取苦人多。”他乃斯文人,終是不願口吐俗言,被激得氣惱,也只掉個書袋文縐縐地落那人半敞之懷里。
縱只如此,不料那人似亦擔受不住,眼一翻欲暈。稽先生見狀不好,渾忘適才還惱未消,慌來伸手掐“人中”,且加推拿,看那人促愈難繼,稽先生為其掩衫,不安道︰“適才還好生生,怎麼……”幸經一番胡亂推拿,那人總算又促轉稍緩一些,听他急切之語倒出由衷,突然伏首低哼一句,仍沒好氣︰“我……我中了毒蠱,適才也沒‘好生生’!”
稽先生方省︰“噢!哦……”心想難怪他進艙時那人便躺不動,致絆他一跤,幾乎嘴栽乳溝里,梢思又窘,幸艙內昏暗,足以掩赧。但待听清此言,頓愈不安︰“啊?蠱……”隨即腦中翻書,曉得蠱非凡毒,變色道︰“怪不得沒看出兄台臉上分毫中毒氣象,原來中的並非等閑毒性……”但不慌忙,探手掏懷,取些蠟殼丸兒在掌心,斟酌數量,分出倆粒,其余又攏袖收回。
那人听他所言,心自好笑︰“我戴著人皮面具,縱使有中毒氣象,你又怎能看得著?”但見稽先生塞來蠟丸,遞送嘴邊,那人怎肯就口,蹙眉道︰“你又不知我中哪門子毒蠱,怎能亂給藥吃?”稽先生顯是連“望聞問切”四診之法都省略了,只是給藥,口中薦曰︰“不打緊,只要是中毒,我這些自制的‘牛黃解毒丸’都能抑遏毒性……”
那人難當苦楚,見藥直往嘴來,不自禁地本要啟唇承之以舌,待听藥名如此尋常,即又移嘴旁避,慍道︰“我又沒傷風著涼……”稽先生嘖一聲道︰“孩子話!怎麼就跟狗剩一般?”因患毒發難遏,勢不容耽,忽趁那人此時力乏難拒,手來掐鼻,硬送入口,而後橫轉掌心掩嘴,俟那人不得不咽了藥丸兒,才移手道︰“此藥經我改良,即使尚且不能盡除體內蠱毒,諒也足以緩解毒發一些時候,以便去找蠱主討求解法。唉,當世能解得蠱毒的又有幾人?除非是那下蠱之人才或有解藥……”
言及此處,不由問了一句︰“不知兄台得罪何人,居然對你施之以蠱?”他言辭文縐縐透著迂氣,那人听不耐煩,覺頭已大,同這般人多待片刻也比中毒難熬,慍瞪道︰“你少來明知故問!”稽先生聞畢一怔,腦中冒出滌足少女姿影,覺難置信︰“莫非是她?這……如何可能竟至于……”想那小女孩兒一派天真爛漫,且幼不更事,怎會竟使毒蠱害人性命?以稽先生想來,無論如何也不能將這等毒辣手段與她那樣可愛的人兒聯而為一。
那人稍只一想小苗女便惱恨不已,眼見稽先生在旁只是搖頭不信,所含神情竟爾反似那小苗女才是純出無辜。那人被這般神情激得怒起,提手又要甩一耳光去,恨聲道︰“誰要你信了?你這人莫名其妙,滾!”
稽先生見他服了藥後又恢復些打耳光的氣力,沒待又挨一記,慌已挪身退避,不覺背撞艙壁,耳後“嗖”的一聲不知有何異物翕翅掠過,只見那人手雖抬起,但並沒當真又像起初那般隨手即打,乍以為或多或少會念及他施藥救急之惠,然而投眼卻見那人朝他這邊目露懼色,不顧促喘又起,急道︰“別……別動!”
稽先生乍想︰“叫我別動,好等著挨你耳光甩來?”隨即突覺頸後微寒,有翅掠風而過,艙板篤一下輕響,昏暗里躍然附棲一物距他耳頰甚近,爪蟄交互摩擦,“嘎嘎”地迭發異聲。稽先生瞥見艙壁另隅投映一影赫然翅爪猙獰,隨著艙板“嘎嘎咯咯”異響,朝他耳邊蠕爬悄漸逼近,不由心頭一怔,變色道︰“卻是……卻是何物來著?”
那人氣力未復如常,急不能起,眼望那異影復又從黑暗中竄然復出,將噬這書生于蟄下,苦于著了道兒在先,徒望那異影移動,此刻無法對付,澀聲道︰“那……那小苗女留下的,我也不知是哪一類惡蠱,先前便是它趁我打坐行功未迄,冷不防從背後竄出來叮我一蟄,小苗女趁我中毒,搜掠我一通。只道它跟那小苗女一同離船而去,不料竟仍在此蜇伏!”
稽先生沒等听完就嘖一聲道︰“早不提醒我……”提袖亂扇,驅趕那道蟄影,卻似頃受他所驚,艙板又一陣竄移驟疾聲響,那異影眼看將近,不知又簌掠何處,翅影雖隱,嗡翕之聲猶在艙中,顯是仍然轉伺未離。稽先生忙也移身避到另隅,忖及一層不解之處,縱在這般形勢不妙關頭,仍忍不住惑問︰“此船怎只你我二人?艄公呢?”那人投眼朝稽先生肩影之畔,示他回覷︰“在你後邊不就是?”
稽先生惑眼剛轉,陡見肩後挨著一人在篷艙角落,顯是船家模樣,軀肢僵直,臉面耷拉著,不知因何其竟一直沒作聲。稽先生惴然觸踫之下,那艄公啪的便倒于艙口布簾邊,方現其臉,整張面孔竟然凹空,不知遭了何物噬嚙,爛糊糊幾致洞穿顱後,五官皆失,只有一個仿佛挖鑿出來的大窟窿,連血髓腦漿也無存余。
稽先生甫眼所見這等死狀駭惡之相,不由失口驚叫,聲如提早鳴曉的公雞,報出驚魂之兆,卻與那文靜之人反應迥乎其異。稽先生大叫畢,又即想到凶險處︰“是日非僅不利出行,似乎還忌合醫、療病以及經絡諸事,一旦忽略,將有水喪、蟲嚙之厄!”
惴驚當兒,耳听同艙那人低聲說道︰“這魔蠱似乎喜木忌水,諒你既無降魔除怪之能,趁尚來得及,還不趕快跳水逃命去!”稽先生情知有蟲嚙之厄在艙里等著他,但聞催聲,他反而越發苦起了臉,澀然嘆道︰“此雖好意,可我不諳水性,跳了河就是‘水喪’了!”
那人本是目中含誚不減,此時聞言倒卻一怔,泛出笑意噙眸,道︰“原來你也不會水性。”話聲未落,忽然艙板又一陣促竄聲響,那惡蠱從黑暗中翕翅又嗡迫而出,縈耳急轉迅速,一時方位變化莫測,難辨蹤影何在,只覺翅聲驟逼愈近,兩人困在艙里同感揉式鴦 心頭。
稽先生從懷里抽出一本黃書,名為《抱夫子》,幸尚包裹完好,未被水浸濕透。不顧碩果僅存之可貴,一咬牙,拿來循聲驅打那條蠱蟲。艙內光昏影暗,難辨那蟲形蹤,僅憑翅聲嗡縈,便拈書起來啪啪打去。
枉他忙亂一陣,究是白折騰。當他揮書拍打之時,昏暗里縈轉耳邊的翕翅嗡鳴聲便隱寂無尋;稍刻歇手停下,翅嗡之音又從意想不到的角落傳來。
稽先生被攪得團團轉,覺沒消停,不由有氣︰“沒理由打只蟲子都這麼難呀!”一時覓看無蹤,僅嗡猶縈耳,因患稍不留神,被蠱乘暗襲來叮他一蟄,不得已將書翻到谷洪化名食色齋主人所題之跋,往此處撕下紙頁,搓成火摺子形狀,拈在指間,想起沒火,急趁蠱未襲至,轉頭問道︰“兄台隨身可帶得有火刀火石?”
那青衫客人或本也攜備,但先前那小苗女趁他被毒蠱襲倒,癱不能起之際,胡亂搜得衣裳不整,此刻僅余一只手尚可勉強抬動得,就連掩襟遮胸亦難周致,縱見身邊掉些瑣細物品在畔,急促間又怎知生火之物落在何處?想到那小苗女非僅將自己毒倒之後肆來搜身,更還動起頑念,搜刮之余竟順手將他衣扣褲帶全扯下丟掉。青衫客人暗惱不已︰“小妮子忒也多慮。我雖有自行逼出毒性之法,可當時專神靜坐行功未收,便被她乘機放蠱毒倒,已然真氣岔滯,哪還有自遏蠱毒的余力?她卻怕我仍會追來,索性把我衣扣褲帶全扯掉了,教我就算還抗得毒性,卻也不能一手掩胸、一手提著褲頭去追她……”
稽先生覺翅嗡之聲似又縈轉漸迫,怎奈昏黑里看不清晰,就算掀起門簾,外邊霧籠天日,一樣不能透進多少光亮往艙內角落里增輝。既看不清那蟲行蹤,自也無望打得著它,除非生些火光在艙內籍以照明。他拈著紙折兒,急又問道︰“到底找著沒有?”
連問幾回,那青衫客人沒好氣地才哼了一聲以應︰“要找你自己找!”稽先生想也未暇稍想,會錯其意,只道這是讓他代勞,手往那人懷里摸索而來。隨即臉吃一摑,那人揚手縱沒幾分氣力余存,這當兒啪一耳光,卻也嚇他一跳,跌步踉蹌的道︰“你……你怎麼又打?恁地不可理喻!”
那青衫客人怒道︰“我又沒說身上有火石,誰讓你乘機揩油來著?”稽先生才曉原委,唯有道聲得罪,心下卻想︰“是你語焉不詳……”不意腳絆艙角之尸,心念一動︰“船家身上或許有。”急忙蹲身往船家尸體摸尋火石,籍借簾縫微光,又瞥見死尸凹空之臉可怖,不由脊寒,兢手咋舌道︰“這船家死得如此難看,不知是誰……誰下的毒手?”
青衫客人冷哼道︰“除了那惡毒小苗女,還能有誰?”稽先生一听又覺不然,嘆道︰“她……她那等純真可愛的小姑娘,又怎會對一個無辜舟子下手如此狠毒?”心想,若說是這青衫客人所為,他倒覺可信。
勢卻怎容浮思聯想,他覺翅掠之聲嗡縈似又逼近幾分,一手拈書亂扇,盼驅得蟲退;另一只手探往死尸衫內,硬起頭皮,急覓生火之物。為免又被那張死狀可駭之臉嚇得越發心神不寧,把眼閉上,沒敢多瞧。但听青衫人忽然低叫一聲,驚呼道︰“它……它就在你肩後!”
稽先生不必回頭,便已听見耳後傳來“嘎嘎咯咯”摩蟄擦爪的聲響,繼而又似咕晌俎吞吐涎液的怪異動靜錯落其間。他心頭怦然凜緊,一听那人提醒,始知竟到了肩後,因恐遭叮著眼,怎敢貿然轉覷,只微側頰旁瞥,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一掠間,並沒看見那蠱蟲所附何處,僅是艙壁投覆一影倍顯猙獰巨大,隨著那令人耳麻齒寒的“嘎嘎嗒嗒”聲,冷不防迫入驚瞳。
陡見其影竟恁龐大,稽先生不由倒吸一嘴冷氣,心頭憋迫愈甚,驚道︰“怎跟巨象也似?”正駭欲倒,隨即又見一粒小影蹦到他舉而忘揮的書上,翅猶微翕,發出“嘎嘎咯咯”的異樣磨擦聲響。
見蟲原來如此小,與映壁之影迥然相反。稽先生咦︰“恁地細?”但听那青衫人低喚道︰“莫動!它若受了驚嚇,必會蟄你……”稽先生卻想︰“可我總不能眼看著它沿書往我手上爬入袖里……再說,據此人描述,先前他只是打坐都被蟄了一下,可見這與動不動無關。”見如此細小,驚念遂減,提指方要彈那小蠱蟲跌落,不料稍發衫聲,它便又嗡一下飛離,霎又隱入艙壁暗處,發出“嘎嘎嗒嗒”的磨蟄異響。
稽先生覺耳根發麻,但忽動念而思︰“它怎麼只是避,並沒似蟄傷那人一樣來叮我?莫非……莫非這也跟蜜蜂一般,傷了人之余,便失了那根毒刺?”忖及毒刺,心頭一怦,轉面朝那中毒不起之人悄聲說道︰“等我找到生火之物,便幫你看看適才被叮傷之處,或許能找出蠱蟲留下的毒刺……”
一邊壓低聲音說著,一邊探手仍去摸索旁邊的尸身。那中毒之人看著他探手摸入尸襟的舉動,突然眼光有變,低詫道︰“尸身……尸身好像動了一下!”稽先生聞言一怔,但看所摸之尸沒動,只當探覓其襟時,衣衫微微隆動,然而那是他手在內。覺那人未免有如驚弓之鳥,說道︰“焉有異常?”艙壁忽又嗡一聲,那小蠱竄板疾近,磨蟄擦翅嘎嘎而鳴。
稽先生陡覺近在腦後,想也不想,便拿書打去,朝板響處啪的反掄即落,嘎嘎之鳴頓寂。那人愕眼投覷,只見稽先生屈指彈落粘在書上的一小團爛物,緩吁一口氣道︰“終于清靜了!”轉面觸及那人瞠投之目,顯似想不到那只蠱竟就這樣被他隨手一書打掉了,稽先生倒猶端定自若︰“這都是每夜寒窗秉燈苦讀所練就的揮書殺蟲法,許多讀書人便因而耽誤了科考課程,一年的書須耗十年來讀,尤其到炎夏時節,屋中蚊蟲之多,殊不下于異幻書里的滿山小怪,打都打不完,第二天遍地積尸足有幾斤……”
話未叨畢,忽又聞听嘎嘎嗒嗒之聲。
稽先生不由一怔,惱且暗異︰“怎麼又有?”但听這陣嘎嘎嗒嗒聲竟似來自死尸之內,而且此起彼伏,其互應和,听來絕不單調。非僅身旁那人嚇了一跳,稽先生也縮手不迭,變色道︰“里邊也有?”
但他縮手之後,那舟子的尸體內異聲又寂。稽先生不安道︰“莫非幻覺來著?”方要緩口氣,只見死尸胸腹忽起一陣蠕動起伏,伴有咕晌俎的悶響。那青衫人忖及一節堪虞,低聲道︰“想來似是傳說中的‘噬尸蠱’在內,先前你打死那只必有伴偶,掏空了船家的尸身,鑽髒產卵,不多時又生出更多小蠱!”稽先生想︰“怪不得剛才我一踫尸身,艙壁上那只蠱寧挨我書本砸打,也要奮不顧身來守護……”听畢那人所言,頃更暗驚︰“群起攻之,豈非越發不妙?單憑一本黃書,我怎招呼得過來?況且此人也遭毒蟄叮傷,或亦下得有卵在體內,嘖嘖!我這就有如一頭撞進蠱窩里……”
那青衫人低聲道︰“快想辦法把船靠岸,趁還來得及……”稽先生顧不上再覓火石,慌要照做,船忽一震,隨著旁舷撼擺,袂風簌掠,艙外傳來河西腔︰“截住了!”稽先生同那青衫人交眸互視之瞬,同為心頭一凜,均感不好︰“艙中本已煞是詭異,偏在這當兒,那伙河西人又不依不饒地追上來了!”
他倆各皆惹了河西人,陡遭截船,難免齊吃一驚,只听簌簌援纜飛掠之聲紛驟,艙外甲板篤響頻仍,河西人登船。稽先生強抑慌意,湊眼貼壁,透過艙板縫隙只見數舟或夾或堵在外,鉤篙亂伸,搭著漁船兩舷,連連有縱躍登船之影捷若飛猿,越空而至。
那青衫人強撐欲起,低哼道︰“只好殺出去……”稽先生聞即搖頭︰“你中了蠱毒,連起身行走都無望,而我……我手頭僅有一本言情書,這如何能殺得出去?”語中困迫之意難掩。
最先登船佔櫓的一名河西人叫道︰“大家小心,這船奇怪,前後竟沒一個艄公蹤影,只是在水上漂。”隨即另外幾人躍上船頭,紛道︰“到艙里瞧瞧。”行走之際甲板咯咯作響,步迫心頭,稽先生無奈之余,本要硬起頭皮迎去挨揪,盼能分說告饒,但听另船一人叫道︰“找那書生,咱們要的東西多半在他書袋內。提領大人吩咐須搶回去!”
稽先生一听又急︰“這如何是好?”旁邊那人摸了一陣身下的板,突然拉開一道暗門半敞,悄聲道︰“找到了!底下有個儲魚艙……”稽先生剛聞到一股濃不可當的鹽腥氣味沖溢上來,急促步聲已近在艙口,簾下亂影紛投而入。
當先一人撞進艙門,忽然驚跳,忙不迭地倒身退出,呼詭︰“里邊有條尸!”隨即被另外幾人又推回船艙,亂哄哄搡著背一擁而入,明晃晃刃光映壁,爍閃耀目。夾雜語聲囂亂,透著頑悍︰“不就是條尸嗎?”縱見艙里角落果有一具死尸倒在暗處,隱約辨得似是船家模樣,這伙河西漢子也沒如何放在心上,紛只皺鼻唾口水︰“艙內氣味恁地難聞,就跟屎坑也似!”
見無別的活影在內,又耐不住臭,那伙人匆只掃視一遍,方要退出,突然艙蓬咯的一響,棲投袂影而入,有語桀然道︰“瞅你們這伙膿包,我爹還不肯讓我來幫幫你們!”隨著迭串尖笑,袂影翻斤斗縱起,旋如颶風也似,頂篷忽轟一聲陷,艙內眾漢紛避未定,眼前斜光投入,倏多一人映影于人圈中間。
只見那人不過十幾歲大,滿頭小辮凌亂,頸有項圈、手戴鐲環,渾身披金戴銀燦閃,連腳穿的鞋也是銀綴金縷,甫轉臉面,亂辮間隙掩不住一雙小狼般閃著異光的驍眼。就連他跺破篷頂、棲落艙里,乍動即凝的身形姿勢,也似一只蓄爪待撲的頑狼。
眾漢驚詫道︰“小衙內,你……你怎麼又跑出來了?倘若瓜兒千戶知道,如何是好?”那小辮兒連連發腳踢尸,作出各種釁斗姿勢,不時舞雙截棍,口里怪鳴不已,但頃又颯然移退丈余遠,蹬柱走壁,迅翻懸空,倒掛在艙頂,雙手一分,在眾人頭頂蓄勢道︰“我來幫爹爹立功,他便是知道了又怎麼地?”
稽先生暗汗不已,心想︰“這小影怎跟猴似地恁般迅巧?還披金戴銀,涂胭脂口紅噘著嘴兒,真是有夠變態……”耳听得上邊那些漢子朝艙口移步後退道︰“艙里除了惡臭,哪有啥功可立?那書生想是跳了水,沒在船上等咱揪他……”
他听著方要稍松口氣,覺幸此船甚大,且有個貯魚倉可躲,但還沒等他緩過勁來,旁邊那人忽似倏有所見,竟爾失聲欲叫。稽先生吃一驚︰“怎可在這節骨眼上如婦人般作出愚蠢動靜?”瞬不容想,急忙伸手搶去捂嘴,無意間籍借頂板夾縫里透灑而入的光線,瞥見他身旁僵挺挺躺著的人居然赤條條身無寸衫,然而胸膛平坦,頷有胡須,稽先生暗為一怔︰“咦,這個怎沒‘椒乳’?”
待見那青衫人躺在另一邊,與他尚有間隔,適才慌只顧避往此倉,又暗無光線,兩人渾未留意鹽魚堆里竟先有軀僵臥他們之間,此時艙頂平陷了個大窟窿,天光透灑入來,滲往板縫之下,方耀依稀。稽先生眼見得伸手捂錯了嘴,那人兩眼翻白,並沒絲毫反應,陡地驚省︰“又一具死尸!”
他究是走南闖北多年,見識豐富,從那尸身上稍覷即有辨判,越為詫異︰“瞅他這臉和手上的皮色,死在倉底的這一個顯然更像久在水上打漁之人的模樣!”疑念乍動之際,忽見倉底非僅他倆臥著,身畔更有數人分明漁家服色,翻著如同死魚一般的白濁之眼,雜錯陳尸在他倆旁邊。
艙中那小辮兒竄壁繞梁,簌又蕩落,桀桀而笑︰“我爹要靠你們一班膿包,啥也干不成!瞧這死尸分明有異,你們竟還視而不見……”隨袂旋轉,斗地伸手朝角落那尸體一指,尖笑道︰“看他發型,哪有漁民頭挽道髻的?”已退到門口的幾條河西漢聞言一愣,投眼只見那披金戴銀的小辮兒拈起一支束髻之簪,仰映艙頂天光灑射,發簪上的篆紋投影旁壁,赫然現出一個斗大的“米”字。
小辮兒目泛得色,桀聲道︰“我識得這印記是五斗米教的!死道士為何扮漁民,又是誰把這假扮漁民的老道給殺啦?”一干河西漢子面面相覷,心皆驚異︰“我等曾听千夫長提及,昔隨嚴天師歸隱漢中張魯祠,五斗米教已有許多年沒在江湖上出現,小衙內看似少不更事,竟能識破他們行藏來歷!”
頃連稽先生也不禁在底倉暗感訝佩︰“看來小胡椒也有夠辣,竟被他看出我等老江湖沒看出之事……卻跟前宋高俅家的故事不同,原來小衙內也非全是只會調戲婦女的膿包!”旁邊那人卻在心里回想先前小苗女登船時若無其事的舉動,似連正眼兒也沒瞧過那假漁夫一下,忖而更暗驚奇︰“連我也疏忽了此節,但那小蹄子尚恁年幼,怎麼一早就識破了五斗米教的道士假扮漁夫,不動聲色使蠱弄死了他,而且始終沒告訴我……”
小苗女搖頭晃辮地咕咕噥噥道︰“偶早想送一份好玩哦好玩哦的禮物去給嚴老師了哎!就讓他的徒子徒孫回來把這個捎送去好了……”當時朦朦朧朧見她踮著嫩蹄蹲在死尸旁不知在搗鼓什麼,依稀想起似曾听到她這般喃喃自語,透著說不出的頑謔得意之氣。
稽先生不知不覺汗透衫脊,心想︰“原來被藏在底倉的這些尸體才是真船家,上邊那漁夫竟然是道士假扮的!”正猜不出何以如此,突然一只尸手冷冰冰地晃擺過來,摸他臉上。稽先生倏驚失聲︰“怎竟還能動?”
旁邊那人瞥目見是一只河蛙從角落里跳到死尸僵然半抬的手上,而致尸手歪偏朝旁,不巧捺落到稽先生臉頰,仿佛“尸變”一般,這當兒委實嚇人。他欲阻不及,稽先生已自驚跳。
艙里那披金戴銀的亂辮小兒發腳踢踹死道士,啪啪地響,兀自懊惱道︰“我爹在城里正忙著緝拿‘教賊’杜遵道,莫非他五斗米教的同門為了幫他作亂,搶著來壞咱好事兒?要不然五斗米教徒怎會湊巧也在這條船上?那書生必是被他們窩藏了起來……”正自氣不打一處冒,忽听艙板下傳出動靜,似有人低低驚呼一聲又自強抑。
小辮兒郎聞聲一怔,只見剛才紛要退出艙外的那幾名河西漢子一擁而回,互打手勢,各綽兵刃朝發出動靜之處圍來。一人以口唇悄示︰“貯魚倉有人。”
稽先生聲既已發,欲悔不及,沮然想︰“說書話本里那些闖江湖的俠客在大庭廣眾下抱個美女躲在匾後都能躲得過去,還可彼此說些情話。怎麼換成是我,每到這種關頭總免不了被人逮個正著?就跟‘游俠史義久’傳記里邊那個倒霉的配角逍遙兒一般慘……”小辮兒搶過來啪一聲發腳鏟飛蓋板,從倉口探頭一瞧,喜出望外的道︰“書生在這里,旁邊還有個面目可憎之人……咦?此人衣衫不整,隱約露出肚兜在懷里,母的?”
既被堵個正著,稽先生唯自晦氣,但見那伙河西人迭聲呼出驚喜︰“不料小衙內出馬帶來好彩給大家真就撞著了,還是一箭雙雕!不但逮著書生,旁邊這人便是先前惹了巫家兄弟的‘娘娘腔’,傷咱不少兄弟,須捉來捅屁股……”稽先生一听著急︰“啊?現實真有這麼殘酷……”
瞥眼見到旁邊那人目噙驚慌無助之情,就算他本領再大,因著了小苗女的道兒,所中蠱毒殊異,當下縱臨危急,又哪有氣力拒敵?稽先生所給的解毒藥丸即使一時可遏毒發加劇的勢頭,但僅盼能抑制而已,畢竟無法消除蠱毒。苗疆蠱毒又是萬毒之中最難對付的一類,非比先前狗剩只不過是挨了巫良一枚尋常淬毒針,憑稽先生幾顆藥丸,究于那清衫人眼下危勢無濟于事。
眼見連累了那人,稽先生心中自責︰“唉,這只怪我……”便似以往對狗剩常有的那層莫可言敘的心情,此念乍涌,恍覺旁邊那人臨危無助的目光神情仿佛狗剩在望著他。稽先生暗虞︰“若我所料無錯,狗剩此去必陷絕境!恐怕已遭了殃,盼著我去找回他……”
縱是時運乖蹇,處境歷來窘迫,他從來不想面對狗剩這樣的目光,不忍令他一次次地失望,盡管有許多事他總也做不到。總是掙扎,總是失敗,即使只是慕名前去拜見“游俠史義久傳記”的著述者,盼為狗剩求個題簽,那樣的小事兒也未能得償所願——見個偶像都這麼難!
河西漢子紛叫︰“逮上來,快揪上來!別忘了拿他包……”幾根鉤篙伸入,搭衫拽扯,生生拎他上去,一通飽打自免不了。繼而又拖那青衫人出來,亂辮小兒尤其來勁,蹦來跳去,叫道︰“戳她!戳她……快戳給我看,這回趁爹不在這兒,到底怎麼個弄法,非瞧明白不可!”
稽先生挨打難起,聞言越發著急,但又無奈,唯呼︰“我的書袋在這里,你們要搜盡管搜,無非是些舊書陋簡罷了!休要為難別人,打就打我!”幾個河西人踹翻他,提袋正要搜書,突見艙角暗處有影搐擺驟劇,發出連串異響。
眼見艙里的河西人頃皆朝自己腦後望來,神情更且變得說不出的古怪,稽先生挨打吃疼之余,不由一怔,同時亦聞嗡嗡悶鳴之聲傳自身後陰暗角落里,猶如一個捂嚴了蓋口的煲罐塞滿蠅蚋所發出的那種異擠聲響。
沒等他反應過來,隨目所瞥,心頭倏如陰影覆籠。
只見艙角有個影子搖搖晃晃地悄立,腹中發出咕 咕嚕的沉悶怪聲,听來有如罐子里燜煮將沸的稀粥。
影在艙中光芒暗弱處,面目昏糊莫辨。幾個河西人一愣,不料其又立起,紛吃驚道︰“裝死來著!”那影子面朝艙壁,背對眾人亂投之目,只是顫搐搖擺,發出各種無以名狀的詭異悶鳴。稽先生辨出這便是適才那具臉被鑿空的尸體,幾難相信自己眼楮︰“世間怎會有此詭異之事?”
小辮兒“呀啊”一聲叫,搶身跳將過來,發腿亂踢。稽先生急要抱頭護臉,待感身上不疼,才省︰“不是踢我……”轉面只見那小辮飛舞之影已躍到艙角,打沙袋般拳腳狂撒,咚咚地打那立起的尸,不時拔雙截棍抽,沒幾下已是爛肉橫濺,軀立不穩,猛然跌轉過來,恰巧面朝那亂辮小兒,陡眼見得那等可怖已極的臉容,縱是亂辮小兒生來蠻悍,究也剎那間嚇得呆了,眼瞠口圓,甚而渾忘呼喚出嗓。
旁邊幾名河西人因患衙內有失,沒等更看分明,紛紛出刀朝艙角那影子搠去,倉促間皆道︰“五斗米教古惑多,衙內小心遭了老道所算!”颼颼聲中,每刀俱中,那假扮艄公之人竟連躲避似也不會,反而僵然撞到刀口上,亂刃貫軀透背,隨即嗡然之聲從臉上破洞沖涌而出,朝那亂辮小兒張大的嘴里急注入喉,驟如煙灌也似。
未等別人瞧清,亂辮小兒望後便倒,砰地仰跌。
那干河西漢子怎知小衙內頃然遭了何道,一陣促亂怒叫聲中,撇下那兩個沒有反抗之力的人,搶到假艄公跟前,圍來紛刀亂砍。
稽先生想︰“此刻不逃,更待何時?”縱是也感好奇,但怎顧得上瞧那艄公究竟是何蹊蹺情形,急趁一干河西人有疏,扶起那青衫客人乘亂撞出艙外。百忙中當然沒忘了拎著那一袋書簡。
那青衫客人看他舉動透著迂氣,眼光里既顯出鄙夷,又不由含些困惑。顯然沒見過似他這等把書看成性命一般要緊的人。
艙外卻也守候得有兩名河西漢子,綽樸刀忙要搶來攔截,稽先生叫苦未落,陡地听見艙內傳出駭呼,板壁驟破,撞出人來,稀哩嘩啦摜在沿舷守候的河西漢子身上,連那幾個正要跑來攔阻稽先生的人亦躲避不及,隨舷搖撼,傾墜落水。
稽先生跌在舷欄旁邊,聞听得身後船艙里驟傳慘叫迭連,怎明何故,不由惑問出嗓︰“里邊怎麼回事?”那青衫客似猜到幾分,語透不安,催道︰“小甜甜種下的蠱煞是厲害,快離開這船!”
稽先生一怔︰“小甜甜?”猶未等他反應過來,忽然兩船相撞,彼互震蕩欲傾,站立不穩的都跌到水里。
稽先生手抓桅繩垂索,欲穩身形,耳听旁邊那青衫客低低地叫了聲︰“快跳上那條小船!”稽先生不會水性,便在慌促當兒,恰得提醒,投目見到旁邊有條小艇空蕩,顯是適才河西人乘來靠泊所留。他忙趁此間隙,道聲唐突,一手抓著垂纜,一手扶著那青衫客人之腰,跳上小艇。心想︰“幸好那伙河西漢子水上功夫也比我好不到哪兒去!”
西疆河套群雄,平素縱馬馳騁雖是驍悍過人,到了江南水鄉,不得已棄騎登舟,究是不及往日來去自如。稽先生得以趁亂綽篙,撐著小艇悠悠蕩入霧蔭深處,回頭遙望不見追帆尾隨,方要稍松一口氣,見那青衫人伏在舷邊,肩背搐顫竟劇,仿佛傷寒打擺子一般。
稽先生棄篙來探,不安的道︰“你……打不打緊?”那青衫客人神志尚在,本要斥聲︰“廢話!”一張口卻嘔吐不止,稽先生見袍沾碧液和血污,其嘔不止,氣色愈差,他縱亦通曉藥石門道,自研解毒之丸,但怎見過這等情形?探脈也探不出端的,診不出所中何毒,要解也無從解起,至多再給幾顆“牛黃解毒丸”,諒也無濟于事。看那人毫無緩和氣象,稽先生不由無措的道︰“這……怎生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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