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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小橋流水(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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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見那青衫人躺在另一邊,與他尚有間隔,適才慌只顧避往此倉,又暗無光線,兩人渾未留意鹽魚堆里竟先有軀僵臥他們之間,此時艙頂平陷了個大窟窿,天光透灑入來,滲往板縫之下,方耀依稀。稽先生眼見得伸手捂錯了嘴,那人兩眼翻白,並沒絲毫反應,陡地驚省︰“又一具死尸!”
他究是走南闖北多年,見識豐富,從那尸身上稍覷即有辨判,越為詫異︰“瞅他這臉和手上的皮色,死在倉底的這一個顯然更像久在水上打漁之人的模樣!”疑念乍動之際,忽見倉底非僅他倆臥著,身畔更有數人分明漁家服色,翻著如同死魚一般的白濁之眼,雜錯陳尸在他倆旁邊。
艙中那小辮兒竄壁繞梁,簌又蕩落,桀桀而笑︰“我爹要靠你們一班膿包,啥也干不成!瞧這死尸分明有異,你們竟還視而不見……”隨袂旋轉,斗地伸手朝角落那尸體一指,尖笑道︰“看他發型,哪有漁民頭挽道髻的?”已退到門口的幾條河西漢聞言一愣,投眼只見那披金戴銀的小辮兒拈起一支束髻之簪,仰映艙頂天光灑射,發簪上的篆紋投影旁壁,赫然現出一個斗大的“米”字。
小辮兒目泛得色,桀聲道︰“我識得這印記是五斗米教的!死道士為何扮漁民,又是誰把這假扮漁民的老道給殺啦?”一干河西漢子面面相覷,心皆驚異︰“我等曾听千夫長提及,昔隨嚴天師歸隱漢中張魯祠,五斗米教已有許多年沒在江湖上出現,小衙內看似少不更事,竟能識破他們行藏來歷!”
頃連稽先生也不禁在底倉暗感訝佩︰“看來小胡椒也有夠辣,竟被他看出我等老江湖沒看出之事……卻跟前宋高俅家的故事不同,原來小衙內也非全是只會調戲婦女的膿包!”旁邊那人卻在心里回想先前小苗女登船時若無其事的舉動,似連正眼兒也沒瞧過那假漁夫一下,忖而更暗驚奇︰“連我也疏忽了此節,但那小蹄子尚恁年幼,怎麼一早就識破了五斗米教的道士假扮漁夫,不動聲色使蠱弄死了他,而且始終沒告訴我……”
小苗女搖頭晃辮地咕咕噥噥道︰“偶早想送一份好玩哦好玩哦的禮物去給嚴老師了哎!就讓他的徒子徒孫回來把這個捎送去好了……”當時朦朦朧朧見她踮著嫩蹄蹲在死尸旁不知在搗鼓什麼,依稀想起似曾听到她這般喃喃自語,透著說不出的頑謔得意之氣。
稽先生不知不覺汗透衫脊,心想︰“原來被藏在底倉的這些尸體才是真船家,上邊那漁夫竟然是道士假扮的!”正猜不出何以如此,突然一只尸手冷冰冰地晃擺過來,摸他臉上。稽先生倏驚失聲︰“怎竟還能動?”
旁邊那人瞥目見是一只河蛙從角落里跳到死尸僵然半抬的手上,而致尸手歪偏朝旁,不巧捺落到稽先生臉頰,仿佛“尸變”一般,這當兒委實嚇人。他欲阻不及,稽先生已自驚跳。
艙里那披金戴銀的亂辮小兒發腳踢踹死道士,啪啪地響,兀自懊惱道︰“我爹在城里正忙著緝拿‘教賊’杜遵道,莫非他五斗米教的同門為了幫他作亂,搶著來壞咱好事兒?要不然五斗米教徒怎會湊巧也在這條船上?那書生必是被他們窩藏了起來……”正自氣不打一處冒,忽听艙板下傳出動靜,似有人低低驚呼一聲又自強抑。
小辮兒郎聞聲一怔,只見剛才紛要退出艙外的那幾名河西漢子一擁而回,互打手勢,各綽兵刃朝發出動靜之處圍來。一人以口唇悄示︰“貯魚倉有人。”
稽先生聲既已發,欲悔不及,沮然想︰“說書話本里那些闖江湖的俠客在大庭廣眾下抱個美女躲在匾後都能躲得過去,還可彼此說些情話。怎麼換成是我,每到這種關頭總免不了被人逮個正著?就跟‘游俠史義久’傳記里邊那個倒霉的配角逍遙兒一般慘……”小辮兒搶過來啪一聲發腳鏟飛蓋板,從倉口探頭一瞧,喜出望外的道︰“書生在這里,旁邊還有個面目可憎之人……咦?此人衣衫不整,隱約露出肚兜在懷里,母的?”
既被堵個正著,稽先生唯自晦氣,但見那伙河西人迭聲呼出驚喜︰“不料小衙內出馬帶來好彩給大家真就撞著了,還是一箭雙雕!不但逮著書生,旁邊這人便是先前惹了巫家兄弟的‘娘娘腔’,傷咱不少兄弟,須捉來捅屁股……”稽先生一听著急︰“啊?現實真有這麼殘酷……”
瞥眼見到旁邊那人目噙驚慌無助之情,就算他本領再大,因著了小苗女的道兒,所中蠱毒殊異,當下縱臨危急,又哪有氣力拒敵?稽先生所給的解毒藥丸即使一時可遏毒發加劇的勢頭,但僅盼能抑制而已,畢竟無法消除蠱毒。苗疆蠱毒又是萬毒之中最難對付的一類,非比先前狗剩只不過是挨了巫良一枚尋常淬毒針,憑稽先生幾顆藥丸,究于那清衫人眼下危勢無濟于事。
眼見連累了那人,稽先生心中自責︰“唉,這只怪我……”便似以往對狗剩常有的那層莫可言敘的心情,此念乍涌,恍覺旁邊那人臨危無助的目光神情仿佛狗剩在望著他。稽先生暗虞︰“若我所料無錯,狗剩此去必陷絕境!恐怕已遭了殃,盼著我去找回他……”
縱是時運乖蹇,處境歷來窘迫,他從來不想面對狗剩這樣的目光,不忍令他一次次地失望,盡管有許多事他總也做不到。總是掙扎,總是失敗,即使只是慕名前去拜見“游俠史義久傳記”的著述者,盼為狗剩求個題簽,那樣的小事兒也未能得償所願——見個偶像都這麼難!
河西漢子紛叫︰“逮上來,快揪上來!別忘了拿他包……”幾根鉤篙伸入,搭衫拽扯,生生拎他上去,一通飽打自免不了。繼而又拖那青衫人出來,亂辮小兒尤其來勁,蹦來跳去,叫道︰“戳她!戳她……快戳給我看,這回趁爹不在這兒,到底怎麼個弄法,非瞧明白不可!”
稽先生挨打難起,聞言越發著急,但又無奈,唯呼︰“我的書袋在這里,你們要搜盡管搜,無非是些舊書陋簡罷了!休要為難別人,打就打我!”幾個河西人踹翻他,提袋正要搜書,突見艙角暗處有影搐擺驟劇,發出連串異響。
眼見艙里的河西人頃皆朝自己腦後望來,神情更且變得說不出的古怪,稽先生挨打吃疼之余,不由一怔,同時亦聞嗡嗡悶鳴之聲傳自身後陰暗角落里,猶如一個捂嚴了蓋口的煲罐塞滿蠅蚋所發出的那種異擠聲響。
沒等他反應過來,隨目所瞥,心頭倏如陰影覆籠。
只見艙角有個影子搖搖晃晃地悄立,腹中發出咕 咕嚕的沉悶怪聲,听來有如罐子里燜煮將沸的稀粥。
影在艙中光芒暗弱處,面目昏糊莫辨。幾個河西人一愣,不料其又立起,紛吃驚道︰“裝死來著!”那影子面朝艙壁,背對眾人亂投之目,只是顫搐搖擺,發出各種無以名狀的詭異悶鳴。稽先生辨出這便是適才那具臉被鑿空的尸體,幾難相信自己眼楮︰“世間怎會有此詭異之事?”
小辮兒“呀啊”一聲叫,搶身跳將過來,發腿亂踢。稽先生急要抱頭護臉,待感身上不疼,才省︰“不是踢我……”轉面只見那小辮飛舞之影已躍到艙角,打沙袋般拳腳狂撒,咚咚地打那立起的尸,不時拔雙截棍抽,沒幾下已是爛肉橫濺,軀立不穩,猛然跌轉過來,恰巧面朝那亂辮小兒,陡眼見得那等可怖已極的臉容,縱是亂辮小兒生來蠻悍,究也剎那間嚇得呆了,眼瞠口圓,甚而渾忘呼喚出嗓。
旁邊幾名河西人因患衙內有失,沒等更看分明,紛紛出刀朝艙角那影子搠去,倉促間皆道︰“五斗米教古惑多,衙內小心遭了老道所算!”颼颼聲中,每刀俱中,那假扮艄公之人竟連躲避似也不會,反而僵然撞到刀口上,亂刃貫軀透背,隨即嗡然之聲從臉上破洞沖涌而出,朝那亂辮小兒張大的嘴里急注入喉,驟如煙灌也似。
未等別人瞧清,亂辮小兒望後便倒,砰地仰跌。
那干河西漢子怎知小衙內頃然遭了何道,一陣促亂怒叫聲中,撇下那兩個沒有反抗之力的人,搶到假艄公跟前,圍來紛刀亂砍。
稽先生想︰“此刻不逃,更待何時?”縱是也感好奇,但怎顧得上瞧那艄公究竟是何蹊蹺情形,急趁一干河西人有疏,扶起那青衫客人乘亂撞出艙外。百忙中當然沒忘了拎著那一袋書簡。
那青衫客人看他舉動透著迂氣,眼光里既顯出鄙夷,又不由含些困惑。顯然沒見過似他這等把書看成性命一般要緊的人。
艙外卻也守候得有兩名河西漢子,綽樸刀忙要搶來攔截,稽先生叫苦未落,陡地听見艙內傳出駭呼,板壁驟破,撞出人來,稀哩嘩啦摜在沿舷守候的河西漢子身上,連那幾個正要跑來攔阻稽先生的人亦躲避不及,隨舷搖撼,傾墜落水。
稽先生跌在舷欄旁邊,聞听得身後船艙里驟傳慘叫迭連,怎明何故,不由惑問出嗓︰“里邊怎麼回事?”那青衫客似猜到幾分,語透不安,催道︰“小甜甜種下的蠱煞是厲害,快離開這船!”
稽先生一怔︰“小甜甜?”猶未等他反應過來,忽然兩船相撞,彼互震蕩欲傾,站立不穩的都跌到水里。
稽先生手抓桅繩垂索,欲穩身形,耳听旁邊那青衫客低低地叫了聲︰“快跳上那條小船!”稽先生不會水性,便在慌促當兒,恰得提醒,投目見到旁邊有條小艇空蕩,顯是適才河西人乘來靠泊所留。他忙趁此間隙,道聲唐突,一手抓著垂纜,一手扶著那青衫客人之腰,跳上小艇。心想︰“幸好那伙河西漢子水上功夫也比我好不到哪兒去!”
西疆河套群雄,平素縱馬馳騁雖是驍悍過人,到了江南水鄉,不得已棄騎登舟,究是不及往日來去自如。稽先生得以趁亂綽篙,撐著小艇悠悠蕩入霧蔭深處,回頭遙望不見追帆尾隨,方要稍松一口氣,見那青衫人伏在舷邊,肩背搐顫竟劇,仿佛傷寒打擺子一般。
稽先生棄篙來探,不安的道︰“你……打不打緊?”那青衫客人神志尚在,本要斥聲︰“廢話!”一張口卻嘔吐不止,稽先生見袍沾碧液和血污,其嘔不止,氣色愈差,他縱亦通曉藥石門道,自研解毒之丸,但怎見過這等情形?探脈也探不出端的,診不出所中何毒,要解也無從解起,至多再給幾顆“牛黃解毒丸”,諒也無濟于事。看那人毫無緩和氣象,稽先生不由無措的道︰“這……怎生是好?”
兀自彷徨無主,只听那青衫客話聲低弱地說道︰“解鈴還須系鈴人。”
稽先生亦曉醫術,看出這青衫客所中毒性甚深,耽必無救,可是苗疆的蠱毒究竟毒性殊異,他卻不會解法,僅能施藥略為延緩毒性攻心蝕血之勢。但想這也不是根本良策,听了青衫客之言,稽先生心念一動,隨即又自攢眉︰“且不說這蠱毒到底是不是那小姑娘所下。就算果真與她有關,一時之間卻上哪兒找她討解藥去?”
那青衫客人又欲奄奄昏去,覺身邊的話聲恍似漸漸遙遠,仿佛魂在飄離,唯強打精神,說道︰“她偷了我的東西,必是去了前邊那片山林。哼,憑她那點小伎倆,只會使毒暗算別人,想尋五斗米教斗法,那是找死去了!她自不量力也還罷了,卻白白糟蹋了我的法寶……”說到氣憤處,喘息又促亂難繼。
稽先生忙又施藥助那人稍為抒緩情勢,但忖其言,心想︰“若是果往前邊那片山林去了,倒與我那小僮兒狗剩所去方向無異。”既隨所思,不覺沉吟道︰“可你中毒不輕,宜當靜臥調息,現下我又如何帶著你同去尋她?”那青衫客人服用了他所施之藥,自感氣力縱猶未復,然而先前的百般苦楚竟爾抑減,不由心中暗奇,收了些原本對他的輕鄙之意,低哼道︰“萍水相逢而已,我又不認識你……你這酸書生,何必這麼殷勤?”
稽先生覺此人脾氣不好,再三出言鄙薄,倒沒辨說,心想︰“定是你脾氣壞,出語刻薄,惹惱了別人,才遭此苦。否則人家一個那等可愛的小姑娘,無端又怎會對你毒蠱加身?”但感此言不宜出口,只微嘆氣道︰“今日我注定是觸霉頭,原也無法可想。既然避不開,那就只好……”
青衫客惱道︰“你……你是說遇到我,讓你觸霉頭了?”稽先生哪料這話也能無意中招得此人來氣,想到今日遭際種種,一怔而思︰“若不是你一大早就撞上門來,我和狗剩又怎會至此境地?”那青衫客人又冷哼道︰“我看你是想見那小苗女的賊心不死,可別說成好心為我討解藥去。但你一個酸書生,諒你既沒種也沒本事敢去‘千祖墳’那等地方轉悠!”
其實稽先生當下更擔心狗剩,聞及那人提到“千祖墳”,越發眉為之緊,但不想分辯,只是嘆道︰“即使我有心去走一趟,只怕也分身無術。”那青衫客知他所指謂何,眼忽定覷前邊綠蔭蔥籠的一處所在,說道︰“拐彎處有個河岔兒樹密草深,到那兒你把我留下罷。”
稽先生一想不妥︰“可眼下我怎能……”搖頭道︰“我怎能把你留下?萬一有個閃失,那可不妙得緊!”
那青衫客越發嫌他婆婆媽媽、拖泥帶水,心中大是不耐其煩,冷哼道︰“解不開蠱毒,我已然不妙得緊,還在乎仍會有何閃失?”稽先生雖覺果然,但仍存慮︰“可是那伙河西人……”青衫客倒並沒怎麼在乎此節,說道︰“這用不著你來擔心!”
縱然一路不見那伙河西人乘船來追,稽先生心猶忐忑,但轉頭見那青衫客人伏舷又搐,口中嘔吐不止,一時兩眼翻白,仿佛要連肝髒也悉傾嘔出來,又似噎將窒絕。稽先生忙施藥丸,然而入口即吐,反污他襟。
稽先生暗驚︰“中的是什麼蠱毒竟如此厲害?連藥也吃不下,豈不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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