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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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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8.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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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泰山北斗(03)

那怪人亦想不到一抓這少年手腕,內力竟如飛瀑一般急驟洩入他腕側的“神門穴”,乍怔即省:“這分明是燕輝煌的‘吞蝕天地’!但怎麼到了這少年身上?他言行舉動哪有一點名花流的氣質?”無論有多少疑惑難釋之處,然而這便是名花流獨一無二的吞蝕大法。
“名花流!”繭中那人頓時百感交集,語氣一變。“我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全是因為‘名花流’!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大家都仍念念不忘,到頭來燕老賊還是留了個傳人冒充蜀山淵源來害我!”
樂逍遙聽聞語氣有異,怎知何故一提那個名字,竟似充滿積怨之氣在內,不由一愣:“啊?”
繭中怪人兀自心潮起伏:“當年燕老賊仗著攝奪縹緲峰教權不可一世的氣焰,竟想恃勢東侵,吞噬中原武林、染指蜀山。為此,他向獨孤老兒下戰書,調虎離山之後,秘遣花想容上峨眉,以出神入化的易容術扮作獨孤本人的模樣,混入‘蜃劍閣’,襲傷正在閉關的長眉鎮岳,連殺峨眉多位長老。為此我追花想容直至八百里絕望澤,困蟄多年,出來時才知燕輝煌只有剎那間的輝煌,縹緲峰教權易手,落在‘風神’封十八娘和神秘的‘冰河’手里。但我卻錯過了蜀山仙、劍二宗的內戰,以致青城一系從此湮沒,我師弟小姜更是生死不知……這一切遺恨,算來元凶禍首還是名花流!以及那個不該死在我前邊的惡賊燕輝煌!”
思至怨氣衝天處,語含憤激:“小賊,沒想到你如此奸詐,簡直和花滿樓一樣……”逍遙兒愕問:“什麼花滿樓啊?你在唱哪一出?”繭中怪人一怔始省,改口不迭,但更憤恨的道:“噢,說錯了名字……簡直和花想容一樣奸詐!雖然你偽冒蜀山淵源幾可亂真,幾乎被你騙了。但你的內功終歸是名花流!”
逍遙兒因感內力激湧難當,忙道:“是又怎麼樣?你……你還不快放手?”
“放手?”繭中怪人沉哼道,“深仇大恨未報,要我放手?你以為只憑燕輝煌間接施加的那點伎倆就想難倒我嗎?我只要逼出五成真氣,就能廢了你的筋,甚而震閉你全身的脈門……”
樂逍遙當然感覺到了壓力陡增倍強,忙說:“但你還是死定了。因為剛才你說過只要使用超過三成功力,就會如何如何。到底是如何糟糕法,你自己明白……快松手哦!我接受不了你這麼強的內力,就有如整株參天大樹插到一個小小盆栽里。”
話未說完,便已喘不過氣來,仿佛萬袋大米壓在心口,正欲窒息時,忽感壓力又急劇消減。他暗松口氣,心想:“你知道就好。”只道那怪人畢竟知難而退,沒將彼此逼進萬劫不複的境地,但忽感到那只手爪冰涼徹骨,鼻際聞到怪味。他覺蹊蹺:“不對勁哦!”
籍借林梢緲緲微光,只見眼前那個大繭由本來的灰黑色變泛紫青光澤,其殼凹凸起伏不定,里邊仿佛有掙扎。他不由駭然問:“怎麼?要變身了嗎?”但又暗覺此似異毒勃發氣象,正驚惑間,隱隱聽到繭內竟傳出細嫩飄縈的吃吃嬌笑聲,雖是低弱,聽來竟是勾魂蕩魄之極。他鼻為之皺:“噫……”
那詭艷聲音入耳撩蕩不絕,猶如柔荑撫拂,他正感又硬了某部位之時,聽到那怪人的話聲顯是驚怒交加:“是你麼?你……你在哪里?”樂逍遙熱著耳根兒,想:“能說話就是還未死。但其中還有個詭異聲音又是誰的?從來沒聽過這種誘惑法!尻,硬了都……”
但聽那低細的嬌笑聲果是來自繭內:“我在你肚子里呀,老廉!要怪只怪你貪嘴,現下後悔也遲了。”樂逍遙湊耳聽到些語,心下暗奇:“這跟貪嘴有關嗎?”那繭中怪人又驚又怒的道:“你?果然是你,拇指魔女!”
樂逍遙眼為之圓,心愈怦怦跳烈:“拇指魔女?莫非民間流傳的繡像神話中專門纏著玄天宗的那個小不點兒蟲妖?哎呀,你怎麼能把她吃了呢?”那細嫩聲音透著得意,吃吃低笑:“老廉,當年你剛出世時我見過你,那時候你還在長眉老祖的懷抱里吮手指頭。未料人世間如此滄海桑田,才一轉眼,你就變成了這個糟老頭樣!”
聽著聽著,逍遙兒熱了渾身,暗打激靈:“妖!真是妖!”在那低徊攝魄的笑聲里,繭中怪人似受極大苦楚,逕自凝功強抑,聞聽取笑謔然,忍不住悶哼道:“你這妖蛾子,也別裝什麼女神樣!等會兒我屙你出來,便知是何滋味!”
逍遙兒想起剛才那只飛蛾,暗嘖不已:“真是妖蛾子來著!個大的我好似見多了,沒想到今兒會遇上這麼個小的……”那妖蛾子嬌笑道:“瞧你這話說的,到底幼稚啊,小刑刑!”逍遙兒冒了煙,聽到這等老前輩被喚得如此幼齒,又激靈不已:“小刑刑?噫……”
繭中老人抑痛道:“你……你不去纏著玄天宗,卻來害我作甚?”那細小聲音吃吃的笑道:“你是仙宗的大敵,我害你就是幫玄公子啊。況且,苦頭是你自己吃進去的,怨就怨你嘴饞,都是小時候沒奶吃給寒磣的。哎,你當初怎麼不降生在峨山系呢?那兒奶多的是,比眉山宗富饒得多……”繭中老人冷哼道:“你幫仙宗,蜀山未必領你的情。別忘了,厲風行念念不忘要打入萬魔淵的也有你這妖蛾子!就連……就連他師父也恨你色誘了玄天宗,害他形滅神存、多年不能擺脫無妄之境!”
那細小的笑聲幽幽一嘆道:“你知道的,為了保住他的神,我這些年也沒少花心血。”逍遙兒撓著熱襠想:“‘形滅神存’指啥?費解費解。噫……我好似進入神話境界了哦,連妖都跟人敘舊這麼和諧……”兀自困惘不已,但聽那繭中老人終似難抑苦楚,顫聲道:“但……但我與你無怨,你對我下了什麼毒?”
拇指魔女道:“這你還不明白?為了找回他的‘形’,我需要借你的殼。”繭中老人一怔:“借什麼殼可以幫他恢複原形?沒聽說過。”
隨即又覺不妙,凜聲道:“你……說話間你怎麼還在繼續下毒?別以為我感覺不到,快收起你那妖尾子!”拇指魔女又吃吃地笑:“你就要死了,聽沒聽說都不要緊的。”樂逍遙本在撓襠落魄,聽到這里一驚:“啊?就要死了……”
他自然有心要救,便趁繭中那人運功抵御毒性、再難緊抓他腕,驀地掙出手來,說道:“我倒聽說過,只要內力夠強,便可逼出毒性。那就不用死了。”因感繭中那人臨勢急迫,未及多緩口氣,便即翻掌抵其手心,微一凝神,六座破敗袛像在腦海里由朦而晰,次第旋現。
繭中那人正當內力交迫關頭,忽感那“燕輝煌傳人”非但並未乘機襲害于己,反倒不顧凶險、輸送內力相助。他心中一怔:“有何圖謀?”本要分出內力與抗,但覺勢為已晚,大股真氣綿綿不竭地透過掌心進入他體內,其勢渾不可抗,雄厚無比,所至之處經脈貫通。繭中那人難免驚異:“這又不像名花流的陰毒家數!可聽話音神氣,他分明年紀甚少,怎竟有此渾厚之極的內力修為?”
樂逍遙當然知道此刻那人遍身是毒,其實沾不得。然而他此前已中毒無算,縱是一時難受,卻並未因而喪命,想不到其中有無別的緣故,只曾聽說內力若強,自可抗御毒性。而他熟悉醫理,多少曉得怎樣才算御毒得法。此時運功相援,非僅為報繭中怪人先前曾有一“撈”之惠,自亦需要如此。當下心想:“尻,雞雞又硬得不行了,須得趕緊找事來做,以便分心不想。但最要緊是剛才一下子被許多內力湧進來,憑那繭中老怪的多年修為,這份功力我一下子怎消受得掉?所謂羊毛出在羊身上,鴨毛穿在鴨身上,我須再輸回一些給他,免得水滿要溢。”
縱只一些,其實已屬強勁之極。繭中那人自是內家老手,當有內力輸來,便即依法施化,與樂逍遙相互配合,如此一來,勢何其強。那老人感到所受煎熬得以緩解許多,適才本漸氣弱如絲,突然語轉蒼勁:“拇指妖女本來不會說話,如今終于會說人話了。看來你這小東西的修行也見長進,懂得乘虛而入、敲我竹杠。哼哼,此刻我體內真氣充沛,滋味如何?”
那細小聲音似笑不出來了,低弱的道:“外邊是誰多事?”樂逍遙聽聞,嘴貼著繭道:“問誰呀?”那細小聲音如蚊蠅般嗡了一下,慍然道:“你又是什麼東西?”樂逍遙大眼骨溜溜轉,聽畢笑道:“粉蛾姐姐,我是你的‘粉絲’呀。從小就從公仔書上了解過你和玄天宗的事跡……”那細小聲音哼哼的道:“那你該知道我的報複從來是無孔不入。”
“再怎麼‘無孔不入’,你現下也很難有那樣的機會了。”繭中老人沉聲道,“當下我體內真氣激盈,你小小的身軀轉眼就要被摧壓得粉碎!”
說話間,更教“拇指魔女”感到壓力一分一分地增強,仿佛無形巨石覆加,就在要擠爆蛾肚子的時侯,細小的聲音發出嬌弱的哀鳴,聽似瀕死嚶嚀。樂逍遙忽道:“不留個‘出氣孔’怎麼成?這會兒毒氣正給逼向‘次□’及‘腰俞’兩處穴道,排毒到這兒,通常需要放一個臭屁。”說著,晃掌改握為拍。那繭中老人聞言正想:“做法沒錯,可你為何要說出來?”隨著啪一聲響,里外倏震,有個細小的翕翅聲“嗡”一下掠耳而過。
樂逍遙掩鼻說道:“臭屁!”跳身後退時,不覺落足踏入一大片從背後悄臨而近的陰影中。
繭中老人惱道:“小子哎,你幫她還是幫我來著?”樂逍遙正要跑開,忽感背後風聲有異,先是脖頸一寒,繼而聽到大片轟轟隆隆聲響驟然逼近,初雖其悄無兆,倏竟震天撼地一般激烈。
“這個臭屁有這麼震?”在他驚張愣圓的眼瞳里,只見那個大繭離地高摜,打著滾甩上夜空。樂逍遙一時未反應過來,仰覷而想:“哇!又耍什麼招數……”抬面之時,忽見數株樹木從高空朝他砸落。初似僅有一二株,轉瞬忽有一二十株當頭急墜。空中樹影增多,將大繭霎時蔽沒無余。
樂逍遙驚忙走避,不經意轉面之時,方見背後不斷有林木紛紛摧飛,連根帶土拔地而起。狂風號嘯大作,猶如煙牆霧海,一路摧樹無數,揚塵滾滾,勢如[排山倒海般的朝他這邊覆湧而來。
料是魔煞要現,他正要揮劍去御,待得眼見這般驚人聲勢,那一劍卻揮不出去,心道:“連你都被吹飛了,這卻讓我怎麼拿劍去御嘛?”臨此偌大震蕩,怎信單憑一支劍就能擺平?他唯忙轉身急跑,籍仗身法捷步法巧,連避亂木砸擊,竭力奔離巨大陰影侵覆之地。
臨當狂風疾追之下,這趟逃生路越發走得兩眼一抹黑,四下里漫是塵霧滾滾,方向昏晦莫辨。起初他奔走踉蹌,只覺隨時都要被亂木砸到,待感驚慌無益,唯專一念,漸漸的真氣順暢起來,越跑越快,便似步不沾地一般輕飄飄。他覺仿佛要飛起來,不由心生愜意:“哇,吸收了這麼多內力,果然不同哦。連逃跑都這麼飄飄然,姿態還挺好……”
因感進境神奇,不知不覺懼意漸去,正要笑出來,沒留神腳下忽絆,栽頭便跌。昏黑里似是絆到了虯凸地面的樹根,沒等拔腳,猛然栽倒。但他這時衝力猶強,一腳所帶,連那甚粗的樹根也哢嚓扯折。他頓如脫韁的野馬,跌勢更急,往黑森森的樹叢里一摜而入。為免亂枝戳眼,他忙掩面閉目,只覺身往下墜,樹叢後邊似有斜坡。
未容辨覷,逕又一溜骨碌碌翻墜不休,摔向坡底一片草窪。還沒跌實,心下便叫好彩:“幸好只是草叢泥窪。若是滿地硬石,我就‘挂’了……”摔至此處,覺樹木不再亂摧,風急狂飆之勢也已消減,他猜想:“仗著輕功快,終于跑出來了……”一口氣未緩將過來,忽聽翼風翕掠疾近,昏暗里且有腳步跌撞的動靜往這邊傳來,他心又緊起,從草中抬頭一瞧,見有三個人影正逃在夜霧里,背後似有飛翔之物追趕不舍。
樂逍遙暗感不妙:“好不容易擺脫了風煞,莫非又要撞上成群的吸血魅?”想到先前曾見那群大小有如牛牯的會飛之物,覺憑眼下狀態,招惹不起,忙要把頭埋下,藏回草窩里,忽聽一聲慘叫,他忍不住又抬眼去覷,只見霧中跑動的三人少了一個。未容看清奔在最末那人遭遇何事,適才所聞慘呼便已嘎然斷絕。
一個熟悉的聲音大呼小叫地傳來,哭喚道:“救命哦!公……公子爺,翼聲已在我背後了!”樂逍遙眼為之圓,剛要咦,只見奔在前邊那人頭也不回地說:“那是你的事情,喚我作甚?不要跟著我,免把妖怪吸引來……”說話之人顯似不耐其煩,不時發腳往身後扛袋尾隨之人亂踹。
樂逍遙認出是書航跟那個拓跋公子落荒于此,一怔乍想:“可你倆已經把妖怪吸引到我這邊來了……”忽聽嗖一聲,跑在前頭的那個錦袍公子突然離地而起,書航邊奔邊仰面愕覷,口中稱奇:“哇,飛了?”但見夜空展現翼影,伴隨著那公子一溜兒驚叫之聲:“救命!”書航始省:“汆!先抓住你了……”見到翼影斗然箕張,怎敢多看,慌忙一頭鑽進草里,沒忘把米袋也拽入。
拓跋公子怎料跑在前邊反會被逮到,陡感衣衫揪緊,情急拔劍朝背後亂揮,但聽叮一聲劍折,不知磕在那翼魅身上哪一處竟恁堅硬?拓跋公子叫苦不及,倏遭爪攫衣衫,拽離地面。樂逍遙聞呼聲慘,想也沒加多想,便從藏身之處竄將出來,掄起手里的劍朝空中張展急掠的翼影撩去。
書航聞聽動靜,從草里探臉一瞧,認得他模樣,在旁連忙低喚:“哥兒,別理會他!”話聲未落,頭上呼的墜落一物,猶如一張肉乎乎的破篷蓋在臉上。書航驚哭:“什麼物哦?”
樂逍遙想也沒想就揮劍高撩,旋即颼一聲有刃風反兜腦後。他驚忙縮頸埋頭,只覺刃風堪堪擦著頭皮掠過,險些抹掉自己腦袋,駭出一脊汗:“切!用這把軟劍好凶險……”耳聽得啪一聲響,沒等看清頭上何物墜落,便給壓倒在泥濘里。
拓跋公子只道要死,不料竟又得以生還,落地瞠然發怔,恍如作夢一般。眼見得那異魅斷了一翅摔在不遠處,猶要蹦跳複撲而來。他驚忙一屁股坐起,顫抬手中半支斷劍,說道:“剛……剛才那一下子,不信還劈不死你這妖怪?再來試試?有種再來試試?”說話間見那異魅在草里掙扎一陣,竟忽搖搖晃晃而起,模樣凶狠,仍是撲來。拓跋公子大聲驚叫:“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正自亂叫,忽聞臀下有聲音艱難的道:“是誰坐在我頭上?拜托,謝謝。”拓跋公子聽了一愣,隨即慌忙翻滾而開,驚問:“底下又有何怪?”只見草窪里搖搖晃晃地撐起一個身影,在旁艱難吐泥。書航忙喚:“哥兒,那怪物還沒死呢……當心腦後!”樂逍遙一時難張開眼去瞧,聞聽書航話聲轉急,只道怪物撲近,慌要避時,卻聽嗖的有刃風掠到頸後,伴隨著拓跋公子氣急敗壞的喊叫:“劈死你!”斷劍倏然臨脖,卻因短了半截,差上少許。
樂逍遙怎顧揩掉滿臉髒泥,抬手抓住拓跋持劍之腕,問道:“尻,你又搞什麼?”拓跋公子一怔未言,忽聽書航在草里大叫:“來了來了,撲來了!”樂逍遙勉強張開眼縫兒,沒等看清,忽被拓跋公子另手扼脖,揪他而起,隨即推軀向前,朝那掠草低撲的斷翅怪物迎頭撞去。
幸而樂逍遙尚能稍張眼縫,猛然見到自己正朝那跌撲驟近的怪物撞過來,驚忙發腳颯地踢去,搶仗風魔腿法奇快,啪的踢掉腦袋。且籍掄腿之勢,翻身縱到一旁,看那怪物雖是頭歪于後,竟仍搖搖擺擺地往前跳躥亂撲,其勢猛惡。樂逍遙勉力提手,晃成幻讖,再補一道天師符,才結果了它。
那怪物本已撲至拓跋身前,啪的血星四濺,軀形就此消失無存,只剩那公子被淋一身污血,愣眼忘動。樂逍遙也自愕看手掌:“怎麼‘天師符’威力又似變強了許多?莫非也因吸收了那劍宗老怪的修為之故……”
還未稍緩口氣,突然腰吃一腳倒地。耳邊傳來拓跋公子氣惱的斥罵:“小蝥賊,怎麼又是你?跑來礙手礙腳,卻濺我一身的污血……”書航趁樂逍遙跌倒,過來摘了他幾顆大蒜,欲縮不及,拓跋公子將他一把揪住,沉著臉道:“你小子也別想耍滑頭!先前在此混了許久,定然識得此地名堂,快帶我離開這鬼地方,不然……”
話沒說話,忽見書航臉色大變,顫指他身後的方向,兢聲道:“又……好像又來了!”拓跋公子已成驚弓之鳥,聞言慌忙轉面去瞧,但看黑暗里似無異聲翼影,突然腰吃一腳倒地,一時疼難起身。
書航嘿噫一聲笑,道:“我早想這麼做許久了。”撿了根棍子正要敲頭,但聽樂逍遙問道:“你這是要幹什麼?”書航又嘿噫一聲,眨閃小眼兒道:“哥兒,你快來幫手,須得留他在這作餌。”樂逍遙忍著腰痛,問:“作什麼餌?”書航見他愣沒反應過來,急得跳腳道:“嗐!你怎麼不明白?那些飛魅總是成群結伙,剛才我們幹掉一只,料有更多轉眼就到。等湧上來,怎跑得掉?須得留一‘活羊’在此作餌,讓他吸引群魅,好給咱們掙些逃跑機會。”
樂逍遙暗覺不妥,搖頭道:“可是……”書航呸了一口,不耐煩多說,轉開臉道:“跟你沒法溝通!還是我自己來……毛婆婆說的好:‘自個動手,豐衣足食。’又曰:‘大魚吃小魚,小魚吃大魚的屎’。”說著,拿顆大蒜塞嘴里一邊咀嚼,一邊拎著棍子欲去敲那公子的頭,不料他剛靠近,拓跋公子忽拾斷劍一揮,險些斫了腳踝。
書航幸而反應快,吃驚跳腳不已。拓跋公子綽那半截斷劍起身,怒衝衝地追他來劈,口中惱罵:“不料你這小賊,更恁地狠毒!須饒不得……”書航忖非敵手,慌避不迭,繞著樂逍遙身畔兜著圈兒跑,邊躥邊叫:“哥兒,救命哦!”拓跋公子可沒耐煩兜圈子,搶上前來,劍光唰唰交斫,連樂逍遙也覺凶險,不得已猝發一腳,晃入斷劍門戶間隙,正想踢掉那支劍,不料書航忽從背後將他使勁一搡往前,趁樂逍遙同那公子撞懷跌作一團,書航嘿噫嘿噫地鑽進草叢中。
拓跋公子握劍的那只手被壓住,急抽難出,惱將另手捏拳,打在樂逍遙眼角,隨即翻身將他壓倒,抽劍欲斫之際,忽聽樂逍遙急聲道:“劍轉左邊,劈你腦後離地近丈處!”拓跋公子一怔,隨即瞥見地上翼影疾臨,覆自背後。勢不容他做出取舍,一驚之下,唯依樂逍遙指點的方位,將斷劍反撩身後,唰一聲未落,陡感頸寒侵越。拓跋公子大吃一驚:“沒劈著?悔不該聽信他的……”
樂逍遙乘機將他按倒草中,兩人一齊埋頭,耳聽得一大道勁風霍然擦脊而過,地上卻啪的墜落半只大爪。
拓跋公子抬頭見到那只斷墜猶動之爪,驚喜道:“中了!”樂逍遙卻覺凶險未去,忙又將他腦袋按低,悄對耳邊說道:“別動彈。斷腳的那只沒掉下來,還有一只不知在哪里……剛才我覺來了至少兩道大翼之影,一前一後。”拓跋公子掙扎道:“移……移開你的肘!你把我臉壓在泥土里了。”
樂逍遙正自悄覷四周動靜,覺他掙動激烈,攪得草聲亂響,惟恐引來魔物,急按更緊,低聲道:“尻,這時候你是要臉還是要命?別聲張……”拓跋公子沒覺還有其它動靜,嘴啃著泥,心下暗惱:“哪里還有?適才那只怪禽挨我一劍,已嚇得遠走高飛了。你小子分明是乘機報複我!因為先前你的頭被我一屁股坐在泥里……”
這麼一想,當然要反抗。他雖紈褲,究竟自幼習武,師隨名匠,根基較樂逍遙的野路數來得扎實。樂逍遙以肘按著他腦後,伏在草中,總覺有凶險伺于暗霧,正自放眼四覷,哪料拓跋公子一掌倏從下往上反切他腋窩,招數妙捷,冷不防將他撂翻。
拓跋公子冷哼一聲:“這招叫‘反客為主’!”跳起身來,凌空抬膝猛然壓落,就勢騎坐在樂逍遙腰後,揪頭正要往泥濘里按去,忽聽颯一下掠草疾翔聲響驟近。拓跋公子兀自抖擻雄姿英發之概,驀覺背後有翼風急臨,正朝他長身踞坐的身影撲來,這下欲趴不及,登時驚毛聳立道:“又有!”雖聞樂逍遙在身底急促低言道:“趴下來別動,或許有望‘晃點’它……”拓跋公子卻怎肯信,只慌不迭地從草中躥起,撇下樂逍遙,跌跌撞撞地逃。
那匹飛魅既已覷定拓跋公子如此卓爾拔萃的身影,怎讓他走脫?隨著翼聲颼響,倏地從黑暗里破霧飆出,掠草低飛,急追而去。當翼影飛臨樂逍遙所在那片草叢之梢,他覺那飛魅似未發現自己伏身草里,只顧追趕拓跋公子在前邊慌不擇路的身影。樂逍遙本可埋頭不動,但當飛魅掠到頭頂之時,他突又忍不住揚手撩劍,從下往上,冷不丁朝那吸血魔怪的腹間削去。
便因先前屢已多次險遭怪異軟劍所傷,再次揮劍時,樂逍遙究自存惕,倏當揚手撩刃,腦中閃出那繭中老人之言:“你是亂打一氣,全然沒專心打到一點上。劍在指間,隨意所致,如掬流水,如握微風。把它看成無形之物,不拘一格,不必刻意,方能更加馭轉自如。聽著,御劍如御風,但更重要是御心,將心中的有形之物化為無形……”這番話原本琢磨起來尚難參透,當下他未暇多想,只把劍意專凝,不去想怎生御劍,抬手朝那飛魅掠臨眼簾的陰影甩了一下。
這無疑是冒了極大凶險,且不說那怪劍會不會又反傷于己,倘若一斫不中,自敗行藏,被那大如牯牛的魅物當頭撲噬,決然凶多吉少。
他覺這就像是把自己的小命攥在手心,未容遲疑便拋了出去。
拓跋公子慌奔之間,突見前邊草里躥起一匹獨爪怪影,遙阻去路。這時背後追翼且近,縱想改道也遲了,正呼絕望,只聽颯一響,翼影追臨腦後,尖爪攫頸將及之際,那匹飛魅竟自陡然墜地。
拓跋公子聞聲回首愕覷,見那怪獸一雙肉翅分展兩畔,就像一幅巨形風箏落地,卻又摜軀沉重,怦然摔得血泥亂濺。但還掙扎欲起,扇翅一掙之下,體軀從腹間分為兩半。
隨即翼影頹落,方現樂逍遙從草間愣然探覷之臉,未容稍歇,便急著低眼尋視,惑道:“劍呢?剛才隨手一甩,卻丟哪兒去了?”
拓跋公子錯愕之余,不覺地抬手指了指他的身影,哼一聲道:“你屁股後邊怎麼多了根尾在晃?”樂逍遙聞言一怔,低眼方見自己的影子果似多長了一條軟悠悠晃蕩的尾巴,且有痛楚伴之而來。他鼻先皺起,轉面一瞧,那“北氓流刃”不知如何卻扎在屁股上。
逍遙兒悲:“日……”抬手欲拔時,隨即又有驚喜:“咦,終于甩掉了!剛才怎麼做到的?”手伸到股後,本要拔出那支軟劍,又覺不妥,忙縮回來,心下犯了為難:“可不敢碰,免得再纏上手,又好一番折騰……但又插得我如坐針氈。怎麼辦呢?”
但究機靈,不須多眨眼就想到一法:“有了!”轉面欲請拓跋公子援之以手,忽聽那公子先已驚呼不迭,驀當投眼,只見草中躥出一道翼影,箕張逾丈,蹦落地時獨腿難穩,打著旋兒,猛然將拓跋公子扇跌幾個跟頭。隨即搖搖晃晃地撲上去,裂張血盆大口,正要把腦袋啄掉,忽被一道符讖幻輝震翻開去。
樂逍遙趁那獨爪怪物被天師符震開,忙拽拓跋公子的腿,將他扯了過來,見那魔怪竟猶存在,墜到草中,翻了個斤頭又扇翅返轉。兩人皆感吃驚:“怎還不死?”這時樂逍遙欲待再卯勁兒另發一道天師符,勢已不及喚法成讖,唯有搶過拓跋公子手中半截斷劍,迎著那撲噬驟近的惡魅劈去。
那異魅分明窮凶極惡,也不示弱,翅上鱗甲片片箕張,一抖擻間,巨翼銳削如鉞,迎著樂逍遙斫來的劍扇翅掃打,兩皆拼個硬碰硬。“當!”一聲響,樂逍遙倏感指掌大震,劍折無存,所握僅剩空柄。
他不由驚問:“汆!你這是啥劍呀?怎恁地脆弱、不經一拼……”拓跋公子見寶劍終告摧毀淨盡,也自懊惱,哼一聲道:“我這是千金難求的渾玉劍,從來佩戴好看,你這鄉下人當然沒見過……”樂逍遙嘖一聲,丟了空柄子,鬱悶道:“你只圖好看?一碰就碎,這下好看啦!”那惡魅只打個轉兒又掄翅撲來,說話間翼風已臨,猝然掃個措手不及,他只得扯那公子的袍襟,急拽往草深處走避。
雖是草海茫茫、泥窪遍布,稍不留意便要陷足,樂逍遙既展輕功身法,如履平地,卻是越奔越快,七兜八繞之間,便將背後追翼甩出甚遠。待得躡入霧深樹茂處,大霧將兩人身影盡遮,樂逍遙才稍松口氣,暗盼那只肉翅怪物就此給擺脫掉,但聽拓跋公子叫一聲苦,突然摔倒在泥水里。
因恐樂逍遙不顧而去,拓跋公子慌忙扯衫大叫:“你……喂,你快拉我一把!我扭傷腳了。”其實他不叫喚,樂逍遙也要拉一把,但忽大叫,究教嚇一跳。樂逍遙轉身忙噓一聲,食指貼唇,壓著話聲道:“小聲些!咱們正同那只大翅怪捉迷藏呢……”拓跋公子聽了一怔,隨即驚忙四覷,但看霧林蔥朦,周遭寂靜,別無異聲傳近,他咧著嘴道:“誰耐煩和它捉什麼迷藏?快拉我起身!”
他頤指氣使慣了,隨口便是使喚的語氣,仿佛凌姑娘般。不過就連更加驕橫的凌大小姐,樂逍遙也不買帳,聞言一笑,反更慢悠悠地端詳道:“又──怎麼啦?”拓跋公子聽越來氣,哼道:“沒長眼麼?我絆了一下,陷在泥坑里,扭傷腳了。這都怪你不好,拉我跑得恁急!跟個受驚的娘們似的,只會摸黑亂躥,毫無男子氣概!”
逍遙兒笑:“請你說說,要怎麼才有‘男子氣概’?”拓跋公子在泥里昂然道:“像我剛才那樣,寧可劍折,勇于拼搏,才是男子漢!那頭妖獸原本就被我剁傷了,何須怕它?看看你,有劍不用,只會嚇得落荒而逃……”話未說完,突見樂逍遙臉色一變,道:“妖獸追到你背後了……驚!”拓跋公子嚇一大跳,駭呼:“你還楞著幹什麼?快拉我逃……”
逍遙兒哈哈一笑,道:“不用急,它還沒來呢。剛才是我看花了眼,見到一棵樹在霧中晃動枝葉,以為是妖怪來著。公子沒嚇著罷?”聽他這般說,拓跋公子仍是驚魂未定,轉頭往後邊亂望一陣,確定無誤之後,才哼一聲,悻悻然道:“我可不像你,只會一驚一咋,毫無風度!”
逍遙兒道:“公子言之成理,我確是不該嚇你一跳。待會真有妖怪在你背後之時,我若再次提醒你,只怕你都不信了。你瞧,那邊有棵樹看起來就好像了……”拓跋公子聞言越發不安,回頭亂望道:“休要扯蛋,此處不可久留。你快拉我一把,還愣著作甚?”
樂逍遙伸手欲拉,但又苦著臉道:“哎呀,可我傷疼忽襲,須得先拔出屁股後邊這把劍才好使勁哪!”拓跋公子哼一聲道:“可你有手有腳,怎麼不拔它出來?插支劍裝尾麼?”逍遙兒翕口:“因為……”大眼一轉,忽改措辭:“因為我怕疼,想是缺乏男子氣概之故,碰碰都怕,何況是拔?”
拓跋公子料也如此,冷哼道:“昔關雲長剔骨療毒,一只手還捧著春秋在看。何等英雄氣概!再看看你──”逍遙兒點頭稱然:“公子教訓的是。但我天生膽小怕針戳,連打針都怕,也是無法可想。要不勞煩你幫我拔它出來?”說著,將屁股連同那根軟悠悠的劍朝向拓跋公子的臉。
拓跋公子本想不理,但聽樂逍遙又道:“否則咱們在這兒多耗一會,等妖怪追來,就越發無法自拔了!”拓跋公子一聽也覺形勢緊迫,皺著鼻子伸手,將軟劍往里先多戳一下,隨即拔了出來。只道樂逍遙不免要叫疼不已,待看他只是皺了皺臉,又即坦然如常,拓跋公子反倒納悶道:“不疼麼?”
樂逍遙摘些止血草自敷屁股,搞定才轉面,說道:“那兒皮肉厚實,其實扎到了也不如何疼……”話未及畢,軟劍忽晃,抵他脖頸之旁。拓跋公子綽劍相脅,面含冷笑之色:“那往這兒割,又會不會疼呢?”逍遙兒見那軟劍竟沒纏上拓跋公子,反被他就勢拿來要挾,難免暗異:“這真搞不懂!”
拓跋公子拈劍作勢要削,待看樂逍遙面色微變,才冷笑道:“趁筎妹沒在這里,我就算殺了你這討厭家伙,也不過舉手之勞。”樂逍遙卻又笑了笑道:“殺我就沒人拉你一把了。自個折騰,你未必還能見到‘乳妹’。”拓跋公子冷哼道:“拉我起來,便不殺你!”樂逍遙本是反感受此脅迫,但看了看四周,暗覺不容多耽,便伸手拽他起來,說道:“好了,走罷。”
拓跋公子卻不肯行,一只手擱在樂逍遙肩上,劍頂著頷,說道:“我傷了腳,又沒坐騎,如何走得?看在你腳力還行,須得多派用場。”樂逍遙愕問:“多派啥用場?”轉面瞧著拓跋公子的神色,忽然明白:“不是吧?還要我背你?”拓跋公子拈劍作勢又要劈,威脅道:“我金枝玉葉,肯讓你馱都了不起了。再嘰嘰歪歪,這劍可不長眼!”
樂逍遙唯嘆:“這劍還真是不長眼的。”憑他的家傳快手,若要忽趁不防,從拓跋公子手中奪劍諒非難事,可是一想到那怪異軟劍先前的糾纏不休,究沒敢碰。縱是受脅不爽,一時也沒理會處,況且他原本就不打算撂下拓跋公子在此等死。帶上此人同走,那是非帶不可,只沒想背上他,當下提指推了推拓跋公子握劍的手,說道:“可我比你小,背上你就都逃不動了。圖眼前舒坦,死作一處有什麼好?”
拓跋公子聞言暗覺也對,但蹙眉問:“那你說,要怎生是好?”語又帶威脅:“你可別想甩掉我!”逍遙兒聽著好笑:“雖說跟娘們似的居然會扭腳,但你究竟不是妞兒,我甩你作甚?”
他隨口說話,手沒閒著,哢的一下將脫臼的那只胳膊又對了回去,一甩臂已如平常。拓跋公子看見這般自續骨節的手法利索之極,乍感驚奇,聽這話又覺不是滋味,一時渾忘扭踝苦楚,忍不住提腳要踢,不料腿足先入樂逍遙手,沒等掙扎,哢一聲扭,不動聲色間續回踝骨。拓跋公子不料有此一手,英俊的臉容頓時扭曲,剛要大聲痛叫,嘴倏一緊,先被樂逍遙伸掌掩住。
他剛想咬,只聽樂逍遙壓低話聲道:“別吵,聽聽!好像又有飛翼掠近的動靜……”拓跋公子如何肯信,恨將軟劍伸來割手,樂逍遙卻先收回那只捂嘴之手,朝霧梢一指,以眼示覷。
瞅其神情不似偽詐,公子心忽一緊,止刃忘割,移目忙覷,只見蒼梢霧穹上空果有翼影出沒,伴隨曳翔聲響,掠現數道飛翅之影。拓跋公子心下驚慌:“一只、二只、三只……怎又來恁地許多?”暗數之下,已是粉面如灰。轉眼旁覷,投以無奈哀求之色,盼樂逍遙能有脫身之策。
樂逍遙悄打手勢,示勿動彈,兩人低頭伏身在樹根草簇之間,屏息仰望,見那些飛翼陰影糜集蒼梢,出沒霧中,時隱時顯,不知何以竟爾縈徊不去。兩人頭皮發麻,緊張得氣兒都不敢稍透。眼見翼影不時漸往低空掃掠,似覓獵物,拓跋公子暗覺這是坐以待斃的局面,悔不該誤聽樂逍遙的餿主意,怨瞪他一眼,決意無論如何也要逃離此處。
樂逍遙仰觀林梢翼影,本也擔心被吸血魅尋將下來逮到他倆,手心不免暗捏冷汗,待觀一會,又覺其中不無吊詭之處,尋思:“其實它們又何必徘徊不落?若是發現了我們躲藏在此,只管大舉來撲就是。憑我們當下情形,哪有多少回手余地?”他正留意觀察,忽聽身旁衣聲悉索,拓跋公子似已沉不住氣,突然躥起欲逃。
這時樂逍遙覷出空中翼數減少,未及詳覷其蹤何往,聞聽旁聲簌響,沒等拓跋公子躥出,他搶仗手快,搭上肩頭,急又把拓跋公子按回草里。憑拓跋公子的武功,怎容他來按肩,方要沉肩反擊,驀感樂逍遙晃手之際,爪影迅若奔龍,一搭上肩,便箍扣鎖骨,頓教半邊酸麻,再掙不脫。
樂逍遙想也沒想就使出這一手,自亦記不起來源何處,當下也不容多想,剛將拓跋公子按回草中,驀聽得颯一聲響,有只翼魅忽從空中返轉,尋聲疾往他倆藏身之處掠來。樂逍遙心下吃驚:“恁地好敏銳!這公子哥兒稍弄點動靜,就被發現了……”
拓跋公子抬臉見到翼影箕展而近,頓時慌了手腳,驚問:“怎生是好?”逍遙兒道:“還能怎麼辦?起來逃啊!”拓跋公子覺似反話,聽了並沒動彈,轉面愕覷。樂逍遙往他眼前叭的打一響指,二話不說,迅即拽他一齊從藏身之處躥出。
拓跋公子跌步踉蹌跟隨,因覺身後枝摧葉落、簌響追掠驟急,他回首顧看,初見一道翼影穿越樹叢追趕在後,旋即翼數增多,紛從四下里包抄而來。他大感惶恐道:“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尻,七個八個!全追來了!苦也……”逍遙兒不須回頭,僅聽身畔大呼小叫,便知勢惡,拉著那公子只忙飛奔,口里說道:“苦什麼苦?你只吃這點苦就叫苦了?”
耳聽翼風雲集,拓跋公子又回頭瞧了瞧,一瞧便越發苦喪臉,這回沒法計數,唯有埋怨不休:“都怪你不好!早知如此,就該趁沒被發現之前,先趕緊逃離那地方,卻躲什麼躲?到頭來還不是逃?尻,鄉下人就是沒見識。這麼簡單的道理……”
“隨便你說,”逍遙兒哪有工夫同他計較,一邊催足身法拽他疾掠,一邊游目尋視。奔了一陣,聽著追翼拋在後頭暫未掩至,忽剎止步。拓跋公子沒料奔勢突停,一時剎步不住,趨著頭仍往前衝。樂逍遙拽他回來,說道:“踩掣、踩掣!”
拓跋公子不解其意,喘著氣,瞠問:“怎……怎麼不跑了?”樂逍遙揩汗道:“拉著你這麼大個人,沒法跑得過它們。”拓跋公子一聽便惕,提劍哼道:“你休想甩下我!看清楚啊,這有支劍拿著呢。”逍遙兒笑:“我是不舍得甩下這支劍。”拓跋公子猶自緊張:“那你想要怎樣?四周枝葉紛響的動靜近了,須得趕緊往前逃呀!”
“往前?”樂逍遙嘆了口氣,抬手朝前方一指,教他覷看清楚:“你看前邊那排樹叢是不是很茂盛?”拓跋公子雖不耐煩,但也瞅了一眼,沒好氣地哼道:“是呀,跟你媽那陰蔽處的毛似地茂盛。不好嗎?”樂逍遙嘖他一聲:“你媽!”拓跋公子憤然提劍作勢要砍,嘴亦回敬:“你媽!”逍遙兒道:“你媽!”拓跋公子懣然道:“你媽!”逍遙兒道:“你媽你媽!”拓跋公子惱火道:“你媽你媽你媽你媽拉個羔巴子……”
逍遙兒問:“羔巴子是啥羔?”拓跋公子憤憤的道:“就是你這羔犢子!”逍遙兒道:“你才是羔犢子。長得跟劉燁似的……”拓跋公子從未似此罵了人竟遭還口不休,本極惱怒,但聽四周翼聲越發逼近了,究是心頭發虛,加上平日每以戲子劉燁的風採媲而自許,聽了這般形容,反不覺是侮罵,是以嘴上先軟了幾分,沒再較勁兒,哭喪著臉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因惱拓跋公子先罵,逍遙兒猶在蹦跳道:“你媽你媽……”拓跋公子聽見四周翼風倍近,腿腳一軟,幾乎哀哭:“行了行行……別說了好不?算我長得跟劉燁似地,你該滿意啦?”逍遙兒難得耍一回潑皮,猶沒停嘴道:“可我還沒爽夠呢。宜將剩勇追你媽,還要繼續爽……”拓跋公子轉面惶顧四周追翼密集光景,越發臉如土色的道:“那好,也好。不如咱們趕緊先跑去前邊那片茂盛樹林里,等躲過這陣,你再繼續爽也不遲。你看這樣好不好?”
“好哇,”逍遙兒道,“好是好,但哪有茂盛樹林?你再好好瞧瞧。”
拓跋公子嘖他一聲,感到莫明所以,手往前邊一指,說道:“那兒不就有許多樹……咦,好似比剛才距離更近了哦!”逍遙兒問:“你有沒見過樹林會自個移動?”拓跋公子也覺吊詭,睜大眼睛又瞧,只見四面八方的茂盛之影森然連綿一片,仿佛巨大圍圈正在縮攏,將他兩人困在垓心,圍得密密重重。再加細看,方見那片推湧更近的“樹叢”竟無半株真樹木,赫然全是密密匝匝翕動的翅爪之影。
拓跋公子驚咋了舌:“汆!跟森林似的,怎會這般多?”逍遙兒問:“這時候你還要不要去那片‘茂盛樹林’里邊?”拓跋公子面如死灰,至此始明適才樂逍遙為何停下來不跑了,因為無處可逃。
他環顧四周,入目遍是幢閃圍攏的翼影,只覺這下真是死定了,不禁腿軟,方欲癱然而倒,但是肘下托來一只手,樂逍遙拉他起來。拓跋公子無力地甩手掙扎,仍是要癱在地,忽又手扯樂逍遙衣袖更緊,如攥救命稻草一般,投來哀盼求救的目光,語帶哭腔道:“怎生是好?怎生是好?我……我可不想死在這兒,只要你能救我性命,無論要什麼,全都給你好了……”
樂逍遙尋思:“怎會圍過來這麼多、數都數不來?就算此時我有支趁手好劍,且會‘御劍術’,也無法指望從這般絕境里殺出去!”聽到拓跋公子不自禁地哽咽于旁,嘴仍含含糊糊許諾不休,官銜加到尚書,黃金更逾萬兩。他覺好笑:“生死關頭,你說我想要什麼?”
拓跋公子眼淚汪汪地抬面,抽泣道:“想要美女?莫……莫非是‘筎妹’?你想要,我就全讓給你好了,我……我京中還有幾個姬妾,皆是青樓絕色,一並奉送何妨?只盼你能趕緊想個脫身之計……尻,你到底想要什麼?”樂逍遙道:“我想要活著。然後是不想看到你這哭喪的嘴臉!你剛才所說的‘男子氣概’哪兒去了?”拓跋公子抹淚道:“我……人家害怕嘛!你難道就不怕?”
逍遙兒嘆:“我當然怕啦,怕到都要尿尿了。不過我本來沒啥‘氣概’,也不需要哭。哭有何用?瞧你鼻涕抹了我一袖子……”拓跋公子想到哀絕之處,不禁又哽不成聲:“哭……哭不管用,那還能怎樣才有用哦?也……也沒見你想個法子出來。”
“誰說沒有?”便在絕望至極關頭,忽聽樂逍遙道,“天無絕人之路,這還需要想嗎?”
拓跋公子聞言一怔,急忙抬頭仰望他,淚光中閃爍出一絲希望和驚喜,將信將疑地問道:“真有?你快說說看。可這會兒還能往哪逃哦?全圍過來了!”
樂逍遙指給他看,“這兒恰好有一口積滿雨水的礦井,看見沒有?喏,就在雜草掩映之間,透露出粼粼水光的就是。”說話間,拉拓跋公子穿過雜草,到得那個蓄水大井之旁。拓跋公子跌步踉蹌而至,只瞅一眼臉就灰,顫手一指,兢聲道:“要跳井?看起來好深!”
“深才好,”樂逍遙將大眼往水里一覷,心自有譜,有譜所以不慌,打響指道:“就想要它深。看你如此表情,只怕要先尿在里邊了,難道不會水性?”暗覺此人若是不會水性就糟了,難免要生出新的麻煩。拓跋公子在井邊縮頭縮腦道:“水性我當然會。但誰知道里邊有什麼?這麼貿然跳下去,誰曉得還出不出得來?”逍遙兒道:“你會水性當然就能出來啊。機會只有一次,跳不跳?”拓跋公子兀仍畏縮道:“里邊可能有蛇,我告訴你!尻,深不見底,天曉得隨你跳進去是生路還是死路?”
“你不隨也可以,”逍遙兒指了指四周,然後趕快捏鼻道,“以下是多項選擇:一,跳下去躲躲;二、不跳。你用這支軟劍發揮適才所言‘男子氣概’,去跟那些距離越來越近、並且最靠近的那幾只離你屁股不到二三十尺的吸血妖怪拼拼看?”
拓跋公子不須回頭去看,已知翼聲掠迫驟近,登時更是慌了手腳,硬起頭皮也捏鼻,但要跳時又難免遲疑一下:“萬一那些屌東西也會游水,咱們豈不是……”沒等嘮叨完畢,屁股上忽挨一腳,樂逍遙道:“廢話!哪有這麼多廢話?不下去怎知它們會不會游水?”
拓跋公子叫一聲苦未落,先已不由自主地被踢了下水,墜時臀後剛好掃來一爪,幸而樂逍遙搶先發腳,送他墮井在前,拓跋之股堪堪得免遭殃,但饒是如此,褲子仍被攫破一塊,露定而墜。
樂逍遙本想順勢踢那吸血怪一腳,但見嘩地圍上來許多,惡哮連連,齊朝他狂撲猛噬,勢不可抗。他驚得咋舌不已:“噫……”怎敢稍遲,急仗身法迅捷,噗一聲撲入水中。縱落雖快,入水時屁股後邊也一涼,他感懊惱:“亦露定了!”
他剛跳入,水聲綻響嘩然,拓跋公子猶如落湯雞般又濕漉漉地冒出頭來,貌似淋了雨的劉燁模樣,但更像霜打茄,兩人幾乎撞了額。拓跋公子從水中剛露臉就驚呼不迭:“水下有尸體……”樂逍遙沒等聽完就按他腦袋又入水中,兩人捏鼻剛沉,頭頂嘩嘩擊水亂濺,數不清的爪子亂抓下來,攪得不可開交,但幸他二人沉墜甚快,總算沒給撈著。
仰面只見好幾個惡魅將頭伸到水里,往底下來回猙獰尋視,不時張口空噬。他倆互相驚覷,心跳加快,但幸只是徒然亂啄,圍在井邊攪得水面濫瀾不寧,終是沒往這一井深水里跳入。
待得屏息仰望一陣,見水面波瀾漸平,井邊仍圍有翼影雖似逡巡未去,幸好沒有一只吸血魅跟著他倆跳進來。樂逍遙心想:“還好它們全跟旱鴨子似的,不會水性,才沒泅下來窮追不舍……又幸好這個坑有夠深,總算在最絕的處境下讓我們得以躲過一劫!若沒這坑就死定了……”
想到剛才的險情,委實算得千鈞一發,下水早了不行,但若稍遲片刻也必沒命。他頭皮暗緊,隨即心頭疑惑:“外邊怎竟集聚了這麼多肉翅怪?”拓跋公子只憋一會便又忍不住欲蹦上水面,樂逍遙因知那些翼怪未離,頃感這般急著冒頭不妥,連忙按肩將他箍回水下,見拓跋公子仍欲掙扎,樂逍遙悄以手勢告知:“肉翅怪還在上邊,咱須再等一會。不得已,只好跟它們比耐性!”
拓跋公子眼珠已憋得凸出,聞言更要氣炸了肺,心想:“這怎麼贏得了?我氣可沒你長,再等一會就先要溺死在里邊了……”樂逍遙也了解此節,看拓跋公子的模樣堪虞,他不免擔心:“這時急著出去換氣不行,免不了要被守候在坑邊的翼怪啄掉了頭,但我留他在底下多呆一會只怕也不行,看樣子他的肺要炸了。”其實他自己雖仗內力渾厚,在水下縱能比拓跋公子憋得長些,可這總也不是持久之策,萬一坑邊那群怪魅較起死心眼來,偏不肯走開,豈不糟糕?
既已想到,他手忙摸索旁邊,自己也不清楚在尋找什麼,可是摸著的只有又冷又硬的坑壁。便在這時,拓跋公子忽似看見可駭之物,提手剛要一指,口鼻咕碌碌冒出許多泡泡兒,急掩不及,肢體激烈掙動,不待樂逍遙反應過來,便挨他一腳踹開。
眼見拓跋公子不顧一切地躥上水面,樂逍遙縱覺懊惱,卻也不得不跟著升騰而上。果然拓跋公子剛冒出腦袋,還沒來得及喘透一口氣兒,眼見得數匹貌相猙獰的肉翅怪獸從坑邊撲來,拓跋公子驚呼不迭,只道要絕。驀聽水聲轟然綻響,樂逍遙蹈水高騰,猝然縱出水面,為給那公子多掙些換氣之隙,唯有硬起頭皮躍上半空,他這般突然竄出,頓時吸引眾多惡魅紛紛仰首哮吼,隨即翼聲大作,爭先恐後地從四面圍噬而至。
樂逍遙一看還有這麼多惡魅密密麻麻地等候在坑邊,頭皮也直冒疙瘩兒,“汆!”一聲噴水。但他既展身法,怎容群魅噬近,迅發一腳掃蕩,驟若旋風狂嘯,耳聽劈啪聲響,不知霎間踢飛了幾只迫近之魅,便籍掄腿掃掠之勢,乍剛躍起,複又飆入水中。
身形飆落之際,一腳踩于拓跋公子肩頭,又將他也踏墮深處。拓跋公子心下暗惱:“我還沒多換口氣,又被你狂踩下來……”殊未想樂逍遙這番撲騰,全是為救他性命,未及多換口氣又墜水下,比起剛才初入水時的好整以暇,更感憋迫。情知此是由于臨急猝施“風魔腿法”、究耗真氣之故,未及調順內息,便又屏氣緊憋,難免要為此多吃苦頭。
他想起家傳凝神歸元之法,當下或許有用,正要專志施訣時,但見拓跋公子神色古怪,顫手亂指他背後,眼神顯似驚駭不已,乍要張口告訴,忽又咕碌碌地冒泡兒。
樂逍遙怎知他看到何物恁驚,不由惑然轉覷,只見青冷粼閃的水光之中,隱約顯現坑底三道一動不動的軀影。樂逍遙一怔,隨即想起適才聽聞拓跋公子驚呼:“水下有尸……”他難免也感脊寒。生逢亂世、行走江湖,雖然見多了死尸,但在這時候和這般境地撞到尸體,究感驚嚇。
“汆……”他嘴剛冒泡兒,旋即突覺身子漂近,看那三具軀體並非腐尸朽骸,連衣衫都尚齊整,就算是死人,料也剛死不久。他感心弦稍緩:“還好模樣並不那麼嚇人……”拓跋公子猶在慌神,本想避離遠些,待見三具死尸之中,除了一個滿面瘡疥的醜陋苗人老頭,以及另一個渾身裹在深色大氅里、面目暗遮難辨的男子,其中另有一個俊俏小女孩,穿得花花綠綠,珠串銀葉金花閃閃惹目。看似也是苗家服色,縱亦一動不動,但竟容顏栩栩如生。
樂逍遙暗奇:“怎麼都死得如此光鮮,還透著眼熟?”其他兩尸各有詭異之處,他不敢多瞧,因感其中僅只那小苗女模樣可愛、並無駭人之處,不禁又瞧一眼,方見那小苗女死時眼並沒閉,雖是直勾勾盯著前邊,其中謔色猶含,透著說不出的頑劣之氣。
拓跋公子不覺漂至,擠到樂逍遙身旁同看小苗女,見她小嘴噙閉,鼓繃著腮幫,面凝俏皮情態,微呶的嘴唇宛如甜果鮮棗般尤其誘人。這一瞧之下,不僅樂逍遙襠中突又暗硬不已,拓跋公子也是心神一蕩,渾忘所處何境,暗贊:“好漂亮的小女孩!如此幼嫩,想必還未嘗過禁果,卻怎麼死在這里?”想到可惜之處,方自嗟憾,忽見小苗女眼睫竟微霎動,鼓著的嫩腮也似噙氣在內,嬌膚緩緩起伏。
樂逍遙也覺奇怪:“死人我見多了,怎麼偏這小姑娘死得恁地鮮活?瞅她眼還會動的,不但看見我在旁邊,還似有意無意地朝我使眼色……”他越看越感好奇,不由更加靠近,移到小苗女跟前探頭探腦。水下光線昏朦,稍距遠些便看不透徹,待他漂近其畔,始覺那小苗女竟似還是活的,不由嚇一跳:“汆……”口鼻咕嚕咕嚕剛冒水泡,急又掩住。
忽見小苗女噙謔之眸又似朝他悄使眼色,不知所示何意?大大的眼珠稍只微轉,便又凝睛不動,只仍竭力專注前邊,兩片嫩腮圓圓地鼓著。
樂逍遙暗奇:“好眼神兒!卻是示意我看什麼?”不覺隨她妙眸所示,轉面旁覷,始又看出她跟前那兩人也似胸息緩緩起伏如常,眼都睜著,各露神色古怪。尤其那老苗人更顯面容醜陋、眼光凶悍,樂逍遙心想:“苗人我見多了,但只認識老姬一個。這卻不是老姬!”但為更覷真切些,便大著膽子湊眼又近幾分,那苗人果然老雖老,究竟不是姬長老。至于老姬到底是在何處認識,當下也沒暇去想。樂逍遙被那凶惡的眼神瞪得縮了回去,暗驚:“怎麼用這種眼神看我?”
當他縮回去,老苗人又似不再惡瞪,而是移目專注那個身裹大氅的人。這神情也同那小苗女一般,皆是透著說不出的嚴防戒惕。
樂逍遙一怔之余,看出不尋常處:“這三個男女不知先潛在水底多少時候了,從老到小,竟都沒死,已屬稀奇之極。而且三人沉在水底,居然均是站立不動,背靠坑壁,斗雞似的互盯不休,明明活著,寧可苦苦憋氣忍耐,但又沒一個動彈,不知搞什麼鬼?更妙的是其中有個小妹妹在對我不停地使眼神兒……你瞧,又來了!”
他本想伸手先探那幾人的脈息,小苗女卻急以眼色示意勿碰。其雖竭力要顯似煞有介事,但因滿臉的頑謔嬌嘻情態難收,樂逍遙看不出該不該將她的眼神當真,手仍要探,但看小苗女妙眼低轉,又似暗示他留意往下看。
樂逍遙往下一瞧,嚇個大跳。原來身處的這個大坑底下竟有一張巨臉獰惡,縱是僅露不到一半面龐,他們站在其上便已渺如幾只小蟻。沒等他蹦將起來,旋又覺察那非真臉,而似雕像沉在水底,在那泥暈迷離處,呈現鬼斧神工般的巨塑形象。偌大一個巨骷髏頭半淹土中,映著粼紋水光,透出無比的詭異氣象。
他怎知這是甚麼所在,不由惑看小苗女,苦于無法啟口相問,唯有目投詢色。此時又留意到水中有只小魚,嘴有微須,總在那個身裹大氅的人襟前游來游去。
他心感奇怪:“偌大一個水坑,好似只看到一條小魚便是它……”隨即只見小苗女又使眼色,似是催著要他快瞧那裹氅之人胸前。樂逍遙愕而轉覷,方見那尾有須小魚悄趁披氅人不察,從那人懷里咬出半塊色澤黃褪的布片,但只微扯半襟,便給樂逍遙探近之臉嚇走。
見到那片微露襟外的暗黃布片,樂逍遙雖隱約又有眼熟之感,卻急想不起來由。方在奇怪,待瞧那小苗女又使眼色示意,像是在催促他快乘機取那黃布。樂逍遙回以眼色示她知道:“乘虛而入,拿人東西不好。你要我幹什麼不行,卻學那條魚般偷東西?”
見他居然不依,小苗女的模樣似是越發氣繃了腮,瞪起大眼朝他作出威脅的情態。殊沒察覺到樂逍遙雖也朝她這般對瞪著眼,似較誰的眼瞪得更大,手卻反到背後,悄去摸那裹氅之人的衣襟。
這時拓跋公子忽至,不意漂將過來,朝樂逍遙打手勢示知他欲何為:“此女雖溺,但幸未死,我須救她性命。”樂逍遙感到奇怪:“你憋到現在沒死都好了,這時候卻還想玩‘救美’的把戲?”只見拓跋公子手拿一支不知從坑下何處找到的長篙子,並且顯似空心的竹管,伸半截到水面上,另綽一頭在底下,放到口邊猛吸一口氣兒,而後湊嘴到小苗女腮邊,捧過她頜,為了救命當然不顧冒昧,捏開其唇,伸嘴便來對口吐送他含著的氣息。
樂逍遙乍以為這是要玩水下親嘴來著,隨即明白拓跋公子之意:“哦,好彩給他找到一根這麼長的空心管子,總算死不掉了。”他亦早就憋氣難受,便也想要去吸那根管子里邊的空氣,不料拓跋公子把他推搡開去,拽移管子到背後,居然不讓樂逍遙來吸。
逍遙兒越想吸越感憋息難耐,既搶不及,更難抑受胸漲欲破之苦,只得匆忙仰騰往上。就算須冒著一露出水面便遭惡魅咬掉腦袋的凶險,也要伸頭出去換口氣。
拓跋公子因拽篙子耗了些氣,趁樂逍遙游開,連忙扯管子到嘴邊多吸一口,然後才去吮那小姑娘甜嫩之嘴。這決計是個好盤算,但不料管子里有條小魚鑽入在先,拓跋公子含管用力一吸,小魚欲躲不及,被他猛然吸入口里噎住。拓跋公子一怔,兩眼乍剛瞪圓之際,忽有如鯁在喉的感觸,怎受得那活物在嗓兒眼里劇烈掙扎,不禁張口咳嘔。然而嘴巴張開,立即嗆水湧入。

“噗!”一聲響,樂逍遙急衝水面,乍剛冒出腦袋,倏然翼風疾臨。
他還沒來得及換透一口氣兒,哪料險情來得這麼快,心中大叫晦氣,將欲縮時,但看眼前並無適才那般群翼晃搧的光景。他心念急轉:“剛才跳進來是因為無路可避,不得不然。就是要跟這群怪物比耐心,看誰耗得過誰。但這麼耗下去也不是辦法,底下還有多人潛水困著,未必還能耗得了多少時候。不如我出去搏一搏,看能不能將怪物引開,好給別人多掙換氣機會……”
雖是這般想,但只想一想,頭皮便緊。心感這樣出去,比起留在水里,決計凶多吉少。一念未決,翼影已籠罩水面,從背後掠波欺近,有爪攫來。
他忙把頭又埋入水下,堪堪避過一爪飛攫之險,忽見水下熱鬧。
原來拓跋公子正急欲拽管子來吸,不料那老苗人驀發一腳踹入他懷,摜離甚遠。樂逍遙見狀一怔,心感奇怪:“咦,怎麼又動了?”
那老苗人從拓跋公子手上奪了竹管子,放在口邊待要吸上一嘴,忽見小苗女眼神古怪,瞧著他這般舉動,非只妙眸含謔,另又透出嬉然得意之氣。她本來似也要搶那根管子,待覷那裹氅之人沒有動彈,她微露苦惱之色,呶著小嘴也只好竭力強忍,隨即見那老苗人先動手奪篙,她的神情立刻破嗔轉喜,想笑又不敢笑出來,或因她覺笑也是動。
老苗人自感迫不及待,攥起竹管急欲就口來吸,眼忽瞥見那裹氅人襟前半露的黃布竟已不見了,他面色登變,仰面覷及一袂微黃,掠在水面。老苗人這一仰覷之下,頓時顧不上吸一口管子里的新氣,急將長篙挑向水面。
雖已看出非似受困情態,但逍遙兒怎知底下那三人在玩啥花樣,因感憋氣難當,忍不住又伸頭出水面,正要急吸一口新氣息,驀聽腦後水花濺響,頭剛伸出,倏覺衣領一緊,有爪猝攫衣衫。他吃一驚:“還真難纏!”總算他反應不慢,沒等尖爪裂衫抓入背心,想也不想就從襟中扯出一塊黃布蘸水反打背後翼影。
這當然力道十足,啪的一響,不知打在何處,只聽背後一哮尖厲,隨即軀體驟然離水高騰,嘩一下竟升上空中。待聞衣聲裂響,他才猛地反應過來:“那只惡魅挨了一下,驚飛之際,爪還勾著我衣衫沒放!難怪突然升得這麼高。哎呀,不好……”
此時再甩那塊濕布去打,臨當急促卻又偏偏沒打著它。懸空之際,他突然想起硬天師那胖子的本事:“若會他那招‘金蟬脫殼’多好……”至于如何會突然想到此人,自亦沒頭沒腦,只是生死交關之際,此般念頭突然冒出來。
惟恐遭那吸血魅拎他越飛越高,他正要又甩布去打,突聽一個暗啞的聲音急叫:“別毀了那塊布!”樂逍遙怎知聲從何來,心想:“只是一塊布而已,怎及性命要緊?”于是掄布又甩打背後那道翼影。驀地只見一篙破水,逕出水面颼然疾撩而來,隨那暗啞叫聲,坑里縱出一個人影,正是井下那老苗人的模樣。躍在水上,只手撩篙,急要挑去樂逍遙所拿的那塊黃布。
樂逍遙見篙撩來,急忙用另一只手抓住篙子梢頭。老苗人見撩不著那塊布,心情懊惱,又喝一聲:“偷了黃玄戰衣,得了便宜想溜可不成!”離水躍落坑邊,拽篙急扯,驀然發力,將樂逍遙連同那只大翅怪獸一下扯返地面。耳聽得啪的一聲,兩相較勁之下,竹篙突折兩半。
樂逍遙正苦于急擺不脫背後那只揪衫之爪,既棹另一段篙子,拿來便是劍。啪的反掄背後,頃成一招“不堪回首”,正是亂劍決斷著數。耳聽得篙裂脆然,迸散無數片,震得手心流血,卻仍打不脫那只勾衣之爪。
樂逍遙驚愕之余,因奇那怪物竟沒張口咬掉他的腦袋,百忙中竭力扭頭去瞧背後,映入眼簾里的只是半個無頭怪物,腦袋飛墜遠處,斷頸處晃過一片薄薄的竹絲曳濺血絮。雖是搖晃欲倒,爪仍箍衫不放。他見狀一怔,急忙裂衫掙脫爪箍,此時方又看見那怪物僅有一只獨爪抓他衣衫,樂逍遙心中省起:“哦,尻……居然是先前那個斷了一只爪的,竟還追趕不休!”
但看坑邊並無先前惡魅雲集那般光景,僅那一只獨爪怪猶在蹦蹦跳跳,其雖掉了腦袋,竟猶沒倒下。樂逍遙頭為之緊,正想避開遠些,那老苗人見到他先前掄篙削掉獨爪怪腦袋的手段,雖自驚異,這時突然撲上前來,盯著樂逍遙手中那塊黃布,惡狠狠的道:“想溜可不成,把東西交給我!”
適才樂逍遙在水下晃手只一掠間,已有所獲。卻不知此物除了揩鼻涕之外,還有何用處,見那穿得一身黑的老苗人欺近惡瞪,模樣駭人,殊不下于那些吸血怪,他不由倒退道:“又……又又不是從你身上拿的,要交也該交還正主兒。”
穿一身黑的老苗人雖然身形矮小,那模樣卻是說不出的凶惡,尤其眼光可怕,一瞪之下,便教樂逍遙心頭撲撲跳、倒退不迭。見他只是倒步退避,仍無給意,老苗人咆哮一聲,越發獰臉作嚇,欺上來道:“你不肯交,那我只有搶了!”
逍遙兒轉身就跑,不料一下子撞在老苗人瘦嶙嶙的懷里。他暈頭暈腦地另換一個方向,急展玄神步法,啪一聲仍是撞在老苗人又瘦又硬的胸前。這下由不得逍遙兒不慌:“汆,怎麼又撞到你?”
“很好的身法,”穿一身黑的老苗人從鼻孔里哼一聲,暗啞著嗓子說道,“不過你碰上我這個級別的人物,用什麼身法都不行了。哼哼,想不到阿呶花樣多多,還找來你這眼一般大的偷兒當幫手!”
逍遙兒懵眨大眼問:“你……什麼‘級別’呀?”老苗人仰眼望天,只哼一下,倏將他劈胸揪了過來,惡覷道:“巫某的大名,跟你這小偷兒說了,那只會污了我的大名。廢話少說,東西給我!”逍遙兒道:“不肯說就算了,至少我已知道你姓巫。”老苗人惕問:“你如何知道我姓巫?莫非……”
“別‘莫非’了,”逍遙兒道,“剛才你自己說的。”
老苗人仰面打了個很粗的響鼻,噗的嚇樂逍遙一跳,隨即怒瞪道:“漢人恁地狡詐,總在各種‘互市’交易中欺騙我們。見你就煩,再不把東西交出來,老子拔你舌!”說著,拽樂逍遙兩只手來看了看,見竟空空。
老苗人怔道:“東西呢?”逍遙兒道:“剛剛丟回水里去了,你沒看見嗎?”老苗人聞言變色,將他使勁一推倒地,轉身便朝水里急忙跳入,剛咚一聲落水,忽被水里冒出一人撞個滿懷,那人張嘴就吐水,噗的噴在老苗人愕覷的臉上,其中有魚一條。摔在臉上時,魚竟一逕噴尿。
老苗人忙不迭地抬手搧開那屙尿小魚,怒道:“漢人太可惡了!”提起蒲扇大小的巴掌,將那個一逕吐水的公子哥兒摑開去。可憐拓跋公子一個照面沒來得及打,便遭一耳光打得跌飛坑邊。
逍遙兒見到此人猶如蔫了頭的茄子模樣,突如其來地頹在身旁,不由奇道:“咦,你怎麼也出來了?吻著苗女沒?”拓跋公子腫著半邊臉,莫名其妙之余,沒好氣的道:“底下全是瘋子!連魚都變態……尻,都怪你這小南蠻不好,亂招惹三苗夷狄,害他遷怒到我頭上。可見漢人委實奸惡,所以我們拓跋一家不想再做漢人。”逍遙兒聽到這里才眨了眨大眼:“哦,原來你是個假番子!怪不得穿得不倫不類,跟劉燁似地瞅著別扭……對了,你親著沒?”
拓跋公子又哼一聲,鬱悶道:“少扯了。夷狄便是這般不識好歹!我本是好心之舉,但那小苗女竟用眼神凶我,轉眼間恐要追殺上來。倘若老苗人跟她是一路,那就糟了!”樂逍遙一想也對:“既然都是苗疆出來的,還真是一路的。不知他們在底下搞什麼鬼,我看此地不可久留。”這話說到拓跋公子心底里去,卻不知樂逍遙擔心的是老苗人發現上當之後,可想而知即將到來的咆哮。
兩人仿佛天生對頭,因凌大小姐的緣故,甫一見面就互瞅著不順眼,但這時卻少有的想到一塊兒去了。見得坑中水花大動,不知何故突然滾湧如沸。他倆對視之下,一齊爬起,忽又想到一節堪虞:“那些鳥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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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8.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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