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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泰山北斗(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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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兒慰之曰:“撞到美女,不流點鼻血怎麼說得過去?怎麼說,她都算美女呀,對不對?”拓跋英傑猶惱道:“你怎麼不流?”逍遙兒道:“因為我不是很欣賞這種,所以就忍住不流啊。況且我比你小,要流也是大的先流。但你剛才流得這麼激情噴發,究竟風採神奇!你見到凌姑娘會不會流這麼多鼻血?”拓跋英傑仰著鼻子道:“沒有。”
逍遙兒一拍手道:“所以說,你追凌姑娘是錯的,從鼻的反應來看,那不一定是你最想要的類型,等過了門後悔就晚了。要追就該追求那種容易令你流鼻血的美妹……”拓跋英傑警惕道:“省省吧,我沒這麼多血可流。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啊?”逍遙兒道:“我沒什麼意思啊,我看是你有意思。”拓跋公子揉鼻道:“我對筎妹向來有那個意思,這還用你說?”逍遙兒在旁眨了眨大眼,道:“要我說,你對剛才那小姑娘才顯得叫‘有意思’,在水下你就急著想泡她,還為她流這麼多血,太有意思了!”
拓跋英傑哼哼道:“我看是你對凌姑娘有意思,所以居心叵測,這麼說是想打擾我的專一,好讓你這小賊有機可乘。”逍遙兒笑道:“真專一就不怕打擾啊。可我剛才看你的心已經先自擾亂了,噫!流這麼多血,其中好像還有碎骨頭……”拓跋英傑嚇一跳,待察看之後,才懊惱地瞪那無聊小兒,哼道:“你少來了,不怕告訴你,小子喂!你壓根配不上我那筎妹。撒泡尿自個瞅瞅,但還是我先給你指出罷!我歸結為以下幾點:一、門要當、戶要對,才談得上結親家,而你算什麼?地道的窮鬼!二、至于容貌我就不說你了,省得你對著我自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今年多大啦?”
逍遙兒聞言惹起心頭懊惱,暗想:“最恨是問我年齡了。連家中二娘都說不清楚我到底有幾歲,總是任由我自己發揮。但這怎麼發揮得好嘛?”拓跋英傑看到他的神情顯是憋著說不出的鬱悶,便得意地笑了,說道:“你想想看,到凌姑娘跟前這麼一站,人家當你是什麼?”逍遙兒哼道:“當我是什麼?”拓跋英傑笑道:“這我就不必說了吧?你自己想象一下。”逍遙兒不用想象就惱:“她塊頭大有什麼好說的?就算跟你站在一起,也有分別呀。跟劉燁似的站在鞏阿姨身旁,也不見得高出一籌……”
拓跋英傑更覺好笑:“那總好過跟你比呀,你就像鞏阿姨帶的小孩一樣。瞅著像你媽了去!”逍遙兒惱道:“你媽!”拓跋英傑道:“你媽。”逍遙兒蹦跳道:“你媽你媽……”拓跋英傑又覺頭暈腦脹,忙搖手道:“行了行行,剛才算我口失。你罵了這許多聲,也該夠了罷?”
逍遙兒猶瞪起大眼道:“宜將剩勇……”沒等罵夠,忽聽得樹林簌響,他一怔四覷,覺有動靜驟似由遠而近,忙蹲回草里,打手勢悄示道:“聽聽是啥動靜先。”拓跋英傑也似驚弓之鳥,先已捧鼻趴低,隨即卻覺沒有:“會不會是風聲?”逍遙兒從草里抬起毛茸茸之頭,顧盼道:“可能是。但你有沒覺得奇怪──剛才那倆廝打出恁大動靜,怎麼突然變得靜悄悄了?”聽這一提,拓跋英傑也覺奇怪,猜想:“會不會是我們跑太遠了,所以沒聽到?”
樂逍遙卻覺並沒遠到全然聽不到動靜的地步,搖了搖頭,疑惑之余,忽忖至不安處,嘖然道:“或許我一跑開,他們又沒打起來。”拓跋英傑捂著鼻梁傷處兀自發暈,聞言突哼一聲,冷笑道:“少了你就不行了?這話真是可笑……你以為你是誰?”
樂逍遙撫頜道:“那你說他們為什麼打起來?”拓跋英傑捧鼻哼道:“我又怎知?這些武林中人莫名其妙,動不動就打打殺殺,打得既誇張、又沒俠氣……”逍遙兒睥睨之:“你是女俠哺育出來的娃,奶都吃到哪兒去了,怎麼也沒顯出俠氣來?”拓跋英傑反唇相譏:“你娘把你哺育出來,你怎麼不像娘們兒?”只道這句妙語定然把他駁得無言,不料逍遙兒卻笑:“你怎麼知道我是吃奶大的?”拓跋英傑哼一下,悶聲道:“不要把自己看得跟神似的,連奶都不吃了。”
殊不知樂逍遙一向認為自己並非吃奶長大的,當然要加以說明:“不吃奶就是神麼?我家二娘說,我小時候沒奶吃,是吃米湯和面粉糊之類雜食長大的。所以至今仍然饞奶,也是有原委……”拓跋英傑搖頭道:“那不可能。沒人可以這麼吃……是了,我想起來啦。”逍遙兒問:“你想起什麼吃法?”拓跋公子道:“我不是跟你扯奶有多少種吃法!我是想起他們為什麼打起來……”逍遙兒眨閃大眼:“為了搶奶吃嗎?”
“不是為奶,”拓跋英傑道。“為爭搶那什麼‘黃玄戰衣’罷?當時我躲在一旁聽到的。”
逍遙兒拍手道:“照啊。那你還有沒有聽到,他們認為‘黃玄戰衣’在哪里?”拓跋英傑道:“不是說在你這兒嗎?說是被你這小蝥賊偷拿了……”逍遙兒道:“所以我跑開了,你要是他們,會怎麼做?”拓跋英傑不假思索道:“我?我當然追殺你。”逍遙兒呵呵一笑,睥睨之:“不打架了?”拓跋英傑朝他睥睨的眼光抬手做了個欲戳的姿勢,哼道:“一只鹿跑出來,當然是要先追逐這只鹿,然後再決定鹿死誰手!”
樂逍遙從他突轉陰鷙的眼神里,觸念暗想:“等將來他有機會做大官,少不了也是要玩這種追追逐逐的把戲。但不知誰會是那只鹿?”拓跋英傑道:“如若他們有頭腦,必會先擱置爭斗,而來追你。因為你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說到這兒,兩人齊感不安,對覷之下,忙爬起身,說道:“怪不得又聽不到打斗的動靜,想是追尋來了。”因覺那兩人忒煞難纏,樂逍遙忙拽拓跋公子往草深樹茂處走避。但奔一會,拓跋突然甩手道:“為什麼要跑?剛才小苗女搜過你身,你既然沒拿人家東西,為什麼要跑?”逍遙兒道:“因為他們認為我拿了呀。”
拓跋英傑哼道:“那你到底拿沒拿?若東西不在你這兒,咱又何必非要驚慌逃避?”樂逍遙轉身問道:“那你是想等他們追來,你再告訴他們,說東西不在這兒?”拓跋英傑點頭道:“對呀,我又沒拿人東西,為什麼非得跟著你逃跑?索性就去找他們,把剛才你跟小苗女說的話如實相告,料也不會為難于我。況且那兩人本事大得很,跟著他們比跟著你摸黑亂跑強得多!”
樂逍遙笑道:“不如你索性把我綁到他們跟前做個獻禮,豈不更好說話?”拓跋英傑點頭稱然:“我也是這麼想。”不待話聲既落,忽綽那支怪異軟劍朝樂逍遙撩來,口中且喝:“為免不肯就範,我只要斷你一邊手筋和一只腳筋,不想傷你性命。你不要亂動啊,這劍可不長眼!”
樂逍遙怎料他說話間忽施毒手,眼見得刃光急撩而近,怎敢不動,慌忙跳避不迭:“汆!”
拓跋英傑劍法不弱,又棹利刃在握,樂逍遙當下既落後手,欲避只恐不及,偏生不巧腳下移至爬藤雜陳之處,忽遭一絆。樂逍遙心下一沉:“不是真有這麼不走運吧?”只聽啊一聲大叫,刃光反撩,唰的從他肩畔斜抹而過,竟斫斷拓跋英傑背後一棵小樹。樂逍遙縮身欲蹲時,聞聲驚覷,只見拓跋公子痛倒于旁,一邊耳朵沒了,半頰鮮血淋漓。
逍遙兒怎料有此變故,愕問:“你怎麼割到自己了?”拓跋英傑又驚又痛,急欲甩掉那支軟劍,不料一摔不脫,反倒纏箍腕臂倍緊,末梢一晃,又削傷了肩後,拓跋英傑也自未料這劍如此怪異,大駭之余,痛聲叫苦道:“這……這劍真是不長眼!”
睹此慘樣,逍遙兒在旁亦是怦怦心驚,想起那繭中老怪所言,說道:“你別亂動啊,這劍一時拿著或尚沒事,但若用勁欲使劍法,它便會反噬其主,而且越想甩掉,越發死纏不放!”拓跋英傑這下才感先前著了樂逍遙的道兒,既拿了此劍,勢已遭其糾纏,終究後悔不及,唯有痛嘶道:“世間怎會果真有此流氓軟劍?”
想起自己先前所遭此劍百般糾纏的苦楚,逍遙兒嗟嘆:“世上既有流氓,也會有流氓劍存在啊。況且它本來就叫‘北氓流刃’,那個‘流’字另含的意蘊,或是喻指它又象流水一樣無常。御這支流水一般無常的劍,有如治水般艱難。從古到今,水總是難治的。我家鄉後面那條小溪,每當雨季就有澇害……”拓跋公子忍不住痛聲打斷他的一逕唏噓:“別提小溪了,我知‘流’字是什麼意思!”
逍遙兒摘些草上前,拓跋公子警惕道:“休要靠近我!你想乘機搞什麼?”逍遙兒揉草碾碎在手心,攤掌以示,說道:“我只想搞定你的傷,不是想乘機搞你。”說著,把手中草藥糊在拓跋英傑臉上,頓教涼得直打激靈。拓跋公子一時難以睜目,怒道:“我傷在別處,卻如何亂抹我臉面,搞什麼鬼?”逍遙兒咀嚼藥草,口齒含糊的道:“別吵。因為你鼻梁也傷了啊,所以我先敷些生肌草給你,這應該略有整容之用。”隨即吐出一大團亂糊糊之物,用手拿住,隨即往臉上伸來。
拓跋英傑勉強從眼縫里瞧見,頓感惡心不已:“尻!別把這些有你口水的髒兮兮之物,乘機抹我鼻上……”方要縮身躲避時,樂逍遙只一晃手,已將那團嚼爛的藥草“啪”的抹在拓跋英傑傷耳之處,說道:“口水是好東西,加上這些經過口水滋調的止血草,可以保証你傷口這里不但即刻止血,並且傷口不會爛掉。否則發炎起來,你整邊臉都會感染腐爛哦!”拓跋英傑聞言驚嚇不已,只得強忍惡心,任他來搞。
樂逍遙揪著拓跋公子的長袍,“吱”的扯下一塊,敷以草藥加上嚼來攪拌的大蒜末兒,厚厚的調成一沱,“啪”的一掌拍扁,隨即連那塊布一道裹到公子傷處,待得包扎既畢,才得暇坐下來歇口氣兒。經過一番打扮,瞧拓跋英傑當下的影廓,已是仿佛大頭娃娃,包扎傷處的那塊布所打的結兒在腦袋頂上分岔兩個尖橛,聳在頭頂隨風搖來擺去。
瞧著那對尖橛兒的款式,逍遙兒正感不安:“這麼乍眼一瞧,瞅著好像一只兔子,生了兩個大耳朵長長的在晃。若是遇見有拿弓箭的獵戶從左近經過,不知會不會……”只聽拓跋公子嘶聲問道:“我……我傷勢如何?是不是已毀容?”逍遙兒一怔,答道:“容是沒毀,呃……最多是鼻子歪些,少只耳朵。但遠遠一看,仍然跟劉燁似的。”
拓跋公子悲憤道:“看你把我糟蹋成什麼樣子了!耳朵呢?”逍遙兒摸黑找了找,然後一指:“是不是你腳踩的那一坨哦?”拓跋公子移開腳,拾起耳朵,一瞧又悲不可抑:“毀容了!毀容了……”逍遙兒安慰曰:“容是指臉的長相,合起來叫‘容貌’,或曰‘顏面’等等,稱法有許多,但不包括掉的這只耳朵。”
拓跋公子聞言稍覺寬慰,隨即問:“你有沒辦法幫我弄回去?”逍遙兒摸了摸下巴頦,道:“呃,這個……須得要縫?我沒帶針線啊。”拓跋公子拈著耳朵悲哀道:“那怎麼辦?啊,你說,那怎麼辦?”逍遙兒想了想,說道:“不如你先把它好生收起來,等回城里再找個做衣服的裁縫,或者……記得小時候我掉了一顆牙齒,鄰里李燈灰家的閨女秀蓮連夜爬窗跑來教我怎麼處理。以下省略六百字的閒嘮家常,總而言之,需要把那顆牙藏進蛐蛐罐里,然後放在枕頭下,並且還需多放一文銅錢,等夜里就會有一個老掉牙的仙女偷偷摸摸地跳窗進來收走。但你不可以從被窩里偷看她的模樣,不然連你也逮了去的哦!至正年初,我們鄰村晶合莊就有個小孩,因為忍不住偷看了,整個人都消失。好多天他家里人才收到一張綁票,說是狼牙寨女寨主金牙婆婆需要六百兩銀子才肯放人……”
敘說到這里,兀自暗感納悶兒,忽聽拓跋英傑在旁滿含詫異地說道:“咦,這只耳朵不是我的!”逍遙兒一怔,忙摸了摸自己兩邊耳朵,察畢皆仍在,始稍放心,但惑:“不是你的又是誰的?沒看錯麼?怎麼你連自己耳都不認識……”拓跋英傑懊惱道:“我如何會連自己耳朵都分不出來?瞧,那上邊有一個耳環!”
逍遙兒湊眼來瞧,因見果是一只穿了墜兒環的耳朵,不由奇道:“你沒戴耳環麼?”拓跋公子惱道:“我當然不戴這東西!這是女人耳朵!”逍遙兒拿來聞了聞,端詳道:“何以見得是女人?當下也有很多男人穿耳帶環的,連穿鼻的都有啊。”拓跋英傑指著耳墜子,惱道:“這顯然是大戶人家閨女戴的那種幾百兩紋銀買的珠花墜子,我也給筎妹買過一只同樣款式的……”說到這兒,兩人不由對覷一眼,心頭暗怦,齊懸了起來。
逍遙兒連忙拈耳又瞧,越瞧越不安的道:“你說這……難道……莫非……會不會是……”拓跋英傑苦著臉問道:“會不會是凌姑娘掉的耳朵?因為這只耳環顯見得分明是……”逍遙兒嘖出一聲,把耳朵丟回他懷里,鬱悶道:“尻!你給她買這麼俗氣的耳環,她怎麼也會收?這真是太有疑問了……”拓跋英傑卻是顯得確定無疑的道:“她雖說不想要,可我還是硬送了啊。沒想到她還真戴上了!”逍遙兒懊惱道:“戴上有什麼好?這麼土氣的耳墜子,一戴上去還不是土得連耳朵都墜了在這兒?”
雖是想要發火,然而仍是不禁暗為那妞兒緊張起來,忙從拓跋公子懷里又搶回耳朵,兩相推搡之後,奪了到手。再瞧了瞧,眼皮難抑驚跳之感,不由發慌道:“倘若凌姑娘掉了耳朵在此,那麼她人呢?會不會也在左近?哎呀,可別又找到其它部分哦……”轉面只見拓跋英傑已在滿地亂尋,似從草里又發現一物,剛拾起端詳,樂逍遙忙來爭搶。
兩相揪扯之間,忽籍閃電的光亮,見到所爭之物的形狀,他們同時一怔:“誰掉的‘雞雞’?”傻眼之余,齊相對覷道:“不對哦,凌姑娘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可掉?”逍遙兒剛“噫”一聲皺起鼻頭,隨即兩人同時縮手不迭,任由那個物自墜于地。
兩人看著那物落地,齊有心驚肉跳之感,並且感同身受,慌忙各自拉褲察看,待覷分明無缺之後,才松口氣。卻又同時見到旁邊有一泡積水,齊搶過來洗手。逍遙兒甩了甩濕手,悄在拓跋公子長長的袍裾後邊擦揩幹淨之後,方才有暇稱奇道:“此處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除了疑似凌姑娘掉的耳朵之外,何以會有‘雞雞’也墜在此?”拓跋公子沒工夫理會,只忙在找,雖然摸黑終告無覓,究不甘心:“我掉的那只耳哪里去了呢?”
因感適才割傷之處一經樂逍遙上藥,又涼又麻,竟爾疼痛緩減,拓跋英傑驚異之余,便想:“小鬼跟魔教妖人廝混多了,想是也學了些旁門左道的妖法,冒牌行醫、招搖撞騙,雖為我輩不齒,然而……或許他真有本事能幫我把耳朵縫合回去也說不定,最要緊是我得趕快找著它。”
樂逍遙想到凌鈺筎等一幹在此地失蹤之人的處境尚仍吉凶未卜,越耽越惹心頭不安,從旁催道:“咱得趕緊追尋線索,別多耽了。此刻別人需要我們決計比你需要那只耳朵的心情還迫切!”拓跋英傑卻怎肯離,哼道:“這是我掉的東西,怎能不找回來?”逍遙兒無奈,只好幫他一起尋找,但覓一回,究是無獲,不由嘖然道:“剛才你那麼用力綽劍一揮,‘糾’一聲耳朵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黑燈瞎火的若是掉進草深樹茂處,就算沒給蛇鼠之類東西乘機叼去做夜宵,單憑咱倆怎麼找得到?除非你調來整個州衙的公人……”
這本是隨口說說,不料拓跋英傑聽了卻當起真來,琢磨道:“這點子好!左近便有陳友定的人馬,若能調他們來幫我……”逍遙兒拾根樹枝四處撥弄,正幫他找耳,聞言好笑,說道:“別作夢了。除了無聊的我之外,誰會有閒工夫幫你找耳?”拓跋公子聽著又垂頭喪氣,正要跌坐在地,聞聽樂逍遙問:“太暗了看不清怎找?你有沒帶著照明的東西?”
拓跋英傑哼道:“鄉下人恁地沒長腦子!剛才隨你進到水里,身上就算有火摺子也濕了……”正自譏嘲,突又由而動念,想起了身上似還揣著別的好物。其實樂逍遙又豈不知渾身濕猶未幹?被風吹得打著寒顫,忽想:“先前我拿的那支在黑暗中竟會發光的小碧珀棒兒不知掉哪兒去了?記得撞見拓跋公子一伙之時,我還拿著……”
隨即眼前一亮,轉面只見拓跋英傑從懷里掏出那根小珀棒兒,籍借映霧微漾的幻碧之輝,辨認無誤,樂逍遙忙道:“這支螢棒兒是我掉的!”拓跋公子冷哼道:“‘螢’你的頭!我拾到便是我的。”逍遙兒聞言懊惱,不禁欲擺“金雞獨立”姿態來搶,無意中瞥目忽有所見,便即轉念,晃身移步,立到一簇草邊,說道:“你肯歸還,我便幫你找到那只耳朵,並且還替你弄上去。不然的話,我便自己走了,留你獨自在此亂放光輝,吸引別的可怕東西來咬你哦!”
拓跋英傑先前乘亂拾到那支碧珀小棒時,見竟在黑暗中自泛異彩,因覺神奇,本是存心要占為己有,當下聽了樂逍遙開出的交換條款,他心念雖動,但又哼道:“你能找得到再說罷!”逍遙兒卻虞到時候他又耍賴皮,是以抱肘沒動,說道:“不,你要先給我,我再幫你找。”
拓跋英傑聞言遲疑一下,究出無奈,方欲遞給,但忽從樂逍遙的神氣舉動中自有所省,急道:“差點又被你這小子訛了!”倏使真武綿掌,猛然照胸一推,把樂逍遙推了開去,方籍小碧珀的光亮,見到他急覓的耳朵果然便在那簇草後。拓跋英傑驚喜道:“京城王孫之中廝混慣了,誰還少了你虞我詐?小土包子你想訛我,忒差著呢!”
樂逍遙正感懊惱,忽又聽到樹叢間有動靜疾傳而近,忙“噓”一下,低告:“有動靜……尻,來得好快!快把光亮遮起來!”拓跋公子聽著好笑,不由轉面唾之:“要我把光亮一遮,你就乘機摸黑偷耳是吧?去你媽的,使這種伎倆……”
話音未落,樹叢里忽隨一聲嘶叫,躥來一影驟急。拓跋英傑始為吃驚:“真的有?什麼東西來著……”沒等轉面,那道急躥的大影子倏已撞到跟前。眼看就要將他撞翻碾倒在地,樂逍遙忙從後邊斜刺里迎險疾撲,抱腰將拓跋英傑摜跌于旁,兩人往草叢里摔作一團,剛翻滾開去,齊感頰邊風聲猛颯而過,幾乎撞到肩背。拓跋英傑始知驚險,心頭怦怦劇跳:“差點就撞著了!好彩我命大福厚……”
沒等看清,方欲惶呼有妖,但聽樂逍遙在旁蹦著舌兒道:“咦,林玉馬……啊,不。閃舌兒了……林中跑出來的似是凌鈺筎那只玉兔馬!”拓跋英傑一怔忙覷,口中說道:“那不是玉兔馬,是白龍驄。”逍遙兒嘖然道:“先前我明明聽見你有提玉兔馬來著!”拓跋英傑不耐煩的道:“我說的是你弄傷的那只,不是她騎的這匹!”逍遙兒問:“這匹又是誰送的?”拓跋公子轉面誚覷他一眼,矜然道:“這還用問麼?”逍遙兒懊惱道:“尻,你這種眼神是什麼意思?”
拓跋英傑鄙視他一眼,方又移目投覷前邊,剛爬過去要撿耳,但見他掉的那只耳朵竟遭馬蹄碾癟踩爛了。拓跋英傑一怔,隨即驚恨交湧:“該死!”
那匹驚馬從眼前一躥而過,並沒停留,簌的振鬃抖落身上沾的落葉和雨水,又得得答答地跑開了。樂逍遙見是空鞍,仍無那妞兒的蹤影,回想她往日跨馬揚鞭的風採,難免有些失落:“‘奶神’不知道去哪里了,獨剩只馬跑來跑去,恁地撩人心急……”待看那馬並沒跑遠,卻在前邊又轉頭張望。他心念一動,越發確信這馬似想帶他們去尋它的主人,忙爬起身來,說道:“最好你真的有靈氣哦,快帶我去找到你家姑娘……”
見他一瘸一跛地走近,那白馬果然沒跑,反而伸鼻到他臉頰蹭了蹭,口中“噅噅”低鳴。逍遙兒本是為免嚇跑它,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些,待看那馬兒並沒害怕,倒是想和他湊近乎;親過嘴之後,他便伸手摸了摸馬鼻,曰:“‘噅噅’是什麼意思?不要急著想告訴,因為我不是很明白。這都怪馬驃當初沒心教我馬語,反倒讓我學他賭馬……所以‘噅噅’是什麼含意,我不是很懂,但又打甚麼緊?你只須領著我去你記得的那個地方就行了,噅噅?”
白馬凝視他一會兒,竟似明白其意,也“噅噅”地發出答應般的聲音。逍遙兒喜:“看來馬語不是很難學,比如‘噅噅’……”隨手從身上摸出一顆蒜頭,遞來喂它。那馬卻顯似不耐煩,聞也沒聞一下,便刨著前蹄,伸嘴來咬住樂逍遙衣袖,正拉拉扯扯間,忽聽後邊傳來怒叫:“天殺的!養不熟的狗!”
逍遙兒和白馬齊吃一驚,轉首只見那公子蓬頭垢臉,提劍氣急敗壞地朝馬殺來,口里且罵聲不絕:“養不熟的狗東西,我剁了你!”逍遙兒正說:“這不是狗……”拓跋公子已殺了過來,眼神狠惡,仿佛要連他也和馬剁在一起,恨聲道:“叫你踩我耳!叫你踩……”
眼見得來勢洶洶,樂逍遙不免也吃一驚非小,但若閃身避開,惟恐傷了那坐騎,只得硬起頭皮,方欲提腳試試迎襠踹入,心懷忐忑:“可別撞到‘流芒’了哦……”但聽嗖一聲破風聲急,他究竟機靈,連忙把頭埋低,只覺刃風凜凜,擦著頸後颯然掠過。耳邊傳來拓跋公子慘呼聲,樂逍遙料必如此,再抬起眼時,見到那根詭異軟劍竟爾反刃插穿拓跋英傑手心。
逍遙兒唏噓道:“都說這劍不長眼,你又拿著亂使。看看又割傷哪里了?”走近一看,方見除了插手之創,拓跋公子的頭上更少去一大塊頭發,光溜溜的居然被刮謝了頂,禿出腦門心兒。
那軟劍隨著拓跋公子一揮而脫,反刃貫掌,竟仍勢猶未已,其挾嗡嗡余震,晃悠悠地穿掌而過,寒芒一蕩,颼又朝頸飛抹。好在此時樂逍遙正愕眼關注其禿頂的形象,剛好見到流刃反蕩,飆然抹喉的去勢仍強,他想未及想,急仗家傳快手之捷,搶先摁頭撂拓跋英傑倒地,堪免其身首分離之厄。
那劍颯地矯飛而過,縱是樂逍遙搶在手快,仍距拓跋英傑要害不足半指,劍梢撩蕩所及,終不免刮去肩頭一塊皮。拓跋英傑痛呼聲中,逍遙兒亦為之瞠目結舌,只見一帶流芒如練,接連飆越樹叢,夭矯蕩入夜霧中,不知終是飛去了哪里?
聽著嗡嗡之聲遠去,逍遙兒松了口氣,心想:“流氓又飛走了啊。不曉得又被哪個大蝦拿去了……”忽感奇怪,轉面瞧了瞧拓跋英傑,不無納悶道:“你怎麼做到的?”拓跋英傑捧著那只血淋淋的傷手,瞠惑道:“什麼‘怎麼’?”
逍遙兒問道:“你怎麼把它甩掉的?印象中這不是很好甩。”拓跋對此亦有同感:“那當然。這太垃圾了!它簡直比我當初泡的一個京郊窯姐兒還難甩……”逍遙兒大眼一圓,抬指說道:“哦,你……”拓跋英傑暗悔失言,連忙改口道:“去它窯姐兒!總而言之,甩掉就好,何必刨根問底?”逍遙兒卻想:“但我怎麼覺得它不似被甩掉的,而是……”正自暗惑不解,耳聽拓跋英傑變色駭呼:“又來了!”
樂逍遙一怔:“什麼‘又來’?”耳邊嗡響忽至,隨著遠處樹枝颯然反蕩,彈回一物飆飛急速,沒等反應過來,迅已飆至腦後。他想未及想,下意識的便施家傳快手,一把抄接正著,拿到眼前剛要看,晃悠悠的一抹流刃幾乎掠到眼睛,忙避不迭,驚呼:“汆!”
拓跋英傑從草叢里抬頭見著那根怪異軟劍在樂逍遙手中兀自颼颼亂蕩,任摔不脫,他瞧見樂逍遙晃頭躲避的忙態,自然慶幸這回自己躲開得快,一時渾沒顧疼,開心大笑:“又纏住你了,又纏住你了!”
逍遙兒見那怪劍竟又在手,悔已不及,懊惱:“原來我就是那只倒霉的‘大蝦’!”縱是驚慌,究已記取諸多慘痛教訓,怎敢貿然用力亂甩,唯依那繭中老怪所言,索性放任自流,不再刻意擺脫。說來也奇,當他松了勁道時,柔芒便不亂蕩,隨著晃曳幾下,軟悠悠地垂直在掌綽之間。
樂逍遙一時未暇記數又挨刮傷了幾處,忙瞧那匹馬兒,見竟跑得遠了,顯因適才接連受驚之故。他不由嘖出一聲:“本來是個好線索,又被打岔了!”正想去追,不料又被拓跋公子纏住,捧著傷手一逕阻道訴苦道:“樂逍遙,急打甚麼緊?休理那畜牲,毫無靈氣的東西留有何用?快弄些草藥來,我疼得不行了。”
逍遙兒奇道:“咦,你怎麼知道我叫啥名?”拓跋英傑哼道:“誰不知道你?凌家的人都說你這小蝦蟆想泡大小姐,成日里都當笑料說著呢!真是笑死人了,要不是手疼,想想又好笑……”逍遙兒只道打拼多了,聲名日隆,不料竟然如此,聞言大糗道:“不會吧?誰這麼‘雞婆’噢?恁地亂說也行?其實我哪有……她怎麼說?”
拓跋英傑不耐煩道:“便是她常說起,我才知你叫樂逍遙,此外還有若幹見不得人的渾號,諸如‘大眼兒’、‘小瘸兒’之類的……哼,叫得恁地親熱!哎,廢話少說,先弄些草藥來再敷敷。”逍遙兒本是想提交換條款,但這時頭腦昏亂,又忘了要回那根小碧珀,便從身上取止血療傷的藥物出來替他敷上。
本著洪大夫所囑“先人後己”的銘言,待替拓跋英傑包扎畢,才給自己敷傷上藥。想到那馬又跑得沒影了,他正懊惱,聞聽拓跋英傑在旁大叫其苦:“毀容了,又毀容了!”原來他此時才發覺適才再次揮劍時,竟自削掉了一大塊頭發,是以苦惱。逍遙兒在思正事,怎堪其煩,轉臉便說:“當下這種發型的人多得很!滿街韃子都這樣,你叫甚麼苦?”
拓跋英傑趴到積雨的泥窪旁,以水為鏡,瞅著自己禿了的半片頭頂,鬱悶道:“我爹常說,若要在朝中為官,便需先剃個這般頭型,那班蒙古王公才當是自己人看待。”逍遙兒道:“這不恰好?”拓跋英傑氣惱道:“可是凌家父女不喜這般頭型,說番不番、漢不漢,平生最是鄙視‘二尾子’。弄成這樣,叫我怎麼去見人嘛?”逍遙兒才明何故煩惱,他天生樂于助人,想也沒想就說:“米囤道九號。”
拓跋英傑怎明何意,愕然道:“什麼?”樂逍遙想起印象中有人提過此家字號,乃加推薦:“假發呀,米囤道九號有假發賣。”拓跋英傑一怔,又問:“有沒配得上我這頭型的漢人發套?就是要有髻那種……頂上有髻才夠正。”逍遙兒見他顯得熱切起來,不由好笑:“這時候你又想做回漢人了?”拓跋英傑渾沒在意去聽,只因觸念忽想:“米囤道?記得前日聽易先生講,他在本州衙門的故舊提及,已查到魔教有個窩兒在米囤道多少號來著?”
想到魔教在本地肆虐為害的行徑,拓跋英傑不禁坐離樂逍遙遠些,惕目含憎,哼道:“我來這兒的時候,聽聞此地有魔教妖人出沒。凌家父女想是遭了你那些魔教同黨的暗算,你還在這里假惺惺、扮同情?”樂逍遙嘖他一聲,道:“奶吃傻啦,你?魔教搞得出‘妖閉空間’這麼大的名堂嗎?若是能搞,天下不早被他們搞到手了?”說著拍衫起身,望定那坐騎所去的方向,覺霧林那兒有徑隱然通幽,決意跟去窺個明白。
拓跋英傑也跟著起身,但卻欲往另外方向。逍遙兒拽之曰:“奶吃多了你?往這邊才對。”拓跋甩手不迭,畏縮道:“那邊隱隱雖有蔭徑通幽,但天曉得通向甚麼黑暗魔窟?我富貴之軀,怎能冒失亂撞!”逍遙兒道:“不是要找那妞兒嗎?想來跟著那匹坐騎,方向就對了。既然有徑通幽,必是通往她那里。”
拓跋英傑摔手道:“她掉了一只耳朵,冒恁大風險去救回來又有什麼用處?”樂逍遙怎料其竟說出涼薄之語,不由惱嘖:“你不也丟了一只耳朵,還好意思鄙視別人?”拓跋英傑雖是不得已,但跟隨前行之際,又在一旁蹙眉道:“就算兩人都缺了一只耳朵,那也不能說這門婚事就相配了。她怎能跟我比?唉,現下我已興趣全無……”逍遙兒聞言失笑道:“哎服了喲!”
拓跋英傑道:“以我的容顏,裝上假耳假發,料也無礙女人緣,跟你比仍然勝出何止千里?我奶娘常說,她沒白費了這麼多年奶我長大,想當相府新媳的妞兒成天價里圍著她獻殷勤,就只巴盼包女俠幫著美言幾句,可見……”樂逍遙越發好笑:“怪不得你這麼奶油……油頭粉面的,奶吃多了你!”
兩人穿越霧蔭間隙,只道前方有徑,不料霧更濃謐,猶如水煙般白白朦朦,卻在朦朧中隱約現出一片簷影,其竟縹緲宛若海市蜃樓。
樂逍遙見狀一怔,方揉眼間,拓跋公子在旁先自驚喜道:“有人家!想是個鄉紳大戶,既是有身份的,必曉我爹是誰……”逍遙兒道:“走江湖是你在走,還是你爹在走啊?”拓跋英傑覺離險地,此刻已不必依賴于他,于是冷眼睥視道:“前邊那等所在不是你能去的,識趣就別跟來。”
樂逍遙道:“我在外邊看看,打甚麼緊?”拓跋公子冷哼道:“那也由得你,但若被護院的將你當小偷逮起來,可別說是認識我。”逍遙兒納悶道:“可我明明認識你呀。”拓跋公子鄙視道:“但我不認識你。”逍遙兒道:“此前不是還相識嗎?”拓跋公子傲然道:“現起不相識了。”言迄拂袖,不屑于再理睬,逕自朝那片大宅走去。
乘他一袖拂在臉上,樂逍遙手影悄探,已有所獲,待拓跋公子轉身,他大眼眨了眨,不動聲色地將那根小碧珀棒收了起來。看那公子昂然走進霧里,身影彌沒;樂逍遙心下忽感輕松,仿佛就此拋掉了一件累贅的包袱也似。正尋那匹坐騎的蹤跡,不意轉到簷前,抬眼見到門額上赫然書寫“姜氏列宗先祠”字樣。他怔眼張嘴,心頭不自禁地猶如擂鼓般怦怦敲了起來。
想到先前曾聽那景教法師所言,樂逍遙不由倒步後退,手里那支怪異軟劍竟亦嗡然振響,仿佛覺察到了什麼。
眼前光影幻化,只一霎間,白霧忽暗。不知何時,頭上已悄移來大片陰霾,厚厚的積覆在夜穹之中,而在祠頂上空的一片雲層更是宛如海中渦流,又像一個巨大無邊的陀螺緩緩旋轉。
逍遙兒驚得手顫,只說不上何以慌張,方要跑開,忽聽拓跋英傑在濃霧迷離處大聲叫苦。其呼急促,且似猝然遇襲受傷。逍遙兒不由自己地便跑了過來,見那公子獨自在霧中舞動,模樣狼狽,卻沒看到別人。逍遙兒惑道:“又咋啦?”
聲猶未落,忽覺身畔勁風疾至,不待他轉面覷看,一聲颼然銳響,倏近腰脅之下。這就仿佛冷不丁扎來一槍,要將他頃即挑翻。
樂逍遙想也未暇稍想,便把手中軟劍揮去,同時忽省不好:“當心‘流芒’!”果然一揮手間,斗激流芒反蕩,嗤的朝他臉面撩來。樂逍遙慌忙擺頭急避,腳下步法變換,躲開流刃回掠之時,晃身移轉方位,耳聽得颼一聲響,有道勁風破霧穿出,堪堪擦腰而過,但只在眼前微一漾霧,便又消失無痕。
沒等樂逍遙看清怎麼回事,迎面霧氣又漾,嗖的一道急風穿胸搠來,其仍杳無形跡,連影都看不到。但那銳迫之氣卻是來得著著實實,絕非虛無幻妄。樂逍遙怎敢再用那北氓流刃,此時縱想松手丟棄,勢亦已遲,那怪異軟劍既已應激而蕩,桀驁不馴之氣又即複萌,颼一翻轉,纏上腕臂,附如游藤盤樹。箍得緊密,竟似共生一體。
樂逍遙又覺肩後挨了流刃一抹,疼得咧嘴,偏在這當兒,迎面那道急搠的銳氣驟迫已近,他無奈只得疾步後退,但感背梁一凜,退時似又撞向另外一道悄從霧中搠迎的無形殺氣。這等情勢已非“腹背受敵”可形容,加上那支詭異軟劍,可謂三重險迫齊加。
逍遙兒嘴為之喇:“惡夢!”勢當臨迫至絕關頭,隨手拿到什麼就是什麼,往懷里一掏,急綽那小碧珀棒兒便揮,瞬成一招“苦不堪言”。籍借碧光一蕩之芒,只見霧中兩個頭戴草笠、手持長槍的影子霎現即隱。
他嚇一跳:“怎麼跟鬼似的?”一時未見霧里殺氣襲返,但感其仍悄伺未去,更增心情緊張。正綽碧珀小棒團團亂轉,耳聽得拓跋英傑呼叫又急,且夾慘痛之聲,他唯忙奔援,到得近處,只見拓跋英傑肩背流血,跌地亂滾。乍看眼前僅他一個兒,仿佛在唱獨腳戲般鬧騰不休,但當籍借碧珀反漾之輝,方見迷霧中正有兩道綽槍之影穿梭出沒,追搠拓跋公子不放。
樂逍遙既已瞧見,忙揮小碧棒兒去打,但沒等打著,那兩道持槍之影又隱回霧中,悄伺不顯。拓跋英傑只道要命絕于斯,待得見到樂逍遙趕到,始為驚喜望外,隨即面色又變,悸意未減地問道:“這些都是什麼護院來著?怎麼看不見……”樂逍遙綽那碧珀棒察看四周,因隔重重霧障,一時也沒瞧出那些持槍之影匿藏何處,但感似仍環伺左近,並沒罷休。他心情緊繃,說道:“我也看不見,不過它們還在。”
拓跋英傑惶聲道:“那怎麼辦?不如進屋躲躲……”樂逍遙也覺呆在外邊凶險四伏,隨時會再遭襲,那種腹背夾攻的滋味決不好受,他自顧已是不暇,再要照護拓跋公子料更艱難,聞言遲疑道:“里邊是不是個好去處,不好說。”
拓跋英傑爬起來急覓大門,惶聲說道:“聽我的沒錯,待在外邊隨時連命都沒了……”正欲前躥,倏聽颼颼數聲急響,又有無形殺氣從兩旁交襲而來。樂逍遙正要搶身去救,四下里嗖嗖之聲大作,霧中頃似亂槍齊加,紛朝他搠。
樂逍遙一驚之下,忽覺環搠的無形槍陣似僅留下一個去處,便是祠門。但他心想:“說什麼我也不進那屋子!”棒朝前挑,撩著拓跋公子的衣衫,將他從門邊扯得仰跌往後。此時背臨槍搠倍近,勢已不容遲疑,樂逍遙當即決斷:“我偏不鑽進套子!”驀然一足頓地,手抓拓跋公子衫背,縱上樹梢。
臨急既展“風魔身法”,一瞬即離地面,仿佛突然消失在亂槍齊搠之下,迅不留蹤。霧中那些持槍之影個個只似傀儡,居然渾沒其它反應,一搠不中,便又隱回霧中。樂逍遙籍碧珀反照,見那些綽槍之影沒往上窮追,心弦稍弛。
拓跋公子急聲道:“上屋頂。”樂逍遙卻就只棲定一株離地約二十余尺的樹杈間,眼望那片黑森森的簷頂,心道:“那祠堂透著古怪,且先在這兒瞧瞧。”為避離地面那些看不見的殺機更遠些,他便拽著拓跋英傑攀援枝梢,一逕往上走高,直到無法再高方止。
因見樂逍遙扒著枝葉一逕往下覓望,拓跋英傑不安地小聲問:“你在找那些人麼?”樂逍遙道:“不,我在找那匹馬。”拓跋英傑喜道:“對,找到之後,咱們突然跳上馬就走……”只道樂逍遙也執此念頭,卻又想當然了去。樂逍遙納悶道:“你怎麼總想走?不找你乳娘和‘乳’妹了?”
拓跋英傑本以為迭遇驚險之後,樂逍遙已改變了主意,不料仍執著如故,他聽得臉色又變,嘖然道:“天涯何處無芳……乳?你得想清楚啊,這麼弄可是要玩命的!”樂逍遙聽著只笑笑:“我很仰慕你為了泡妞可以不剃頭做韃子官的風範,所以就算玩兒命,也要幫你找到你乳娘和……”拓跋英傑本想說:“傻!誰說不做官了?我的本意是先把妞泡到手,等娶了之後,再剃頭做韃子官兒不遲。”但究會藏念頭,聞言只哼一聲,道:“說得輕巧。眼下你我都沒家伙傍身,下了樹就自身難保,怎麼玩?”
樂逍遙自有忖思,說道:“所以你別下樹,先且留在上邊望風。我再下去找找看,如你發現什麼動靜,便在樹上扮咕咕雞叫,好及時提醒我知道。”拓跋英傑即覺不妥:“你小子輕功好,當然有膽下去周旋,卻留我在樹上扮雞叫,搞不好一被發現,我先成了黑暗里那些鬼鬼祟祟家伙的靶子。”可是又急想不出別的更好主意,正遲疑未語,簌一聲輕響,樂逍遙已溜滑下樹。
腳剛著地,忽覺背後銳風急迫。霧里有數槍分從左右交搠而來,迅不及防,便連又攀回樹上的余地也無。幸仗身捷步巧,晃轉樹後,但聽葉聲簌動紛紛,暗霧里仿佛四面八方都有無形之槍銳迫而至,頃教無處可避。樂逍遙心下生駭:“哇汆!好多……”這等關頭不指望拓跋公子能發咕咕雞的聲音給他示警,唯忙撒腳飛奔。
耳聽得背後嗖嗖追搠之聲急隨,非但沒能跑脫,反似越發驟密。樂逍遙脊毛亂豎,心頭撲撲跳撞劇烈,只恐跑避不及:“惡夢啊惡夢!”若他手中綽得有一口真劍,哪怕是市價最低的那種護院劍,當下也不至于處境如此蹇厄至絕。他雖拿著小碧珀棒,可是就連回手去揮一下的間隙也沒有,只好一口氣奔跑于霧陣槍叢間。
他在迷霧里難辨方向,也沒暇瞧這是要跑往何處,待到“姜氏列宗”匾額下,才吃一驚:“汆!”他奔到門口,那兩扇閉合的大門突然無聲無息地打開,里邊一團漆黑,仿佛有聲緲緲在喚:“逍遙兒……逍遙兒……快進來呀,逍遙兒……”覺又聽見這等幽聲,他毛為之立,堪堪跑近大門,卻怎敢入?忽颼一下,腳下濺塵兜轉,打了個折兒,斜衝數步,倏然一溜煙躥上牆頭。
他蹬壁拔身,簌簌數下,瞬即到得高高的院牆之上,複覷地面,那些追搠圍攻的銳迫之氣卻又不見了,霧障濃迷如故,四周一派寂靜。樂逍遙蹲看腳下那道牆既高且陡,已逾長槍所能撩及的範圍,他喘息之余,自是咋舌:“這麼高,我剛才是怎麼上來的?”
隨即又覺一節費解:“我見過的牆多了,這座祠的圍牆竟然有二三十尺高還不止,搞得這麼高,恐怕連鳥都飛不過來。”平日他計量別人家的圍牆,是依“七尺男兒”式算法,高過一個人頭的牆見得最多,超出兩人之軀的院牆則已罕見,除非是少許豪門大戶、抑或某些衙門。但眼下這道圍祠大牆居然高逾三、四人之軀都還不止,而且外牆加簷,簷瓦漆黑,雕有一排看不到盡頭的獰惡頭形,卻又不似他所識得的韋馱之類護神模樣。
樂逍遙暗感頭緊:“搞什麼鬼?”一口氣還沒歇暢,忽聽得樹叢里傳出咕咕雞叫,這在寂夜顯得格外突兀,但不奇怪。樂逍遙尋聲忙覷,心想:“好不容易風平浪靜了,拓跋公子怎麼又搞出半夜雞叫的動靜來?”因他所蹲的位置看不清楚,便小心翼翼地移腳,另覓方位,好瞧瞧那公子在樹梢為何這麼叫。
正挪身時,不料忽從暗處颼地有襲猝至,同時聽到一聲壓低的嬌叱:“什麼人?”樂逍遙怎能想到牆上簷影暗蔽處竟伏得有人,非僅其襲猝然,而且招數精巧。他未暇投眼去覷,便挨一腳跌倒,摔下牆頭之際,急發家傳快手,抱住那只乍踢未收的腿足,瞬即複返牆頭。但立不穩,軀朝前趨,摔在那人身上,只聽懷里有驚惱聲:“哎呀,死小禿驢!怎又反粘上來了?”
逍遙兒聞聲亦愕:“這麼高的牆上怎麼會有婦女?還叫得這等‘妖’……”忽籍小碧珀棒的光亮,兩人彼此看清對方模樣,皆又一愣。逍遙兒納悶的是:“我懷里怎麼會有個小道士著一身青,寬敞的道袍掩不住體態的風流,以及肌膚的姣好?”
那個膚如寒玉的小道士乍以為是遭一個不知哪冒出來的“小禿驢”撲來摟抱,本是要急抬腿膝往他襠里猛力一頂,以便破其根本,待籍碧珀的光亮覷辨他顏,小道士不由櫻口翕張,妙目里滿是驚奇之色,詫道:“咦,怎麼是你?”
這時就算是真的見鬼,也不及這句話端的突兀奇怪。逍遙兒難免摸不著頭,先是愣覷四周,不見還有別人,隨即移回目光,惑問:“在跟我說話嗎?”小道士捏起粉拳,先往肩窩捶了他一下,才嗔:“不是跟你,卻又跟誰說去?”說到這里,玉靨微緋,又瞟了他一眼,才語含責怪的道:“等了你那麼久,你怎麼這會兒才來?又到哪兒鬼混去了?”
“鬼混?”逍遙兒愣眼聽畢,不由激靈一個,滿頭的茸毛也和褲里某個部位一起發硬,隨即越發詫惑道:“不是很有印象……你是這祠里的廟祝嗎?”
那小道士瞪他一眼,輕咬嘴唇,低聲笑罵:“‘祝’你的小鬼頭!又被誰迷得這等失魂落魄了,搞得這麼恍惚,跟夢游神似的!”她即使笑罵,也是話聲輕柔緩慢,聽來又似懶洋洋。對著這般千嬌百媚的情態,逍遙兒不免被撩得越發心神恍惚,但更摸不著腦袋:“不是在作夢吧?爬在這麼高的牆上也會有艷遇?”
但這不是等閒能消受的“艷遇”,他剛感觸良好,便又吃痛難當。那小道士妙波流轉之際,悄伸兩根白嫩嫩的柔荑,掐他腰眼。一邊掐他,一邊依然嬌媚慵懶地瞄目覷著,看他表情苦楚欲呼,她才稍微停手,輕咬下唇,吃吃的笑道:“好教你記住了,再敢這麼‘晃點’我,下回就真的要掐到你疼死!”
究因自感冤苦無奈,逍遙兒不禁悲呼道:“你是誰呀?都不記得你是誰了,怎麼見著就掐哦?”那小道士提指貼唇,忙以眼色悄示,同時另手掩住他嘴,待察畢尚無凶險來臨,她又似稍松口氣,低聲道:“別鬧了,這兒不是玩得的。”
逍遙兒也知不是玩的,但籍碧珀微耀,捋衫見到腰間紫瘀了一塊,余痛難消。他不由來氣道:“美媚了不起啦?美媚會扮道士了不起啦?美媚扮道士還爬這麼高就了不起啦?看看這里被你掐成得留痕了都……”那女道士便也捋袖,亮出嫩藕也似的一節玉臂,逍遙兒眼為之傻:“哇啊……這麼白!”兀自不明何意,待隨其袖低褪,見到臂彎那兒白嫩的肌膚上赫然有一朵花瓣形狀的紫痕,其痕竟在眼前凸凹微動,不時緩緩漾換花形,仿佛乍合乍綻的一蕊奇苞在夜色中反複怒放。
這情形殊屬從所未見,便連老洪的醫書也沒提過。他不由奇道:“這是什麼?我老人家怎麼從沒聽說過似此症狀?”那小道士似連一眼也不敢多瞧她臂上那道詭異疤痕,移轉目光,又放袖遮臂,語聲微顫的說道:“錯過了時辰,桑螵蛸下的冰讖異毒再也無法拔除,毒行血脈,便會凝成這般形狀分布在皮膚下。雖然杜遵道有辦法保我一時性命無虞,不過這毒是消除不掉了。”
樂逍遙惑然道:“堵什麼道?”那小道士瞟他一眼,見他竟作滿面無辜之狀,忍不住又捏拳欲捶,嗔道:“杜遵道啊。我盼你不來,但幸好杜遵道先找到了我們。要不是他老人家自有門道,我老人家的小命就被你老人家玩沒了去!”逍遙兒問:“杜遵道是不是傳說中那個專門放毒迷害小孩、並且拐賣婦女販去扶桑國煉丹的海捕大盜?”
說話間,頭上的絨絨短毛已聳。見他如此神情,仿佛受驚刺蝟也似,那小道士忍俊不禁:“對呀,我也是海捕大盜之一。亦即傳說中平生最是無惡不作、專門誘殺幼年男童、用以淬精煉丹,衙門榜文懸賞捉拿的‘玉面飛狐蜀葵妖’霍小玉的便是。”逍遙兒驚道:“噫……”
隨即問道:“你在這里幹什麼?”這也是霍小玉想問的,兩人不覺同時問將出來,然後一怔。逍遙兒暗奇:“怎麼搞得好似心有靈通了哦?”霍小玉也自妙波流迷,隨即悄聲問道:“你帶了多少幫手到來?”逍遙兒一怔,隨即苦惱道:“沒幫手。”按說拓跋英傑雖在不遠處樹上藏著,可一路上此人都沒怎麼幫忙,反多添亂,是以樂逍遙想想就頭大。
頭大之余,不由反問:“你呢?”霍小玉微一蹙眉,懶懶的道:“我一向獨來獨往,你又不是不知。”樂逍遙惘然道:“哦……那杜老道呢?”霍小玉溜他一眼,才輕聲道:“他?找你去了呀。說是在左近遇見過你……怎麼你眼神這般奇怪呀?”樂逍遙捧頭不已,大惑道:“這里有什麼?”
霍小玉在他耳邊輕啟櫻口,輕聲道:“有你識得的妞兒。”樂逍遙一愣,隨即見她眼波妙轉,其中似含一絲誚謔之色,腮邊且挂似笑非笑的情態。他越發惘然:“有嗎?是秀蓮還是……李香蘭?”
霍小玉微覺好笑,提手背貼到嘴邊,抿了一抿梨渦,又悠悠掠眼瞟他神情,道:“是你師父來著。”逍遙兒又愣不已,著實想不起來,但又疑是開他玩笑,他不由鬱悶道:“不知道是我沒睡醒,還是你們腦筋錯亂了,怎麼一個個都恁地古惑……”
霍小玉忽將手指貼他唇前,悄以眼色為示:“別作聲,這里倍透古怪。你瞧那祠堂里邊……”沒等往圍牆內瞧去,驀地聽聞四下里皆有馬蹄聲兜繞迭傳,夜霧中一人沉哼道:“圍起來!”
樂逍遙不料竟有大隊人馬猝至,乍為一驚,馬蹄聲穿林掠霧愈近,昏黑里“得答得答”之聲圍掩兜覓而來,竟似來者為數不少,只覺黑暗里遍是圍近的馬蹄聲。他不安道:“想是官軍來著,若是看見咱們爬在別人家的牆上,如何是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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