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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泰山北斗(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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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小玉只微一顰然,悄聲道:“等瞧得見再說罷,不過未必能見到咱們藏在這兒。”樂逍遙暗虞官軍撞見,不免要被當成打家劫舍,然後畫影描形,做成布告,同杜遵道和霍小玉的像貼在一起。他聞言沒覺安慰,把頭伏低,盼借簷影遮掩,但又惴惴的道:“來得越發的近了!”
霍小玉沒暇答茬兒他,聆聽著黑暗中四處傳來的大隊人馬動靜,她雖亦隱隱不安,但更納悶:“這會兒怎麼突然來了一彪人馬?”正疑惑間,只見林霧里晃出三道影子,閃閃縮縮而來,在夜蔭中顯得疏疏落落,卻伴隨著大隊人馬喧囂的偌大動靜漫山遍野,聽來仿佛重兵雲集,烏霾壓城般氣象。
樂逍遙悄從簷角後飛快溜眼一瞧,暗嘖:“好多人馬……”恐遭先頭探路小卒發現,正要縮頭回陰影里,但見其中一個蓬發提棍之人提腳踹了踹走在前邊的同伴,先蹬了個趨趄,話聲透著微惱道:“歇嘴兒罷!你這樣只會一路打草驚蛇不說,反而連我也攪得頭昏腦漲,聽不清四周動靜了!”樂逍遙一怔之下,始見最前邊走得畏畏縮縮那人倆手本掩著嘴,挨了一腳改而捂定,轉身叫了聲苦,其手甫剛移離嘴邊,這時所有馬蹄喧圍聲竟忽消寂,仿佛千軍萬馬霎然平空遁蹤無存。
他正感難以置信:“可那動靜明明是千軍萬馬……”只聽那畏畏縮縮之人埋怨道:“這麼大聲勢被你一腳給踢……踢踢踢……踢沒了!”隨即另一人警覺道:“先前你不是口吃得厲害麼,怎麼此刻話兒說得似乎溜起來了?”那出語抱怨之人結結巴巴的道:“這不還是口……口口……口吃?”
樂逍遙正愕不已,忽從那蓬頭拎棒之人的身影上依稀辨認出些印象,不由又怔:“這個不就是先前在林子里見過的孫野狗麼?”孫野狗聳著滿頭蓬亂如草的棕發,在夜霧中不安四覷道:“尻!你小子一路亂發動靜,別又把鬼鬼祟祟的東西招來……”樂逍遙聽了才曉得這些廝果是從前邊那片林子跑過來的。
那口吃之人在霧里摸黑惶顧道:“但我搞……搞搞搞出這麼大動……動動動……動靜,便是要嚇……嚇嚇嚇它們不不不……不敢過來招……招咱!”說著,又欲做出那般動靜,孫野狗怒搡道:“鄒老二,你再這樣,我抽你!”兩人正糾纏間,另一個在黑暗里仰臉悄隨之人突哼道:“狗拿棒子,恁地囂張!休動我弟兄。我的‘盲俠聽風刀’已練出七分以上的火候,便連‘黑下燈’也不敢犯我。”
孫野狗轉嘴朝那仰著過來的臉怒嗆一聲:“那又怎樣?亮出你的刀來試試看!”那仰著的臉避嘴不迭,惱哼道:“別以為你是棍王傳人就了不起。不打聽打聽,蕭雨樓是何等樣人物?這會兒不跟你這等初出茅廬的混小子計較一時意氣,等過了這一關,咱到凌家擂台上見高下!”
那口吃之人亦結結巴巴的道:“就……就就就……就是!”孫野狗不由失笑:“就憑你倆這等犄角旯沓模樣,也敢到凌家混水摸魚?”口吃之人哼道:“有……有何不可?難道你你你……你不是也也……也也也……也也……也為此而來?”孫野狗兀仍好笑,道:“你們能混得進去,我就沒話說。”
那仰著臉的盲人扶著牆邊走,一邊摸索而行,一邊冷哼道:“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武林盟主家的門雖不好進,但怎能藏得住他那含苞欲放的寶貝閨女?別以為我不知你孫小鬼幫名劍山莊打什麼主意。小子喂,到時你瞅著吧。就算你們有張良計,咱也有過牆梯!”逍遙兒在簷頭上納悶:“牆?這是要過哪堵牆來著……”
孫野狗突然剎步不前,朝那兩扇洞開之門提棍一指,說道:“想是凌家到了,你倆這就進門採花去罷!”口吃之人剛到門邊探頭探腦,卻被那盲人抓肩揪回。孫野狗駐棒瞅著,正覺好笑,但見那盲人仰面嗅鼻,耳垂亦動得幾下,話聲低沉的道:“鄒宏兄弟當心了,我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比‘黑下燈’那店里還凶險哪!”孫野狗只道盲人多半只擅用耳,聞言不禁訝問:“你用嗅的?什麼味兒?”
盲人扶著牆邊,蹙眉又嗅了嗅,琢磨道:“腳丫味!幾天不洗的臭腳味,夾雜大蒜氣息,應該有個髒兮兮的鄉下孩童,以及……以及某種花粉的清香。咦,怎竟似還是一雌一雄糾纏著身體?對了,就是女兒體香,花朵般美妙的年齒。裾下還有一縷隱隱的履香,嗯,是新縫的布鞋。襪……她有穿襪。”樂逍遙和霍小玉聞言兀自愣目互覷,只聽那蓬發少年在牆下惑然道:“沒瞅見哪兒有你描述的這般好物……瞧你剛才說的,這哪兒是‘危險’的氣息?”
樂逍遙和霍小玉悄悄把腳從牆簷邊挪開,兩人目光交觸,各惹心頭異樣。即使在這種情形下,也是難免尷尬。霍小玉覺他身體發熱,靠他懷里就象偎在火爐旁,且似有根吹火筒般的物體在腹下硬梆梆地杵著,她不由玉靨飛紅,暈生雙頰,嗔嗔地瞪他一眼。櫻口微翕,似想說什麼,但又赧然。
不須她以這般眼神提醒,其實樂逍遙已自狼狽不堪,就有如一塊肉擱入鍋里蒸著,整個兒都在冒煙。在她身上冒煙之余,心感苦惱:“我怎麼就跟一只隨便發情的公雞似的?到底吃錯了啥藥,搞得就象要爆的火藥桶,哪兒有妞哪兒就能點著……”他當然不想在這里點著,然而牆上空間狹窄,除了身體相挨、密不留隙地這般擠著,一時也沒處可挪。
正窘迫間,只見那盲人蕭雨樓翻著白眼道:“唔,我剛才所嗅到的並非危險氣息。不過危險氣息正在到來……”這原也不必他來說,孫野狗和那口吃之人亦各察覺到了,乍聞霧林中傳來動靜,齊如驚弓之鳥,忙各找地方躲藏。
見他幾人如此慌張,樂逍遙以為那群飛魅又到了,正患無處可躲,外邊一人低哼道:“想來便是這里了!似乎還有別的動靜,哼……不只我們在此。”
此人話聲陰沉,卻透著幾分耳熟,樂逍遙心頭一怔,尋思:“來的又是什麼鳥?”霍小玉恰好臉朝外邊,從簷影里瞧見林中最先牽騎走來的那人模樣,她眉微蹙,在樂逍遙耳邊悄言告知:“是老察罕麾下的人馬。為首那一個便極扎手,名叫蔡省三。”
樂逍遙頭又大起,急想不起何曾聽過這個名字,但從她的眼光神情上,倒是也能窺出比剛才倍為不安的氣象。隨著蹄聲漸近,又聽得一個口齒含糊不清的聲音嘟囔道:“那得當心了。柯某也聽到有悄悄話聲,提到省三兄弟的萬兒。恐怕是入了埋伏,但不巧得很,我中了曹霸那廝的‘七傷拳’,難以再與人交手。不如且退,等召來援兵再入險地……”
樂逍遙與霍小玉相對咋舌,心下同覺驚詫:“這麼遠他也能聽到悄悄話?”因知厲害,這一來更連大氣也不敢稍透。正屏息噤氣間,聽聞那個名喚蔡省三的牽騎之人沉哼道:“退什麼?既與大隊人馬失散,這一趟便是只能有進無退!柯老不用擔心,就憑李延瑞這只‘兩頭蛇’,吃里扒外的東西!他還未必是我對手……”
樂逍遙聽得莫明所以之余,想想又更納悶:“奇了!先前我來時,左近明明有一伙看不見的殺手出沒突襲,卻怎麼沒襲他們?”伴隨著低濁的咳嗽,柯老悶聲甕然道:“不料曹霸這小鬼的‘七傷拳’竟然如此厲害,看來就算躺上個把月也不會好轉,每過一陣反越傷勢增重了,唉!早知……”
霍小玉心想:“與姓蔡的相比,這老頭似更厲害,但幸好他先挨了崆峒掌門的七傷拳……”逍遙兒撫額納悶:“七傷拳?莫非就是傳說中二郎神所創,打人一拳就會使之立刻變成斗雞眼,並且手腳倒立行走,說話的聲音怪怪的……”只聽蔡省三低沉的道:“柯老不必擔心區區小傷,等找到那小瘸兒、殺了李延瑞,奪回主公所要的那件物事,我便請求主子身邊的那幾位異人出手,為你療愈此傷如何?”
樂逍遙聞言暗奇:“找哪個小瘸兒來著?”正感不可思議,但瞧霍小玉妙眸瞟覷的神情,顯然所指的那人似便是他。方自惴惴,只見霧中有個極之臃腫的身影移來,悄無聲息地與蔡省三並肩,甕聲悶然道:“但以柯某想來,找誰都不如找何子丘有效。聽說他便在你府上?”
蔡省三面色似是微變,隨即沉哼道:“沒有此事。”因感那柯老眼光陰騖,猶盯不移,他又緩和口氣,改言道:“但若依你先前指點,果能在此找到李延瑞和小瘸兒,得遂此行心願,找何子丘之事便包在省三身上,柯老以為如何?”那臃腫之人又盯一陣,喉里怪聲頻仍,直教蔡省三心下發怵,才徐徐馳去腮繃的贅肉,悶哼道:“但我覺得前邊凶機伺伏,就算你自忖打得贏李延瑞,黑暗中還有看不見的東西越發透著說不清楚的凶險詭譎!莫說不警告你在先,老夫重傷之下,感覺之敏銳已不如前,不過仍能多少窺知一二……”
雖是說得煞有介事,蔡省三只微一哂,似不為意:“我從來不相信古古惑惑的東西。”說罷,逕自牽騎前行。
覷見暗霧中似又悄有人影晃過眼簾,一瞬之矯,翩若飛鳥。但當揉眼再瞧,又覷不見其蹤何處,樂逍遙心下愈忖不安:“那一邊來的又是啥鳥?那肥頭柯老果是有夠敏感,不幸被他掰對了,看來此處真的是有埋伏!但我好像已經在埋伏里了……”
因感霍小玉在他懷里神情羞窘,眼光情態透著說不出的忸怩,喘息似漸粗濁。樂逍遙自亦心神難寧,兩人胸口的怦跳之聲密如交相擂鼓也似。他覺這般姿勢大是不妥,便從她身上悄悄移軀,摸黑正要縮到一旁,不料心慌意亂當兒,沒留意到旁邊已無空間。他翻身欲挪,頃覺落空,大眼乍為一圓,便從牆頭摔下來。
一聲晦氣猶未叫出,簷外霧中掩影悄行之人即刻聞聲警然:“什麼動靜?”霍小玉眼有驚色,拉他未及,咋著舌兒只是作聲不得,樂逍遙心道:“還能有什麼動靜?我摔啦……”
摔猶未落,便聽身底下牆影里發出懊惱聲:“果然早有埋伏!”隨聲掃來一棒迅狠,不消拿眼去看,樂逍遙便知是誰:“汆!孫野狗又掄棒子了……”畢竟吃過苦頭,怎等棍到,忙在半空中蕩轉軀形,一腳蹬在旁壁,借勢翻飛開去,堪堪從棍風下避過,足剛著地,地面突然濺塵揚土,嗖嗖急揚而起。
樂逍遙低眼一瞧,倏地只見棒梢隨飛揚的塵土翹然而起,颼的打他下頜。樂逍遙吃驚跳腳,忙避不迭,怎知孫野狗如何一棒撩入土里,竟自他腳下反掃上來,這般棍法雖是沒頭沒腦,但也算端的是出神入化。沒等樂逍遙反應過來,腳下忽遭棒影急劇攪絆,啪的擊脛正著。
孫野狗眼見得有個人影倒在棒下,便自叫聲好彩,不待更覷分明,掄棒虎虎生風,搶上又打,口里且喝:“狗賊,竟敢藏在暗中偷襲我們!再教吃我幾棍,看看死是不死?”樂逍遙滾倒在地,頭上棒風霍霍亂蓋而落,當然聞聲驚慌:“多挨幾棒,那豈有不死的?”
他手中無趁手家生可使,又因腳吃一棍,疼難使成“風魔腿法”,臨于亂棍打擊之下,翻避不及,眼看難免又要挨抽,忽聽得黑暗中一語低哼:“盲俠聽風刀!”隨聲所至,是一抹迅急刀光,沒等樂逍遙稍覷清晰,便聽孫野狗忽呼一聲痛苦,跌地翻滾。
樂逍遙愕覷間,見有一個頭發蓬亂、面色蒼白的長身瘦漢仰著臉、翻著濁眼從牆影里摸索而出,幾乎踩著他,卻猶不覺,只忙于解琴拉曲,咿呀幾聲弦響,隨即嘿嘿冷笑:“小樓一夜聽春雨,盲俠在此。”
隨即低面問樂逍遙:“孫野狗,你曉得我刀法的厲害了?”樂逍遙兀自瞠而忘答,驀聽得一聲怒叫,孫野狗掄棒打來,拖著一只傷腿,從樂逍遙身上踩過,忿然直取那盲漢,口中且喝:“好你個瞎子,偷襲我?這下沒完!”
盲人聞聲愕然轉顧,方自辨說:“我哪有偷襲你?剛才出刀狙敵,乃是出于援手的好意……”但話未及畢,便臨于棍風狂擊濫蕩之下。縱想拔刀來御,驟已措手不及。孫野狗雖然暴怒,但既掄棒,便沒半點含糊,且因適才挨了一刀,亦自警然,出手之際留意不怠,心想:“不見他把刀藏在哪里,但既拿一把琴,想是在琴中。我須不給他機會再有出刀的余地……”因存此念,揮棒更加急了,直如驟雨狂風席卷也似,裹著那盲漢顫顫巍巍的身影劈頭蓋腦而來。
樂逍遙待要趁機爬起溜開,免多糾纏,不意撞倒擱于旁邊的一根盲公竹,啪的落地,滾進草深處。那盲人挨了一棍打在手臂上,失了二胡,一邊後退避棒,一邊伸手找杖,卻急摸不著,慌了神道:“竹杖呢?”孫野狗搶先撩棒打掉那把琴,剛松了口氣,聞言突省:“刀必是藏在那根盲公杖里,我須不給他機會拿到……”
于是快步踉蹌,搶到先頭,猛然操棒打來,頃將盲漢更加逼到絕處。但見那口吃之人突從暗處搶出,急挺樸刀來斗,霍霍揮斫,堪堪截下棒招,口里說道:“孫……孫孫孫孫孫……孫野……野狗,吃吃吃……吃我一………一刀!”孫野狗心中焦躁,連變數招,見竟逼不退此人,方始吃驚:“你這鳥漢耍起刀來,居然也有幾下子!”饒是他棍風雖猛,口吃漢見招拆招,居然應對有條不紊,並還有暇接茬兒道:“豈豈豈……豈止幾下子?”
眼看局面混亂,樂逍遙為之頭大,臨于這般棍風刀光交錯之地,委實凶險,他剛要躲開,忽與盲漢撞個滿懷,彼此一愣之下,只聽盲漢說道:“鄒宏兄弟休慌,我來助你。”沒等樂逍遙反應過來,盲漢便將他拽到一旁,隨著刃聲霍響,刀光霎閃,口吃漢腰後挨了一斫倒下,一時痛難言語。這回孫野狗總算躲過,著地翻滾甚遠,看見那口吃漢伏倒在地、搐痛不已的情形,正自咋舌垂汗,盲漢拾琴又拉了幾聲,仰面冷哼:“盲俠聽風刀,例不虛發!”眾人聞得此言,皆是為之汗落。
汗落之余,孫野狗又愣自納悶難釋:“他到底把刀藏在哪兒?”樂逍遙也覺此人忒是刀險,沒准兒啥時會劈到他身上,正想偷來扔掉,手剛伸出,忽被扣腕拿個正著,盲漢拉他急跑,一邊摸索找門,一邊促聲說道:“鄒二弟,快隨我離此險地!”沒等樂逍遙告訴他門在哪邊,兩人齊頭撞到牆上,啪的倒作一團。
猶未爬起,便聽孫野狗悶哼而跌,啪的竟從門邊摔出甚遠。一人牽騎而至,伸足將他腦袋踩在腳下,仰觀匾額,嘿然道:“柯老,你說此祠有埋伏,我看也不過如此。就算李延瑞找來些河西亡命之徒,無非重演昔之炮灰罷了!”說完,將一節長長的馬鞭從孫野狗脖頸解下,不屑于察看其死活,啪的又一腳踢開,隨即昂然邁向院門。
樂逍遙和盲人聞聽腳步聲近,激起心弦繃緊,不覺齊聲數道:“一、二……”
“三”字未及出口,驀地只聽腳步聲止于院牆門前,袂風颼颼急響,頭頂傳來騰挪跳掠交手聲。樂逍遙只一仰面,便見到那小道士被人從牆上趕將下來。乍剛掠身落地,那人先已提起鞭梢抵她肩後,沉哼道:“李延瑞在哪里?叫他出來,不然廢你琵琶骨!”一口河南腔,正是蔡省三。
霍小玉雖知蔡省三乃是隨察罕從洛陽來的高手,怎料甫一照面,便遭所制,心中吃驚,但仍妙笑柔婉:“這只怕由不得你。”霎隨一聲輕笑,軀忽隱去。只是朝前一躥,竟似霎然鑽入夜帷之中,盡掩無余。蔡省三怎料及此,伸鞭打穴不及,一捺方覺落空,唯瞠不已:“怎麼回事?”
話聲未落,樂逍遙和那盲人突然齊數到“三”。數畢,兩人同感納悶:“咦,怎麼不約而同?”隨即愣眼齊投,只見庭院里霍然飄落兩面斗大翼影,翩翅箕展狀似飛龍掠水,旋當著地即收,張斂竟爾巧捷如傘,又似一對妙奪天工的滑翔箏。
驀見翼掠迅疾,乍以為是那群會飛的吸血魅,樂逍遙甫方驚跳:“噫……”眼前翼形翕合,鏈風霍霍,間有人影晃閃,傳來打斗聲。夾雜著蔡省三的河洛腔:“什麼人?”
“八百龍!”
不須聽到對方報上來歷,蔡省三猝遭突襲,已自驚怒交加,心想:“此襲怎來得恁地突兀?以我和老柯的耳力,如何竟未先行察知院里除了幾只小雜碎之外,居然還埋伏有這等好手?”雖感對方身手迅捷,但他也究了得,猝擊一掌,拍中左首欺近的一人肩頭。
那人踉蹌跌退十數步外,手拿之鏈倏然繃直。與此同時,另一人也晃身掠開,如落葉輕蜓,無聲無響地飄棲庭階之上。此時樂逍遙方見兩鏈交梭,纏在蔡省三手臂上,提勁一掙之下,竟不得脫,反隨那兩道倒退迅急的翼影拉扯之勢箍鎖愈緊。蔡省三兩腳微分,扎住步樁,與之較持之際,蹙眉道:“八百龍?如何竟是八百龍的埋伏?”
其實不只他一人心感納悶,眼見兩對天龍遁甲之翼倏然現身庭中,這情景委是透著說不出的熟悉,樂逍遙撫額詫惑:“我怎麼好像早便知有這對飛龍旗兵埋伏在此?而蔡老頭一踩進來,就預定會踩到天龍遁甲的翼影籠罩之下……”想到剛才不知不覺數一二三的情形,不自禁地轉面旁覷,愣眼問:“你怎麼也數一二三?”那盲人翻著白眼,在旁揉著撞腫處,哼道:“因為我聞到一縷清冽的龍液香味越來越近,料又有人到來。”
樂逍遙愕:“什麼龍液香?”那盲人悄手掩在嘴邊,低聲告知:“此刻從階上飄來的便是。但還不止這股味,那人除了多搽某種花露香氣在身,懷里且更有一股清新的奶香味透露出來。”說著,朝庭階方向另手一指。
“什麼奶味?”樂逍遙聞言不解,方瞠眼間,那盲人又湊嘴來說:“人奶。但這里指的並不是真有液體,而是青澀少女懷中特有的那種青春噴放的氣息,就有如……”逍遙兒沒待聽完描述就納悶道:“青澀少女哪來的青春奔放?哪有奶味可噴?尻,你的鼻子若是真有這麼靈,哪還需要撞牆?牆味怎未聞到?”盲人撫額也自鬱悶,但又哼哼道:“那得需要專神才行啊。不夠專神就總難免有嗅不到之時……比如這時,我便准確無誤地嗅到其有一股含苞欲放、並且嬌艷欲滴的奶香氣息掩不住地從她懷里透露出來。你幫我看一下,她的胸大不大?”
逍遙兒因覷不出霍小玉芳蹤何在,難抑鬱悶道:“人家穿著鎧甲,又有翅膀在晃來晃去擋著,我怎麼知道里頭情形?況且我覺得是男的……你會不會搞錯了哦?”盲人冷哼道:“我從來不會搞錯。”
樂逍遙聞言正愣覷之,忽聽一個結巴的聲音從牆角暗處低傳而來:“蕭瞎子,我在這……這這……這邊,你在跟……跟跟誰說話?”盲人連頭也不回就冷哼道:“我在跟那個臭腳丫的鄉下孩童說話,你別插嘴打岔。”逍遙兒聽了又愣,連那口吃漢也納了悶道:“既知不……不是我,你還……還跟他嘮嗑啥?”盲人哼道:“因為跟你說話費勁吶!這個小孩就不同,其伶俐可喜,雖是初識,卻透著鄰家兒童的可親……”口吃漢惱道:“你怎……怎能跟一兒……兒童談……談論姑娘?”盲人哼道:“跟兒童談論女人才不怕遭他起心爭搶呀。我跟你談那麼多,結果怎麼樣?說到姑蘇凌姑娘好,你就跟來打擂了。你怎麼不去死?”
口吃漢惱:“合著剛……剛才那……那一刀,你竟故……故意的是吧?”盲人詫異道:“什麼‘剛才那刀’?”口吃漢越想越是難抑惱怒,撲來廝打:“你剛……剛才乘機剁我一刀,你還否……否認?”盲人聽風辨形,將他頭發一把揪個正著,兩人倒地扭打,直往牆角旯沓處翻滾而去。
兩個飛龍旗兵乍剛現身,便以龍爪飛鏈箍住蔡省三手臂,蔡省三心中暗悔忒也托大,竟爾失察,他急掙未脫,轉顧不見那柯老趕來幫忙,不由鎖眉道:“在下蔡省三,乃是察罕爺府的幕僚。你們襲擊我就是阻差辦公!”
“做公的,”樂逍遙聞言正覺不安,隨即耳邊“啪”一聲響,牆上擲落一人,軟癱跟前,叫苦聲中,掙扎著抬頭,眼哀哀地朝他望來。樂逍遙見是拓跋公子,不由怔住。牆頭上傳來一語蒼勁沉凜:“在下于龍七。”
樂逍遙聽了還未如何反應,只顧奇怪拓跋公子怎會被人拎下來了。庭中兩個天龍旗兵卻一齊凜容躬拜:“龍七爺!”蔡省三初一蹙眉,隨即冷哼道:“我知你們雄爺跟朝中哪位大員不睦,可也犯不著四面樹敵,這就犯上了察罕大人頭上!”
雖是聞報察罕帖木兒名號,牆頭那人仍是從容因應道:“談不上‘樹敵’,別說你一個幕僚身份,今兒個就算察罕爺親臨,也須先問雄帥答不答應。”言畢不再理睬,轉目逕朝庭階上那大翅飄飄的褐甲旗兵望去,問道:“你們天龍旗的頭兒呢?”樂逍遙心下暗嘖:“單只兩個旗兵就能拿住蔡省三,哪還需要頭兒?”
階上旗兵抱拳,答道:“回稟龍七爺,端木先生進入此祠之後,便不知所蹤。”
牆上那人只微一怔,沉哼道:“我知此地古怪。”隨手撒下一簇稻槍草劍,散落院中。樂逍遙正愣看不解,但從映廊之影,見牆上參差並立三人,居中的那一個指了指撒在院里的稻草編織之物,說道:“外邊本來有些稻咒草兵,但我們‘八百龍’既然到此,這些咒象都不管用了。”蔡省三也曾略有所聞,當下心頭暗凜:“莫非傳說中八百龍兵團的‘六壬禁制之術’竟有這麼管用?”
看著腳邊滾來幾根貼附咒籙的稻莖草桿,樂逍遙忽省:“莫非這就是先前鬼鬼祟祟偷襲我的那些?怪不得突然又沒有了,原來都恢複了原形……汆!只是些草?”愣覷腳下,回想先前險情,兀自汗然,只聽牆上那人又道:“我想,姜祠便是‘殭尸戰場’的主穴所在。當下祠堂里是什麼情形?”
階上那旗兵凜容回答:“一觸即發。”
樂逍遙猶未明白這般言簡意賅是指何種情形,便聽牆上那人斷然下令:“那就清場。”院中旗兵不論隱的顯的,齊皆會意:“七爺要進祠了。”牆影里悄沒聲息的又現出數名遁甲戰士,將“八百龍”以外的人悉數看住。忽然鏈聲颯響,一繃一揚,倏地竟將院牆那一梢牽鏈的旗兵甩在半空中,勁風斗凜之間,夾雜蔡省三的呼喝之聲:“那就拼個魚死網破!”
從蔡省三的激烈反應中,樂逍遙始省“清場”乃謂何意:“真的要來個‘門前清’?”不待兩名飛龍旗兵掠身交錯、更將纏箍之鏈往頸項套緊,蔡省三突然回拽鏈索,將甩在空中的那人倏地牽落,一臂急攫,以扣喉手法拿住那人脖子,斗然反制,頃教成擒,隨即面朝院牆方向參差投落之影,仰哼道:“想‘清’我?大家都一樣,不是猛龍不過江!”
話聲未落,肋下忽遭一指捺穴,面容乍現詫難置信之色,便即殭住。瞬因其快,只來得及瞥目望向那個先已被他扣喉之人,嘖一聲噎在嗓子里:“這算什麼?”隨即手指亦殭,那人一掙便脫,揉喉後退。
當然蔡省三此刻的神情大是不忿,自感若以武功公平相較,而非使詐,這遁甲小卒何至于瞬間得手?樂逍遙看著那少年旗卒從蔡省三指端笑嘻嘻而退,驚愕之余,倒也不能不佩服此人心機、膽略,尤其見到適才蔡省三鎖喉的手法,端的勁透指梢,那人竟敢鋌而走險,拿命來搏,這雖是使詐得手,但卻殊無半分取巧,斗的是生死先後,贏的仍是智勇兼具,他心下暗嘖:“換成是我,敢不敢這麼玩?”
階上那人見他同伴如此玩法,初為吃驚,旋見化險為夷,心弦方似松了下來,又不禁責備一聲:“花龍二,什麼時候了,你還玩?”那笑臉遁士摸到脖被抓破處,方覺指梢沾濕,似已出血,其亦傷及氣管,加上先前挨的一掌,此刻似連站都站不穩了,兀仍笑嘻嘻,邊咳邊說:“看那老頭一本正經,咳咳……忍不住就……就跟他玩玩。”
樂逍遙為之咋舌之余,只見牆頭上居中那人臉面微側,朝旁低喟:“天龍旗新增的這些後起之輩,我明白雄帥為何不喜歡。”旁邊一人捻須點頭,會意的道:“天龍旗在蘭陵渡和雁蕩山損失慘重,便因元氣大傷,雄爺才不得不動用這些龍四哥召來鍛煉的新丁。新人嘛,桀驁不馴,時常做出不顧八百龍整體的個別逞強行徑,這確是易壞八百龍根本……尚需歷練。”居中那人蹙眉道:“這不是尚需歷練的問題,而是須得嚴加調教!天龍旗該有個頭了。”
樂逍遙沒心多聽,因覓不見霍小玉芳蹤何寄,他正要拉拓跋公子悄避開去,背後忽臨一對斑斕翼張展,翅影乍展即收,現出那一身褐胄,幽香悄沁鼻際。
想起蕭瞎子適才之言,他心念忽動,但沒等細瞧,脖頸突然無聲無息地纏來一條鏈索,如龍纏柱,倏地盤繞上來,頃即套緊。樂逍遙陡覺氣息滯窒,眼剛睜大,驀隨那褐甲旗兵翻腕甩手之勢,離地摜起,急撞旁壁。那褐甲旗兵只似隨手而為,但于樂逍遙卻是生死大劫:“啊?要觸壁死……”
他平時雖是大大咧咧地隨便,到得生死關頭,殊沒半點含糊,想亦未想,便發一腳旁撩,霎隨飛撩之勢,蕩身急旋,斗展“風魔玄衣身法”,耳際鏈聲一陣嗆啷啷響,任那褐甲旗兵怎生連變手法,他非但沒往院牆上一頭撞去,反隨半空中蕩軀急旋,剎那間擺脫鏈纏之勢。猶如風車陀螺一般,颼颼轉將落地。
兀自暈頭轉向,倏聞勁風又至,嗖一聲響,龍爪飛鏈颯攫而來,隨那褐甲旗兵送手拋甩之勢,銀光閃閃的飛爪剛搭在臉上,沒等抓實,樂逍遙只一旋身,那顆毛絨絨的頭又從爪底晃沒了影。
褐甲旗兵怎料這小子竟恁地難抓,其滑如泥鰍也似,既動起來,居然稍不容沾。當下“咦”了一聲,透出驚奇和懊惱。只聽那靠柱咳喘的同伴說道:“用‘游龍戲珠’身法試試。”聞得旁語指點,逍遙兒嘖一聲道:“觀棋不語!”但那褐甲戰士卻不依從同門指點,哼一聲道:“姑娘可沒耐心玩!”
樂逍遙聞言愕眼道:“姑娘?怎麼會有如此美好的稱呼……”但詫未已,眼前一爪飛芒霎忽炫變六爪,分從不同方向齊朝他頭上攫來。其有不免落空者,抓到旁邊廊欄上,鉤爪箍實,喀嚓即碎。樂逍遙見狀頭皮大緊,吃驚:“噫……”著地連滾數趟,怎奈數爪齊隨,繞軀嗖嗖追攫不舍,眼看沒地可逃,他突往庭階上手腳並用地躥將上去,但見褐影一閃,竟擋在跟前。
那褐甲戰士乍剛棲落階上,晃翅未收,手又甩鏈旁拽,樂逍遙驀覺腦後追爪嗖嗖又至,勢無可避,且更迅連稍刻轉念的間隙也無。那褐甲戰士料他這次再無蹦跳余地,不由目噙得色,瞥向階下靠柱觀看的那個笑臉同伴,哪料樂逍遙突然朝前跌撲,撞入她懷里。
那笑臉同伴雖是咳得劇烈,霎竟看出苗頭,但未來得及提醒她當心狗急跳牆,樂逍遙已將褐甲戰士就勢攬腰緊抱,扳翻在地,兩軀一滾,反是換作那褐甲戰士背臨數爪飛攫之下。
他果是狗急跳牆,想也沒來得及想就這麼著。腦中閃出一個歪戴天師帽的胖子亂撲亂撞的身形,乍撲上來,猶如盤根錯節。他怎暇去想何時學會這一手,便毛手毛腳地使出來對付那身輕體秀的褐甲戰士。只道得手,不料剛整個兒盤將上去,那人身上褐甲稍被他手一觸,霎竟片片尖鱗聳豎而起,就如渾身有刺的河豚也似。
樂逍遙被有刺的鱗片扎疼手腳,既盤不成根也錯不了節,剛要縮時,腦中忽又閃出一個樸素老軍拽他急摔的身形姿勢,當然也沒來得及想這是何由,只覺用在當下,卻是妙極。手便不觸實,只是仿照那般手法,順勢牽帶,將那褐甲戰士拽倒撂翻,啪一聲盔飛落地,灑出一瀑秀發。
蔡省三見到這招手法,雖是口難出聲,頃卻一怔。耳聽得牆頭上有詫異聲,當下果然不乏識者,于龍七道:“那似是察罕帖木兒早年一跤扳倒悍勇王的成名手段‘斷夔角’中的一個變著!”
眾正驚愕相覷間,隨著嗖嗖疾響,數爪飛芒已飆向那褐甲旗女的背心。牆頭上那清須者見勢緊急,方要出手解危,不料手被于龍七悄掌按住,兩人交目對覷,但聽于龍七竟低聲道:“不吐故,何以納新?”
倚柱正咳的那笑面甲士睹勢危急,其余同伴皆距不近,急難解危。怎顧自身有傷,背後兩翼斗張,急要搶身掠來抄截飛爪,不料乍剛躍至階前,牆影里突然撲來兩人,一個挺著樸刀、發著口吃之嘯;另一個亂揮盲公杖,猝出不意地朝他背後突襲。
笑面遁士頃雖覺察,仍是探手去截飛爪,同時起腳“劈啪”兩下,將那兩個來襲之人踢了開去。耳聽得一聲暗啞之叫:“盲俠聽風刀!”颯隨刃閃,口吃漢痛呼聲中,笑臉遁士亦覺腰後挨了一下刀末余掠,左翅唰的斷墜大半,踣在階前。
笑臉遁士覺難置信:“明明先踢中了,我怎會挨他一刀?”腦後接連有倒地聲響傳來,數名旁伺未省的遁士竟皆避不及,隨著那一帶刀芒燦過,身影齊栽。
笑臉遁士雖是跌身踣倒,手仍前攫,怎奈力道已衰,手剛攔到一道飛爪,忽嗖一聲,裂掌而過。
那遁士非僅攔不下一道飛芒,反被急掠之勢帶跌,搖搖晃晃倒地,愕看他那只血肉模糊之手,口中發出懊惱咕噥:“這只手壞了……”
這下唯有眼睜睜地看著那數芒飛爪隨鏈回蕩,迅然攫向階上那褐甲旗女的項背,饒是披得有胄,諒也護不全。褐甲旗女雖是背對數道急飆驟近的龍爪飛芒,頃亦覺察危殆,剎那間眸有驚色,只道要絕。樂逍遙突然出其不意地抱她翻滾往廊柱後邊,堪堪避了開去。
褐甲旗女怎料危至絕時,竟然有此轉機,不由怔看樂逍遙,一時無以言狀是何心情。樂逍遙按她頭低,頰旁颼然飆響,六道飛爪擦過耳邊,驟如急霆一般打入大祠之內。隨即乓一聲大響,甫剛飆入門里,六道飛爪陡如撞上無形巨壁,齊竟震碎,撒出門外。
樂逍遙怎料門里竟有此般強勁氣勢摧透而出,乍為一愣:“誰在里邊發功來著?”懷里那褐甲旗女突然驚呼一聲,軀隨斷爪之鏈猛然從他胸前摜離,猶如斷線之箏,拋上半空,高高地墮往階下。
樂逍遙探手欲拽不及,自亦被門里摧吐而來的那般氣流撞肩震翻,只覺一邊胳膊竟爾麻木。他倒在廊間,只見外牆上少了個人影,那人大氅飄獵,甫然晃入庭院,便見口吃漢、蕭瞎子、拓跋英傑雖是往不同方向走避,但竟一齊跌倒。饒是樂逍遙眼快過人,亦沒看出那人究是如何竟能瞬間同時出現在那三個奔跑之影的背後,剎那間將院中雜人悉數點倒。
眼剛稍眨,那人已到階下,迎著褐甲旗女摜摔的身影,隨手一抬,接了她便即輕手撩送在地。樂逍遙剛要揉眼,旋即只見那人已在階上,所披千龍大氅如風囊鼓起,雙掌抬在胸前,迎著門里摧撞而來的那股強大氣流只似一封,便即卸消了去。
樂逍遙聽得那人腳下喀嚓聲響,投眼一瞧,見到幾塊地磚裂陷如坑。那人稍不留步,逕直走入那道門。里邊傳出一聲問:“關東強雄?”那人回答:“于龍七。”
樂逍遙一怔,眼睜大起,聞聽門內一聲低語蒼勁:“好內功!原來是七龍頭駕臨。請靠邊走。”
樂逍遙心中暗奇:“不知里邊是什麼情形?”扒著門邊,正想探頭瞧上一瞧,倏然颼地一響,氅影疾掠而至,沒等轉頭去看,肩鎖骨猝緊,一只鐵箍般的手抓陷他肉里,登時痛徹心髓。他不禁低叫一聲踣倒,方見外牆上並立的人影又少了一個。
那人冷哼道:“七龍頭吩咐清場,那就是一個也不留……”樂逍遙乍疏防備,鎖骨被拿,一時疼難提勁,欲掙不得,聞聲剛惹心頭凜繃,只道要完,不料那人話未及畢,猝然嗖一聲響,肩背如被什麼急驟之物撞到一下,從樂逍遙身旁踉蹌跌退七八步外,背撞廊角,方見一只手臂竟猶晃悠悠地留在樂逍遙肩後。
樂逍遙一時站立難穩,眼見得堪堪要被帶跌于地,驀然一袂青矜道袍之影突顯于旁,卻是那小道士裝扮的美艷女子,仿佛與那披氅人只瞬間身影交錯,甫一掠現,便即兩相易位。她一只手托到腋下扶著樂逍遙,另手綽劍颯指那個跌撞廊角的龍氅旗士,含笑晏晏的道:“八百龍對拜火教,討不著便宜罷?”
樂逍遙驚猶未定,抬眼見是霍小玉忽返于不意間,怎知她使何伎倆,竟恁般神出鬼沒,連那八百龍的好手也猝未及防,著了她道兒。他乍為一愣,隨即見到肩頭仍抓著一只斷手,“噫”一下皺鼻不迭,忙拔了下來,丟到一邊。但感被那只手抓著之處,仍沒半點知覺。
“拜火教?”那斷臂遁士從牆影里抬頭,投目間精凜閃閃,只一振氅,擻落身上所沾牆灰磚粉,逕又迎著她的劍走來。言辭間殊無半分顧忌:“西南拜月、西北拜火,都是旁門左道!”
霍小玉只道適才突襲得手,使之猝遭重創,已足令其懾退,怎料那人複又森然返身逼近,竟視她劍如無物。這一來,輪到她暗感吃驚:“怎恁地……”沒等反應過來,那人猝已欺近,容不得再稍遲疑。霍小玉銀牙一咬,便再揮劍,這一次殊沒半分留手,逕直刺向咽喉。
樂逍遙覺她出手甚狠,揮灑之下就要奪人性命,他本想勸陳不妥,但見那人斷臂處突然有影節節增長,隨著一陣磨耳發麻的哢嚓低響,竟然長出又一只手,指節一屈一張,晃腕成形。
樂逍遙眼為之傻:“哇的汆?”沒等更看仔細,那人驀地抬手抓住霍小玉刺來的劍梢,只翻腕一扭,便將那支劍擰彎掰成了麻花狀。嗡一聲震,劍柄蹦離霍小玉之手,她那只手竟亦隨之顫動難止,不由目露驚駭之色,失聲道:“你……你是什麼東西?”
那人隨手擲劍,森然逼目而視,凜凜的道:“不過是一只巧奪天工的循械機括臂,就把你嚇成這樣?若你看到我半邊身,豈不是更要嚇得尿褲了!”樂逍遙聞言始省:“原來是機械手?這真是沒見過,我還以為他的手竟能自己再生的呢,不過也好驚!”想到此處,忍不住晃身低轉,拾起那只斷在廊欄下的斷手,一摸果然也是冷冰冰的機械裝置,而非有血有肉的真手。沉甸甸在握,才明白怪不得適才一抓他肩,便令他動不了。
“什麼半邊身?”霍小玉聞言剛要惑覷那人垂氅之軀,驀覺喉脖一箍而緊,怎料那人探攫奇快,猝趁一怔,迅即扣住了她的喉脖。語在耳邊:“魔教有個左生狐耳的那人是誰?他令我成了這般半人半機械的模樣,可我還不知道他到底叫什麼名字?”
待得霍小玉反應過來,已再難像先前面對蔡省三那樣一扭屁股、說閃就閃。既落其握,她再多伎倆也感無奈了,唯趁那人尚沒箍手掐緊,以話敷衍:“你……你不會去問別的同伙麼?”那人似知她的伎倆,話聲忽轉沉凜:“我在問你。並且不會再問一次!”
說著,機械手指哢哢哢哢收合,箍脖愈緊,頓令霍小玉面色憋紫。那人似連臉面也非血肉,看著她憋氣欲絕,面容竟仍漠無一絲活人的表情,只將指節哢哢收緊。忽聽一語在旁,把話頭接去:“不如問我罷!”
那人聞聲轉頭,只見樂逍遙從旁晃將出來,煞有介事地說著,突然“梆!”的一下大響,掄起悄藏于腰後的那支沉甸甸之臂,籍仗從來手快過人,猛然打在那人腦袋上。看著那人的腦袋一歪倒地,樂逍遙道:“打悶棍,跟孫野狗學的。原來果然很爽!”
隨著那人被敲倒在地,哢的一聲,機械指爪松開,霍小玉喉脖始脫其箍,在旁揉了揉抓疼處,蹙眉說道:“這不叫打悶棍……”話未及畢,忽見那人又從地上撐身複起,她與樂逍遙皆嚇一跳。好在逍遙兒反應從來快,急又呼的掄起那支機械臂,再次敲到那人的腦袋上,為省重複再三,這一次打得越發金星迸濺。覷其倒地,然後說:“管它叫什麼,總之我開始喜歡這種敲頭的感覺……”
話沒說完,那人又起。雖然半邊腦袋被敲得支離癟破,有些不知所謂的火花在裂縫里“吱吱”地亂冒亂竄,其竟複起如常。這次樂逍遙因忙于愣看那些絲絲跳閃的火花,未及掄打,那人森然逼迫已近,只掃一臂,打著牆處牆磚四撒,打著柱子則是石屑迸激,勢猛異常,其猶未至,單只勁風先臨,已將樂逍遙與霍小玉摧撞欲跌。
逍遙兒驚跳:“汆!這跟多年前看過的色目人超猛偶戲‘摸鬼終結者’有什麼區別?”勢已如此,為給身旁的姑娘多掙躲避時機,他唯有硬起頭皮,掄那條機關臂抵擋。不料這節骨眼上他忘了提氣運用內力,只憑莽撞,兩相硬碰硬地一磕,非但軀遭撞飛,半邊肩臂更是仿佛離體而去,每一塊骨、每一根筋都似失了知覺。
但見那人摧臂仍掃劇烈,堪堪打到霍小玉身旁,樂逍遙唯自強撐,發腳旁撩,呼霍一聲借著蹬柱回彈之勢複返,這次沒忘了運功,急提內力,遇強倍強,斗激天罡戰氣,催發“風魔神腿”,繞柱一晃,溜溜轉到那人背後,猛然照脊梁跳腳踹踩而落。啪的把那人往台階下蹬出甚遠,但就算是摔,那人也摔出非同一般的威勢,連連撞欄毀欄、觸磚碎磚,樂逍遙軀隨踹落之勢,跌踣于廊間,顧不上喘氣,見狀驚噫不已:“這等強?”
眼見那人在激塵彌漫中擻然又起,樂逍遙驚得嘴咋:“汆!”適才因提過急,岔了真氣,這下再難又然。他無奈唯有轉面朝霍小玉報以苦笑:“你說這跟‘終結戰士’有什麼分別?我看沒有區別……”未暇緩息,眼看那人黑氅獵獵勁展的身影迫眸又近,他忙拉著霍小玉往大祠里避去。
霍小玉看他舉動,即覺不妥:“可是門里……”樂逍遙渾當未覺,乍要奔入門里,忽然腳跺地下,斗展風魔輕功,牽她之手急騰而起。好在這姑娘也是個機靈的,而且輕功同他一般好,倏省其意,便也一齊拔身高縱。甫剛躥上廊間屋梁,那人已撲到身底下,勁風霍霍剛猛,卻剎不住足,撞入門里,迎面摧來一大道無形勁氣,砰然震軀殛胸,將他撞踣門邊,屈腿跪倒,仿佛瞬間震得閉氣,垂下腦袋,氅中哢哢機括之聲響了一陣,背梁微動即止,頹不能起。
樂逍遙勾腿懸在梁上,自感得計之余,旋又暗為驚異:“連‘終結者’都被終結了,里邊是什麼人竟有這等強的真氣?”
他難抑好奇,忍不住便要往里邊探眼去瞅上一瞅,霍小玉似知不妥,從旁悄加阻止:“別從這兒,跟我來。”樂逍遙雖是一頭霧水,亦覺適才舉動未免冒失,倘若不是霍小玉拉住他,短毛絨絨的腦袋稍往門邊這麼一冒,撞上那股強勁氣牆,那不一定能保存下來。
既知門進不得,他懵懵然跟隨霍小玉跳下廊角,見她手勢悄示的舉動,顯得似是要領他繞到祠堂後邊。樂逍遙隱約明白了:“里邊的勁氣再強,總也不能前前後後每道門窗都堵得周全……”行不幾步,驀地驚覺又有袂影穿廊颯臨簷內,那人剎那間至,饒是他向來眼快也看不分明,但感外牆上那個原本捻須悄立的人影倏已不在那兒。
只颯一下微袂掠響,霍小玉便倒。樂逍遙舌剛咋起,哪料有此之快?頭只一轉,瞬間指抵頜下。那人食中二指並,指端捺在耳後“翳風穴”,樂逍遙登時木然,縱有再好的輕功身法,此時也使不成了。
他仍能作聲,不由嘖道:“汆,偷襲得手,不算好鳥!”那人微捻清須,目含誚意,在他耳邊低謂:“我是龍,不是鳥。”樂逍遙聞聽話聲透著幾分耳熟,但又想不起,難免詫惑:“你是誰呀?”那人似乎不願別人聽見,越發悄言道:“你別裝了,我是高相龍。洛書令在哪里?”殊不知逍遙兒非是裝糊塗,而是真懵:“什麼東東?”
那人聞言不豫,眼光一沉,正要施加苦頭。里邊傳來七龍頭的聲音:“如何?”清須者在廊間一怔,不得已答道:“都收拾了。”雖是隔著牆,于龍七竟似也能察知一二,微哼道:“別的全清,留下那個小孩。”樂逍遙聞言一愣,只見那清須者作不解狀:“為何?”于龍七道:“你不必問,只須知我要此活口。”語畢一哼,透出凜氣,顯是截然不容再問。
樂逍遙暗轉急念:“除我之外,別的全清?”龍七發話,那清須先生目光難掩狠毒之色,縱是不敢有違,究猶不甘,湊口在樂逍遙耳邊悄哼一句:“我會令你生不如死……”但話未畢,裾下忽現一只秀足急抬,卻是霍小玉從背後忽撩一腿,出其不意,自下往上踢襠。
她適才應聲即倒,樂逍遙以為清須者猝襲得手,將她點倒在地。清須者當然更是納悶:“怎麼……”但未暇想,那只秀腳已撩近襠胯,秀雖秀矣,撩陰之狠卻是毫不含糊。那清須先生幾乎反應不及,唯有高躍,縱上半空,堪堪避免一劫。
霍小玉就籍提腿一撩之勢,翻身而起,搶到樂逍遙身邊,一拉他卻不動。她詫形于眸:“怎地?”樂逍遙唯有報之以苦笑,說道:“他沒點著你,但點著我‘翳風穴’了……”只道這就真沒轍兒了,不料霍小玉沒等聽完,便伸手往他耳後一捺,不知觸到哪里,頓教樂逍遙一激靈,涕淚齊噴,痛跳:“尻……”
霍小玉眸噙笑意,晃然收回素手,說道:“搞定。”話聲未落,她突然軟綿綿跌向樂逍遙胸前。原來是那清須先生軀雖躍避丈許外,忽從袖下催吐一道勁風反拂,掃在她肩後。樂逍遙雖是把她一抱正著,倉促間卻沒瞧見究是哪處被閉了穴道。
沒等揩眼細覷,清須先生掠身而返,颼颼繞柱來回,其疾如爍,驀已逼近跟前。
樂逍遙驚跳:“這麼快……”臨當八百龍高手一迫再迫,且是一個比一個更強,這清須先生似愈難纏,委是將他逼得無處可避。樂逍遙抱著霍小玉怎敢放手,惟恐她遭“全清”之厄,只得扛著跑,這一來更是難騰手腳來廝打。況且也沒有廝打的余地,不論武功或道術,皆非敵手,便唯有跑。
但跑也跑不出幾步,迎面只見那褐甲旗女從階下嗖嗖連發飛蝗石來狙截,無疑又斷了前邊的逃生之路。此時背臨清須先生的袂影急速籠罩倍近,樂逍遙頭皮大緊,突然著地一滾,抱著霍小玉避往祠堂門里。這無疑是冒上撞著那股強勁氣流的偌大凶險,但既勢成趕鴨上架,也是不得已為之。雖是鋌而走險,他總算究存機靈,怎敢直杵杵地撞進去,先是倒臥翻身,滾入門內,隨即沒忘靠邊。
那清須先生似曉祠內勁氣厲害,心存忌憚,追到門邊便即剎足,畏不敢入。不料樂逍遙從門里晃手飛快,往他臉上啪的打了一下。這分明是釁人太甚,清須先生怒氣上湧,探手往門後去拉拽他,樂逍遙貼著牆立,後退不迭,教他拉不著,並還起腳作勢要來撩襠。清須先生大怒,手伸更長,說道:“你死定了!”話聲未落,忽觸一注勁氣殛肩,清須先生倒。
這並不出樂逍遙所料,要的便是這般,當下心想:“不把你放倒,我就算躲進來也為外邊那些人擔心。”方未稍緩口氣兒,又想起于龍七在內,此人似更難纏,心弦又緊,正要轉頭去覷,耳邊突然光一聲大震,余嗡半晌不絕,眼珠七上八下而倒。
迷迷糊糊、朦朦朧朧只覺當下所見光景卻與印象中似曾見過的祠中情形又殊不同。
影影綽綽間,一個老僧道:“當今武林,泰山北斗幾乎都在這里……”顫巍巍地說了半句,滿面皺紋更皺,手捻佛珠,搖了搖頭,嘆息著又道:“除了‘北國傲天’、‘關東強雄’、‘河西無憂’之外。”
逍遙兒隱約聞語正愣,只聽一個焦躁的嗓聲不耐煩地說道:“地眼和尚,大家沒耐煩聽你說經!若不閉上鳥嘴,我雷震天第一個震掉你!”旁邊一語嘆氣道:“就算要震,也須看時候。”說話的是一位儒雅長者,有個背筐的識者道:“俠王丁爺所言甚是。眼下我們都困在這里了,你們還吵嚷著打打殺殺!”
因覺此人話聲透著幾分熟悉,想不起在哪處見過這個背筐者,許多人黑壓壓地困坐在一堆,不知在搞甚麼名堂。樂逍遙眨巴大眼正要詳加辨覷,忽聽得又是一聲“光噹”大響,震耳欲聾,隨著腦子一暈而倒,待得余嗡稍過,複又撐起再瞧時,適才所見的情形竟又沒在眼前,偌大荒祠之內,光影旋晃交錯,居中置得有一個大鐘,倒扣在地,不時發出那般摧裂耳鼓的巨響。
樂逍遙一見便自暗奇不已:“哪來這一鐘恁巨?”正要揉眼再瞅,不意見到那于龍七便站身旁,與他竟距不遠,樂逍遙嚇一跳,慌要爬起來把霍小玉拉著避他遠些,但見于龍七連眼角也稍刻未朝他這邊瞧來,靠牆邊立軀畢直,氅影中竟似真氣激盈,不時隨著那大鐘的震響,風氅或鼓或平,顯然此時旁顧無暇。
樂逍遙雖是看出一些微妙端倪,心猶不安,仍拉著霍小玉多退數尺,只聽于龍七面對黑暗,蓄勢忽問:“我……應該站在哪一邊?”適才那般蒼勁話聲沒再搭腔,樂逍遙正摸不著頭,一個溫和平緩的聲音問道:“逍遙兒,是你麼?”
樂逍遙聞言大奇,一怔而惑:“誰呀?誰在叫喚?”但又未聞那人回答,他腦中大亂,覺有雜音四起,仿佛鳴起蟋蟀聲。
黑暗中有語:“于龍七,你別插手,等我們做掉凌天昊,武林盟主這個位子自然是你們雄爺囊中之物!”樂逍遙覺那話聲來自身後不遠,一驚回覷,此刻方感昏黑里早已殺機四伺。于龍七聽畢不言,隨手拈一火摺子,點亮旁邊牆上一盞殘油燈。
樂逍遙臉便在燈旁,不意燈光忽亮,將他照將出來,因覺貿然,噫一聲忙縮回牆影里。只聽頭頂傳來一聲低啞的冷笑,竟似梁間也棲得有高手悄懸在上。那人桀然道:“凌老賊,你以一對十,想不死都難了!”
于龍七隨手提燈往四下里一照,僅只隱約掠目,似即了然當下形勢于胸,方微鎖眉,只見旁邊有個短毛絨然的小兒腦袋從燈旁晃回暗處,咕噥道:“九對一。哪來的十個?”于龍七心下生訝:“怎恁地眼賊?我只看出八對一,他卻看見第九個!”忍不住悄問:“第九人在哪?”
對他因懷忌憚,逍遙兒噫一聲縮頭,既被于龍七轉面看到,只道要糟,怎暇搭茬兒。黑暗中又傳來一聲低哼:“七龍頭,或許你該問‘第十人’在哪兒。”樂逍遙又噫一聲,縮頭避離于龍七那張在燈影下陰晦莫測的面容更遠,聞言心想:“此間若是還有第十個,那就是把七龍頭算了進去。因為他也是壞蛋……”
果不其然,于龍七若有所思地問了句:“老俠,如若我是第十個來對付你的人,你還能撐多久?”樂逍遙腦中蟋蟀聲又起,只聽那溫和平緩的聲音答道:“我不知道。”
黑暗中又傳來桀然低笑:“憑龍七爺的本領,單打獨斗你都未必贏得他。認栽罷,凌天昊!”說到這里,好幾人哈哈大笑,果然也包括于龍七這壞蛋在內。但與凌天昊相對而笑的時候,于龍七突然轉面,見旁邊那小兒居然也在笑,亂發幼稚的雜音。因感莫名所以,于龍七斂容逼視,森然問道:“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
逍遙兒鬱悶道:“太多公公了。”
于龍七怎料從這黃口小兒嘴里憋出這一句,教人聽得沒頭沒腦,不由一怔,蹙眉道:“什麼‘公公’?”
不待逍遙兒答,黑暗里尖聲四起,驚怒交加的叱叫此起彼落,紛紛斥問:“無知小兒,你說什麼?”逍遙兒噫的皺鼻,後退幾步,抵到牆角,迎著霍小玉惑覷之眸,反手貼于嘴旁,小聲說:“這里好多‘公公’!”
霍小玉心中一怔,依仍妙瞠不解之眸,怎知這小兒又發什麼癡。但樂逍遙可沒癡,一聽尖細的斥聲四起,反愈蹦跳,大眼亂閃著說:“真的有‘公公’!而且是好多‘公公’……他們在黑暗中盯著咱,眼都不眨,尤其在盯著我的時候,更加眼神詭異,透露出類似婦女失身之余的遺恨或者某種宮怨氣息,總之說不清!這里除你跟我之外,不是公公的我看很少了,就連七龍頭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覺得他瞪著我的眼神也很古怪,透露出某種……”
于龍七聞言不豫:“休要瞎說!我當然不是……”隨即由這小兒的話中觸念暗怦,籍借燈光所映,銳目掠覷,只見宗祠前堂紛聲喝斥的那些人雖是各披蓑衣、破笠遮顏,但不論或老或少,嘴頷卻皆光滑無須,並且眼光迷離,這在當下果非常態。除此之外,蓄勢環伺時的身形體姿也是怎麼看怎麼別扭。但最掩不住本來身份的,還是被樂逍遙激起的那一片紛如怨婦尖啼般的叫聲。
既已覷破身份,于龍七不免疑惑起來:“這班宮中朋友潛行至此,卻是到底想要幹什麼?”
祠頂破漏了一大塊,風吹燈晃不定,一時映著于龍七疑惑的臉,一時耀出樂逍遙瞪大的眼。于龍七輕嘖了一下,心想:“這小鬼怎恁地眼大?記得我在林中也遇見一個眼大的,卻是個莫名其妙的小苗女……”本想猝趁不備,探指將他點倒,但聽“蓬!”一聲響,勁氣又至。
其呈扇形激灑,並不只衝于龍七而來。樂逍遙與霍小玉當下置身之處,亦是首當其衝。先前雖朝著門口,這時卻似又移了方向,而且強勁倍加。于龍七、樂逍遙怎暇細看分明,各自急展身形,忙避開去。耳後“梆”的一震,頃陷六道牆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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