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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蝶夢莊生(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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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蝶夢莊生
那六股力道合作一股,勢非當下任何一人所能抗擊。不僅樂逍遙見狀吃驚,便連祠中一眾高手也皆動容。只道于龍七要糟,不意倏然之間,大氅晃迎,在眼前畢剝撕裂,雖被那六股勁氣摧為碎片,化作絲絲絮屑飛揚,然而氅內空空。
燈焰乍一暗間,玄鱗微閃,昏黑中驀地只聽兩聲尖呼低喝,夾雜掌風袂響,有人跌撞牆上,悶哼倒地。
樂逍遙兀自傻睜大眼,只見有人又劃火摺子,點亮另一處的殘油燈盞。隨燈光由弱轉明,現出一張顯然驚疑不定的臉。此臉雖是滿布皺紋,間雜老人斑,卻是不長半根胡須。逍遙兒一見便即了然:“公公!”
那公公看著旁邊的燈點燃,頓顯不喜,避移目光不迭,臉也扭轉一邊,皺眉低哼道:“于龍七,你洩露我行藏,那是要殺頭的!”旋即聽聞一名手下剛要搶上來便跌撞牆上,這老公公臉色微變,忙問:“郭小川,你……要不要緊?”逍遙兒連冒皮疙瘩,皺嘴暗噫不已:“啼聲跟婦女似地。”
這時籍著燈光亮起,方見于龍七便在老公公背後,一只手按在其肩頭,另一只手晃收火摺子入懷,說道:“劉公公,你的手下不自量力,竟敢跟我對掌。若不是看在你的面上,這就要了他的命!”逍遙兒咋舌不已:“這麼厲害?”
黑暗里頓時有數聲尖叫傳來:“好你個于龍七,聲東擊西來著!快放了劉公公,不然……”那老公公卻是強自鎮定,初受制時乍為動容,旋又端坐不動,在燈旁提手稍示手下息聲勿擾,隨即冷哼道:“郭小川所長的功夫不是拳掌,只是救主情急,著了你的道兒。你贏他也不奇怪。”
于龍七道:“眼下是幾對一了?”公公端坐一把椅子上,微微轉臉回覷,忽嘆:“小七,念你早年當過我跟班,且不計較你唐突之罪。”逍遙兒蹲在供桌底下聽得好笑,心想:“你又不是佳人,何來唐突之有?”旋又好奇:“跟班?”
眼見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不料有這層淵源,連那溫和平緩的聲音也透出訝然之意:“失敬,失敬。”聽那大有身份的人也這般說話,于龍七難抑鬱悶道:“沒錯,我年少時當過宮中宿衛,後來因為一事鬱悶,離開了劉公公。”眾人聽到如此坦承,倒是一怔無語。
劉公公轉面瞧了瞧他,哼道:“我對你不薄,卻因何事鬱悶?”于龍七道:“年輕時我鬱悶的是,為什麼俠客戲文里,武功最強的不是武官大將,而是宮里的公公。這沒來由哇?”逍遙兒有同感:“大家想到一塊去了,可見這老于壞得也不徹底。畢竟有思考!”
劉公公抬眉看了看,乍怔而後冷笑:“你不會果真這麼幼稚罷?”于龍七道:“時隔多年,年過半百。我當然不再因而鬱悶!不過當年因為這事,我便疑心宮中有密庫,專門收藏各地搜繳來的武功秘籍,比如傳說中的‘葵花提升法’什麼的。專供公公修煉,所以公公們的武功強過大將。”逍遙兒蹲在桌底點頭不已,心想:“跟我想到一塊去了。按說應該是有……”劉公公冷哼道:“那你找到沒有?”
于龍七道:“問題不在于我有沒有找到,而是古爺懷疑我找到了他向來找不到的東西,這當然不由分說。于是我就病了,而且越來越重,為免遭古爺毒手,所以我只好逃離。”劉公公哼道:“你連辭別都不跟我說一聲,就一走幾十年。原來是招惹了古爺……哼,這些年躲到哪兒去了?討著媳子沒?”于龍七道:“說來慚愧,我帶病出宮,就被季幫雄的邊兵捉了丁,到遼海去對付桀驁不馴的契丹部落和女真人,直到遇見少年強雄……”
劉公公抬了抬手,接過話頭道:“哦,後來的事我收了些風。你們十三小結義于邊庭,後來結伙去高麗搞東搞西,又去羅剎蠻邦殺人越貨,引起糾紛不斷,此後一遁十年,據說是渡去了扶桑,幫強雄搞了個‘八百龍’回來……哼,如今可還鬱悶麼?”說著,又轉頭回覷。
于龍七嘆:“越來越鬱悶!”劉公公目有訝色,冷哼道:“既隨一代梟雄,興風作浪,得意的很。那又為何鬱悶?”于龍七似有難言之隱,蹙眉道:“人生總有鬱悶,又何必非知因何?”劉公公又轉脖瞧了瞧他面色,隨即哼道:“鬱鬱不乏而終者,但你不會因為鬱悶而死。”說到這里,翻手晃出一副小小卦讖算器,只微一搖便收,指蘸桌上雨水,輕敲著說道:“且給你算一命。宮是你的運數歸宿,盛也在宮、敗也在宮。”
樂逍遙正聽得稀里糊塗,只見于龍七卻是面顯肅然,恭聲道:“素知劉公公有預卜神算之能,請指點迷津。”那溫和平緩的聲音訝問:“莫非此是大內神算劉洵前輩?”這已然不需再有回答,劉太監垂下白眉,搖頭晃腦地說道:“小七,你眼下陷于絕地,既遇宮人,擺明了便是一劫。若能過得此劫,還有一些壽數供你虛擲,但最終你仍得死于古爺之手,葬身宮中!除非……”
于龍七聽了暗覺匪夷所思,心下便不肯信:“我既已離開,此後余生又怎麼會重回宮中?既回不去了,又怎麼能被古爺殺死在那里?可見劉公公終是老了,這卦算得……嘖!”雖是不以為然,但聽還有未盡之言,隨口便問了聲:“除非如何?”
劉公公抬臉瞧出他面上大有不以為然之色,遂又皺眉道:“我當年便有意替你淨身,若你肯隨我回宮,洗心革面,從今以後做個忠心不貳、堂堂正正的太監,便可免除日後慘死之劫。古爺那邊我替你說情去,不但保你性命,且還提升地位,為我掌管御物院底下的庶務……”不須聽完,樂逍遙在桌底已覺好笑,心想:“于龍七都混到這份兒上了,如今有名有地位,怎麼聽信了你這老怪物的一腔胡說八道,竟肯自甘淨身,隨你又去做回太監?況且跟了你回宮,沒准兒你剛才算的命就真的應驗了──搞不好還死在里邊!”
于龍七果然一聽就不爽,截口道:“這話再也休提。”劉公公仰面望龕,似在料中,並不意外,只覺命數既定,果然不容違抗,他滿面皺紋更深了,嘆道:“如若不然,我看你連今天這一關都過不了!”隨即面朝黑暗,瞇縫了眼問道:“張彪李怡,你們也都聽見啦?”
樂逍遙察覺黑暗中驀有袂影悄掩上前,他伸腳一絆,沒絆著。只聽于龍七凜聲道:“誰敢靠前,休怪于某不念舊!”劉公公嘿嘿冷笑,回覷道:“關東強雄野心那麼大,放著個‘武林盟主’的現成便宜在這兒,你怎麼不幫他揀了去?”
聽到這兒,樂逍遙只道于龍七難免要動心,不料他只笑了笑,說道:“你打錯了算盤。我大哥強雄向來與凌老俠惺惺相惜,正所謂識英雄重英雄,非但不會謀他的‘武林盟主’之位,‘八百龍’既來蘇州,反而更要幫他擋風擋雨。”說著,朝那目光溫和的大漢微一點頭,以示招呼。
但那大漢聽了並不以為慰,心想:“八百龍與北庭傲家是死敵,沒有調和的余地。耶律強雄既派‘八百龍’公然站到我這一邊,那麼我姑蘇凌家將會面臨更大的風雨來自北庭!”他心感為難,只覺向來在各大勢力之間周旋便是如履薄冰,當各個勢力擴張時,他能走的路越來越窄,今更為甚。
然而眼下,于龍七無疑是一強大臂助。那大漢微一遲疑,說道:“不過幾天,峰會改選,凌某未必還是勞什子的武林盟主。到時誰要拿,誰便拿去。凌某不解的是,宮中的朋友為何還要苦苦相逼?恕我愚鈍,還盼劉公賜教!”
于龍七猜想:“就算凌天昊到時候選擇不當武林盟主,朝廷也仍然擔心他會交班給朝廷不喜歡的人,譬如雄爺。甚至是風傳已經到來姑蘇的殷正道……是以,朝廷為了左右大局,肯定要搶在這前邊動手,不會讓凌天昊有那個機會。雄帥先前已派老蒼龍大哥以及鋒少帥、尹龍藏等人暗中來保護凌家父女,奇怪的是除鋒少以外,怎麼另外兩位都沒出現?”
只道劉公既已受制,定是有問必答,不料他只蹺腿微搖,冷笑道:“都跟你們說了,那還叫秘密嗎?別以為我怕吃苦頭,自小進了宮中,我什麼苦都受過了。大太監百般虐待小太監,一級壓一級,這般酷刑鍛練不是你們想象得出的!我能爬到這麼高,就是經過了考驗……”樂逍遙聽得詫異之余,想起家中二娘閒扯時曾說太監最是陰毒,對待下人和小宮女從來手段惡劣,又暗感好笑:“不就是掌管御物院麼,能有多高級?”
于龍七本是要稍增指力,教他吃些苦頭,聞言便改變主意,卻與樂逍遙不意又持同個念頭,想到劉公自稱“掌管御物院”,眉微一蹙,暗惑:“要幹涉武林之事,按說不該由‘御物院’來幹。莫非凌天昊掌握了什麼東西是皇宮里想要的?”不覺地與那大漢相覷一眼,彼此見到目中疑惑。
旋即瞧出劉太監雖是故作篤定,卻是一直目光閃爍不定,于龍七一加留意,便與凌天昊同時發現劉太監的眼光再怎麼閃爍,竟總縈著那尊大鐘不離。于龍七更感摸不著頭,但認得這大鐘來歷,不由皺眉道:“印象中此是寒山寺那尊古鐘,如何卻在這里?”
逍遙兒先前便有猜想,聞言更忖:“怪不得這麼大!記得晶合莊的肥仔王晶曾經吹噓說,某年他到姑蘇游覽,包了一個紅包給守鐘和尚,得以偷偷溜近鐘旁,在上邊刻了‘王晶到此一游’等字樣。不知是真是假?這就需要驗証一下……”
凌天昊道:“這果是寒山寺鐘。適才我到這里,撞見這班公公圍在鐘旁,殺了兩位跟隨地眼和尚前來尋鐘的僧人。天目地眼是凌某多年好友,我當然要幫忙,不論對手是誰!”于龍七聞言一怔,心想:“我亦聽聞,當今寒山寺住持乃是‘天目地眼’兩位高僧的老友,而且凌家一向是寒山寺最大的香煙捐主。此鐘是鎮寺之寶,為鐘打起來不奇怪。但怎麼會與宮里‘御物院’的朋友扯上了幹系?”
手遮燈旁,這時方籍燈光低耀,隱約見到大鐘後邊的陰影里倒臥兩具死尸,皆作沙彌裝束。此外還有幾人躺在牆邊,不知生死。他正困惑不解,一個蒼勁的話聲突然從鐘影里傳來:“阿彌陀佛,非僅龍七爺不解,我想仗義相助的凌老俠也一樣是摸不著頭腦。其實這場亂戰的緣起,並非因為這座大鐘,答案是在大鐘里邊。”
樂逍遙怎料鐘影里竟爾寂坐得有人,被那話聲嚇了一跳,隨即定睛再覷,見有個大頭和尚坐在鐘影里,膝旁且還躺有另外一個老和尚。于龍七聞聲肅然起敬:“地眼大師。”
大頭和尚剛要說什麼,膝邊另一個倒臥者突然聲音低弱地說:“不可說,巧言亂德。”大頭僧閉著眼睛,一只手按在膝旁老和尚背心,另一只手握著那倒臥者腕臂,話聲雖然蒼勁,多說兩句,卻顯中氣不足,急難再繼。樂逍遙暗奇:“他剛才怎不作聲?”待又細瞧,始見大頭和尚的光腦門上微有淡淡煙氣冒出,面色似自憋苦無比。
凌天昊問:“簡箴言傷勢如何?”那倒臥者低哼道:“撐得住。”大頭和尚嘆了口氣,面上憋苦之色更增,皺臉道:“你撐得住,老衲快撐不住了。此祠地勢似漸傾斜愈甚,那個鐘頂在我背上,越來越是沉重!”倒臥者低哼道:“你叫什麼苦,先前我撐了許久才輪到你。況且眼下又不只你一個人在撐!”他似是正得到大頭僧輸送內力相助,可言語間毫不客氣,大頭和尚並不為意,只是愁眉苦臉,滿頭淌汗如淋。
于龍七亦自定睛而覷,方見凌天昊也以一只手按在鐘上,但另一只手也沒空著,除了不得已時,發指逼退來犯之敵,更多時候是附在另外一個靠鐘頹坐的人肩上。
樂逍遙見狀不解:“這是在搞什麼名堂?”因蹲在桌底看不清楚,兀自探頭探腦,正要挪出半邊身,忽聽得“光!”聲大響,壁宇皆撼。怎料大鐘竟在耳朵旁驀然敲出巨響,震得眼珠一時七上八下,難以定神。搖搖晃晃剛坐倒在地,便見得鐘鳴之下,四周晃袂悄伺的人影紛齊不動,各忙蓄勢守元,抵御那突如其來的劇震。
饒是如此,也可見到黑暗中有人不支而倒。便連鐘旁的幾位,亦已有人口吐鮮血。
樂逍遙忙捂住霍小玉雙耳,看她眼神苦楚,本以為又是那六個聯掌之人做怪,待要拾塊磚拋去打,一瞥眼間,卻見黑暗中有個人影坐在窗上,文衫綸巾,狀如書生,樂逍遙原便覺察窗台上似有人影寂坐如枯,但沒料到做怪的是他。當鐘聲撼然漸息時,此人便又抬手,忽颯甩袖,倏發一道勁風擊鐘,沒等樂逍遙急掩耳朵,複又“光噹”大震!
這一來,就連于龍七也感到適才看走了眼,不由朝樂逍遙蹲身半露的腦袋瞥去,心下暗訝:“好小子,剛才你就看見了此人。”隨即又覷那人身形模樣,觸念暗凜,不由朝劉公公看了看,詫形于色:“此君莫非河西言承旭?”
劉公公白了一眼,在鐘聲中面露苦楚之色,哼道:“你不要看我。那不是跟我們一路的!”于龍七覷向那文衫書生,說道:“我知他是納蘭春樹的人!”窗上那個坐著的人迎眸微哼道:“于龍七,你又是誰的人?”于龍七微微一怔,暗感此人年紀雖似不大,瞪來的一眼卻是令人莫名心寒,連他也不例外,但回以正色之眸,道:“在下于龍七,來自白山黑水間。如今忝為八百龍領袖。”
“誰當八百龍領袖輪到誰死,死在傲家之手,在你之前死了幾個?”言承旭朝上翻了翻眼,神色倨傲的道,“不要介意,江湖傳說。我曉得你是強雄手下的八百龍領軍人物,但不知道于先生這條命此刻要替誰賣?”
雖然聞言傲慢無禮,于龍七聽畢氣定神閒,隨手微抬,如做“請了”的手勢,道:“在我跟前你是晚輩,尊師納蘭可好?”只似隨手一抬,但見得卻是動作沉凝,如掬千鈞。凌天昊見到便知端的,心想:“七龍頭出手對付晚輩,這一招忒是重了!”
樂逍遙想的是:“那小子在窗上要坐不成……”一念未轉,便聽得砰一聲震,窗台忽塌。劉公公轉臉看了看于龍七,見其仍是神氣篤定如常,不免暗自矍然:“好強的劈空掌力!”
于龍七颯然收手,塌窗濺塵未散,驀見言承旭挂足簷梁邊,不知如何瞬竟晃身上縱,迅即避過那一掌之摧,回以一袖遙拂,乓地擊鐘又是一下劇響。于龍七乍微一愕,旁邊又倒一人,此震似較先前更驟,言承旭話聲卻又字字吐送清晰:“河西亡命之人,怎敢勞您貴口相問?”
雖是吐字清晰,吐送的卻是憤恨之氣。沒等鐘聲消去,驀又遙發一掌,居然以幾乎同樣的劈空掌手段,又擊得大鐘震鳴劇烈。樂逍遙惟恐霍小玉再難抵受,忍不住嘖出一聲,惱道:“搞什麼鬼哦你,要打就打架,沒事打什麼鐘啊?”
話剛出嗓便給劇響之聲淹沒無余,當然沒人聽得見,也包括自己在內。然而言承旭望向凌天昊,卻是掩不住的目光怨毒,不待那聲鐘鳴稍低,複又再甩一掌,從牙縫里迸出恨聲道:“凌老賊,我殺不了你,只有傷你關心的這些人。看你們能撐多久!”
言至憤激難當處,這一摧更甚于前,整祠皆撼。樂逍遙眼珠七上八下而倒,懊惱無比:“有多大仇啊,打這麼響?”耳邊轟隆隆響,迭受摧擊再三,那巨鐘不只是震鳴激烈,更嗡一下渾如就要離地滑飛而起。這一驟撞,就連地眼和尚也咯血而倒,但仍掙扎的道:“鐘……快按住!不要讓它出來!”說話間臉色大變,怖如厲魘將現。
非僅他一人如此,只見大鐘晃然劇撼之際,劉公公的眼珠都快冒了出來,一幹本待乘機蠢蠢欲動的手下更是紛駭而退,似恐避之不及。
于龍七忽有所察,心念倏動:“鐘底有什麼?”但未及反應,言承旭又甩來一掌再擊大鐘。巨鐘已在傾滑,這一下若又陡加重殛,勢必摜得翻倒。誰也料不到如此文弱的一個年輕人,竟在憤激之下,連連發出恁大掌力。他已非僅用袖風,而以肉掌打鐘,接二連三,直至手掌血肉模糊,亦自不覺。
鐘旁數人已皆倒地,有個背筐者其猶不甘,爬地掙扎著仍欲來撐,嘶聲低弱地叫道:“頂住!須得頂住……卜蘭妮,或者範冰餅──心中的愛人,快給我力量!”然而重傷之下,究是無力。
言承旭的神情已沒有人分辨得出是哭還是笑,整張臉孔扭曲,一邊越發傾盡勁道擊鐘,一邊狂叫:“凌天昊,從今天開始,直到血火傾城,玉石俱焚!河西人向你家的複仇沒人能夠阻止……”樂逍遙睹顏生駭,心頭不由暗顫:“河西人發起瘋來,怎麼恁地可怕?”但這還不算可怕,可怕的是言承旭手拍爛了,突然不顧斯文裝扮,勢若瘋魔般和身撲來,拿頭撞鐘。眾皆怵然,只聽此人口里大叫若泣:“言某自問沒本事殺死凌天昊,就用這條命來拼,為即將到來的大舉複仇灑開一條血路!誰能阻止得了?”
于龍七再忍不住,驀然發掌朝那狂撞驟急的身影撩去,沉聲道:“這便阻止了!”劉公公在痛苦之中,扭頭朝他一望,心感快慰:“早就該有人收拾那廝了。若不是念在對敵必須專一,大敵未除,不宜另結新敵,先前我就想叫張彪李怡設法做掉他……”
只道這便除卻,不料凌天昊突然從旁阻掌,說道:“我與架勢堂到底有何恩怨,這都沒說清楚。若由得你殺了他,將來豈不是更加說不清楚?”兩掌相交,于龍七沉哼道:“我幫你滅眼前火,你卻想著將來有沒禾燒!”
于龍七即便只是隨手一揮,其掌力之強也是不容說截就截得下。甫一交對,凌天昊便感驚異:“關東強雄的為人武功如何,我還沒見識過。但他的手下弟兄竟有這等能耐,單憑于龍七的實力便決計不在風評榜上前數名高手之下!”本要提勁再加,耳聽得大鐘嗡然欲倒,凌天昊不得已回手按鐘。
于龍七覺其掌力稍觸即衰,心想:“老凌截不住我的劈空掌力。”正要就勢摧掌而去,不料旁邊燈焰忽斜,耳聽得颼一聲掠響,劉公公白眉倏動,失聲道:“好快的氣脈劍指力!”于龍七眉頭一皺,亦已覺察:“不意一回手間,他已發出獨門氣劍指!”掌力摧去,便即落空。再看那言承旭,撞猶未近,先已中了凌天昊指力,從劈空掌前摜跌門外,堪堪得免斃命掌底。
看見那只手筋脈虯張,將巨鐘按得半陷在地,無疑此刻真正在撐住局面的人並非掙扎著又來環繞大鐘而坐的那幾位,乃是這相貌樸實的大漢。不僅如此,更還以自身內力撐著周圍的人,而且是在強敵環伺的情形之下。于龍七晃然收掌,心下佩服:“八方風雨,你都撐得住。果然了不起!”
怦的一聲,言承旭跌到門前的石階邊。樂逍遙瞠著大眼,不解:“那大漢既然能撂倒他,先前為何不早出手,卻讓他亂打鐘,吵到我耳都要壞了,就像好多來自河西的蟋蟀鑽進了里邊……”正惑之間,只見言承旭翻身又起,不顧半邊肩臂封穴難動,僅憑一膀強支,搖搖晃晃地強撐欲返。
于龍七微蹙眉頭道:“你明知不是對手,還敢進來送死?”言承旭靠在門邊立穩身形,緩緩抬起血絲爬布的雙眼,腮邊肌肉搐動一陣,狠聲道:“凌家的指力能達多遠?你的劈空掌又能到得多遠?”于龍七聞言一怔,隨即目覷凌天昊,心想:“原來那小子已然摸清你獨門指力的底細了,你還恁地婦人之仁!”
言承旭冷笑道:“此刻我站的位置與剛才在窗台那邊一樣,遠在凌家氣脈劍指力可及的範圍,凌老賊還是奈何不了我。你呢,于龍七?你的劈空掌又能打多遠?”樂逍遙聞言才知此人雖說複仇心切,但竟恁般心思縝密,除了適才一時憤激之下吃了虧,稍待冷靜,又即捉住仇人的弱點。
于龍七皺眉望向凌天昊,心想:“那小子沒說錯,你要守住這個鐘,以及鐘旁這些人,為防有失,惟有寸步不離。所以你的‘氣脈劍’指力點不到那小子所站之處,除非他自己貿然又撞上來,但我看,他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又再摔倒兩次。”只道所猜無誤,殊沒看出凌天昊卻是另有擔心,即便扣牢了那個大鐘,也依然片刻不得稍緩心神,但並沒理會言承旭在門邊說了什麼,而是眼覷劉太監。似乎此人的一舉一動,哪怕抬個手指頭,具體抬哪一根,都不容疏忽。
劉太監垂著耷拉眼角的兩撇稀疏白眉,在這般劍拔弩張的情形下竟爾悠然道:“言承旭擅長音律,這我倒曾耳聞。不料你也是工于心計,年紀輕輕就很會計算方方面面。雖然一時心急,吃了犯急的虧,難得這麼快又冷靜下來。假以時日,成就不在尊師納蘭春樹之下!”說到這里,攤手晃讖又收,指蘸雨水,在桌上輕輕點敲。
每當此公開口說話,樂逍遙便會耳為之麻,渾身亂冒雞皮疙瘩,皺著鼻想:“就跟上了年紀的婦女在說夜話一般!噫……”言承旭道:“我今天便沒打算活著出去!”
劉太監眉毛一蹙,隨即搖了搖頭,說道:“我剛才算了你的命。你若死在這里,算來就是搭上兩條命。”言承旭道:“休要裝神弄鬼!我河西人一向亡命,但不認命!”劉太監翻著眼道:“你要想想,你經常去什麼地方……”言承旭也覺此人的話聲多聽一次便越難以忍受,不禁著惱道:“這跟你何幹?”劉太監不顧別人感受,依然嘮叨道:“你師父派你尋找紫英羅,可沒讓你到這兒拼掉性命。”說到言承旭驀為一凜,劉太監垂眉抬起,投眼來覷,目爍幽熒地問了一句:“你找到沒有?”
言承旭驚愕之余,失聲道:“這……你如何竟也曉得?”劉太監悠悠晃腳,隨即看見腳上的靴子沾得有泥,皺眉不已,低身忙揩,口中說道:“還沒有什麼事,我們做公的不曉得。我知道凌天昊每天起床後要跑多少圈才去喝早茶,連你每天愛去什麼地方我也知道!”聽到這等話,每個人都吃了一驚,隨即難以相信。
于龍七冷哼道:“那你知道我們‘八百龍’多少?”公公忙于擦鞋,面未暇抬,但話沒歇著:“八百龍不要以為自己神出鬼沒就能掩朝廷耳目,最要緊不是宮里知道多少,而是傲家知道多少,別以為你們里邊沒有傲雷的耳目!對我們來說,留著關東強雄的這股勢力也是為了牽制傲家以及其它方面,但最重要是,你必須明白,該跟什麼人做對,不該跟什麼人做對。怎麼說,強雄也算是鎮邊將領,你也有軍銜在身。今兒個我在這把話挑明了說,站在我這邊就是自己人,否則我說的這些掏心窩子的話你們也沒命傳出去!”
他說話時,黑暗中伺伏的一班手下各皆聽得心頭凜然,仿佛也是衝著他們每個人說這番話。語如無形之爪,掏入每個人心窩。初還有人暗覺劉公不該當著外人的面說這麼多,旋即又覺他這樣說必有道理,或許話里另有含意,只是一時領悟不到,從來上意便難揣透,何況是工于計算的劉公公。
言承旭驚疑地喝問:“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劉公公本是要以“武林盟主”之位挑唆于龍七去斗凌天昊,好坐收漁利,豈料八百龍棋高一著,不遂心意。這就仿佛兩邊都在布局,不斷地變換棋路,不斷地布局,布局才能成勢。斗的不只是武功,攻防進退也在互較策略。
但布局也有高低明暗之分,劉公公話鋒一轉,逕直將棋走到言承旭的心里,悠然道:“我的意思是,光抓住敵人弱點不夠,你還必須會以己所長,去攻敵之短。對敵應當求勝不是求死。你的長處是音波功似乎小有進境,眼下這里明擺有個可堪利用之鐘。而你卻亂敲一氣,造出許多不和諧的雜音,連我和一幹手下都忍不住想要殺你。不過,你的音律長處若能同我們步調一致,攻防之際發揮黃鐘大呂、宮廷萬象的威力,那就不僅不用拼死,還能雙贏──我說的是贏家只除凌天昊和那些作梗的人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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