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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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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8.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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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蝶夢莊生(03)

于龍七沉聲道:“什麼小女孩?”史翼九觸及他的目光,只覺似要噴出怒焰吞噬一般,忽竟生憚,縮頸搖頭不迭:“不……不曉得,沒人認識。不知從哪兒來的?”望向凌天昊,見他也一臉茫然,顯亦毫無頭緒。
于龍七先前本是已有撤手之意,這時情勢變轉,難免疑是他急要尋找的人便困在里邊,心中怒不可抑:“那定然是小吐沫兒無疑了,否則怎會牽動這許多大有來頭的人物,連宮里的老監都出動了,可見鐘內之人的份量。眼下還有哪家的小女孩能有這麼大的幹系?除了我大哥強雄的義女小吐沫兒之外,我真想不出還有誰?哼,倘若果然如此,你們把我侄女囚在這里,一個個都該死!”忖及此處,眼中已然殺機畢顯。
凌天昊當然看了出來,蹙眉道:“八百龍的來意,先前我聽木子龍提到過。然而我們不能肯定鐘里這個就是你要找的人。縱使你認出是她,這鐘還是不能掀……”于龍七突覺此人面目可憎,截口道:“不論是不是我要找的人,你們這麼做都是可恥的!尤其是你,凌天昊。你的武林盟主頭銜,以及你的腦袋,今兒我要摘下。”想到適才鐘內發出敲響,顯然里邊困著的人急盼脫身,以這種方式發出動靜求救。不知已在里邊受困了多久,竟然活受此般煎熬磨難,在于龍七想來片刻也不容耽,但忖將要全力對付凌天昊這等平生罕得一逢的勁敵,怒到極處,反更冷靜下來,掏出一枚小令旗,提聲凜凜的道:“我要召手下進來了,不想死的全靠邊站!”
樂逍遙聞聽情勢緊張,無奈不暇心分二用,怎知何以鬧到這一步?偏生不巧他這兒推拿也遇到了麻煩,不全然是軟玉在握、溫香依伴那般美好。只一怔之間,忽覺霍小玉體內有一股異氣向他暗襲而來。
此時他正以掌心揉搓霍小玉的“肩井穴”,雖是對她懵無印象,但奇的是竟也沒有陌生之感,是以殊無提防,不料那股異常之氣仿佛突然冒出來一樣,趁他附掌推拿之際,竟要乘虛而入。
樂逍遙兀自神惚情恍之際,倏覺手心一寒,有異氣涼颼颼地沁入,如水悄溢,分襲拇指“少商穴”,注入“手太陰肺經”;食指“中衝穴”,注入“手厥陰心包經”;“神門”,“手少陰心經”……
縱是突如其來,然而他這幾處經脈委實無隙可乘。尤其“神門”主導心經,那更是燕輝煌親自做了手腳的地方,“吞噬天地”神功所藏,豈容外來之氣擅越雷池?
他畢竟諳些門道,察覺異氣來自霍小玉手臂一處脈絡所在,因要抵抗,自然而然激起自身內力迎來化解。那股異氣便有如一注冰流,陡遇洪爐。寒毒之氣非但不能往前更侵半尺,反隨樂逍遙所激湧的浩大內力一分分地逼退而回霍小玉體中。
樂逍遙自有覺察,記起霍小玉先前曾說她臂上封有一讖異毒未除,想來這便是了。他索性就勢將自身內力緩緩逼入,但也不敢稍過于強勁,只是一點一點地輸到她體內,既為避免損及她經脈,更盼此法有效,由而消除她身上的冰讖異毒。

史翼九暗急:“于龍七要喊‘小弟’,打進來豈不是更把這里鬧得天翻地覆?”他阻不住,料凌天昊也未必能擋得下遁甲旗兵的衝擊,但想“水刀”木子龍雖亦關東勢力,先前卻與凌天昊並肩作戰多時,直至精疲力竭,才遭襲而倒。史翼九忙到木子龍身邊,抱拳道:“在下昆崙後學術士史翼九,有一事想請前輩……”
木子龍自知輕重緩急,不待其訴完畢,便抬了抬手,艱難翕口,說道:“我知你想說什麼。”史翼九一怔,但想:“不會吧?其實說歸說,假如你不答應,我還想乘機把你劫作人質,刀架你脖上,要挾于龍七……”只見木子龍面孔徐轉,朝于龍七所站的方向投目,方似要說什麼,不意間突見大鐘微傾,于龍七與凌天昊仍在互較內力,皆沒留意鐘底下掀露一道口子,雖是稍掀又覆,可是從木子龍躺身的方向,恰能一窺其內。
縱僅一瞥,木子龍突然臉色大變,驚怖于瞳,瞬竟呼吸憋促,幾要窒息而死。史翼九兀自在旁暗攥刀把,心存劫持之念,怎知木子龍何以如此,一驚忙來攙看,惑問:“怎的?”然而木子龍肢體劇烈亂動,卻連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喉里悶鳴急促,眼珠竟似也要凸迸眶外。
見其面籠死灰之氣,史翼九大驚:“怎似要‘嗝屁’了?”一探心口,暗覺心跳幾已息止難察,適才搐然劇動的肢體,轉眼也沒了動靜。史翼九兀自不知所措,忽聽供桌底下有語悄至:“打心口,重重地捶一拳試下?”史翼九聞聽指點,想起這一招或許管用,便操拳朝木子龍胸口急捶一下,見只微動,仍沒醒轉,他便又更加高抬拳頭,接連猛擊其胸。
正捶得劈砰亂響,忽聽一語沉凜喝問:“你在搞什麼鬼?”正是于龍七聞聲轉覷,史翼九一怔,抬著拳只是作聲不得。于龍七稍一凝目,便見木子龍在拳下翻眼濁白,滿面痛苦之色,癱臥不動。不待史翼九反應過來,于龍七變色道:“我要你給木子龍償命!”
史翼九覷其眼露殺機,頓感不妙,驚跳:“啊?他以為人是我作掉的……”但避未及,倏感喉下一緊,隨著鏈聲叮啷微響,鏈端七刀環脖絞來。怎料如此之快,眼見要絕,突聽木子龍大咳一聲,又開口說話:“該殺的是那幫使毒偷襲的太監!”
只嗆一聲微響,箍纏脖頸的細鏈已去。史翼九兀自愣沒回神,但見于龍七眼中殺機已轉朝別處,適才稍只凝視一下,似已看出木子龍面色灰碧,分明是早受毒傷,聞言便放過史翼九,轉覷劉太監,沉聲道:“你們使毒傷我木兄弟的帳,眼下也須清算!”
凌天昊一直留意那劉太監手的舉動,但未暇提醒,驀見袂影急晃,眼前燈光忽滅。
只因霎間心頭晃閃一事蹊蹺,未暇瞧清于龍七與劉太監之間,究是誰先出手猝襲。燈焰一暗之際,祠中頓陷漆黑,頃似連發兩聲悶哼,有一人倒地。
眾正驚疑不定,忽聞黑暗中傳來咳嗽聲,隨即有劃火摺子的動靜,微焰一豆,點亮旁壁殘油燈。籍燈光漸亮,方見于龍七一只手連椅帶人揪那老太監到身邊,鏈子刀纏箍其頸,但老太監還未死,只更癱在椅上又咳又喘,待見燈光又明,他苦著臉轉避不迭,扭頭朝後,奄然覷視于龍七,說道:“都說宮中沒有武功秘籍了。”
這話的意思,除了于龍七以外,旁人一時都不解。但見于龍七面色也如木子龍一般灰碧,抬看手掌,蹙眉微哼道:“使毒的秘笈想來還是有的。”劉太監懨懨的道:“已告訴你了,小川擅長的不是拳掌功夫。他用命來跟你對了一掌,現下你總該知道他擅長什麼了罷?”眾人聞言愣覷椅旁,隨著于龍七的目光低瞥,方見有個小太監倒斃于地。
于龍七伸腳微撩,使那死尸的手掌翻轉過來,現出淬毒指環針,他鎖眉道:“你怎麼連雲南五毒教的人也收了進宮?不怕毒死皇上麼?”劉太監頹眉垂目看尸,目有兔死狐悲之色,喃喃的道:“大內一向是人材盡攬,只講忠心,不問行事手段。歷來經驗使然,越是能真正做到這一步,皇朝的壽命越長。于龍七,你還有機會。殺了那班礙事的人,取了東西到手,毒發之前隨我回城還有得救。”
樂逍遙未料稍刻分神,外邊又已變故迭生,然而燈光乍滅之際,劉太監翻掌晃豎指頭,悄發手勢指揮剩余的手下搶襲于龍七的情形,還是逃不過他從桌下稍投的一瞥。但覷地上僅有一尸,他心感奇怪:“適才聽到袂風晃過,應該至少還有兩三人掩身暗行,怎麼只倒一個在地?”
于龍七卻似未暇理會,只看手心毒氣蔓伸臂膀的跡象,心里暗暗計算時候,蹙眉冷哼:“我剩余的時間足以殺你上千次還不止。你們是活不耐煩了,竟敢乘我同凌天昊較力之隙,搶先動手。”老太監懨懨一笑:“你慣玩‘聲東擊西’,當你說到要跟我算木子龍的帳時,我就知道你要突傾全力掀鐘。是以,我只有提前跟你清算,寧可冒上一險,免得……咳咳……免得……”
于龍七想到史翼九曾提之事,不禁蹙眉道:“免得我把鐘掀了,你料想連凌天昊也攔不住,所以不得不搶先發難。怎麼你也害怕所藏之物暴露見光,里邊是什麼?”說到這處,微一停頓,疑念更盛,又即逼問:“適才有人說是看見一個女娃兒困在鐘內,可是我要找的人?”
劉太監冷笑道:“想知道答案,你為何不親自掀鐘看看?”于龍七一蹙眉頭,心想:“適才若不是被你打岔,我已然掀鐘了。老太監葫蘆里到底在賣什麼藥,轉眼又說另一番話,難道是以言相激?”他本想使些狠毒手段,逼劉公公吐實,以釋心中之疑,但劉太監卻似絲毫不憚,又微微冷笑道:“你即便弄死我,這也是你至死解不開的殭局。”
于龍七究竟無奈,不由蹙眉道:“那你想怎樣?”劉太監瞇眼抬頭,覷其神色,緩緩的說道:“我請摩多羅上人前來幫忙,便是為了解決此事。但他一到這里,便給那五個家伙聯手纏住了在旁,急切脫身不得。”于龍七目瞥于旁,只覷那喇嘛一眼,心下已自暗凜:“怪不得以一敵五,且還穩占上風,原來是密宗第一高手摩多羅上人!也只有他的‘大轉輪手’,才能玩轉這般局面。”
劉太監暗虞于龍七起心要幫白水石等人對付摩多羅,緩緩又道:“摩多羅也只是略占上風,可惜獨力難支,未能擺脫這等殭持形勢。若你肯幫忙,加上你的八百龍力量,這些人全都阻擋不住。解決了這些人,我便給你答案,否則你沒多少時候再跟凌天昊幹耗下去了。”說著,晃手翻出一讖,隨即收攏筮器入袖,指沾血水,往桌上寫了個“困”字,又即劃去,指頭悄動,再寫了個“破”字。
于龍七暗忖:“勢已如此,不容遲疑。老太監雖說未必靠得住,不過眼下倘若我控制了局面,由不得他另玩花樣!”他的神色變化,正在凌天昊、千葉禪師等老成持重諸人所慮之中,暗覺老太監不過三言兩語,又占上風,未及更作因應,只見于龍七手綽令旗一揮,喝道:“神兵天降,飛龍遁甲!”
樂逍遙正為霍小玉專神逼除冰讖異毒,驀聽得忽轟連聲,來自頭頂。隨即眼前彌漫塵霧,瓦陷數洞,大堂中處處翼影飄展,接連聽聞悶哼之聲此起彼落,連史翼九也不例外,剛仰頭倏遭點倒在桌旁。
樂逍遙覷眼出外,只見五名背後飄晃飛翼的遁甲奇兵踩陷屋瓦,從梁間縱落,迅即分踞不同方位,撂翻礙路之人,乍然現身便已控制了局面。煙塵彌漫中,只聽一人接一人自報名號:“邑龍嗣!”“易天龍!”“滿天飛!”“奕赤翔!”“裴天矯!”
眼見此五人從天而降,凌天昊不禁暗喝聲採:“好俊的身手!走高不走低,也恰好避過摩多羅主導的六道勁氣衝激……”再瞧大門,見兩名遁甲奇兵守在外邊,其中一個先前已報名號“辛龍慶”,另一人身姿嬌美,似是女子。
樂逍遙見“八百龍”應聲攻將入祠,頭皮暗為發緊:“完了!這回更加出入不得……”正患被發現,突然桌底多了一人,乘亂竟挪身悄擠而入,口稱:“且往里讓讓……”逍遙兒嘖:“這里都有兩個人了……你是誰呀?”那人不顧他是何感受,硬擠入內,提指貼在唇邊,悄聲威脅道:“別吵,否則我踢你出去!”霍小玉只一蹙眉,隱約認了出來,在樂逍遙耳邊悄告:“是俠王。”
盡管樂逍遙放慢了輸送內力,畢竟正在逼功除毒的要緊關頭,她只睜開眼睛沒一會兒,又迷迷糊糊地偎在他懷里昏睡過去,只覺渾身暖洋洋的,透著說不出的舒服。
供桌底下本就狹窄,兩人在內已是難以轉寰,怎料又添一人夾塞而入。樂逍遙的臉被擠貼牆上,不由懊惱:“‘俠’也要講個先來後到。管你什麼‘王’,這地方我先占的……”俠王見猶嘰嘰歪歪,便又威脅道:“閉嘴!不然把你踢出武林。”既擠而入,正要一屁股坐到霍小玉的腰身上,忽觸她肌體奇寒如冰,猝出所料,這便有如一下坐到冰上,俠王蹶臀驚跳:“這是什麼……”但在桌底怎容他跳得?猛然頭撞桌板,磕額吃痛難當,登時眼冒金星,搖搖晃晃地跌出桌底之外。
兀自暈頭轉向,倏然只覺一道勁風從旁襲來,似要取他穴道。俠王雖自磕得頭暈,陡遭突襲,倒也不含糊,沉掌切腕,迫使那人撤手變招,彼此各顯精妙。聞聽煙塵中有語含訝:“這家伙倒似還有兩下子!”俠王冷哼:“豈止兩下子?”便把適才磕疼額頭的氣惱一古腦傾出,發招連環,朝那人霍霍攻去。
那人晃翼後退,俠王心中冷笑:“也不過如此嘛!”索性更展拳腳,大開大闔,追打過來,不意陷入數道翼影環圍的垓心。俠王聽風辨形,甫覺四面八方皆是敵影,乍為一驚:“這麼多……”但退未及,那幾名遁甲旗兵一齊出手招呼他,俠王倆拳怎敵這許多手,挨得幾下,倒地翻滾,口中叫苦不迭。
其中一名遁甲旗兵沉哼道:“你弟弟丁神州很厲害,在揚州傷我同門數人,不料你恁地窩囊!”率眾踏前,凜凜逼來,正要將他結果,忽颯一聲,面臨指氣激蕩,一曳之間,氣勢如虹,將眾旗兵頃然逼退。俠王翻滾到大鐘之旁,知是凌天昊出手,解他危機,不由松了一口氣,仰面憬然:“好強的‘七魄劍氣’!”
凌天昊徐徐收指,屈攏握拳,眼見得四名遁甲旗兵一齊展翅掠退,僅有一人抬臂橫擋,陡然硬受他一道指力,嗡地震撼臂箍鋼套,每一片鱗甲爍爍閃光。凌天昊心下微異,說道:“不敢當此謬贊,只是氣脈劍的皮毛功夫而已。”
那橫臂面前的遁士抬眼凜視,說道:“在下易天龍,很想進一步領教盟主的‘七魄劍氣’!”凌天昊心下暗贊:“此人年輕,但功力卻似著實不弱。這麼長時間以來,他是第一個不避反迎我獨門氣脈劍的人!”聞聽俠王喝斥于旁:“住口!你什麼身份,也敢在此大言不慚!適才提及舍弟,憑你也配?”
易天龍道:“丁二俠北望神州,何人不慕其風華?他肯把名利置諸度外,甘于蝸居淮揚,為社稷守護天下糧倉,卻將一切風頭讓給你這個不爭氣的大哥。就算是他的敵人,也佩服得緊。”隨即不屑再理會俠王這等樣人,移目另覷凌天昊,難掩滿眼的油然欽敬之色,說道:“日前我們有些手下去動他的糧倉,與丁二交手吃了些虧。盟主可知我們為何去打淮揚倉儲的主意?”
凌天昊一怔,隨即自有猜想,但正色道:“神州丁二,守的並非他家私倉,那倉場既有官糧,也有商貯和民糧,庫存糧食牽涉江南萬民生存,攸關重大。不論出于什麼目的,凌某在這里懇求各位道上朋友,高抬貴手,替天下計,莫去動淮揚倉儲。”易天龍道:“我們打著‘向丁二俠借米’的旗號,此去原本便是為了你。不過那地方的官府把守嚴密,不好打主意,說來慚愧,先遇守將陸沉大人,而後又與丁二交手,占不到便宜。”
凌天昊聞言暗覺此人倒是坦誠,即便吃了虧也不加隱瞞,微一頷然,又即搖頭說道:“神州陸沉,此二位才是真正的大俠大義之士,不論為了什麼理由,竊以為‘八百龍’的朋友不該去那里生事。”易天龍微微一笑,抱拳道:“老俠教訓的是。其實我們也知丁陸二人不好與,並且還知老俠連日為籌募賑糧奔勞無獲,此去乃為找些糧草當作見面禮獻給老俠,雖然沒辦成,不過回程時碰巧得知一樁秘密勾當,惟恐不利于丁陸二位。”
凌天昊蹙眉道:“卻又什麼勾當?”俠王在旁小聲道:“休信歹人胡說,不論是何秘密勾當,都奈何不得我兄弟。”易天龍不理會他嘀咕什麼言語,逕朝凌天昊注目凜視道:“事關重大,只能說與老俠一人知曉。”
鐘旁一個沉默寡言的人突道:“不妥。”其人向來便是言簡意賅,非僅凌天昊頃刻心領神會,便連俠王也明白,為顯得夠意思,即表不信,說道:“什麼秘密值得凌兄冒偌大風險來聽?況且舍弟丁二那邊,我不相信還會有誰能夠不利于他……”話聲壓得雖低,卻沒逃過易天龍之耳,只微一哂:“其實果與凌大俠並不相幹,有事將在揚州發生,大俠原也不需要為他人之事犯險。”
凌天昊道:“你不必以言相激,淮揚倉儲攸關生民安危,這個秘密我要聽。”說完,踏前一步。旁人欲待再勸,他只微抬一手,示意無妨。易天龍目光炯炯而視,突道:“倘如這個秘密能與凌大俠作個交換,我想結果對大家都有好處。”究在群敵環伺之下,片刻輕忽不得,凌天昊只踏出一步,大鐘仍在觸手可及之處,便不再多離半步,說道:“如果你是要我從這鐘旁讓步,那麼你要說的秘密不聽也罷。不管怎樣,我總要提醒丁二加倍當心。”
易天龍又注視一會,似覺無隙可欺,才緩緩點頭:“在下怎敢要脅凌大俠?邑龍嗣,你來說。”眾見他身後一名埋頭低面的遁甲戰士應聲而出,各都暗松口氣,俠王亦忖:“看姓易的適才露了一手委實了得,不是他親自走進凌天昊門戶之內,另換別人就算想搞鬼,也未必有傷得了凌天昊的本領。”其實他倒未必果真關心凌天昊安危,只是覺得在這種處境之下,自身的安危須得仰賴凌天昊獨力支撐局面,是以靠山不能倒。
待俠王從桌底又離,樂逍遙得以凝回心神,忽覺霍小玉身子冰涼,嚇他一跳,乍以為不妙:“怎地?”忙探脈象、鼻息,試出便連心跳也沒異樣,他正惑不解,只見霍小玉微睜雙眼,輕聲說道:“中了名花流的冰讖寒毒,不時便會這般渾身發涼的。”聽見她開口說話,樂逍遙心弦方要稍松,但又更感納悶:“不會吧?怎麼我弄了半天,還沒驅掉那些冰毒?”
一時怎明所以,無奈之余,唯又再試。這回決意多增內力,非把散漾在她身上諸脈之間的冰讖毒氣悉數逼除不可。但便在他專凝心神行功之際,忽聽一種奇低的步履回震聲縈蕩入耳,仿佛一人踽踽獨步山巒間,遠遠傳來空谷回音。
樂逍遙不由一怔,乍剛分心旁顧,神又不能專凝,便聽不見那奇低回蕩的空谷足音。他怎明此從何來,驀一轉面,只見易天龍背後走出一人,雖似落腳凝重,邁步間其悄無聲。樂逍遙心頭暗異,忙又凝神歸元,果然再次聽到適才所聞的空谷回音。
“邑龍嗣,那天是你截獲的訊息,”當那人緩步走向凌天昊,易天龍猶在介紹,“便由你去轉告凌大俠,在揚州路上你殺了什麼人,此前探知了何般秘密。”
看著那人邁步沉緩,地面塵土紛紛悄然微漾,樂逍遙暗異:“這家伙的走路姿態有問題……”但未容轉念,那人已至凌天昊跟前,躬身抱拳,嗓聲沙啞的道:“凌大俠請了。鄙人邑龍嗣久慕風範。”
當他停步,空谷回音始自樂逍遙耳朵里漸縈漸遠,直至杳去無息。凌天昊道:“不需多禮,只管將你知道之事如實述說。”
邑龍嗣依仍埋頭,把臉面隱藏在拱手的臂影之內,其態畢恭畢敬,嗓聲低啞的道:“那日鄙人在揚州道截殺了兩名形跡可疑的河西回子,得獲一樁不利于丁陸二位的密謀。”凌天昊點頭道:“綠林道上每日都有人想打淮揚糧倉的主意,多年如此,這已不算秘密。”
丁建陽在凌天昊背後伸著耳朵,不由也跟著低哼一聲,冷笑道:“‘神州陸沉’守的糧場,也敢有人打主意?多少年來栽在那兒的賊比吃的米還多,有命去搶米,沒命吃!”樂逍遙正想:“‘神州陸沉’?這個名稱不那麼好彩……”只聽邑龍嗣低聲暗啞的道:“這卻與從前不同,起初我也只道尋常,但當搜出此物,始知不尋常。”說著,從懷里取出一物。
樂逍遙從桌底看不清楚,正自歪著腦袋往上窺探,忽聽鐘旁有人急聲提醒道:“老俠當心防範賊人‘圖窮匕現’!”樂逍遙心念一動,想:“這一出戲我跟王晶那胖子倒也不是沒玩過,演的是戰國末期一個名叫‘阿珂’的殺手,獻了一張裸女圖給秦始皇,圖名為‘書航’……”
但見邑龍嗣手捧之物並非一軸卷圖,而似一支不知何時見過、隱約眼熟的烏油油小管子。樂逍遙兀自眨著惑眼辨認,只聽凌天昊問道:“這是何物,令你覺得不同以往?”邑龍嗣道:“大俠且拿去一看便知。”
眼見凌天昊伸手要接,樂逍遙忽疑管子暗藏殺機,情不自禁地要在桌下衝口而出:“小心有詐……”但不及邑龍嗣快,已呈獻手捧之物,當凌天昊剛一拿著,他卻不放手,只似不動聲色地握著兩梢,便由凌天昊攥在中間。凌天昊一拿不動,眉已蹙起,只聽邑龍嗣低著頭道:“大俠明知要聽這個秘密,須得付出多大代價,甚至是你自己的生命。為何仍冒此險?”
凌天昊道:“大是大非的道理我不多講,但我深信以你如此高深的內功修為,決非乘機偷襲暗算之輩。”旁人聞言皆怔,就連邑龍嗣也忍不住稍抬雙眼訝覷:“如何看出?”凌天昊道:“邑兄步履沉凝,端的淵停嶽峙,未見其人,氣勢先臨;然而又深含內斂,蓄收不露。這般內家修為,當真令人好生驚佩!即便明里放對,我都未必是你敵手,但你……”說到這里,與易天龍互覷一眼,嘴邊微泛會心笑意。“但你卻藏得過頭了。”
于龍七道:“可你也自信過了頭。”並未明令要做什麼,只把手中令旗一揮,指向那個鐘。一幹手下便即明白,易天龍斂去嘴角一縷微笑,沉聲道:“凌大俠,不得不請你從那座鐘邊移玉。”說話聲中,背轉一只手到腰後悄做分頭進攻手勢。三名遁甲旗兵掠翼上前,便要乘凌天昊旁顧無暇,迅急繞過他軀旁,欺向那座大鐘。
但掠未至,忽颯一響,三人身前倏有勁氣橫激,退了兩個,倒了一個。勁氣來自凌天昊悄移腰後的一只手,頃發三注指力退敵于不動聲色間。易天龍微微變色道:“氣脈劍?”
凌天昊道:“是七魄劍氣中的‘少商訣’、‘少澤訣’,以及‘中衝訣’。”其言未落,只見那兩個掠翼後避的遁甲旗兵縱到牆邊,亦齊踣倒。每一個皆仍活著,但卻瞬遭封脈閉穴,急起不得。易天龍到其中一人身旁拍了一掌,試圖解穴,但無半點反應,始知凌家封脈手法厲害,不由矍然動容道:“名不虛傳,無愧于江東第一的手段!”
凌天昊能走到這一步,自然不會沒想到所有可能出現的情形。當易天龍背手腰後之時,他亦反抄一只手到腰後,僅以一臂之力同邑龍嗣相持。邑龍嗣陡感管子上勁道倍增,即便雙手執握,也幾乎拿不住,眼看要被凌天昊不動聲色地取去,邑龍嗣心中雖是吃驚,目光神色仍只如常,低啞的道:“凌大俠,鄙人不想暗算你,不過要斗膽將你絆住。”
凌天昊亦覺邑龍嗣斗然催加內力來較,教他拿不走那根管子。眉稍一皺,說道:“你的內力很強,但這麼做只會是個兩敗俱傷的結果。”樂逍遙見他臨于強敵環伺間,不動聲色之際應對自如,這份風範與功力修為皆教他心下折服不已,又見易天龍等人也是難掩欽佩之色,只道其必知難而退,不料易天龍道聲“得罪”,反更翩然前往,邑龍嗣也是毫無退卻之意,雖仍恭躬不改其態,身旁卻勁氣激塵滌蕩,顯然更增內力,要將凌天昊牢牢牽制于此。
樂逍遙暗嘖:“八百龍的人怎麼一個個都恁地扎手?若換成是我去對付,著實不好搞……”其實他所缺者並非內力,更多不足是臨敵應變的那份經驗和決算。每因經驗不足,可供選擇的余地便少,即便是對付武功不及于他的對手,也每每應對失措,贏也贏得狼狽,又怎能似那大漢般既已身經百戰,臨陣往往胸有成竹、處變不驚?
當感邑龍嗣這麼做分明是要逼出個不得不內力較持的局面,凌天昊便即撒手,邑龍嗣怎能由他如願避免,更把雙手呈遞往前,向他推撞而來,姿態仍恭恭敬敬,低啞的道:“此物還請大俠務必收下!”
眾人見到他這一手,雖似恭敬呈獻,揖推之間,隱隱有雷霆般隆隆滾動的聲音。連樂逍遙在內,每人心皆暗驚:“這家伙舉手投足,怎竟恁地不一般?若換成是我們,如何抵敵得住?”只見易天龍晃身旁略,不論是要乘機直取大鐘,抑或側翼威脅凌天昊,均有可為。這般情勢與其說是邑龍嗣獨釁凌天昊,毋寧說從一開始,凌天昊面對的就不是一對一的局面。
凌天昊自是了然,但只微喟道:“那就卻之不恭。”手忽捺向邑龍嗣所捧之物,斗地里微一晃掌,竟沒採取或“封”或“格”之法,出乎邑龍嗣所料的是,他既識破此系要迫出內力相抗的格局,便不以力斗,純以巧妙手法撩掌削切邑龍嗣兩腕脈門。
邑龍嗣怎能等他撩到,雙手交格,急採封鎖招數強阻,這仍是要迫使凌天昊不得不以內力相較。與此同時,易天龍突然騰身高縱,仿佛要一掌力劈華山。凌天昊面不稍轉,另手反抄腰後,乍微拈指成訣,易天龍心頭一凜:“又要使‘七魄指訣’了!”半空中折掠迅急,繞鐘飛縈而避。
然而凌天昊那只手僅是背在腰後,並沒發出指力激襲。仍以一只手應對邑龍嗣的雙手交格,但忽變掌為指,晃手宛似秉筆揮毫,口中輕吟:“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詩意化入指法,猶如“寫”入邑龍嗣心中。旁人不明他何以忽吟這首唐人曹松詩,邑龍嗣卻似心頭一怦,如被戳著,話聲低啞的回應道:“雖然隱逸落江湖,亦有清光照九州。”再以封格交疊之訣,阻斷凌天昊那只手變招余地,仍是不改初衷,欲迫凌天昊唯傾全力來強較內功。
當下也只有凌天昊才似即刻領會其意,但喟一句:“縱橫自有凌雲志,浮沉不失平常心。”霎然指氣縱橫,看似不沾邑龍嗣片袂,手影矯轉晃曳之間,邑龍嗣突感“肩井穴”一麻,不意倏已中了一道指力遙擊。乍為一驚,兩腕又被指風拂及,頃覺脈門剛一麻痺,手上微松,所拿的管子已易入凌天昊掌握之中。
凌天昊暗道一聲慚愧,自知適才純以虛招取巧為多,且有心戰交鋒,擾邑龍嗣心神岔分,直晃到最後才得隙霎忽發出“七魄指訣”中的“關衝訣”、“少府訣”和“商陽決”致敵,險中求勝,縱使是攫獲那根管子在手,在旁人看來仿佛輕易到手,但他心中卻感來之不易,並且料知就算是已施“七魄指氣”也鎮不住邑龍嗣。
果不其然,邑龍嗣松手並非握不住管子,而是退一步以換進三。既騰出手來,他迅即回捺肩窩,三指交迭按壓,自點數下,頃即解除“肩井穴”被封之勢。眾人驚嘩:“凌天昊以七魄劍氣訣點閉的穴道,他竟能頃即自解?”便連易天龍也覺微愕,心想:“你的武功再如此增長下去,何日方是盡頭?到時候只怕連雄帥也不是你對手!”
不待凌天昊綽管稍退,驀地只聽一聲急霆般的隆動聲響,卻是來自邑龍嗣裾下。袍袂乍擺,其忽提腳連環,起自地面,乍似微一邁步,驀竟踢蹬騰空,這一串踢腿之勢無以形容其疾,但更令人動容的是勢道之強,侵凜有如雷霆萬鈞。連樂逍遙也自嘆不如:“我的腿是快,但怎麼踢也踢不出雷電交擊的動靜來……”
凌天昊亦道聲訝:“雷音風霆腿!”邑龍嗣憑空一聲喝:“好眼力!”倏然沉腿,強勢壓下,迫得凌天昊不得不後退。但退至鐘旁,忽明邑龍嗣用意:“他不是為奪回這根管子,而是要趁一通急腿踢亂我心神,突然把鐘從我這兒踢開。”果如所料,邑龍嗣將他逼到鐘旁,腿勢更催倍急,但也似凌天昊剛才奪管時那樣虛多實少,而實處便是瞅隙晃腿繞圈半弧,颯颯轉折迅疾,突然旁略大鐘。
此略雖妙,但既為凌天昊識破用意,便不退讓。提指迎向空中飛曳迅急的腿影,無奈唯嗟:“那就不得不彼此都冒上一險了!”便在這時,忽聽得嗤嗤微響悄然發自北角暗處,卻似有細難辨察的暗器突襲邑龍嗣騰在空中的身影。凌天昊心中一凜:“先前木子龍等好幾位便是傷在這種其詭莫名的暗針偷襲之下,只道是那小太監所為,但他已被于龍七殺了,怎麼還有?”
邑龍嗣雖亦發覺,但已回防不及,心為一沉:“是誰在用‘含沙射影’機括毒針襲我?”只道要完,不料凌天昊突然晃手旁掃,急發一道勁氣摧落毒針。這一來,胸前便露出大片空檔,自護不暇。劈砰聲烈,挨了兩下邑龍嗣臨空急蹬的連環腳。
邑龍嗣發腿本是要把大鐘踢去于龍七那邊,當然力道發足,雖見凌天昊挺身擋在鐘旁,勢已欲收不及。眼見踹在凌天昊身上,邑龍嗣眉剛一皺而緊,忽聽得牆角傳來一聲衰老之語,顫巍巍地叫道:“戒嗔,回來!”雖是叫喚,卻喚不回一個從擔架旁猛然撲來的圓乎乎身影,那人將邑龍嗣攬腰一抱,膂力大得異常,颯地把邑龍嗣摔向牆上,勢如甩沙包一般,但不料邑龍嗣反轉一臂,頃卻箍纏他脖,將他腦袋按朝牆壁。隨那急甩之勢,兩人砰一聲破牆而出。
易天龍乘機手推大鐘,正要摜翻于地,鐘猶未動,他身子卻驀地一震,掌離鐘旁,不由自己地往後“登!登!登!”地退出三步,方見凌天昊不知何時一掌先已按在大鐘另側,易天龍雖是不甘,怎奈受那猝震之下,胸腹一時氣血翻湧,激蕩難平,待要複返,喉頭一甜,嘴邊溢出血絲。
此間千葉禪師、地眼和尚等人皆與凌天昊相交多年,熟知他為人雖極仗義,脾氣卻一向溫和、內斂,即便不得已與人交手,也往往略點三分即止,留七分人情。眼見他忽施重手,隔鐘陡發內勁摧震易天龍咯血受傷,此非向來手段。兩僧正愕不解,但見凌天昊從鐘旁投目覷向易天龍,眼光里微現歉然之意,道:“適才這手過重了……”話未說完,眉亦已緊,也不由自己地悶哼一聲,左手按捂心口,目有強忍痛苦之色。
俠王不禁與史翼九對覷一眼,皆想:“老凌自知受傷不輕,難經車輪戰再耗,是以突施重手,搶先震傷易天龍。”
其實易天龍亦已見到凌天昊胸前衣襟上所留鞋印,知既挨了邑龍嗣的“雷音風霆腿”當胸踹了幾下,若換作別人,哪怕是武功稍有不及者,頃刻非死也必重傷倒地。眼看凌天昊高大的身影猶仍屹立鐘旁,陡發內力透過掌心隔鐘將他震開,但捱至此刻,似是再難支撐,嘴邊淌出血絲。手仍按在鐘上,卻似只能靠扶著鐘才能立穩身軀。易天龍不禁目露欽佩之色,但抬一手,示意門外的遁甲戰士且勿入援。
劉太監一皺眉頭,心想:“凌老頭已是強弩之末,正好趁機將他除卻,你卻為何阻止外邊的人衝進來結果姓凌的?以遁甲旗兵的能耐,只須再加外邊兩人,凌天昊便吃不消。”然而不論里外,一幹遁甲旗兵頃皆怔立不動,各個神情凜然。老監兀自不解,只見一人方要說話,卻被于龍七抬手示勿作聲。老監愕然回覷,方始看出于龍七等人仿佛都在留意聆聽什麼動靜,老監覺未聽見,心下疑惑:“但外邊哪有別的動靜?除了忽急忽緩的風嘯之聲……”
稍一定神,倏覺風聲有異,沒等反應過來,轟一聲響,不覺睜大的眼瞳中曳落一大團火光,砰然墜毀在祠外。老監一怔,又聽到不遠處某個方向也傳來墜落之聲,眾正面面相覷,門前那褐胄女子忽呼不好:“又一架翔龍飛天箏墜落!”
樂逍遙聞聽祠外傳來恁大動靜,縱然不曉發生何事,也在龕底徒瞠雙眼愣覷,隨即想起適才有兩架旋翼巨箏分別載了數人離開地面,但怎知如何又墜將下來?只聽外邊有人痛呼,有人驚叫,還有喊聲傳來:“陳軍又朝天打炮了!炮火封山,昏暗中連翔天箏都飛不過去……”逍遙兒只聽得腦子混亂,不由迷惑:“雞飛狗跳的,搞什麼‘飛雞’?”
于龍七眉頭一皺,覺未聽到炮聲,見門口那兩名遁甲旗兵朝他望來,似是等待下令。于龍七便點了點頭,讓那兩名遁甲旗兵前去救覓生還者。
劉太監從旁瞥覷,只見于龍七不動聲色地連封手臂數穴,似要遏阻掌心毒性上侵,隨即移目覷視凌天昊,說道:“這鐘還是非掀不可。”凌天昊忙勸阻道:“不能開鐘,否則沒命!”于龍七只道此意為他若開鐘,凌天昊會要他命,不由冷笑:“我偏要揭開,看誰能要我性命?”言畢上前,但走未至,突然腿發軟,竟屈一膝踣地,手雖強撐,急難又起。
眾人見狀皆為一怔,易天龍忙要過來攙扶,不料也是搖搖晃晃倒地。這一來,凌天昊亦自吃驚非小,不由詫問何故:“七龍頭,兩位這是怎麼了?”但見于龍七連撐數下,非但起身不得,竟反而軟綿綿地癱倒。凌天昊心中登覺蹊蹺,移覷劉太監,只見他目有冷笑之色,伸手觸向燈盞,調亮燈光。
凌天昊蹙眉道:“有何名堂?”劉公公垂眉看著跳閃晃動的燈焰,慢悠悠地說道:“我來這兒之前,向苗軍統帥楊完者身邊的高人借了一樣東西,或許你們聽說過‘七芯海棠’的厲害,任你有多大本事,再如何機警,撞上這般無色無味的奇毒,一樣是要栽跟頭!”
眾人聽著只覺聞所未聞,各露難以置信之色,心想:“但我們卻是怎樣中的毒?”凌天昊覷著那太監悠然挑燈的舉動,突省:“燈!毒在燈芯,燒出來的微煙彌漫祠內,此間人人皆在不知不覺間中了毒。但你又如何渾若沒事?”劉太監看著數盞燈光,怡然道:“這你就不用操心了,燈既然全換上了毒芯,我等的就是你們毒發的時候。可笑的是于龍七,自以為行事見得了光就無所顧忌,這些燈全是他自己逐個來點上的,所以我說,人的宿命嘛……小七呀,你不服不行。”
但話聲未落,燈忽滅一盞。劉太監一怔而覷,待見凌天昊拈指發出勁氣,又要彈滅另外的燈,劉太監心中驚訝:“你這麼能捱?怎還未倒?”晃手亮出一管短銃,忽抵于龍七腦後,尖聲道:“凌老賊,住手。不然我挨個要你們好看!放著你這班朋友在此,哼哼……我想殺誰就殺誰!”
凌天昊本要一氣呵成,迅即連滅那幾盞毒芯燈,但發第二道指力時,忽感氣息憋促,內力難以為繼,只嗤一下,撩翻第二盞燈,陡然聞聲轉面,剛想搶身前去制住老監,背後又有微聲密集,倏臨針雨如注。
凌天昊知又有毒針來襲,這時再難催發掌力拂開,唯借身旁那尊大鐘,沉掌一按,籍力晃身轉避。叮叮叮一通針雨密灑如潑,悉數打在大鐘一側。樂逍遙聞聲抬眼,只見那老監眉頭一皺,連稱可惜,又即冷笑道:“中了這門劇毒迷煙,饒是你天大本領,垂死之際也是用不了內功。凌天昊,你若不信,便再發一道氣脈劍指力試試?”
樂逍遙聞言心頭緊起,但見那大漢扶鐘而立,說道:“劉公公,縱使耍盡八寶,你也弄不走這鐘里的東西,但又何必搭上大家的命,來試你的愚蠢?”劉太監見他似已站立難穩,竟仍守在鐘旁不離,不由心生厭惡,目露急待除卻之意,懨然道:“我最恨是有些人自不量力,分明死到臨頭,還不知天高地厚。跟我斗,比你再強的人也是螳臂擋車!”說著,忽將手炮移朝凌天昊,一晃出袖,瞄定胸口,得意大笑,但笑在嗓門眼里噎著,即便仰起腦袋也發不出多大的笑聲,聽著只似幹嚎,但更像女鬼夜啼,在噩夢最深處嗚咽。
俠王試提內力果然也已不成,遂自變色道:“小九,你的‘元神誅仙術’呢?怎不放出來解此危機?”史翼九挨著他坐,聞言苦惱道:“能放出來我早放了,還用你說?這有八百龍的‘六壬法禁’在,誰的法術也不好使,還不如有支槍……”
但聽于龍七低哼于旁:“如果鐘內果真有我要找的人,你想把她帶走,在殺凌老俠之前,須得先殺了我。不然就算藏進深宮,八百龍也要將皇城大內鬧個天翻地覆!”劉太監似對此人究存忌憚,吃一驚回覷椅旁,待得看出于龍七眼下委實頹難再起,方稍放心,冷笑道:“我說了,你連今天這一關都很難過。但我要你須先看著凌老賊死,然後才輪到你們一個個……”說到這里,見眾人雖皆目有忿色,但皆無力反抗,劉太監心中得意,不由又仰了脖笑,邊笑邊將手炮引線點燃,朝凌天昊身影瞄定。
眼見引線越燃越短,便在笑得最開心時,不意樂逍遙逮准時機,突然從桌下撲出,迅不可當,直撞入懷里,往肚子只一拳,公公倒。
劉公公雖是自忖算無遺策,但怎麼也料不到真正最大的威脅來自桌底,即使先前隱約見到有小輩從外邊跑進來,慌慌張張鑽到桌下躲避八百龍的追逐,只道不過如此,躲也躲不過燈芯毒氣。以他想來,面臨的真正棘手之人無非凌天昊、于龍七,以及千葉老僧身邊那個和尚,孰想人算不如天算,反是藏在桌底縮頭縮腦的那小家伙蹲至此刻突然撞出,令他功敗垂成。
而在樂逍遙,這一手也與從前做法不同。較諸既往的蠻打莽撞,無疑此後更多了一份沉得住氣的按捺。但非他想按捺許久,既為照護霍小玉,其實也是要待看清每人虛實,才好判斷不誤。這一撞有如幼虎下山,劉公公怎吃得消?連椅倒地,笑聲噎在嗓里,頃間憋住。倒地時手炮脫握,火引嗤嗤急燃縮短,落于樂逍遙掠手一抄間,只聽史翼九縮脖驚呼:“別朝我……”
樂逍遙不待拿穩就啪一聲轉朝北射,這卻出史翼九等人所料,但見北角牆影陰暗處乍剛伸出一管機括針榴筒,沒等那人又將暗器發出,倏中一銃射爆在手上,應聲迸出大片毒針反激,密密麻麻地扎了那人滿身,跌撞牆邊甫一傻眼,號嚎而倒。眾見其狀慘痛,心下暗嘆:“你接二連三藏在此處偷襲多人,既被那大眼兒從桌下先已發現,遭此活報也是自食其果!”
千葉老僧聞聽耳邊嚎叫喧吵,片刻難以忍受,不由面色惻然,宣聲“阿彌陀佛”,顫巍巍伸手往那人腦袋只一按,便沒了聲音。地眼和尚會意,敬佩老僧竟已早便勘破“殺”也是“救”的至上禪機,為之感動唏噓,合什于旁:“善哉善哉。既離苦海,願他早登西天極樂。”千葉老僧癟著嘴,臥回擔架才低哼道:“他太吵了,願他早登極樂!”
逍遙兒剛要爬起,喉忽一緊,被劉公公的手扼住脖子。劉公公在他耳邊獰笑道:“借此機會,將凌天昊除去本是一舉兩得,怎能容你打岔?”逍遙兒吐出舌頭,做欲死狀,但忽抬肘往後一撞,猛地頂在臉上,劉公公眼冒金星而倒。
逍遙兒從脖下拔掉劉公公猶箍不放的爪子,本要順勢又一肘錘,免得公公仍欲糾纏,忽聽那鐘旁的大漢叫道:“小心偷襲!”逍遙兒心中一怔:“偷襲?不是我偷襲別人嗎?”兀未反應過來,腦後猝臨勁風急攫。
大眼旁瞥,見有一影迅急,從梁間向他撲來,勢如鷹隼搏兔。他玩劍慣了,陡遇這等好的受襲角度,本要下意識地揮一劍反撩,但忽省起手中無劍,就連先前那支亂來糾纏的“北氓流刃”也不知掉于何處。不意得以擺脫那怪劍糾纏,他還沒來得及感到驚喜,腦後急攫之爪倏近,猶沒抓至,勁風已摧皮肉隱隱生疼,足見那一攫之勢著實迅猛強勁。
樂逍遙舌為之咋,但幸身手巧捷,沒等那人抓著他脖頸,急忙晃身挪閃的同時,就勢揪起劉太監,推去撞迎那人飛攫之爪。那人撲如鷂落,手凝抓勢,生生剎停在劉公公喉前,只微蹙眉,便見樂逍遙跳身飛快,蹦到一旁。未待晃步站穩,背後忽有嗖嗖急射之聲猝至。逍遙兒脊為之毛,唯忙著地翻滾又避。打滾之際瞥來大眼,只見另有一人破帽遮顏,坐在牆角暗處,低垂臉面不抬,向他唰唰唰地連發一串鐵葉飛鏢,但怎及樂逍遙快,險雖險矣,幸皆未中,堪堪挨著腰身釘在地板上,十來枚鐵葉鏢追著他瞬間打出一道“之”形線。
眼見追鏢嗖嗖猶至,樂逍遙暗嘖不已:“一出頭就險相環生!比剃頭還險……”為免屁股挨鏢,唯有翻滾倍疾,避到另一處,突覺鏢聲停息,他正要松口氣,不意迎軀忽臨一道急踢的腿影,其來猝然,樂逍遙吃驚跳起,只見翻避之處現出又一人飛腳踢狙,委實出他所料,但既撞上,便只好硬起頭皮來個腿腳對踢。
那人原來是藏身在牆角磚堆之中,驀地立身來狙,頓激瓦石飛揚,樂逍遙剛提腿便挨磚瓦飛撞腦袋,隨即又吃一腳踢在胸前,倒地時卻把那人絆個跌步踉蹌,繼而兩腳交踹,一震之下,樂逍遙跌進磚堆里,那人卻也跌步倒退甚遠,一颯之間滑出丈外,幾難剎停穩當。
劉公公尖聲道:“大內絭養多年,如今正好用上你們這些江湖忠義之士。給我辦得利索些!”一個黑臉漢子颯然從他喉前收了爪勢,畢恭畢敬地扶椅放穩,幫公公又坐返端正,才稽首後退,低著頭道:“青海五犛遵命。”
樂逍遙暗嘆晦氣:“只道我一人最後出來收場了,不料公公還安排了幾個什麼‘五犛’在這里攪局!”還未想到怎生對付,那黑臉漢子從椅前只一轉身,五指箕張如爪,突然攫到他喉下。樂逍遙嚇了一跳,縱知難免要有惡斗,但那人與他距離不近,倏一晃身,怎料來得恁地迅疾,幸好他從小在家鍛煉得機敏,急忙仰頭,雖然縮頸避過那招險些抓裂喉頭之攫,但腮旁仍不免挨指甲火辣辣刮了兩道血痕。
這還不算難過,適才為要躲爪飛攫,仰頭避得急了,未曾留意牆在後邊,“咚”一下敲得大響,登時眼冒火星。逍遙兒吃痛著惱:“男人不強,紅杏出牆!有‘美眉’在看著,你還這麼逼,看來我不發威不行了……以下是‘風魔腿法’。”
其實他幾乎不記得自己如何會這路腿法,但一逼就有。剛才因被磚堆里跳出來的那人一通快腳急踹,逼得無奈,他便也迎腳回踹,正如一路以來那樣,逼出來的招數越來越多。那黑臉漢子縱然身手迅捷,出爪抓攫尤其快詭,並沒把這麼個愣頭大眼小子放在心上,只想速戰速決,在公公跟前有所表現。但不料把這小子逼到死角時,劈頭蓋腦突然踹來一通迅若颶風的急腿。
就連樂逍遙自己也搞不清他一下踢出了多少招,起勢“風起雲湧”,旋即或踢、或踹、或蹬、或跺、或撩、或掃、或絆,狂風暴雨般一氣呵成,招招連環,環環相扣,密不容隙。那黑臉漢子也算劉公公麾下數得著的一流好手,起初避得幾下、搪得幾手,繼而眼花繚亂、手不暇接,就只有挨的份兒了。耳際“劈劈砰砰”之聲連成一片,身軀猶如風雨交加中的一棵樹,隨著樂逍遙越踹越激烈的腿勢搖來擺去,每根骨頭都在喀嚓裂響。
那黑臉漢子的兩名幫手見勢不妙,分別從左右突襲。左邊欺來的那人仍要腿對腿,但剛抬腳,另一只腿膝倏挨一踹,喀嚓骨折,踣倒于地,隨即臉挨一腳跌飛。
另一人嗖嗖急發鐵葉鏢,但沒一鏢打中樂逍遙,怎料其身法靈迅異常,整袋鐵葉鏢除了被他踢掉的以外,倒有大半擲在那黑臉漢子身上。
樂逍遙就像一匹受驚的鹿犢兒在那人身上亂踹,腿法雖似雜亂無章,但竟蹦得酣暢淋漓,兀自在那人迸濺的血星中揮汗不已,渾未想到其它。忽聽得鐘旁那大漢話聲傳來:“逍遙兒,適可而止。不可傷及人命!”眾人適才見識了那青海高手的武功,都知不好對付,心想相較之下太過強弱懸殊,正為這少年緊張。孰料黑臉漢子剛出爪把樂逍遙逼到死角,兩人就沒有了交手的余地,眼前的情景只是有如一個人在練踢樁,對手根本不存在。
眾人看得傻眼不已,連霍小玉都感詫異:“青海五犛,那黑臉的是老二‘奪命寒鴉’段黑犛,專擅爪功,據說很是了得,怎麼竟然不經小孩子踹?”一時之間每人皆忘作聲,瞠然之際,幸而凌天昊及時發話,樂逍遙聞言心頭一凜:“汆!差點把人踢死了……”陡地清醒過來,趕忙剎住腿勢,卻收得過急,忽失平穩,啪的栽一嘴于地,磕得下巴生疼,眼淚飛出。
他一剎腳,那黑臉漢子便如皮球一般摜跌開去,將那個拋光了暗鏢的同伴撞作一團。
樂逍遙撐身欲起,忽感勁道提不上來,眼前只是暈暈晃晃,心頭暗驚:“怎麼摔了一跤之後,就跟醉漢也似?”凌天昊看出情形異常,不禁出言提醒:“須得先把燈悉數打滅,否則吸入毒氣越多,情形便越發不妙!”
樂逍遙得他提醒,便即省起:“還剩兩盞燈是有毒芯的。怪不得我感覺不佳,適才多耗氣力之余,也吸入了更多毒氣,幾乎連站都站不住了。”但仍勉力爬起,搖搖晃晃扶牆而立,尋覷一盞燈便在不遠處,拾塊瓦片正要拋打過去,只聽劉太監急聲道:“你們幾個還不快阻止他?”那幾人適才同樂逍遙廝打還生龍活虎,轉眼卻癱難起身,情形竟然也似于龍七一般,劉公公心下乍感奇怪:“我分明先已派發了解藥給手下各人服用,按說應該不受燈芯毒氣所侵……”
其中一人發暗器,投來一塊飛蝗石,卻離樂逍遙甚遠就失了勁道,啪的偏落中途。那人猶欲再發,剛要抬手就頹然踣倒,變色道:“劉公公,解藥不管用!”劉太監一怔,隨即拿燈一瞧,也自變色:“搞什麼鬼?淬了‘七芯海棠’之毒的燈芯是白燈芯,這盞燈的燈芯如何顏色不對?谷洪躲到哪里去了?我命他先來做手腳,怎麼不把我交付的白燈芯換上?”一幹沒死盡的手下只是面面相覷,各自看出臉蒙死灰之氣,彼此驚駭漸甚。
樂逍遙拿著瓦塊,轉面問道:“我還要不要打掉這些燈?”一時各人只皆驚疑不定,未暇搭理他,樂逍遙兀自摸不著頭腦,但聽霍小玉低聲說道:“蹊蹺的不是這些燈。”樂逍遙不意她話聲從背後傳來,一愣回覷,只見霍小玉眸里大有莫可名狀的疑懼之色,逍遙兒低聲問:“那你說是什麼蹊蹺?”
霍小玉捋袖看了看手臂,神色不安地說道:“我說不上來,但覺得你們中的似是名花流的一門奇毒‘縹緲之煙’。”樂逍遙見她褪袖半露玉臂,冰讖所留痕跡已漸消漸淡,適才不知不覺之間,似已將她所未除盡的異毒化去大半,隨即聞言一怔,怎料扯上“名花流”,難免困惑:“何以見得?”
霍小玉微一遲疑,似乎連提也不願提起名花流這等秘教行事,蹙眉道:“只需吐舌一看,便知端的。若是……若是果真有那痕跡,那就猜對了。”樂逍遙依言伸出舌頭,隨即問道:“有啥?”只見霍小玉臉色變了,他感蹊蹺,忙轉面吐舌,掏出小鏡往燈下一照,見到舌上隱約現出一些像是炙烙而成的痕跡,但又並無曾受炙燙之感,他咂了咂嘴:“舌苔?”納悶又覷鏡里,定睛辨見舌上的炙痕略呈一朵花的形狀。
他由而想起霍小玉手臂上那塊中毒所留的痕跡也似這般形狀,心中格登一跳,嗤溜收回舌頭,轉面只見好些人朝他吐舌,史翼九且還蹦著舌兒急問:“看看我的,有沒有異常痕跡?”樂逍遙也自驚疑不已,怎有多余心思去挨個察看,聞言只說了句:“你們相互湊個對,不就可以彼此看見有沒有異狀了?”俠王忙與劉公公湊對,借著燈光互相一吐舌頭,都懊惱:“如何著了名花流的道兒?”
牆角殭持的六人支撐多時,突然分開,終于無力地坐倒,各自靠壁促喘。除了一個年輕喇嘛以外,另外五個竟皆變得神態摧頹、汗流浹背。乍眼只見煙氣蒸氳,仿佛渾身都在冒煙。
樂逍遙兀自傻看,但見那神態依仍如常的青年喇嘛靠牆邊打坐,手搖著一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東西,垂目片刻,在眾人一片驚疑相顧之中,突然咕嚕咕嚕說話。逍遙兒愕:“啥?”
史翼九正在旁邊好奇地瞅著樂逍遙和霍小玉,因見眾人聞言不解,他便解說:“摩多羅上人說,連他在內,咱們果是中了名花流的毒,只有六個時辰可活……”沒待說完,逕自變色,驚嘖道:“啊?才六……”眾人一齊驚駭起來,俠王忙問:“他還說了什麼,小九你別夾帶私貨,上人說的你只管照譯……可有解法?”
逍遙兒暗感納悶:“這個看起來歲數比我大不到哪去的小喇嘛居然是‘上人’這麼囂張?不知道手里搖啊搖的那個是什麼東西來著……”隨即又吐舌頭,對燈取出小鏡照著看了看,還好花痕依然,並無變異,他剛要稍為寬心,只聽霍小玉在旁低聲道:“雖說只有六個時辰,也許咱們還來得及趕緊從這兒逃掉。”
史翼九在旁豎著耳朵,顯得比樂逍遙更要專注,聽見了嘀咕,便嗐一聲道:“別想了!上人還說,若是多耗氣力,打斗或者奔跑等等,連六個時辰的命都沒有。”霍小玉聽了更增心頭不安,覷向樂逍遙欲言又止,柔唇乍啟卻翕。只聽俠王驚嘖道:“什麼毒這等厲害?他怎麼曉得端的詳細?莫非……”
史翼九道:“上人說,他有一位修為很高的師伯當年便是中了這門奇毒身亡,那位高僧修行的是‘大羅漢’,原就形高體闊,巍如巨人,可是中毒之後,初時行動不得,轉而竟漸萎縮幹枯,肢體扭曲畸變,攏成一團,狀如死嬰。”解說到這處,率先變色驚呼:“不是吧?怎恁地詭異哦?”
逍遙兒也嚇一跳,隨即奇道:“你怎麼知道他嘰哩咕嚕說啥?”史翼九提手附于嘴邊,湊頭小聲告訴:“藏話我會。但你不能告訴別人,這是秘密。”逍遙兒愕:“什麼摹話?”
眾人雖覺此事聽來匪夷所思已極,但想此人據說乃是孔雀明王神傳弟子,以摩多羅上人在密宗備受尊崇的身份,所言當然有其份量,即便述來再如何荒誕無稽之事,那也不容小覷。俠王縱仍將信將疑,但看眾人神色顯然都是信之者多,而且舌頭上所呈現的異樣花痕,也非一般常理可堪想見。慮及死到臨頭,似無可挽,俠王又驚又惱,不由遷恨于旁,轉面怒目投向劉太監,心想:“若不是你們在這兒糾纏不休,怎會害得我也陪著倒此大霉?”
劉太監只在一旁皺著眉聽,似未留意俠王眼露怨毒在畔,待史翼九沒話轉述了,他才微抬白眉,尖聲細氣的道:“摩多羅……咳咳……上人本是會說漢話的,如何卻繞大彎子?有話只管直言,何必轉借別人口舌?”
眾人聞皆疑惑,紛投眼覷。史翼九不慌不忙的道:“哦,這個嘛……上人已然提及因由。”劉太監覷向摩多羅上人,更加蹙起白眉,冷哼道:“什麼因由?”
史翼九朝眾人欲言又止,掃眼一覷每張驚疑困惑之臉,提手卻附嘴旁,湊到樂逍遙耳邊,眼卻溜溜瞄著霍小玉嬌美的面容,仿佛壓根沒心跟樂逍遙說話,就算有話也是要告訴她知道,才顯得自己不一般。樂逍遙愣覷之,心下不解其意:“搞什麼?”但聽史翼九壓低話聲說道:“上人適才提及,此間恐有名花流的人已經到了,是以他用藏話提醒大家當心。”
逍遙兒驚問:“名花流的人在這兒使毒?知不知道哪一個?”這話卻忘了壓得跟史翼九一般低,于是人人都聽見了,一怔變色紛道:“是誰?誰在放毒?”史翼九嘖樂逍遙一聲,正要埋怨,只聽于龍七冷笑道:“既有名花流人物在此,我等一舉一動盡在別人掌握之中,你們交頭接耳又有何用?”
史翼九聽了之後,仍是懊惱地瞪樂逍遙一眼,但又提手附于嘴旁,眼溜溜望向霍小玉,壓著話聲說道:“我只告訴你們倆,不許聲張啊。上人適才提及,名花流的異人極擅易容變化之術,除了確信身邊那五個同他交手的家伙應該不是,他看不出此間哪一個是名花流派來的人。但我想呵,人人都有可能,只除了凌大俠、俠王丁爺、幾位高僧、八百龍、公公和五犛,以及我跟你們兩位不太可疑之外……”聽他一口氣說了一大串名字,逍遙兒忍不住好笑:“那你還不如幹脆說誰都不是。”
史翼九隨即也自懊惱,心想:“對呀,我差不多排除完所有人的嫌疑了。”不由轉面望向牆邊,只見摩多羅上人神色凝重,又嘰哩咕嚕說了些語。眾人忙問:“上人又說什麼?快提醒大家知道!”這回史翼九卻自抓耳撓腮,似被難住了,耐不得催問,攤了攤手,懊惱道:“上人怎麼不說藏話了?梵語我可不會。”
劉太監本就顯似疑慮重重,當下觸念暗怦,瞥目覷向另一邊,果然只見千葉老僧聽著似是心領神會,隨即以梵語回應,在眾愕之間兩相交談,但又沒人聽得懂。
樂逍遙只道和尚喇嘛本是一伙的,雖見摩多羅上人同千葉禪師在神色詭秘地交談,旁若無人般大說番話,他倒不覺得這有何為奇。劉太監皺著白眉,卻是越忖越惱:“摩多羅是跟來幫我忙的,千葉老僧卻伙同凌天昊與我作對。摩多羅有話不對我說,竟然跟他說起天竺話!”
縱然不知所說何事,但見那兩人竟似越說越殭,千葉老僧雖是老邁,這當兒居然比摩多羅先沉不住氣,待聽摩多羅又說了一句,千葉老僧立時搖頭不已,忍不住說了句重重的漢話:“我不信,休要再提!”說著,啪的一掌拍在擔架邊。
眾人未曾見過千葉老僧發脾氣,卻又不明因何,皆為一怔。摩多羅這時也以漢話說道:“世人因信得救。”凌天昊只微一笑,說道:“這卻不似佛門中話,大概出自景教。”摩多羅頷首道:“不錯,小僧在路上遇見一位景教法師,說到此地奇事,彼此互為見証。”凌天昊疑惑:“見証什麼?”只見千葉向他望來,卻又猶未釋然地瞪摩多羅一眼,才道:“天昊老弟,不要聽他胡扯。依老衲之見,鐘里那東西還是須得塵歸塵、土歸土的好!”
地眼和尚閉目點頭,合掌稱然:“阿彌陀佛,積善行,修善果,這才是化解至道。”凌天昊亦以為然,便要頷首贊成,劉公公不失時機的道:“老夫此來,便是為你們修善果。只有把里邊的東西讓我帶走,離開這里就什麼事也沒有了。水有源、樹要根,只要移它一移,人就能活……”說話間,瞄眼瞥向摩多羅,悄使眼色示意,不料摩多羅卻道:“眼下我們已中了‘縹緲迷煙’之毒,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若是落入名花流之手,不論遠災近禍,必無好果!”
劉公公恃有此人相助,當下無疑極大的成算在握,孰料他居然不贊同,聞言皺了皺眉,冷哼道:“那你想怎樣?”摩多羅望向大鐘,緩緩籲出一口氣,說道:“我要毀了它。”眾人一怔,本以為中毒之後誰也難以行動如常,只見摩多羅立起身來,朝大鐘走去,凌天昊、千葉、劉公公不約而同地叫道:“不可!”
眼見得當下僅只摩多羅一人竟仍行走無礙,俠王究竟心機靈敏,適時轉念變化快,料想無人可望阻擋得下,忙道:“上人,以我之見,既然名花流的人為此而來,不如要他交出解藥,來換這鐘里的東西。倘若不給,你再毀掉它不遲。畢竟這里許多人的性命要緊,當下唯系于此。”
摩多羅渾若未聞,掌按大鐘,樂逍遙見他此時竟能運起內功,心下既感吃驚又佩服:“適才我試過了不成,中了迷煙之毒,非但渾身虛乏無力,呼吸越來越艱難;稍運內力更是牽及諸處經脈一齊劇痛難當。眼下眾人顯然都不行了,這喇嘛怎麼還能催吐掌力?”只見摩多羅一提掌力之際,面上肌肉頃時痛搐難掩,但只蹙眉微哼,便要發掌摧向大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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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8.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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