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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蝶夢莊生(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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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兩人一齊來阻,事便難為。于龍七鎖眉道:“事到如今,眼看要火燒眉睫,卻又何必仍是捂著悶葫蘆?里邊是何情形,我需要一個答案。”樂逍遙兀自暈暈乎乎地望著屋頂豁口處的夜空,聞聽“火燒眉睫”,夾雜著祠外頻傳的潮水般動靜,甫撞耳顱,頓教驚起,急道:“這地方到處都是破漏的,那群吸血怪物一窩蜂般湧來時,怎能擋得住?”
小甜甜本自無措,見他竟又坐起如常,不由詫形于嘴道:“咦,你怎麼果真不怕火蠍粉的哦?”卻似忘記剛才已經摸過,手又往他臉上一摸,驚叫一聲縮回不迭,奇道:“臉好冰!怪不得沒燒起來……”但樂逍遙未覺身上冰寒,待見她如此神情,才不自禁地抬手往臉頰摸了摸,看手指間沾得有些冰屑,一時亦愕:“哪來的冰?”
摩多羅上人旁覷一會,似自猜想,隨即嘿然道:“這枝蜀葵果然對小兄弟夠意思,想是暗施緲煙毒時,為免連你也一並毒倒了,先給你服用了什麼避毒之藥,或是私下悄授了名花流的獨特內功,是以你就算滿身冰魄寒毒、遍布諸脈,似也並無大礙。”
這席話非但樂逍遙聽得莫名其妙,便連霍小玉也不禁好笑,瞄樂逍遙一眼,移開目光,矜然道:“你這番僧諸多幻想,大概是毒性發作,將死之際腦筋先亂了罷!”
樂逍遙忽省一節:“怪不得剛才這喇嘛說有名花流的人混進眾人當中,是以他為免洩露什麼秘密,就用各種我們聽不懂的語言跟千葉老僧在那里嘰嘰歪歪,不過我們有史翼九,剛好懂得些,就破解了兩個和尚的伎倆。于是番僧又改說高難度的天竺話,故意不讓破譯……有好長一段嘀咕沒辦法搞清楚,汆!他們到底有什麼秘密捂在那鐘里頭?”
摩多羅上人翻手出袖,單掌含于胸前,仿佛打問訊手勢,雖似面對師門大敵的情勢,但仍守持有禮,向霍小玉微一稽首,說道:“即使毒性發作、將死之際,小僧自問要留難名花流封十八娘的傳人,也還綽綽有余。”
霍小玉渾若未聞,依然心系樂逍遙這邊,見他坐起,便轉面問了一聲:“你‘神門’、‘天樞’二穴有無異常?”樂逍遙懵惑道:“什麼異常?”霍小玉又瞥大鐘一眼,隨即移眸回他身上,蹙眉道:“身上冰冷,惟獨這兩處穴道卻有炙熱之感,按一下有無刺疼?”樂逍遙依言去按,頭沒抬就答:“沒呀。而且我也不覺身上如何寒冷,反倒似捂了七八床被子,其實很悶熱喔!”
霍小玉聽了一怔,暗覺不解:“沒有名花流的獨門內功,中了名花流的冰讖花毒,按理不該是他說的那個情形。除非……”小甜甜道:“扯!偶摸過你臉上好冰的說。”樂逍遙自摸,而後搖頭:“沒呀,我怎麼不覺得?”三人正你來我往地相互瞠眼懷惑,摩多羅道:“或因天賦異稟,或是別的什麼機緣所致,我覺這位小兄弟比起眾人,當下的情形卻似不要緊。”
雖是噙惑未明,霍小玉聞言之下倒也多少稍為寬懷了些,但感身臨掌勢森嚴,摩多羅道:“不過姑娘你的麻煩來了。小僧不為私仇,只要你交出解藥,祛除眾人之危!”眾見這喇嘛提掌虛作凝手問訊之態,實含高深招勢潛蓄欲吐,俱暗佩服:“我等氣力越來越弱,這四個年少僧俗男女如何卻似渾若無事一般?尤其摩多羅深具神僧風範,舉手投足氣勢不凡,更教欽佩!”
樂逍遙猶未想到該怎麼做,小甜甜卻瞅旁人未察,悄手又來掏他衣襟,被拍了一記,縮回小手,湊頭到他耳畔,呶著嘴問:“那半塊黃布呢?”樂逍遙嘖她一聲:“什麼布?”小甜甜朝巫長老那邊偷瞄了一眼,小聲道:“就是記載有黃帝戰法的布啊!都跟你說過了……”逍遙兒嘖然道:“我不也跟你說過了?不知所謂!連到底是找什麼料子的布,你們都搞不清楚就四處要。先前說是‘黃玄法衣’什麼的,剛才又說袈裟,下次說裙子……”
小甜甜噘嘴道:“偶哪有說是‘袈裟’?是巫長老說的!”樂逍遙雖是渾身不自在,卻也不禁聞言好笑:“人人聽見你也這麼說了,不要怕承認。連法袍、裟衣和裙子這麼簡單的事物都分不清,我感到你們苗人還有許多東西要學習……”小甜甜呶嘴道:“神馬八知縮尾嘛!‘口誤’有什麼要緊啊?偶爾情急說錯一次,八可以嗎?”說著又欲搜兜,手且亂來扒衫。被纏得沒法,逍遙兒鼻為之皺:“‘八’你個頭!別扒我衣呀……”
兩相扭手掰腕糾纏間,只見霍小玉被摩多羅潛催掌勢所迫,無奈只得唰的綽扇出手,折扇合閉,疾打“尺澤”、“肩外俞”兩穴之間數絡脈道。看似一招,其實燦如花開數枝,身形、招式俱在這一霎畢顯美不勝收,宛若嬌蕊綻瓣、剎那花開。
逍遙兒舌為之咋:“八料霍姑娘武功有這麼好,先前對我只是含蕊不露……”小甜甜扒著他衣襟道:“‘八’你的頭!到底把那半件黃玄戰衣藏在哪里了嘛?”便在眾人暗贊霍小玉手法美極妙絕之際,凌天昊與千葉老僧卻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相覷而忖:“看著似是那姑娘先動手,其實摩多羅早已出手。他所含掌勢渾然構就一面無形氣網,貌似恭讓禮敬,暗則咄咄逼人,換作我們也只有這樣不得不出招攻他,以擺脫掌勢摧迫之苦!但這恰中摩多羅下懷……”
果不其然,霍小玉雖是迅疾遞招,打脈手法奇妙,但每往前一分、越是靠近摩多羅身前便越滯難前進,折扇如陷膠泥之中,待感不妙,急欲撤招已遲。只見摩多羅忽改掌勢為當頭一拍,見者莫不凜然心驚:“密宗大手印!”
瞬間掌影映牆巨大,往霍小玉頭頂覆蓋欲落,便在眾人心提到嗓門眼時,倏見青袂曳晃飄移往後,霍小玉驀如花遇風拂,柔腰微擺,霎已晃離掌影覆籠之下,步不沾地般的一掠而至牆角。樂逍遙見到她臨危退掠從容的身形步法,不由一怔,暗感納悶:“二娘在家常逼我這麼跳來閃去的避勺身法,怎麼好似霍姑娘這般?但又沒她這麼飄得華麗、避得漂亮……想是人美啥都好看了,就是脫個襪子,也是傳說中的香襪罷?”
眾人見她恁般姿採華麗的飄離“大手印”掌覆之地,懸起的心頭方才怦落,隨即各感納悶:“咦,我們在為誰擔心哪?丫既使毒暗害我們,按說大家應該齊齊心向摩多羅這邊才對……”
摩多羅颯收掌勢,晃手展開瞬即掠取之扇,原來適才只是虛招。另手仍背在腰後,閒目低瞥,看扇上題句:“花自飄零水自流。”
念出落款:“贈師妹玉賞惠鑒。”不倫不類,且似染有題句者所留淚痕斑斑,錯落污墨其間。待念出署名:“葬花公子”,頃時一幹成名人物莫不心頭凜然:“姬葬花!竟是姬葬花留的字畫!”
逍遙兒見眾人皆是神色悚然,他卻摸不著頭腦,詫嘴惑問:“又是哪一本書里的人名呀?”摩多羅執扇之手竟亦微顫,一反原本端定磐穩的神態,說道:“是‘忘情天書’里的人物。不僅如此,傳說便是此人將原本無字的天書述留于世,成為名花流的聖經!”
霍小玉柔荑悄伸,承接漏簷滴雨,寂立牆邊不語。只道摩多羅究要心懷忌憚、畏而不前,她正尋思該當如何拿回扇子,驀地只見藏紅袍影倏又覆目掩至,適才一招未交,便被這藏僧掠去她執為兵器的折扇,霍小玉卻連他用了什麼手法也看不出,心頭驚猶未定,怎料摩多羅不待話聲既落,頃又欺將上前,比起適才的含掌蓄勢、虛多實少;此次竟卻出手迅急,一探手便已扼住她脖子。
樂逍遙見狀只道這藏僧竟欲加害于她,急忙掙脫小甜甜的糾纏,拈起指間所夾的半截斷劍,勉力說道:“喇嘛,悠著點兒!”摩多羅忽感脊臨一股寒意悄迫,不須回首,知有劍氣凜然在伺,只微蹙眉一哼,手仍扼著霍小玉咽喉,說道:“這位姑娘與葬花公子原來有恁地不一般的淵源,怪不得我們會輕易著了她的道兒。小兄弟,移開你的劍,我只想知道,鐘里那女子與姬葬花又是什麼幹系?”
樂逍遙其實不想與這風範不凡的藏僧為敵,但也不相信眼前這一切與霍小玉有關,聽了摩多羅的話語,他愈覺頭昏腦亂,怎明究竟是怎麼回事?不禁嘖然道:“霍姑娘,你便告訴他,這一切與你無關。他若仍不放手,我……我就幫你打他。”小甜甜跟隨搜衫,在旁寸步不離,聞言好笑:“你?你能打得過他嗎?”樂逍遙自亦覺難,便低聲道:“再加上你呀。”小甜甜噘個嫩嘴道:“偶為什麼要幫你和她打喇嘛呢?”樂逍遙擠擠眼道:“你肯定要幫。若不幫我打架,我就不幫你找回那塊黃布。你若答應就成交!”小甜甜摸腮琢磨道:“這個呀……”
隨即兩人拍手:“成交!”樂逍遙不料她會答應得如此爽快,拍過手後,難免又暗納悶兒:“又有何伎倆?”殊不知小甜甜苦覓黃玄戰衣不獲,急得幾十根扎辮漂亮的頭發都快搔亂了,既已吊足了腸胃,樂逍遙趁此時機將她綁上,當然只好乖乖就範,她縱想說不也難。大眼溜溜一轉,呶個嘴想:“這會兒且依,等拿到黃帝戰衣,偶再修理你們!”
于龍七一聽摩多羅所言,登時又急得額上冒筋,不由轉覷凌天昊等人,厲聲問道:“鐘內果真扣一女子?她到底是誰?此刻是死是活?”未待回答,自又難抑焦慮道:“就算是活人悶在這鐘內倍經折騰,已然過了許久沒有動靜,只怕……”
聽到這處,樂逍遙不由轉覷那鐘,心念怦動:“難道鐘里真的有個女子被困著?那些人打得大鐘當當亂響,先前我在外邊都被震得受不了,倘若她人在里邊,豈非更要難捱?”只見于龍七搖搖晃晃而起,立到鐘旁,長吸口氣,環視眾面,目露蔑視之色,沉凜的道:“于某深蒙雄帥大恩,就算拼得頃刻力盡身亡,當下也須揭鐘一看!”
樂逍遙聞言暗惑:“此刻為何提起什麼‘雄帥’,卻又何幹?”他並不清楚于龍七的來意,一怔之際,只聽嗡然撼響,于龍七雙手抱鐘,豁出最後的氣力剛要搬動,腰後忽抵一根袖銃,傳來劉老監懨懨然的低語:“鐘不能這樣貿然打開,須得先讓摩多羅以‘阿鼻劍’貫入鐘內,將里邊那女子釘穿身軀,才能鎮得住。”
于龍七一怔,方省摩多羅來意,只聽劉老監又道:“只有這樣,我才帶得走。”千葉老僧癱在擔架上不知轉何念頭,半晌不動,仿佛死了一般,待聽到此言,忽道:“你不能帶它走。”劉老監眉頭一皺,千葉又嘆了口氣,望梁嗟道:“誰也不能!”
“在我出‘阿鼻劍’之前,有一疑須釋。”摩多羅無視背後所臨之劍,雙眼只盯霍小玉一個,猶自扼喉不放,沉聲道:“鐘內女子到底是誰?”
千葉的嘆息傳來:“你又何必非要知道?”于龍七眉關愈益鎖緊,心想:“我非要知道不可!”摩多羅上人目中忽有惻然之情,說道:“今日要開殺戒,倘然不知姓甚名誰、是何來歷,死在阿鼻劍下的冤魂如何超度?若不釋此疑問,非但死者不能安息,我亦不得安息!”
千葉老僧忽問:“知道了你還殺嗎?”摩多羅不假思索的道:“殺一人而救眾生,有何不可?”千葉老僧聽出決絕必殺之意,不由仰嗟:“這就是罪過。”摩多羅凜然道:“這只是你的宗教和我的宗教有所不同!”
凌天昊道:“人在做,天在看。沒有什麼不同。殺一人而救眾生,我不為也!”于龍七突然冷笑道:“但你這樣把活人困在里邊孤獨無助地等死,又有什麼不同?”凌天昊蹙眉無語。千葉嘆道:“我們都在等死。不同的是,把鐘打開,死的人更多。後果無可預料……”
劉老監聽得白眉顫動,但仍不改本衷:“除非用‘阿鼻劍’。”說著,眼朝摩多羅望來。
霍小玉突然冷哼道:“你以為,你還能出得了‘阿鼻劍’嗎?”摩多羅聞言一怔。
樂逍遙自有留意,只見她皓腕微翻,膚映水光珠溢燦閃,霎然柔手一晃,拂如風枝搖擺,款款撩撥雨水,乍似輕柔所至,但忽擊水激濺,數粒水珠颯朝摩多羅臉上急射。
樂逍遙不由驚嘖出聲:“小心傷著!”摩多羅眼前霎受激燦水光所眩,心下一凜:“幻水流手法!”抬袖遮擋,但聽嗖嗖數響,水珠竟爾破袖貫穿,依仍透射無阻。同時扼著她喉脖的那只手“內關”、“尺澤”、“列缺”三穴已被另一撥水珠擊中,如遭冰刀剜注,倏然銳痛鑽心。這一來,摩多羅非僅要害受脅,更連反制余地亦失。心感驚詫:“‘幻水流’手法不屬封十八娘一系風相秘術,那是‘冰河’的水相絕學!”
至此樂逍遙方知霍小玉適才似是有意賣乖,引得摩多羅入她圈套,倏乘不意,近距擊水掬珠,陡施妙手,嗖嗖撩打,頃竟接連招呼摩多羅身上多處要穴。看似只是撥弄水珠掃打而來,實則其含無比厲害殺著。樂逍遙只是驚奇,殊不及摩多羅、凌天昊、千葉老僧等人一剎那間心頭倍為震動:“冰河!名花流最神秘的高手,傳說此人從不離縹緲峰四周冰川絕塹,長棲冰流之下不見天日,已然臻至半人半神之境。一代高人燕輝煌當初破關闖出封十八娘風狙陣下山,便是受困于風雪冰暴之夜被他突襲,墜下摩天崖……”
說時遲那時快,霍小玉瞬間逼迫摩多羅不得已撤手退避,但見她手仍拂打水珠不緩反急,嗖嗖倍激,果然逼得摩多羅急難運成護體神功,勢不得已,一振衫間,眉心至鼻梁忽有一筋青痕泛如懸劍,倏然凸顯。眾人當中看見的無不紛為驚異:“阿鼻劍!”但正要出,突聞空谷履音緲緲悄傳于後。
摩多羅心頭一凜,與劉公公同時猝省一事不好:“此前千算萬算,便算不到‘八百龍’會有這麼多人出現在這里,四周遍是六壬法禁氣象森然構築,在這等奇門遁甲範圍內,任何法術皆失靈,就連‘阿鼻劍’也不能例外!”
果然摩多羅卯了半道劍讖凝在額間便又消失,無論如何也逼不出眉心關。
凌天昊尋思:“我不認識強雄的女兒,怎知是何模樣,若果是強雄千金在鐘里,還變成這個樣子,被老于看見豈不更糟?”想到這處,不由踏前一步,防備于龍七突然鋌而走險。千葉、地眼等人都知此鐘一開,局勢無以控制,心皆捏了把汗。
于龍七察顏觀色,心下愈加起疑,手剛要動,便聽劉老監在後邊綽著袖銃低哼道:“我若是你,就會悠著點兒!”樂逍遙見老太監捱得至此竟猶端坐如常,不由暗嘖:“這公公很‘強’啊!”于龍七自知腰後有袖銃頂著,蹙眉道:“局勢已非你能操控,你傷得不輕,又何必仍要硬撐?”
眾皆留意到說話間,劉太監身上數處傷口仍在淌血未止,縱是點了周遭穴道亦不能遏,其竟不以為意,聽得于龍七拿話來戳他痛處,劉老監更搐起臉,獰笑道:“跟宮里的歷練相比,這點小傷算得什麼?”逍遙兒想:“對呀,連雞雞都舍得切除不要,比起‘命根兒’這麼要緊的物事,其它傷又算什麼?”
劉公公說完,突然抬起那只血肉模糊的傷手,按著銃口,忽砰一聲將掌心打穿,面上冷笑不改,目中殊無半點怕疼之色。恁大聲響端的突然,不免把樂逍遙嚇了一跳,只見一銃貫掌之際,于龍七閃身避開,煙幕中應聲倒下一人,卻是一名剛從牆邊搖搖晃晃立起的遁甲戰士,剛要從另隅展身掩近,不意挨了劉公公一銃。
那人縱亦身手不弱,本想悄掩來解于龍七之危,但未料到劉太監以手遮著袖銃管口,竟是突然朝他這邊冷不丁打了一銃。劉太監透過掌心破開的裂洞,窺看那人倒地,他晃手收了袖銃,依仍面不改色地冷笑道:“‘六壬法禁’雖說獨特,人既死了,又濟得什麼用?只須殺了八百龍的這些人,法禁便不存在。”
話聲未落,又從袖下悄換一支六管機括銃晃伸而出。眾人一驚即省其意:“他為了讓摩多羅能用密宗‘阿鼻劍’,居然不惜殺光此間‘八百龍’眾人!”
于龍七見銃口朝他指來,一怒提掌,方要晃身上前,不料眼前一黑,腿腳癱軟,竟起不得。劉老監獰笑道:“把你鏟除,看還有誰敢出來挑頭與我作對!”便在欲待發銃之際,忽聞空谷履音緲緲傳來,劉老監心頭暗凜,與摩多羅不約而同地轉臉去瞧,只見牆豁處驀有一道高大身影透過煙霧映入眼簾,未見其容,氣勢先臨,正是邑龍嗣悄然複返。
適才目睹邑龍嗣同凌天昊交手,劉老監知曉此人厲害,急移銃口瞄准身影,忽感手腕銳疼,竟有一截斷刃飛來,出乎不意貫穿腕臂,將他的手釘在桌角。
小甜甜投來大眼,叫好:“哎呀哦!好准頭,八過你沒扎死他……”樂逍遙想也不想就擲那半截斷刃出手,待聽小甜甜之語,心道:“我又不想扎死他。”隨即脊忽一凜,伴隨空谷履音般的微緲聲響,轉面只見邑龍嗣身影穿越煙霧驟近,一路入祠,連抓數下,腳步不停。每一抓便解開其中一名八百龍同伴的穴道,隨手拋出祠外。
連凌天昊在內,每人見了皆感驚詫:“凌家獨門指法點閉的穴道,他怎麼隨手便能解開?”劉老監急忙掙手,血淋淋地拔離半截斷刃,幸仍綽銃未失,但未及瞄定身影,邑龍嗣已至,隨手抓來,將袖銃揉為一團廢銅爛鐵,劉老監疼哼聲中,又從袖下翻出一根六管袖銃,猶未抬起,便遭他伸手往肩上一按,整張椅碎,登時軀癱在地,翻了白眼。
邑龍嗣掌按劉老監頹然癱坐之際,忽感肩後倏臨一道掌力急覆,正是摩多羅上人出手來狙,口中說道:“掌下留人!”邑龍嗣覺察“大手印”當頭覆籠,迅不容思,只來得及抬手一擋,當即兩掌相交,此時方見摩多羅上人另手捺在霍小玉腰間,颯然收指,籠回袖中。
邑龍嗣眉頭一緊,心下暗凜:“只道中了劇毒迷煙,人人皆是強弩之末,不料這藏僧以一敵二,竟還游刃有余!”只交一掌,便知厲害,正要更催內勁與抗,摩多羅突然收掌,跌坐在地。邑龍嗣一怔,只見他肩後亂有些奇異蠱蟲游走竄爬飛快,未容瞧清,便已匿然鑽入軀體。
小甜甜晃動嫩手,笑嘻嘻地探眼來覷,口中說道:“到底還是偶最厲害。就知道這時候放倒喇嘛,才是時候!”笑語未畢,忽挨一指點在脅下,傻眼倒地。摩多羅收指回袖,提掌凝含于胸前,強忍體中苦楚,說道:“我點了你的死穴,只留半個時辰,拿解藥來換回活命。”
邑龍嗣突然探手一抓,複又解除小甜甜被點的穴道,順勢拎衫,從摩多羅身旁抓她拋離,送落遠處,方道:“死穴已解,小孩兒到外邊玩去,不用給他解藥。”
小甜甜著地一滾,探手飛快,撿起那老監掉落的六管手炮,便往邑龍嗣背梁打了一炮。其聲轟響,端出不意,非僅樂逍遙嚇一大跳,就連摩多羅也為之傻眼,乍以為這一炮乃是朝他打來,怎料這古靈精怪的小女孩兒竟然突襲邑龍嗣!
逍遙兒眼為之瞠,舌也咋起,愣自不解:“搞什麼嘛?邑龍嗣剛剛解開她的死穴,怎麼轉眼就偷襲他?”若讓他猜得到心思,小甜甜也就不是小甜甜了,是以當然猜不出。他既猜不著,別人自是更料不到。邑龍嗣看似木訥,即使遭襲之時也依然貌態呆板,但當背後機括聲響,伴隨傳來哢嚓打火的動靜,未待小甜甜手扳牽機觸燃彈藥引線,他便已縱身高騰,砰一聲響,轟在裾下,將袍打穿一個焦洞。
他雖是堪堪避過,牆豁處卻恰巧撞入一人,倏挨射在肩窩,粗圓的身軀跌靠牆角,撞出“篤”的大響,磚灰亂揚。小甜甜怎暇瞧清那是何人,一瞅沒打中邑龍嗣,六管之中空了一膛滾筒冒煙溜轉,另剩五管仍然滿膛,她忙轉身朝劉公公急問:“剩下幾根管怎麼使用哦?”劉公公雖癱在地,一聽正中下懷,便指點換膛機括所在,心想:“幸有此童與我想到一塊兒去了。最好下一炮就打中八百龍姓邑的……”
小甜甜喜道:“偶會了!”便依劉公公指點,哢嚓滾膛換管,砰的射在劉公公肚子上。
劉公公眼冒金星而倒,怎能料想“下一炮”打的是他。
小甜甜又哢嚓換膛,因已拿劉公公的肚皮練過手,這回利索得多,連連轟射,把邑龍嗣打得上天遁地無處可避,終于挨了一銃從梁間墜落。逍遙兒欲阻不及,被連串爆響震得耳鼓亂嗡,愣在一旁驚問何故:“怎亂放銃來著……搞什麼飛雞哦你?”小甜甜一看打中了,才止銃不發,笑如花枝亂顫般道:“不幹掉這些‘八百龍’的家伙,偶怎麼用法術嘛?不用法術,叫偶怎麼揭開這麼大一個鐘的哦?”
笑猶未歇,又轉銃管另瞄于龍七的腦袋,但未及發,只見樂逍遙搶上前,情急踉蹌,貿然攔在中間,說道:“大不了我幫你把他們搬出去,也用不著殺死啊!”小甜甜呶起嘴道:“偏要殺死!”突然晃身繞過樂逍遙之畔,滴溜溜轉得飛快,瞬即閃到于龍七背後,一只手塞耳,另一只捏著袖銃伸到于龍七後頸,剛要扣下機括,忽挨一指捺在脅下,笑瞇瞇地倒地。
倒時脖轉一旁,剛好看見凌天昊坐在鐘邊,徐徐收回手指。
小甜甜心中著惱:“哎呀哦,偷襲偶!”急趁手指尚未全然殭木,砰地發完最後一管滾膛炮,本是要射死凌天昊,不料倒下時壓著手,卻發得偏了去向,先是轟在鐘上,“光!”的大響,頃即彈珠反射,打著了後邊的劉公公。
劉公公捂膝尖叫:“嗨呀,又挨一下……小小年齒,恁地惡毒!”
這也正是凌天昊所欲嗟言,既被搶去說了,他便只微微蹙眉不語,但聽于龍七在旁哼一聲道:“大恩不言謝!”凌天昊嘆:“慚愧!到底是不行了,觸體一指還幾乎封她不住,幸好沒傷及人命!”于龍七、劉公公等人聞皆默然,心想:“這時候我等已然動彈不得,你還能伸出一指制住那活蹦亂跳的小惡魔,足見修為精湛,果然勝于我輩!”
巫長老靠坐鐘旁,頹著頭兀自運功御毒,聞言突道:“你封不了她多少時候!這小丫頭除了偶爾會中迷香之外,據說什麼毒都毒不倒她。就算是點穴,以你眼下這點殘存勁道,也制她不長。”眾人聞言都驚,原先所慮的只有鐘內之患,此刻又多添了新憂,不料威脅來自小甜甜,暗虞不已:“若果如巫老所言,難道今兒大伙真要被小甜甜玩死在此?”
小甜甜躺在眾高手之間,果然不一會兒,緩緩又動起手指頭,撓了撓屁股,笑瞇瞇的道:“八會的!偶八會拿你們怎麼樣的哦,最多是打開那個鐘看看好不好玩?”眾人都嚇一跳,連巫長老也矍然變色道:“萬萬不可!”
于龍七卻蹙眉道:“有何不可?里邊到底是什麼人?”眾人面面相覷,皆感難以作答。樂逍遙自亦難抑疑惑,察看畢霍小玉只是被摩多羅點了穴道,無別大礙,他自忖解不開,便又轉返鐘旁,貼耳去聽,但覺里邊寂無聲息,不由納悶道:“里邊有人嗎?好像沒有人呀。”
這更讓于龍七心增憂急,見千葉等人皆沒言語,他眉鎖愈緊,沉聲道:“困了這麼長時候,你們就不怕出人命?我們雖是刀頭上舔血為生,然而冤有頭債有主,怎能濫傷無辜……”地眼和尚在旁本亦奄然昏臥,但忽低喟:“無辜與否,貧僧還真說不上來,不過你別為她擔心,還是替你的老伙計們操操心罷!”
他雖似一直不睜眼,身旁情形卻又悉皆了然,說話間果然小甜甜已起,在眾愕之間活動胳膊腿,笑瞇瞇道:“就是嘛!偶要是‘八百蟲’的,一定會很擔心自己的小命,而不是別的……”凌天昊雖料制她不長,但見起身竟如此快,心頭難免暗異:“就算以我當下的情形,一陽指所制的穴道也不可能轉眼自解,她小小歲齒諒也無此內力修為,除非身上著有什麼神奇護罩……”
小甜甜嘻嘻一笑,心下得意:“八料從老蒼龍尸身扒下來的軟鱗甲有這麼好!那天大眼傻兒沒剝他,平白讓偶撿了大便宜,妙哦妙哦……”史翼九躲在某個她看不著的所在含著食指想:“據悉小甜兒去年在江湖上放話說要幹掉我,不知她有沒忘記這事?總之,小心駛得萬年船,我還是別出去被她看見為好。卜蘭妮或者範冰餅,在我沒娶到你們兩個之前,命須好生留著,不論是何情形之下,都不能慘死……當然這一節不宜寫進書里,新作‘九翼俠大破金鐘怪’的高潮部份應是我此時挺身而出、搞定小甜兒,整個過程充滿正面描述、決計不糗,才合乎主旋律。”
小甜甜搔著屁股兀自得意,突然笑不出來了,眼往下瞧,見到地上投有一影悄長,伴隨空曠足音緲然回蕩,覆籠而至。她剛轉面欲覷,脖忽一緊,倏已被那人拎于手里,提在半空中。
眾人見是邑龍嗣竟又複起,俱為一怔,隨即覷見胸前護心鐺凹癟幾粒適才小甜甜轟出的彈眼,方明端的:“幸有護胄,他才沒傷在小甜甜拿來亂轟的連珠炮下。”小甜甜呶起嘴卻又納悶兒:“可偶不只射你一處哦……”大眼旁溜,只見邑龍嗣攤開手掌,任由先前攥握的一把彈丸碎珠撒落。
小甜甜在他手上驚咋不已:“汆!你有這麼厲害?”逍遙兒在旁暗嘆:“不厲害就遭你毒手了!”但見小甜甜朝他使眼色,不知何意?
只道此人不會輕饒她,樂逍遙心感不安,方要設法解救,邑龍嗣卻朝一旁,稟道:“七龍頭,此祠不可久留,如何處置,請速示下!”說話間,小甜甜拿腳亂踢他,卻沒一腳踢著。
“走之前有兩件事須做。”于龍七眼望大鐘,說道,“首先,打開這個鐘;其次,解藥。”
小甜甜伸腿亂撩不著,惱噘起嘴,急吐口水,見亦不中,又拈指亂彈,朝邑龍嗣臉上“噗!噗!”彈射毒藥粉霧,其皆有如一顆顆泡沫兒,飄到邑龍嗣臉旁便自行碎迸,各色粉霧濺揚。
邑龍嗣眉頭一蹙,手從小甜甜衣領放開,迅即虛掃一掌,拂去粉霧,沒等她墜落地,驀地又抓住兩只亂彈不休的小手,仍是拎在半空。但這一來,小甜甜便沒法亂發毒粉了,手被拿住,腳猶亂踢。邑龍嗣被攪得無法,手忽吐勁抓緊,小甜甜頓感如陷夾箍,痛楚難當,哭叫:“哎呀哦!好疼……大眼哥哥!”
樂逍遙忙道:“放開手!不然毒死你的哦……”小甜甜惱覷道:“你什麼意思哦?幫偶還是幫他?”見邑龍嗣猶沒反應過來,樂逍遙嘖一聲又道:“我若是你,就不會隨便亂碰她手腳,或者身上哪一寸肌膚。除非你確信她已經給你解藥!”
凌天昊想起適才那觸體一指,此後便感覺異樣,只未暇顧,這時聞言抬手來瞧,始見那根指頭非僅痺失知覺,連顏色都變了。俠王在旁見狀,眼為之怵,不由驚嘖道:“這麼毒?”凌天昊嘆道:“便是這麼毒!小妮子渾身帶毒,當心別碰。”于龍七亦知不妙,忙道:“放開手!”
邑龍嗣卻似並不為意,逕在燈下映出臉上異色慘然,迎著眾人愕覷的目光,說道:“我已中了縹緲煙毒在先,同樣是死,還有什麼可忌憚的?”眾人聞言方省:“怪不得他剛才悄返祠內,先便解開一幹同伴穴道,隨即拋出祠外。原來已知祠中彌漫毒煙。”于龍七心下更為不安:“難怪以邑龍嗣的身手,適才竟避不開小蠻妞亂射之銃,還跌了一交,原來是毒發!”
邑龍嗣凜然道:“但在毒發之前,我還能為大家了卻眼前之事。包括結果了這小毒女……”樂逍遙聽出殺機,急要一腳踢去,覷准邑龍嗣腕臂,剛抬腳欲發,忽見邑龍嗣手上皮膚迭凸起伏,肉中竟似不斷有物急鑽而匿,隨即次第爆開,接連迸破皮肉,但鑽在肉里之物並未跳出,而仍一逕鑽臂往肩,猶欲深入軀體。
這等倏忽而來的苦楚決非旁人所能想象,邑龍嗣覺察異物來自小甜甜袖內,一驚收手,疼哼道:“是什麼來著?”小甜甜笑道:“是蟲子呀,小蟲子你都怕?”這當然不是尋常的小蟲子,巫長老見狀也有些怵,不禁叫道:“大家小心避開,是‘爆裂蠱’!”眾要避時,小甜甜呵呵大笑:“只是‘爆裂蠱’的幼蟲啊,幼蟲你都怕?”
巫長老聞是猶未養成之蠱,心弦稍寬一些,但仍緊繃的道:“就算只是幼蠱,也和你這小鬼一般惡毒!縱使波及不了旁人,既入體中,殺一個邑龍嗣也還綽綽有余!”俠王在旁聽得眼皮亂跳,看著邑龍嗣那只手臂血肉破濺的慘狀,人人感如身受。
這一幕原不出樂逍遙意料,既攔不住,兀自在旁徒嗟奈何:“我說什麼來著?剛才我說什麼來著!”但並不只有唏噓,霎忽想到曾看過一本不知誰給的醫籍上提及此般毒物的解法,幸趁為時未晚,急聲提醒道:“速封‘肩井’、‘肩□’、‘風池’、‘翳風’、‘大椎’、‘肩外俞’、‘天宗’七穴,再點‘少海’、‘神門’兩穴,將蠱蟲逼回小臂。然後……”
邑龍嗣臨急未亂,亦已疾點“肩井”、“肩□”、“風池”、“肩外俞”、“大椎”五處穴道,以阻毒蠱鑽顱或入胸腹等要害所在,只道周全,待聽樂逍遙從旁指點之語,心為一凜:“高明!我怎麼沒想到還有耳後的‘翳風’、以及肩胛崗下‘天宗’穴這二處另外要隘!”未待聽清然後如何,忙依那少年指點,補點數下,果然又把毒蠱困返小臂,但既先已點了“少海”和“神門”穴,毒蠱無處可匿,更損不到兩穴所守的“陰郗”血脈所在,他握拳逼勁之下,果然毒蠱唯有從小臂上數個破裂傷口急躥而出,墜地即爆,炸開一團團血霧,猶如過年時兒童所玩的炮竹也似。
逍遙兒驚恐:“不料小舔甜身上藏有這等厲害的毒蠱!”史翼九亦在暗處驚縮不已,咋舌難收:“怪不得那小甜兒既美且騷,離家老遠四處亂走都不怕被採了花去,原來果然碰她不得!幸好我先躲藏起來了,不然恐怕也凶多吉少……在最新一部‘九翼俠大破小甜甜’的高潮章節,我須想辦法對付她的‘爆裂蠱’才贏得有說服力。不然施耐庵又說我瞎掰了,還到處說我是意淫界多產人士,搞到文壇上我成了笑料。這真是太可惱了!我意淫?哪有嘛?難道書非得寫成‘水滸’那種悲慘的結局才好?他有我賣座嗎?我部部書里男主角都一路贏到最後,非但輕易打遍宇宙無敵手,還泡了許多各種膚色的美眉,比皇宮里妃子還多數十番我看都不止……”
兀自高潮,突見小甜甜臉轉過來,史翼九慌縮不迭,只道被發現,待得她大眼投向樂逍遙,史翼九才心如懸起的大石複又落下,又偷眼覷,見那小甜甜嗔道:“你怎麼總是壞偶好事哦你?”樂逍遙料她必會見怪,原不為奇,心想:“得了吧,撞見你必無好事。除了害人,就是攪局。”
小甜甜笑道:“這個局就是要攪了才好呀,八然偶怎麼拿到……”沒等嘻嘻哈哈地說畢,險情忽臨。她以為邑龍嗣既著了道兒,難免是蔫了,就算不蔫,也未必再敢碰她一指頭。不料邑龍嗣一振臂間,手又急攫而來,忿道:“拼上一臂,決饒不了這小毒物!”
樂逍遙正自疑惑:“她剛才說要拿什麼?”忽聞一道聲息乍起倏如遠霆轟動,頃而又似滾雷驟近,抬眼但見邑龍嗣五指如鉤,爪影映牆,一掠如電。眾人當中有識得的動容道:“好快的迅雷手!只道已失傳,不料此人竟會……”
眼見小甜甜轉面不及,眾皆只道無僥,不料樂逍遙手更快,晃臂忽只一掠,已將小甜甜先拽了開去,邑龍嗣探手抓了個空。乍至她喉前,忽又拉下一大段距離。不須抬眼去覷,心便暗凜:“比我還快!什麼手法?”
小甜甜雖說自恃身上帶毒,不怕別人膽敢冒死來碰,然而邑龍嗣猝突掠手一攫,著實勁道迅猛異常,倘被抓實,未免頃刻遭致裂喉斃命之厄。她縱使反應未及,也知凶險,嘴剛咋起,只道要栽,待得到了樂逍遙身邊,仍是沒緩過神兒來,兀自眨巴大眼,只見邑龍嗣颯凝爪勢,袂下突然風雷動。
樂逍遙適才幸曾見識此人與凌天昊交手,乍聞風雷湧動之音,便知端的:“下盤功夫!”果然未由轉念,邑龍嗣晃手作勢虛抓之際,袍下忽起一腳急蹬而來。乍似要起左腳,然而晃袂欲出的卻是右足,但只虛提半道,忽變左腳來鏟。眾人只道果是出左腿,未料中途頃又變換奇快,發另一只腳疾掃,令人眼花繚亂,辨覷不清。
樂逍遙忙以腿迎,兩皆飛快之至,各是極盡妙捷詭變,然而樂逍遙沒暇換來換去,起腿便迎,看似硬磕,但當兩人送腳相交,邑龍嗣才感風魔腿法之妙:“他這麼一撩,招數詐似交踝硬撞,其實足尖反捺,卻是巧妙撩擊我膝彎的軟筋所在。”既已識破,邑龍嗣便不取巧,索性運勁至膝,微一側轉,給樂逍遙來了個硬碰硬。
迅因其快,當下寥無幾人看得分明。凌天昊適才因曾吃虧,此後一直留意邑龍嗣這般腿法,這時見狀暗嘆:“‘雷音風霆腿’本是講究急速蕩擊的勢道,老邑這麼使用卻是失之托大。他以為逍遙兒年齡既小,內力功底必也淺而可欺,是以舍棄急速蕩擊之長,卻來硬碰硬。可我剛才察看逍遙兒其實內力未失,老邑這樣做恐怕是失算了!”
果不其然,兩腿砰的相交,樂逍遙、邑龍嗣各感劇震,但因邑龍嗣心存試探,究竟未競全力,是以也沒激發樂逍遙更多內力傾湧而出。兩人各皆颯然收腿,砰一聲畢,便即互退數步,齊感急猝交磕之下,各自隱隱腿麻。
未容樂逍遙緩過勁來,小甜甜突然捏他鼻,同時晃手飛快,不知塞了一粒什麼藥丸丟進他嘴里,他剛想吐掉,小甜甜忙道:“偶身上又開始布毒了耶。你碰了偶,就要吃解藥才八會爛死哦!”
樂逍遙聞言才知端的:“原來我剛才從邑龍嗣爪端救她過來,便已中了毒。”聽到一沾著軀就要“爛死”,心頭打了個突,忽仗手快,只一抹嘴,悄已將解藥拈于指間,快步轉到凌天昊身旁,說道:“我再看看你舌頭花開沒有?”凌天昊不知何意,但仍依言張嘴,示之以舌。
逍遙兒急投藥入,說道:“剛才你也碰了她,這是解藥。”沒等凌天昊說話,他又晃身返回小甜甜和霍小玉之旁,防備她倆其中一個乘機傷害另一個,這首先當然是防著小甜甜又玩花樣。
小甜甜嗔道:“哎喲哦,你這麼慷慨?”樂逍遙料知適才的舉動瞞不過她這小鬼靈精,只微笑不言,小甜甜于是又取出一粒解藥,呶嘴道:“你欠偶錢了哦!”樂逍遙料知她必會再給,笑著接藥在手,說道:“什麼錢啊?”小甜甜道:“藥錢吶!”說話時大眼側投來覷,也不出她所料,只見這小子晃腕飛快,轉到腰後,卻將解藥悄手送進霍小玉的嘴里。
小甜甜嘖出聲來:“什麼嘛?”樂逍遙見瞞不過,說道:“她剛才推了你一下,想是也著了道兒。”小甜甜蹦跳道:“誰都給,當‘甜甜姐’是開藥店的嗎?偶不給你了!”樂逍遙嘆:“我若爛死了,你只好自己去荒山野地覓找那半件黃什麼布,如果夠運氣的話,也許……”
小甜甜呶個嘴道:“偶就知道你鬼得很!上次騙偶,哼!害偶又回去那水池里里外外白找一通,欠扁哦!”說著,捏起一個粉拳,作勢要捶,但到他頰邊,忽攤開白生生的小手,示之以又一粒解藥,這原也不出樂逍遙心中所料:“正所謂‘一而再,再而三’,既然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我吃定你了。”
剛要拿,未料小甜甜卻又握拳不給,朝霍小玉指了一指,說道:“這次可不便宜你。想要這顆藥,就得先叫她把‘緲煙毒’的解藥交給偶!”樂逍遙聞言一怔,心想:“倒沒料到小鬼頭如此顧大局,不是只會瘋耍瘋玩,關鍵時候還肯為大家著想。”這卻是猜錯了她意,其實小甜甜自有算盤:“偶才不會替這些人解毒呢,解了毒他們還不是又有勁糾纏不休了?”
因見樂逍遙朝她望來,霍小玉便低哼一聲,冷冷的道:“別看我,我沒有解藥。”小甜甜仿巫長老之狀,仰面打個沒聲沒響的“響鼻”,道:“哈,哪有使毒的會沒帶解藥傍身呢?大家快來搜她身上准有。”霍小玉生怕當真有人應聲來搜她身,聞言又急又惱,說道:“搜我幹嘛?我沒下毒。”
“阿彌陀佛,”摩多羅上人在旁打坐,兀自運功抵御毒性,聽到她矢口否認,不禁單掌問訊,含于胸前,說道:“適才所露‘名花流’的淵源,大家看在眼里,姑娘可否認不得。”
逍遙兒心想:“什麼‘名花流’的淵源?我可看不出來怎樣才算……”雖是並不苟同,但見摩多羅面色慘苦,分明身受兩層截然不同的毒性交侵正甚,他心感惻隱,轉覷小甜甜,低聲說道:“不如你先替喇嘛解除蠱毒罷!”小甜甜嘖出一聲,嗔:“你怎麼又扯到偶身上來了?”
樂逍遙做個無奈的嘴型,心想:“這一碼歸一碼,使毒你也有份。我還能怎樣?”霍小玉並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但當樂逍遙以疑惑的眼神朝她轉覷,她卻似在乎他怎麼看,不禁蹙眉道:“‘名花流’的淵源怎麼了?我又沒否認,可是我沒下毒。”
“阿彌陀佛,”摩多羅道,“在這里只有你是名花流人物,而大家都中了名花流的緲煙毒,還用多說什麼嗎?”
逍遙兒心想:“怎麼喇嘛也開口就說‘阿彌陀佛’?”小甜甜道:“阿彌陀佛,大喇嘛還漏說一句最重要的。”摩多羅哼道:“阿彌陀佛,漏哪一句?”小甜甜模仿他打單掌問訊手勢,道:“阿彌陀佛,她不單是名花流的人物,最重要是你們全都中毒,她沒中毒啊。”逍遙兒在旁愣眼:“暈!怎麼全是這調調兒?”
霍小玉聞言好笑:“你不也沒中毒?”逍遙兒愕:“我嗎?”小甜甜搡他到一邊去,擠湊往前,朝霍小玉投來大眼對瞪,並吐舌道:“你毒不到偶,你毒不到偶!”眾皆相顧鬱悶。
千葉老僧突然在角落里發笑:“阿彌陀佛,眼下沒中毒的只有你們兩位小姑娘,這卻要爭吵到何時?”樂逍遙尋思:“小舔甜沒中毒,自有她的道理。巫長老剛才說她什麼毒也不忌,只除迷香之外。料想以她的能耐,就算中了啥毒也有辦法自己搞定。至于小玉姐,既有名花流的淵源,想必也不會輕易遭受她本門毒物所侵。但奇怪的是我中了緲煙毒,連舌都開花了,起初還感不適,剛才倒了又起之後,卻怎麼漸漸的不那麼難受了?”他究是幼蒙洪大夫熏陶,又看過幾本高人所遺的醫笈,稍加琢磨,由而隱隱想到一些道理,只未能確定是否判斷無差。
霍小玉見他又望過來,她稍微遲疑,隨即只對他一人低聲道:“我本已發誓不再使用名花流的任何功夫,這時又用了,就算能從這里活著出去,名花流更加不會……不會放過我。”逍遙兒不解:“發什麼誓?”霍小玉蹙眉道:“當初我得以離開名花流門下,是蒙葬花公子開恩,但要我發誓,此後不再使用從小在‘名花流’學到的東西……”逍遙兒皺嘴:“姬葬花?就是那個在你扇子上亂寫字的家伙?”霍小玉瞟了瞟他,輕咬下唇道:“他不只在扇子上寫字。”逍遙兒嘖出聲來:“啊?這麼歹毒,還在你身上哪個地方寫了?”霍小玉道:“連扇子都是他親手做了送給我的,畫也出自他手筆。”聽到這里,逍遙兒方為告慰:“只是造扇作畫也還無妨。”
霍小玉眸中竟卻難掩憂懼,說道:“但我自悖誓言,總有一天會被他們知道。葬花公子定然不會放過我的!”話聲雖低,摩多羅上人究竟修為非凡,猶能聽得一清二楚,心下方明端的:“怪不得她剛才明明使出幾招很厲害的名花流家數,但一遲疑,卻似又轉念隱忍不用,臨時改使別派功夫,才被我一著‘達摩指’輕易點倒。”
因見霍小玉憂慮不安,逍遙兒便即安慰她:“本來就沒放過你不是?先前都對你使了冰讖寒毒,還能怎麼樣?別怕有我。”這話既出,無疑是背上一個難以想象其中份量的包袱,在霍小玉看來,他不過是隨口說說罷了,當下樂逍遙也沒暇多思,因聞又有異樣動靜傳入耳中,說畢轉頭,忽觸背後投來的幾雙驚怖目光。
于龍七道:“不要緊張,只是看看。”說著,以眼色示意,教邑龍嗣便乘眾皆無力阻擋之時,前來揭鐘。
凌天昊、千葉老僧、地眼大師、摩多羅、俠王等人皆或坐地運功抵御體內毒性,或臥不起,眼見得當下無人可堪阻止,各為悚然不安,心想:“不料‘八百龍’這姓邑的如此了得,我等無望阻止他,如何是好?”
邑龍嗣手按鐘旁,方要吐出勁道,忽聽樂逍遙說道:“等一下。”眾人一齊投目愕覷,凌天昊更是心頭稍慰:“幸好還有這小子……”邑龍嗣冷哼道:“憑你也想阻止我麼?”樂逍遙把手一伸,攤開指掌,說道:“你剛剛不只碰了小舔甜一次,使用內力之前,還是先把這顆解毒藥吃了罷!”
因見邑龍嗣蹙眉不語,顯是心存疑慮,樂逍遙便又說道:“不然就算你揭了鐘,恐怕也沒命看。”邑龍嗣心頭一凜,但仍未接,只聽于龍七道:“他說的沒錯。”既見七龍頭也這樣說,邑龍嗣別無二話,接藥便服。
小甜甜一怔:“他哪兒來的解藥?”隨即溜目旁覷,見連摩多羅也拿著一粒解藥在服,她“呃哦”一聲,頓然反應過來,果然一摸兜里,所揣解藥的地方已是空空如也。原來樂逍遙適才悄自留意,一再誆她取出解藥之時,便已覷定她揣解藥的口袋,忽施家傳妙手,整包取得。
小甜甜見他分給眾人,登感懊惱道:“哎喲哦!這種解藥好難淬,你偷去做好人?”殊不知逍遙兒本意非為做好人,待得問畢旁人已無需要,他才服了一粒以解自身之毒,隨手把小袋兒擲還她,笑道:“多謝舔甜姐!”小甜甜呶個嘴,晃來他耳後悄言道:“哼,不問偶要,你就敢拿?你們剛才服的是毒藥哦!”
不須她此言提醒,樂逍遙服畢已覺肚里怪怪,猶沒想通這是怎麼回事,忽聽“呃”一聲發自旁邊,轉面只見摩多羅面有苦楚之色,張口吐出一灘黑血。
邑龍嗣變色道:“啊,毒藥?小子你竟敢使訛!”服畢已知不妥,待見那藏僧在旁大嘔毒血,更是確然無疑了,倏一轉面,見那小苗女正同樂逍遙說什麼悄悄話,似顯神色詭秘。邑龍嗣恨聲道:“一個比一個歹毒,不料你更惡毒!”沒等樂逍遙分說,驀發迅雷手,一攫便至喉下。
逍遙兒怎知何以如此,自感適才分明辨覷無誤才下手竊來解藥,猶沒轉過念來,倏覺喉下一緊,已遭邑龍嗣指爪箍扼正著。小甜甜在旁忙施魔法,急欲解救,但沒應驗,一怔才省:“汆!對方是‘六壬法禁’哎!”不待她變換伎倆,邑龍嗣另手急來鎖她咽喉,將要觸及,霎間轉念:“小妞身上有毒!”既省不妥,晃手颯收,忽改一腳來踹。
樂逍遙被他左手鎖喉之際,呼吸乍將窒絕,下意識地便抬手扣拿其腕,一搭即扳,怎知這是什麼手法,但聽旁有識者稱訝:“這似從察罕帖木兒的擒拿術變化而來!”手法急變雖妙,可是樂逍遙腦中對此既無多少印象,也未知扳腕之後便該如何,至于怎生巧使勁道反御,更是稀里糊塗。
眼見扳不脫邑龍嗣之扼,急又改勢反抓一把,奔爪鎖喉,也拿住邑龍嗣的咽喉要害。于龍七在旁見狀暗異:“他如何竟會老蒼龍秘不外傳的‘八荒奔龍爪’?”一時之間,樂逍遙與邑龍嗣均互制住對方咽喉,但以樂逍遙的心性,就算給他制住了要害其實也無害處,因為他根本沒想要人喪命。邑龍嗣怎知此節,只道這便勢成“你死我亡”的局面,急唯靠狠,心想:“那就只有看是誰先掐碎對方喉骨!”
指梢正要發力,裾下忽臨一腿蹬來撩襠,此著決非成名高手所為,但樂逍遙自忖並非“名家”,何必在乎?情急之下為了保命,勢也只有忽出奇著,從下盤起腳解危。這一腳並非只解一己之危,同時也令邑龍嗣踹向小甜甜的那一腳不得不改勢回擋,但卻招架了個空,乍省“撩陰”是虛招,邑龍嗣暗異:“那麼實招在哪里?”
樂逍遙心道:“沒有實招,但是試出你防護嚴密,最強是下盤。”那一腳本是作勢要抬,霎忽改而往後扎就“弓步馬”,同時另手晃招宛如“雲籠霧罩”,自未想起其又何來。但當捺至那只鎖喉之手的腕、肘之間,邑龍嗣頃省:“河西納蘭‘小無相掌’中的截擊手法!”
樂逍遙瞬雖變招繁多,每皆成名大家的上乘妙著迭出,但因時日尚淺,又無暇溫習熟練,其實沒一招淬煉精湛,僅只徒具其形而已。饒是如此,瞬間也令邑龍嗣這等行家里手睹而驚感莫測高深:“我不是眼花罷?怎麼中原洛陽、關東耶律、河西納蘭的各家絕學他全都集于一身?”
這一驚詫,便未深覷,手忙回狙,急欲先解鎖喉之厄,孰料樂逍遙晃招更快,忽從他喉間移指扳腕,頃竟一齊制住邑龍嗣雙手。凌天昊見到此招手法,心感驚愕:“坯子!不料這小子真是天生習武的絕妙坯子!連我日前在自家莊園後山使來教訓他的那招臨時胡謅的‘泰山之手’,他也還記得恁地准確!不過……”
剛覺這是一招沒有後著接應的斷龍手,用在此時無疑倍加自陷險絕。未待出言提醒,邑龍嗣先便瞅定隙漏,看出樂逍遙雖是拿住他的雙手,胸前卻露出大片空檔。裾下風霆動,陡發一腳照懷踹入,頃顯“雷音風霆”之迅不可當!
眾皆只道無僥,不料樂逍遙所扎弓馬的那只腳忽來接應,兩人斗起下盤功夫,霎然風雲變幻,各傾其妙,迅不及覷便已交踝互狙,兩下砰響並作一下。
然而邑龍嗣卻是連環穿心腿,乍感左腳一震劇麻,右腿已出,砰地踹中樂逍遙胸口。
兩人交纏之勢頓然分開,這踹胸一腳所受震蕩,竟似尤甚于另一足的交磕之勢。縱是命中,邑龍嗣卻感有如踢在一個鼓繃繃的皮囊上,大半力道“蓬”一聲竟爾回撞,將他震飛丈外。
樂逍遙適才抓著邑龍嗣手腕之時便感不好:“好似又聽到那不可一世的狂笑了……”急要掙時,不料一身內力遇強激亢,當受一腳猝蹬,更往胸前真氣紛湧,兀自未明所以,身軀亦被震跌難止,耳聽得眾呼“不好”,背梁已撞大鐘,“當!”一聲響,將鐘撞得傾翻開去。
眼看鐘倒,忽見數道坐地之影齊往前迎,紛以掌狙,勉合眾人殘余之力,堪堪托住那座將翻的大鐘。
樂逍遙撞鐘反彈,跌在其畔,往地磚磕得一時滿眼星斗,只聽俠王說道:“好教得知,此五位高人乃是‘崆峒五老’中的三位,以及……”未等介紹詳盡,其中一個胡須長堪及地的侏儒聲如悶雷般道:“住嘴,這時候介什麼紹?鐘開了!”
眾人投目,一覷皆怔。樂逍遙未覺跌在什麼東西旁邊,隨著脊心一寒,迫髓侵涼,暗覺氣息有異,愕而回覷,只見鐘內赫然躺有一具女尸。入眼但覺冷冰冰,且似透著濕寒霉腥,隱隱夾雜奇異花香沁鼻。籍借漏簷外的閃電光亮所耀,看那女尸似甚年小,除了貼身著有一件薄能透覷的素紗裙,便無別物可堪遮掩,遍體近乎纖毫畢顯。千葉老僧掩眼道:“罪過,罪過。這卻著實看不得!”
沒等多看,鐘又砰的磕地閉回,其勢之急,幾乎壓著樂逍遙手。幸縮飛快,未及再瞧里頭,轉面便嘖出一聲:“搞什麼?”原來是巫長老騰身起躍,一掌把鐘按下,方自頹跌坐地,呼哧喘道:“縱便如此,也不能……不能盡掩其毒!”
于龍七關心情急,未待更加辨看分明,便已動容道:“啊,果然鬧出人命了!”隨即一怒提掌,霍地拍向巫長老,恨聲道:“須饒你們不得!”巫長老兀自眼望一邊,顯似驚魂未定,陡當掌臨其脊,竟爾殊無反應。
于龍七激憤當兒,出手毫不留情,此擊倘中背梁,料想巫長老那瘦嶙嶙的身子決計吃不消。即便此刻他難以逼出更多內力,然而一擊猶仍犀利,哪怕只是隨手淬招,亦是畢顯豪強手段。凌天昊便在一旁,見狀不得已出手來解巫烈之危,但以當下情形,也不敢硬接,一指抬若閒敲燈花,點捺于龍七肘後,並不取穴位,而是逕打“手少陽三焦經”任一處脈絡。
此招無疑高明巧妙之極,果然迫使于龍七不得已回手拆解,但恨凌天昊一再作梗,便施“玄夤龍爪手”以快擊巧,招招凌厲,只攫數下便搭上了凌天昊腕臂,隨即由腕間溜滑往下,扣拿指掌,凌天昊收指竟爾不及其快,被抓正著,心下一凜:“好快的夤龍手!”其實以他之能,未必便輸給于龍七,適才要變招之時,不意牽動胸痛猝劇,臂膀微一麻痺,便落了後手。于龍七催加力道箍緊之際,口中沉聲道:“你以指力成名,這時我擰碎你手指,看你用什麼來稱雄?”
凌天昊撩指反鉤,趁觸于龍七腕脈一麻,便已擺脫掣箍。于龍七探爪前搭,又搭上肩頭,往鎖骨一拿,不意樂逍遙突然從旁飛快伸手撓他腋窩,冷不防將他胳肢一把。這當然難以忍受,于龍七嘖然收爪,軒眉道:“看來我也需要幫手!”脅下刀鏈嗆啷啷響起,凌天昊聞得此般動靜,忙示警道:“逍遙兒當心他要出刀!”
樂逍遙也正想提醒他知道,不意又聞背後空谷履音聲緲然忽至,他脊心一凜:“又是那個難纏的邑龍嗣返來糾纏!”,還好已自警覺,倏地錯步溜轉往旁,只見邑龍嗣果又森然返身逼近。此人非比等閒腳色,樂逍遙自忖打他不贏,正不知須得怎生解決,邑龍嗣側轉面孔,突然朝旁邊吐掉一口黑血,但步未緩,猶在逼近。
逍遙兒心中懊惱:“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知如此,就別急著給他解藥。但小舔甜的解藥怎麼回事哦?”小甜甜嘻嘻一笑,迎著他惑投之目,在旁悠晃數十綹小辮兒,說道:“吐哦,吐哦,吐著吐著就沒什麼了。”
樂逍遙兀猶未解其意,眼見邑龍嗣驀已近在咫尺,他料又要難免“腳對腳”,忙提膝壓腿,預作舒筋展骨之備,不想動作過大,忽扭著筋,急搐難直,痛苦道:“哎呀,糟……”只道真的要糟,忽聽千葉老僧呼叫:“戒嗔,回來!”
隨那叫聲,倏見一團圓乎乎身影猛然撲來,將邑龍嗣攬腰一抱,膂力大得異常,颯地抱軀摔向牆上,勢如甩沙包也似。邑龍嗣眉頭皺起:“又是你!”腰雖箍緊,頃卻反轉一臂,勒纏那圓頭和尚脖頸,將他腦袋按朝牆壁。隨那急甩之勢,兩人砰一聲撞出牆外。
逍遙兒一怔,隨即到豁口處探頭探腦,懵惑道:“怎麼回事哦,怎麼回事哦?”
“怎麼回事?”因聞巫長老也在鐘旁犯起嘀咕,千葉老僧撫了撫滿頭聳著的亂發,靠壁嗟嘆,“老衲也不曉得這是咋的了。戒嗔一見邑龍嗣就不聽我叫喚,非要這麼摔出去,難道他倆本是前世結下的冤家?”
巫長老打了個響鼻,惱道:“你這小和尚莫名其妙,沒事插什麼鳥嘴?”千葉老僧莞爾一笑,癟著幾乎沒牙的嘴道:“你才莫明所以,老衲如今已非‘小和尚’,跟你一樣德高望重了。你看,我故意留這麼長的頭發,都沒有一個廟敢說這有何不妥。若是當年吶,他們肯定要圍著我打……”巫長老本自鬱悶于旁,聞此絮絮叨叨,不由更增煩惱,提起蒲扇大小的手掌,噴出響鼻道:“不經過我拍一拍,怎知有多‘德高望重’?你過來!”千葉老僧癟個嘴,搖頭不迭:“我不跟你打。”巫長老諒他不敢,哼道:“那就閉上你那鳥嘴!”
千葉老僧閉了一小會兒嘴,又忍不住興嗟道:“其實倒也不是完全沒人敢對我的頭發提出質疑,譬如寒山寺武功最高、守持最嚴的星野法師,一見面就說我這個發型不合規矩,怕帶壞後人,催促著非剃不可。唉,追得我耳根不能清靜,比老娘們還煩。不過這時他卻似乖覺多了,估摸著大約已有好一會未作聲……”
兀自絮叨,忽聞地眼和尚口宣佛號,悲聲道:“阿彌陀佛,星野法師圓寂了!”眾人聞言一怔,凌天昊更是為之動容,心感難以置信:“星野法師內力深厚,雖與摩多羅對掌受傷,適才經我相助調息還元,似已無甚大礙。先前還出言提醒過我當心‘圖窮匕見’,轉眼怎會……”于龍七脅下刀鏈乍動,忽被巫長老隨手反捺,兩指一夾,發千龍鏈子刀的機括悄無聲息便凹癟了,卡住鏈索,彈出不得。
于龍七低眼見狀,暗為心驚:“好手段!不料這時他還能使出恁強的力道……”巫長老卻似不當一回事兒,隨手稍捺便收,轉面怔覷地眼和尚,詫形于色的道:“你這和尚也有夠怪!兩眼未開,怎知端的?”
俠王想起一說,不禁從旁贊嘆:“傳聞地眼禪師自從出生就未曾開眼,然而洞察一切,有如親見。不料是真的……”地眼道:“沒有那麼神,我正把著星野法師的脈呢。脈象既無,也沒呼吸,料想……料想已是故去了!”巫長老便在尸旁滿懷鬱悶未得消解,聞言忙道:“他是被毒死的,勿再觸碰!”
眾人詫異道:“怎麼回事?適才還好好的,如何轉眼又被毒死……”豁口外火光耀眼,人聲喧鬧,卻又另一番光景。未容更望分明,好大一股濃煙被風刮了過來,將樂逍遙熏嗆難當,忙先避回牆後,聞聲回覷,只見鐘旁靠牆坐有一個貌相威猛的中年僧人,低眉頷首,儼如入定。
一瞧之下,他覺奇怪:“這是死的?”不由的挨近觀看,見那僧人遠看雖似形態猶生,待湊得稍近幾分,籍借旁燈照耀,才瞧出皮膚色澤全青,如同到處都沁出汁水般潮濕,浸衫亦透,更是凸顯其腹鼓漲如球。樂逍遙心感奇怪:“以往見過淹死的人都是這般狀態。”不出所料,旁邊數人察看畢尸身,皆道:“卻同星湖法師被毒死之態不一樣,他好像是淹死,而非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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