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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蝶夢莊生(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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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王究竟理智,一聽就為之失笑:“淹死?我可沒看見他掉河,此祠連碗水都沒有,如何竟爾淹死?”崆峒五老之中的一位似精醫術,取銀針驗畢,抬著針頭就燈一看,皺眉道:“奇怪。若是中毒,針色必異,可我驗不出所中何毒!”逍遙兒撓了撓腮,不覺轉頭惑覷適才星湖法師尸體所臥之處,見地上猶留一大塊焦黑的痕跡,依稀宛似蜷臥的人形,且遺有些炭灰般的皮屑隱約可辨,他暗感詭異:“怎麼另一個卻似烤死?”
巫長老在尸邊似亦驚疑不定,半晌咋舌難下,聞聽旁人亂起爭執,他便皺著老臉哼一聲道:“爭吵什麼?要知死因是不是遇溺,那也不過舉手之勞。”覷定死尸漲圓之腹,本是要伸手擊打,但忽轉念,究竟不失謹慎,提腳往那死僧鼓隆的肚腹忽“蓬!”的踢了一下,眾人兀自不解,隨即只見死尸口鼻等處應聲迸濺出許多水來。
樂逍遙忙隨圍在尸旁的眾人紛避不迭,方明此舉何意,心道:“舉腳之勞。”俠王因蹲太近,且忙于探眼湊看尸顏,未及避開,冷不防被濺了一臉涼腥腥的水,既驚且駭,不由懊惱道:“嘖……”巫長老指著癟了的尸腹,道:“灌了滿肚子水,還說不是溺著?”眾人紛以為然,俠王舉袖揩臉,顧不上爭論,兀猶氣惱道:“卻噴我一臉!”
因見情形詭異,于龍七已不覺的止手罷斗,見俠王叨猶沒歇,便為不豫,冷哼道:“噴你臉上這些水,不止一碗了罷?”俠王嘴仍自硬:“也許是他先前喝飽了才到這里,憑這點水也算不上什麼怪異……”巫長老伸手往後邊焦黑處一指,沉聲道:“若還算不上奇怪,那麼另一個和尚顯似燒死,這難道也尋常嗎?”聞得巫長老所言,凌天昊與于龍七相視皆疑,蹙眉道:“星湖法師的死狀極似烈焰烤焚燒焦,先前我們都隱隱想到這一節頗為蹊蹺,但不可思議的是,眾目睽睽之下,此時既無火燒、又沒水淹,沒人看見兩位法師好端端的竟如何死于這等情形!”
千葉老僧閉目不語已有一會,便在眾人紛互惑顧時,他從牆影里突嗟一聲,語氣沉重的道:“若老衲所料無錯,此間或還有人會死于拔舌、死于挖心……甚至不止于這幾種死法!”
祠中眾人聞言皆感匪夷所思,但看面前死尸,又各困惑。于龍七突道:“這也許是你們的報應!被你們害死的人,便在鐘內……”地眼和尚道:“阿彌陀佛,于先生這是從何說起,鐘內並無死人。”
樂逍遙聽了一怔,不覺轉望那座大鐘,心下暗異:“什麼意思?剛才我明明看到有個很小的女尸……”兀覺脊涼,只聽于龍七凜聲厲色道:“素聞天目地眼皆是明白人,如何卻睜著眼睛說瞎話?白水石老爺子先到此處,你可看清楚鐘里是不是我們要尋找的人?”白水石沒有作聲。
于龍七心感納悶:“你是娘家人,按說你應該比我還著急……”這時樂逍遙突然聞到一股異樣的腥味,不知來自哪個所在,懵隨眾人轉覷,只見牆邊那坐地五人之中,有個侏儒跳起身道:“誰的血流到我身邊來了?”
崆峒三老亦覺不對,紛忙察看,然後驚叫:“啊,白水石老爺子……”巫長老颼的點燃一節松香火把,照將過來,只見其中一個枯瘦老者蜷縮在牆角陰影里,衣襟皆殷,身下淌滿血水。一照之下,巫長老登時作聲不得。于龍七沉聲問道:“誰傷了他?”
樂逍遙不覺亦湊眼來覷,籍借巫長老所持火把光亮所耀,只見蜷臥牆角之人滿頜血污,一只手垂于腰畔,指間緊抓一條血淋淋的物事。樂逍遙看不清晰,心感奇怪:“他手里抓著的那一坨是啥?”
于龍七朝這邊望不真切,猶在急問:“白水石老爺子,是誰傷了你?”凌天昊與俠王皆曉得于、白等人同屬關外大豪,手底下各有過人之能,一時惑然不解:“以參商劍叟老白的本事,此間誰又能不聲不響地傷了他?”
“誰也沒傷他,”巫長老盯著死尸手里所攥之物,不覺地眼皮亂跳,仿佛倒吸一口冷氣,“吱”了一聲才道:“但他無法回答你,因為他把自己的舌頭整條拔了出來!”
“拔舌?”眾人均為驚駭,又覺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但見拔也拔了,隨即改口道:“什麼時候的事?俱在此屋,大伙怎未覺察?況且未曾聽到痛呼的動靜……”巫長老嘆道:“未聞痛呼,那是因為沒有痛苦。”
籍著他手中火把照耀,眾人投目怔覷,只見白水石雖是滿腮血污,面上凝有奇怪笑容,死時竟似渾不覺絲毫苦楚,又仿佛在美夢中安登極樂境界。瞅見那殭凝未散的笑容,逍遙兒暗異不已,心下發涼:“怎恁地詭異哦?”
于龍七不由驚怒交加道:“好端端怎會拔舌自盡?這太也匪夷所思!依我想來,必是有人趁亂悄使伎倆殺了他……”崆峒三老亦似驚疑不定,聞言卻齊搖頭,其中一叟說道:“適才他一直便在我們身旁,誰有本事不聲不響地害死白老弟這般關外大豪?”于龍七掃了一眼三叟兀猶驚魂未定的神態,哼道:“我不是說你們三位,恐怕祠中還另外藏有未為我等所知的高手!”
千葉老僧等人聞言不禁互覷無語,隨即只聽其中一位崆峒老者說道:“世間還有這樣的高手?聞所未聞!凡人武功修為再高,也有止境。倘若超越了人力所能企及的界限以外,那就不是凡人了。當今之世,只有寥寥可數那麼三兩人的修為或許達到這般境界之邊際,然而所付出代價之大,亦是遠逾常人堪能承受。”
“這其中的第一位,便是號稱‘天下無敵’的北廷傲天。”另一位崆峒老者接茬兒道,“此人天生異稟,不過十幾歲上便已勇冠三軍,奪得北國第一勇士的盛名,儼然有如漢時名將霍去病,少年得志,但是代價卻也一樣。此後傲天一直纏綿病榻,更據說其已參悟了什麼‘帝釋天’絕學,成為曠古無人可及的所謂‘神傳高手’,縱是修為從此超凡脫俗,不過這非但沒能讓他像常人那樣起居行動自如,反而越發臥床不起,無藥可醫,終日掙扎于生與死之間,游離在夢境與現實的邊緣!說不好聽一點,就是‘癱’了!”劉太監聽到此處,忽覷大鐘,心下暗轉念頭,眼光閃爍不定。
“另外還有兩位,便是‘劍聖’和燕輝煌,”包括逍遙兒在內,眾人聽得唏噓忘神之時,另一個崆峒老者嘆了口氣,才接敘道:“此二位雖亦超凡入聖,傳聞修為近乎于神。那又如何?聽說燕輝煌已經消失,大概早就不在人間,有沒有過這個人也都還是疑問。至于劍聖,這些年來誰曾見過他?老一輩也都說不出他長什麼樣子,蜀山的門戶近年實際掌握在第二代劍俠之首厲風行的手中。而在厲風行繼承衣缽之前,蜀山則是長眉真人話事,哼哼……‘劍聖’在哪里?可見一個人修為超凡入聖,那就成了神話、也只能成為神話!”
眾人紛紛唏噓之時,俠王揩著臉突道:“可還有一位真正神話中最神秘的人物,傳說乃是縹緲峰真仙,你們怎未提起?”那崆峒老者微微變色,隨即哼道:“世上皇帝多的是,就連妖魔鬼怪也都事出有因、其來有故,然而‘神仙’我們從沒見過一個半個!你是說花不敗一伙?哈哈,真有那樣的修為便不是人,是神仙了!”逍遙兒從旁琢磨道:“有沒有可能‘神仙’也是妖魔鬼怪的一種呢?比如人類所未知的異形怪物?或是一些人因為某種突然變異,所形成的一類具有某些特異神通的‘變種’,就被另一些人稱為神仙……”
眾人聞言都怔,一時咋著嘴答不上來,只覺此說未免太悖傳統。但俠王究竟從來理智過人,心下喜歡此說,覺合人間正道,點頭稱是:“唔,有些道理。至少我相信許多所謂‘法術’無非是制造幻覺的障眼伎倆,比如戲法、魔術、催眠、迷藥等等……拆穿了不值一提。你剛才所說由于某種變異形成的妖魔鬼怪大概是有,至于‘神仙’,有誰見過?其實燕輝煌也不算什麼神話人物,他不過是個武功很高的狂徒,最多是個天生異稟的怪種!‘劍聖’原本也未必有多神,那些事跡本是徒子徒孫、善男信女們無中生有臆造出來的坊間傳奇罷了。而花不敗的傳說就更無稽可笑……哈哈,你們見過長開不敗的花麼?”聽到這里,霍小玉突然冷哼道:“那麼,即便北國傲天,原也不過是官家捏造出來嚇唬老百姓的虛有之袛罷了。一個腦癱的人,除了有病和愛做白日夢之外,能有多神?”
眼見俠王和劉公公為之變色,皆似要斥,卻欲言又止,逍遙兒不禁更感好笑:“這樣說來,那些神聖傳說中的‘仙人’一個個不是有病就是怪胎了,或者神神叨叨、鬼鬼祟祟,俗稱‘大仙’。以此推理,莫非就連佛祖也……”
究竟心且純直,一時剎不住嘴,剛扯到這處,便聽地眼和尚突哼一聲道:“住嘴!浩瀚寰宇、無奇不有,生命就是奇跡。星移斗轉、花開花謝,何處不是奇觀。以你們這輩凡夫俗子的那點兒智慧,所知根本有限。就憑你等肉眼凡胎,除了只會睜著眼睛說瞎話,即便明擺著有一不尋常的東西便在跟前,你們也只道是尋常。大患臨頭,卻還忙于吵嘴不休、轉移視線、窮叨空話!”
或因偌大一張板圓臉上竟連半條眼縫都沒有,近覷之下未免形容詭異。逍遙兒適才偷瞧一眼,便暗憚此人模樣,聞得其言發自身後,心打個突,沒話兒了。剛避于旁,只見俠王嘴沒剎住,兀猶強笑道:“說到神話,所謂‘天目地眼’又何嘗不也算是一樁?從來只有你自稱‘地眼’在人前單獨出現,除你一人以外,試問有誰見過‘天目’?若是從無‘天目’此人,又何必僭稱‘天目地眼’?”
逍遙兒忽感納悶:“俠王這是怎麼了?為何一反常態,竟連地眼和尚的尊號也隨口質疑起來了?以我猜想,大概那和尚來自天目山,是以號稱‘天目地眼’,這就有如所謂‘崆峒五老’、‘北國傲天’的稱呼一般……這有什麼好質疑的,而且是在這種充滿血腥詭異的環境之下。”這樣想的時候,留意到地眼和尚雖是身軀奇瘦,頂著一張沒眼縫兒的肥厚板圓臉,倍加顯得頭大,其肚皮卻是不小,如揣一球,即使藏在寬松的僧袍里亦隆凸而似身懷六甲之婦一般,不時吸引他好奇的眼光,暗嘖:“這麼核突?瞅著就似書航媽媽第六次懷孕之時的狀態……”
于龍七突問:“地眼,適才你說鐘內並無死人,卻是何意?”地眼道:“我沒說過。”眾人一怔,俠王不由失笑道:“可我們都聽見了,不是你說的,難道是我?”地眼合什未答,似也不打算搭理。便在樂逍遙暗疑此間大概人人腦子開始不對勁時,千葉老僧莞爾一笑:“或許是天目說的。”
“天目?”俠王冷笑道,“傳說天目總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能知人所未知之事。吹得神乎其神,可是天目在哪里?現下他連影兒都沒在這,又能看見什麼、知曉何事?”
地眼突道:“需要指出的是,大家務必保持頭腦清醒,不要受魔障妄念侵擾,否則還將會慘禍不斷!”俠王冷笑道:“誰說的?”地眼道:“或許是天目。”俠王一怔又自冷笑:“胡說,哪有這個人?”地眼道:“有你也看不見。”俠王反口相譏:“那你又能‘看見’什麼?”地眼道:“天目看生我看死。非要我說,那就說也無妨,我沒看出大家有生路!”
說到這處,竟自打個寒噤,寬大的僧袍微微抖動。逍遙兒又被吸引了目光,但不大敢去瞧他臉上,陡當低覷,除了那大肚子以外,又無所見,只覺困惑莫名:“這個和尚明明沒有眼睛,可是待在他旁邊,不知怎麼的,總覺有雙眼在偷偷窺看我,這太令人納悶到‘毛’起了我尻……”
或因接二連三有同伴在眼前莫名其妙地死于非命,一時眾人心情惶惑不安,難免各說各話,言語反常。其中不無聊抒惶念之意,但又或不僅此故。待當地眼和尚突然說了那番話,頓又鴉雀無聲,于龍七手按俠王肩頭,示其住口。俠王本仍有話欲加辨論,但感肩上忽如巨嶽壓覆,幾乎透不過氣來,回觸于龍七的目光,心下生憚:“此人若要殺我,只是舉手之勞!”
于龍七卻似根本沒有看他,逕自凜視別處,望向俠王身後,問道:“木子龍兄,剛才鐘開的時候,里邊情形你可看清了?”他自有關心之事,卻與別人所擔憂的不同。巫長老感到不安的是:“那人何以會拔掉自己舌頭?竟然應了千葉的預言……剛才千葉還說過將會不止這幾種死法,誰是下一個?”
這也不全然只是他一人的疑慮,就在各懷驚惑莫名時,千葉老僧突又在牆暗處嘆口氣道:“老衲並不能未卜先知,所聞天目地眼之言,各位不可不重視。”眾人相顧怵然,皆感心下涼颼颼:“什麼意思?難道真的很嚴重?”樂逍遙一時怎明所以,聽著這班老輩高人眾口紛紜、莫衷一是,越發令他摸不著頭,但想:“那位護鐘的大叔似乎最沉得住氣,他在的地方大概總是鎮得住局面。這會兒且看他怎麼說?”
殊不料旁人亦是這般想,紛把目光投來。凌天昊沉吟道:“千葉大師素無誑語,天目地眼既是這麼說,大家更要小心。”崆峒三老惑目交覷,一名老者惘然問道:“如何小心?提防何處?敵人在哪里?”
樂逍遙亦覺心神恍惚,而致總是忍不住要跟俠王一般語無倫次,非僅如此,除了越來越感昏昏欲睡以外,更還總有一些難以抑制要做出來的舉動,眼前光影不時扭曲、朦朧,步如踏虛,惘若夢游一般不實在,情知必有蹊蹺,記不起何時曾經遇過類似的情形,也因而忽有應對之法,忙教眾人:“不管怎樣,總要守定心神,竭力保持清醒。尤其要驅除腦中不應有的雜念,就算……就算你看見自家太太跟別人懷了第六胎、且還恬不知恥地挺著肚子走來向你炫耀,你也不要當一回事兒。絕對不能發脾氣,這個時候你反而要祝賀她,並且毛遂自薦,欣然為其接生。”說著說著,恍覺霍小玉自除衣衫,挺著白花花的大肚子向凌天昊款款走來,竟要投懷入抱。逍遙兒一怔,嘖出聲道:“成心氣我怎麼著?你不可以跟他……”
凌天昊與千葉、巫長老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那尊大鐘,心感疑惑:“適才已經蓋住了,按說不該如此……”但看鐘影微斜,竟似所蓋不嚴。凌天昊一怔,忽覺不妥。從劉太監的角度,卻有所見,急促尖聲道:“出……出來了!”
眾嚇一跳,紛駭不已:“什麼出來了?”樂逍遙兀自著惱,提拳正要打凌天昊,陡被亂聲攪醒,眨著惑眼怔在凌天昊背後,愕問:“什麼狀況?”隨即只見大鐘的陰影里蜷得有一影嬌小,蹶著臀朝著他。
樂逍遙不覺眨著眼上前察看,渾未理會凌天昊叫喚:“小心,沒看清楚之前,先別貿然靠近!”他反手轉到背後搖了搖,示意無妨,隨即探頭更近,對著那個股,忽問:“舔甜姐,你在這里蹶著屁股鼓搗什麼?”小甜甜正自忙亂,沒留神被他突然在耳邊說話,嚇了一跳,轉頭看見是他在畔,嗔道:“偶哪有搗鼓什麼?你別這樣突然嚇人好不好?”逍遙兒一邊躲避她踢來之足,一邊說道:“是你把大家嚇到了。沒事就不要隨便蹶起屁股趴地上,還在陰影里一動一動的,仿佛有個大頭怪從鐘內突然爬出,嚇壞了老人家可不好……你瞧劉公公的表情!”
眾人這才看出原來是小甜甜趴那兒搞的鬼,不由相顧而愣,心想:“怪不得好一會兒沒見那丫頭來湊一腳添加熱鬧了,原來她趁機去那鐘邊不知又搗騰什麼?大伙兒一時沒看清楚,只道里邊有什麼可怕東西突然現身,卻是好嚇……”
劉公公方松口氣,隨即又覺不好,目覷鐘影傾斜,搐頰道:“鐘沒蓋好!快……快捂嚴實!”話猶未落,面前“啵!”一聲漾迸血霧。
小甜甜呶著嘴兀自懊惱:“看八了啊看八了!”樂逍遙怎明何意,正惑:“她說看不了什麼?”眼往鐘腳下瞧時,突聽那一聲“啵”,身旁倏有殷霧漾散,他心為之凜:“誰又炸膛、或是爆了頭?”小甜甜聞得動靜便即轉頭來覷,抬起手朝劉公公一指,跳腳道:“啊……哈!這個阿婆身前好多血,想是她爆了肚哦。”
劉公公陡然濺了一身血星,本亦驚得怔忘動彈,想到千葉老僧適才所言,面色駭變:“下一個是我?但怎麼會……”隨即慌忙自撫袍內護胄,身上除了先前所挂的彩,並無新裂之創。
于龍七便在其畔,低聲向一人詢問究由:“子龍兄,適才你到底有沒有看清了?里邊究竟是誰?”木子龍神似陷于恍迷,睜大若裂的眼中滿布駭色,表情之怖難以言狀,在于龍七急促追問之下,方才艱難翕口,喃喃的道:“我……我看見……她……她在……”
于龍七蹙眉道:“哪個她?她在何處?”地眼不禁從旁提醒道:“于居士先且冷靜,你所聽到的也許本意不是‘她’,而是‘它’!兩字同音,其卻大有不同。”于龍七心下不以為然:“有何不同?我和木子龍都為她而來,彼此心照……”但見木子龍突露笑容詭異,口里咯血道:“她……她在這里……”未待說完,突然身軀一震,手從胸腹抬起,血肉模糊地伸到于龍七跟前,“啵!”的一下捏爆掌中所攥之心。
血霧漾灑開來,眾人驚呆之際,劉公公籲了口氣,自卻寬慰的道:“原來那一聲‘啵!’是他爆了心髒。我早就算過,今兒我命不該絕,無論怎樣都不會死在這里。”但又想到一事堪虞,旋即心又緊起,便趁眾未留意及他,急朝大鐘爬去。
于龍七驀地探手,將他揪住,雙目望向大鐘,面色鐵青的問道:“這一切怎麼回事?你們到底在搞什麼?”究因一再親睹多人死狀詭異,饒是他心中本不相信甚麼古古惑惑之說,此時也不免大為震悚。
眼見又一人暴斃于此,樂逍遙也和眾人一般怎明何因,正自咋舌難下,忽聽地眼說道:“鐘沒蓋好,快看是被什麼東西擋著?”樂逍遙暗惑:“這一只只‘大蝦’以及‘老鳥’,究竟為什麼怕成這樣?鐘里除了一個女童之尸,沒什麼呀……”他此刻便在鐘旁,因聞凌天昊亦道:“逍遙兒,別楞著。”雖是莫明所以,但覺這大漢話中透出不容違拗之意,似是事勢緊急。他便低下腰身,摸黑查看地面,一時難以更看清楚,不由自言自語:“什麼東西擋著?”
俯手正往鐘邊摸索,磐影下一人突然話聲低弱地悶哼道:“別往這兒摸。”逍遙兒一怔,隨即反問:“為啥?”那人在巨鐘的陰影里語含苦楚的道:“這兒是我‘雞雞’呀。”逍遙兒愣得一下,即刻反應過來,隨口來句舶來辭:“噢……縮蕾!”道畢對不住,剛要縮手又嘖然稱奇:“你是誰呀?躺在這底下幹什麼?”那人似是剛從昏迷中醒轉,趴在鐘影里強忍痛楚道:“你以為我想啊?腿被鐘壓住了。”
逍遙兒怎料這後邊壓倒個人,聞言一怔,忙加辨覷。凌天昊也聽到角落里傳來低弱的語聲,心念一動,忙問:“簡箴言,你在哪兒?”鐘邊那人低哼道:“你才想起我呀?剛才我爬開不及,被鐘壓著腿腳了。”逍遙兒心想:“你話不少呀,哪有簡的?”猶記剛才之險,亦嘖:“剛才我也險些被壓著手。”凌天昊道:“逍遙兒,你快把簡先生拉出來。”這倒無須等待分教,逍遙兒既見底下壓著人了,便加援手。
那人苦楚道:“別拉!這鐘沉得緊,一拉我就肢體分家了。”逍遙兒一拉不動,反聞那人痛聲迭仍,忙改而探手往鐘底托去。小甜甜笑瞇瞇地蹲在一旁托著腮觀看,每當稍要使力,她便飛快伸手撓他腋窩,樂逍遙嘖出一聲:“哎呀,我尻……你怎麼不幫著救人吶?”小甜甜瞇著笑眼道:“偶又不認識他,為神馬要幫著救人?他剛才擋著偶,害偶看不著里邊,偶還想消滅他呢,可是一時找不著‘化尸粉’……”
聞言惡毒,逍遙兒眨著眼鬱悶道:“他又沒死,你化什麼尸?要化就化里邊那個。”但想這也欠妥,即又改口道:“你不幫他,那你幫我罷。這叫你幫我、我幫你,你曉得我能幫到你的。”小甜甜托腮移腳,蹲近些問:“好哇,要怎麼幫?”逍遙兒道:“很簡單,首先不要撓我癢癢;其次,當我把鐘往上托高時,你就把他拉出來。”小甜甜眨巴妙眼,點了點頭,做懂事狀:“好啊。”
語畢伸來嫩手,同逍遙兒互拍一下掌心,做“成交”狀。但逍遙兒不得不移手與她互拍時,稍已抬高幾分的鐘又落下,簡箴言呼叫慘痛:“哎呀,你別移手呀……”兩個小兒一見傻眼,逍遙兒忙道聲“對不住”,隨即又探手往底下托鐘,剛要使勁抬高,嘴前忽又伸來一只嫩手,攤著白生生掌心,他不由一怔:“幹什麼又?”小甜甜道:“還沒吃偶的解藥呢,亂使力當心毒發爛死哦。”
樂逍遙一怔,心想:“我都忘了未吃解藥,沒想到她還惦記著。”簡箴言警告道:“不要又移開手去拿藥哦。”樂逍遙笑了笑,唯有就著小甜甜之手,服了解藥,忽聽有語悄入耳中,其低難狀,但又唯他一人聽得清清楚楚:“當心她的解藥,適才我們服用之後,感覺一直很不對勁!”
樂逍遙聞言一怔,覺似那藏僧摩多羅略嫌生硬的語氣,未及想到有何不妥,那粒小小藥丸入喉已化,稍沾唾液便沒有了。他就算想吐也吐不出什麼,只是滿口甘涼,藥氣舒入諸脈經絡,一逕爽到無比,不自禁地連打響鼻之際,忽省有異:“記得我好像先前已吃過她給的解藥了,而且這顆丸感覺怎麼不同?只是說不出哪兒不對勁,除了亂打噴嚏之外……”
但觸小甜甜的眼神,又似並無惡意,只是含謔嬉頑如故,而且水汪汪、烏溜溜,澄純剔淨,一覽如透清泉,若無分毫雜礫。樂逍遙惦念救人要緊,怎暇多想,心道:“她不會想要害死我。”只聽摩多羅密語又至:“適才我們所服的八成是毒藥。不過卻又另有一層奇怪之處,所謂以毒攻毒,此藥竟似暫能抑制名花流劇毒于一時,然而終歸是毒藥……”
逍遙兒怎暇分神旁顧,心下倒是坦然:“美人贈我蒙汗藥,我贈美人一條柴。就算是毒藥我也照吃不誤,因為如果美妹要你死,你就該死。倘如你不該死,那就不怕沒柴燒了……”但當手要發力托鐘抬起,忽聽巫長老厲聲道:“小子,你這是要幹什麼?”樂逍遙料其必阻,急趁未至,手往上抬,因恐力難久撐,唯盼小甜甜趕快將那人往外拉。
喊聲“一二三”,把鐘一抬,同時只覺肩畔倏臨掌風推來,知是巫長老出手幹礙,此叟掌力剛烈,樂逍遙若仍托著鐘底,挨上一擊,勢必胳膊不保。不得已只有松手,由鐘自落,堪堪避開,只聽簡先生在鐘下呼苦悲慘。樂逍遙一怔:“怎麼還在底下?”轉面方見小甜甜袖手在旁,托著嫩腮笑瞇瞇,竟未幫忙。
樂逍遙嘖出聲來:“如何不幫手哦?”小甜甜笑道:“偶才這麼小,怎麼拉得動那麼大一個中老年男子嘛?”逍遙兒一想也是,無奈道:“那你能幫到什麼?若我來拉人,這鐘你也掀不動……”只道難為,但見小甜甜往嘴里塞了顆糖果,才拍手起身,笑道:“有一個忙偶倒是幫得上!”沒等樂逍遙明白何意,嫩腳忽抬,絆向正往這邊搶來阻撓的巫長老。
樂逍遙見狀一怔,心覺不好:“這等腳也能踢出去?‘螳臂擋車’就是你這樣了。”巫長老亦惱而失笑:“也不看看你是啥蹄,敢跟我碰?”正欲給些苦頭吃,不料小甜甜只是虛作足尖一勾,未待交磕,另一只腳突然從背後反蹺而起,高踢過頂,出奇不意地撩到巫長老眼角邊,這一著端顯腰柔腿俏,姿態嬌美難敘。逍遙兒不禁眼為之圓,嘖然稱奇:“你也能踢這麼高?走光了,走光了……”
小甜甜連忙以手往屁股後掩遮而來,但腿仍飛揚撩曼。眾嘆美妙之時,俠王暗笑幼稚:“小騷蹄子這一招用在舞台上倒是能迷倒許多人,可拿來對付老巫這等高手,除了便宜一班好色之輩的賊溜溜眼,我看還要更吃苦頭!”
果如所料,巫長老只隨手一掃,勢道勁烈颯颯,便要將小甜甜有如撣輕羽般拂開去,但不料那高撩一腳也是虛招,教老巫一掌乍拂落空,筒裙矯蕩,霎間綻如花開數朵,小甜甜仿佛分身好幾個,把巫長老圍簇在花裙飛揚的中間,或左或右,前後皆影,有的蹦上巫長老肩頭,有的騎在他後背,有的攀腰兜轉,有的坐于頸項亂拔須發,有的倒勾其脖、手且探腋撓癢,非僅巫長老一時被攪了個暈頭轉向、應接不暇,更教眾人頃為眼花繚亂,難辨虛實。
巫長老強忍拔須之痛、眼眩之苦,扎馬穩軀,驚問:“什麼伎倆?”小甜甜坐在他頭上嘻嘻而笑:“你猜猜?”巫長老怒道:“我沒工夫猜謎!”手往頭上一抓,不料落空,旋覺後股挨了一腳,轉面只見小甜甜往後倒蹦,且沒忘了翻幾個柔綿綿、俏生生的斤斗。
巫長老惱道:“連你媽都不敢這麼耍我!”手忽探掠,抓向那一襲旋蕩將離的花花裙影,因忿當眾刮了老臉,一時渾忘別事,正要捉她來好生調教,不料手剛探到半道,忽見臂上爬有多只斑斕怪蟲,其狀詭異。未及甩掉,游竄飛快,嗖嗖鑽入衫內。巫長老渾身雞皮疙瘩起,惱道:“在我面前用蠱?”
小甜甜蹺腿勾搭橫梁,悠悠懸空晃蕩,笑道:“不是蠱,是蟲蟲哦!”巫長老一聽果如所料那般不好,臉為之皺,大打響鼻,心下暗駭:“除了蠱蠱惑惑,都說這丫頭自幼與蟲為伴,玩蟲才是一絕!老子未必怕她使蠱用毒,可我對付不了她的諸多怪蟲。別說是我,就算‘蟲師’以及聖者晨雷只怕也琢磨不透小甜甜自己雜兌媾配出來的那些古怪昆蟲……”
樂逍遙忙趁巫長老分顧失暇,手又忙來抬鐘。恁料卻與適才不同,這一次竟扳不動分毫,他再試運勁及臂,仍提不起半分,心感詫異:“我運用內力沒錯呀,怎麼……”只道又有人來阻礙,但覷鐘邊除他與那簡先生之外,並無別人。樂逍遙暗嘖:“怎麼回事?”本以為小甜甜的藥在作怪,待又嘗試內力調運,反覺體內真氣充盈,似勝于前。
他一時鬧不明白,但見鐘下血泊漸擴,那人又陷昏死,委實耽緩不得,便換只手,一邊拉著簡先生,另一邊手附按鐘壁,運起修羅神功,這時掌心忽感鐘磐震蕩,隱隱來自其內,如水下暗潮洶湧,一波波漾激心頭。他不禁奇怪:“可我還沒發力,哪來的回波震蕩?”
此時近在其畔,不經意間抬眼忽見鐘上凸有一個小小的掌印,不知何時所留,似是從里打出,是以凸顯其痕微隆于外,若是由外擊留,掌印則必內凹。適才雖有數位高手在此較勁,但皆無一人留意到這般小的手印,鐘外也沒人有這樣小的手,即使小甜甜之手也沒這麼小,何況小甜甜所長並非內功掌力。
于龍七抬手按在劉太監頭頂,映影于壁,話聲傳來,已然殺機畢顯。問道:“我不會再多問一句,宮里的朋友在此究竟意欲何為?”劉太監眼望大鐘,自感死氣覆然,面頰微搐道:“你非要知道?事已至此,我也不怕明說。我們就是要把鐘里的東西帶走!”
凌天昊適才並未阻止于龍七的舉動,料在生死關頭,劉公公再難閃爍其辭,為釋眾疑,便須有這一逼。聞言蹙眉,問道:“帶走?帶去哪里?”劉公公蒼眉耷垂,低哼道:“這與你何幹?”但觸于龍七肅殺之目,心下暗凜,唯嘆口氣,說道:“帶回大都,那又如何?禁宮御物院,收藏多的是你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之物!”
凌天昊與于龍七互覷一眼,見于龍七眼光示意確有此事,凌天昊微嘿一聲,道:“都有眼前此物這樣凶險麼?值得賠上許多人命?”劉公公目光又即游移不定,低哼道:“此物當然非同尋常,所以我們更要不惜代價,拿它回去細加探究。”千葉老僧忽道:“你們沒命探究,它隨時可以殺掉大家。”劉公公聞言之下,眼光越發閃爍詭秘。
“探究?”于龍七突道,“眼前我便與你探究一下,她是誰?”劉公公面頰微一搐動,欲言又止,但覺命危頃刻,暗恐不能完成此事,枉費多時心機,只得答道:“此祠所在,便是‘粒米觀音’禁地,先前有人大舉前來挖地三尺,意在掘金,卻把它挖了出來,挖金的人全都不知所蹤,卻棄此幼女身軀于祠後。你說‘她’是誰?”
話聲未落,祠中倏有數聲慘叫此起彼伏,來自劉公公一班扈隨,有的自挖眼珠、有的自斷喉管,還有一人直蹦而起,往鐘上一頭撞死,剎那間血濺數尺,殷然奪魄。
當“粒米觀音”四字道將出口,饒是凌天昊、于龍七、千葉老僧等人修為精深,頃亦心神震悚難定,非僅因聞此名之故,自從適才大鐘乍掀未閉,人人便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之感籠罩心頭,摩多羅密語驟至:“有東西侵亂我們心神,想是又要殺人于無形,各位務必專念凝守,不為所動!”
較諸先前劉太監、千葉等人著意閃閃爍爍、語焉不詳,這話無疑說得再清楚不過,毫無禪機或隱晦。一時之間,聞者莫不動容:“如此說來,難道只是控馭眾人意念,便能讓我們自己殺自己?什麼東西有這樣大的魔力?”摩多羅含掌胸前,眼覷大鐘,口唇不動,密語又至,清清楚楚地送入每人耳中:“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們面對的雖非菩薩,卻有遠勝于菩薩的法力!一念之失,便失性命。須知此是意志的較量,無形之中決定生死存亡!”
祠中各人修為參差不齊,即便武功不低的,定力也有強有弱。縱感心神暗受侵擾漸甚于前,明知不妙,要想抵受又談何容易?凌天昊、于龍七、摩多羅等人雖是當下數得著的一流高手,運功凝守心神之際,腦中亦是難免幻覺不斷,自保尚且艱難,唯有苦苦支撐而已,就算眼看著一個接一個定力不及者死于非命,也難援手相助。而既是自身定力的考較,旁人又如何相助?
這時,巫長老也顧不上再與小甜甜這等幼齒頑童糾纏,身體搖搖晃晃,眼前幻魔紛擾,遍是魅影,引他霍霍發掌,卻擊得牆屑四撒,徒損氣血而已,幸尚神智未失,急坐下來,強驅雜念,竭力專凝心神。
待得勉力定神,突又想起一事,虞然道:“這未必有用,我們都在它靈力波及的範圍內,偌大妖閉空間已然形成,這不是一己定力的考較!”眾人本就感到難以抵受,聞得此言,越加氣餒。暗感局面有如一個愈烹愈熱的大火鍋,不知不覺間已近滾沸,人人俱困其內,無論怎樣掙扎皆是徒勞,即使修為再高,在此情形下也不過有如熱鍋里的一只小小螞蟻。
地眼道:“我等處境比外邊的‘妖閉空間’更甚,因為它就在我們眼前。若不是有這大鐘將它罩在其中,多少遏阻它的戾毒之氣,勢必更糟!”眾聞之下,稍感安慰一些,皆相顧道:“幸好,幸好!”千葉卻忽嘆道:“然而戾毒無邊,除非根本化解,否則遮蓋不住,反積越盛。摧鐘而出,只是早晚的問題!”眾人一聽這也沒用,紛又沮然。
樂逍遙怎暇去想有沒有用,只要還能出力便出力,掌抵鐘磐,斗激天罡戰氣之際,籍借火光和閃電之芒,眼見得鐘上那一道小小掌印,其狀畸異,竟僅三指,樂逍遙忽感脊涼,覺非人手,而是不知什麼異獸魔怪之爪。
他心為之駭:“里邊是什麼可怕東東?”想起先前僅只見到鐘內罩有一個女童尸身,除此別無它物,疑是幻覺,眨著眼正要再加細看,忽砰一聲敲響,震摧耳鼓,其竟發自鐘內。
樂逍遙嚇一大跳,只見隨著那一聲敲擊,鐘上留有爪印之處倏然凸出一張怪異頭臉的形狀,痕跡竟似猛地拿頭撞成。陡見之下,猝更觸目驚心,如被撞入心底,摧裂掩藏恐懼夢魘之門,驟然釋放出最大的震憟!
眾紛驚問:“什麼動靜?”沒等逍遙兒答,巫長老搐著頰道:“想是它發怒欲出了!快……快把鐘捂緊,休教撞將出來!”這倒無須分教,樂逍遙一手托著鐘腳,另一只手急將簡先生拉出,隨即改抬為壓,已在往下按,但感這未必有用:“鐘都被撞成這樣了,能捂得住嗎?”虞及此節,投眼覷向鐘上所凸之痕,卻見鐘上痕跡消失,竟似從未有過。
他怎明何故,乍為一愣,霎忽恍見鐘內烈火熾盛,急劇吞噬他一個又一個至親和摯愛之人的身影,親人在火中掙扎呼救,一聲聲哀喚撞入心頭,央求他把鐘掀翻,好救他們脫離煉獄火海。
情狀之真,非似幻覺。而且這種感覺從所未有,仿佛鐘內果是困著他平生最親的人。樂逍遙心中大急,頓忘別的念頭,真氣早凝于臂腕指掌,正要揭時,磐影乍傾之勢陡又剎止。原來崆峒三老一齊出手,附按鐘壁,從另一邊與他較量。縱是竭力要阻,但怎料到那股力量之巨大,勢非人心凡力所能抵抗。三老按掌附鐘,同時感到這股力量既是來自樂逍遙,但似又非僅出于他一人,而似陰陽兩般勢力合流,強若天地交融。乍覺不妙,便已猝摧心口,一齊吐出鮮血。
樂逍遙斗然發出修羅神功,不顧一切,猛地將大鐘一掀。
眼前所有霎間閃現的親人形象,並未在掀鐘之後倍加清晰,反而忽如一塊塊璃鏡在面前頃齊迸裂破碎,化作無數散屑,毀去無存。任憑他怎生著急探手,也留不住剎那消失的幻靨。
耳際一聲聲急呼“不可掀鐘!”仿佛緲在遠處,他恍似未聞,眼前只有一朵朵花在飄碎,化瓣零落,碎散繽紛……
忽覺心口如針刺入,猝然大痛之際,耳邊倏忽靜寂無聲,恍入另境,若牽一手柔寒,行在茫茫冰雪之中,天地昏朦,漫無邊界。只是身不由己,被那只冰涼之手牽引而入迷霧幽冥至深之地。
眾人怎知他發生何事,只見三老既頹,便再無望鎮住大鐘。每顆心俱隨鐘離地面,陡然懸起。那尊大鐘因受了樂逍遙以及崆峒三老同時催加的力道,乍相膠持,這一摜飛,勢何其強!非但來勢驚人,且挾一股嗡然轟鳴回蕩之聲摧撞耳膜、攝奪心魄。其間功力不濟者,已倒在這般磐音摧震之下。
不知誰人忽喊一聲:“當心奪魄修羅音!”但這叫聲瞬即掩沒在巨蕩的鐘磐轟鳴中,祠中一個侏儒似再忍受不住,忽吼一聲:“看誰聲音大!”此人向來暴嗓如雷,陡一大吼,將樂逍遙驚醒過來,恍覺所置身的昏朦朦寂寥幽深之境剎那碎化成屑,散灑無余,他又回到荒祠之中,耳鼓嗡嗡亂鳴,余波撩蕩。
他不知何以如此,瞬所投目,忽覺那矮小身影似曾相識:“這雷老頭嗓門奇大,記得在某個廟里撞過面,被他吼得好慘……怎麼到這兒來了?”至于是不是雷老頭,以及如何記得這個姓名,卻無暇去想,只見那侏儒仰鐘高吼,嗓聲乍似暴雷響烈,但又嘎然忽止,口舌綻炸,血肉模糊,整張頭臉竟在眼前分裂,宛如一朵大花開瓣。
血星四濺,撒向其旁諸人身上,樂逍遙襟前亦不免沾染,驚看殷斑點點,稍未緩過神來,便見磐影如山覆落,大鐘挾嗡鳴巨嘯,正朝凌天昊人所在之處飛去。樂逍遙見勢不好,倏展風魔身法,閃到鐘前,剛要抬手去擋,只聽凌天昊說道:“避開,此勢非彼勢,未必擋得下!”
其實樂逍遙又豈不知?適才從崆峒三老合力所阻之下把鐘掀飛,縱是用上了修羅神功,勢道驚人;然而只覺鐘上並非僅有崆峒三老所發之力,更還有未知來源的神秘力量一波一波急驟震蕩而來,乍與強抗之下,勢如萬嶽摧軀,縱是仗有修羅心法,幸未受傷,自亦消耗體力,臂震猶麻,急難又繼。
聞聽凌天昊之語,樂逍遙未為所動,心想:“巨鐘是我掀飛過來的,你們這時無力避開,猛然當頭砸下,壓著豈還得了?既已如此,不管怎樣,好壞須我一人承當。”于龍七突道:“時機稍瞬即失,看清了這一招……‘人定勝天’!”便在樂逍遙眼前,雙手交互翻抬,作旋托虛盤之狀,但想:“此是雄帥授我的一招妙手,既講悟性,還須佐以強大內力,方可有望使出相應威力,至今我都未必全然領悟到手,這短短一剎那間教給你用來解危救急,恐怕你看都來不及看清,但你若學不會,就是大家的劫數!”
然而未待示畢其中套路變化,僅只開了個頭,樂逍遙忽怦念動,記起這一著手法印象深刻,恍似來自雁蕩之麓山搖地動之憶,原就深銘腦海,靈機一觸即顯。眼見巨鐘陰影嗡然旋蕩覆至,他怎暇多思,雙手交盤而起,連旋數下,或弧或圈,頃即向上一托,驀地將大鐘擎在頭頂。于龍七見狀一怔,暗奇:“這後邊幾樣手法變化,我還沒來得及教呢,他卻如何會使?”但感間不容緩,忙道:“托住之後,切不可強用剛勁,而是先旋後推,借力反馭,再改收勢為卸轉。”
凌天昊、俠王等人皆是行家,瞬即知其神妙,心想:“好手段!據知乃是獨創,單憑參悟此招的造詣,我輩便不及那關東強雄!”樂逍遙擎鐘之際,心想:“這時就算想用剛勁,我也用不了。不過好在托鐘旋轉、消卸壓力的手法,果然巧妙非常,更妙是我還會另一招,不知誰教的,印象更深刻一些,初雖起式不同,但隨後好象也是這麼旋轉……”縱是套路不同,但妙在不無異曲同工之處。眾人看他轉鐘飛旋,使的手段出人意料地順溜,不由皆怔:“剛學就這麼‘溜兒’啦?”只有千葉老僧從旁瞥看摩多羅,癟著嘴不語。
摩多羅上人低哼道:“別看我。密宗武學的不傳之秘,我可從未口教言傳給外人。”千葉莞爾:“不需口教言傳,你會密語傳音嘛,別人聽不到。”摩多羅道:“我不會密語傳音。”千葉道:“你不需要向我解釋。”摩多羅微哂道:“那是當然,你是淨土宗。”千葉老僧癟起嘴笑:“我是‘禪宗’。”摩多羅一怔:“你怎麼又改宗了?”千葉咧著無牙之嘴道:“我想什麼宗,就是什麼宗,這就是禪宗。”摩多羅頭忽大起,只聽這老僧竟然開叨,張口就來,大念各種經,仿佛許多蚊蠅從口中紛湧而出,嗡嗡雜喧,滔滔不絕,聲雖不高,一時滿祠皆偈音,竟漸掩下巨鐘縈壁不息的蕩響,消解眾人耳受摧震之苦。
樂逍遙連變手法,馭轉大鐘,只在瞬息之間,除寥寥數人之外,旁人皆沒看出他竟融關東耶律、上乘密宗兩派武功招式合而為一,隱隱然已具淬就新招的氣勢。偌大鐘磐在他手上不過有如一輪紙陀螺,便借盤手旋轉之勢,卸去壓墮的力量,馭而化之,送手就勢一拋,大鐘“嗡”一聲撞穿瓦梁,摜出祠外,飛上夜空,其嘯凌然,又轉了一弧才轟然墜地。
眾人睹此聲勢,相顧間莫不啞然。
再看樂逍遙,只見他氣定神閒,端無促喘之態,晃手虛劃,交盤數圈,方才徐徐收式,不覺腳下留痕,易招之間,步樁變化,在地磚上劃留太極兩儀圖形。圈心兩道足印沉陷,宛然是陰陽魚眼。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此系“易”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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