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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蝶夢莊生(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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睹者莫不錯愕,千葉老僧不由與摩多羅上人互視,饒是兩人修為精深,頃亦暗惑不解:“他融合俗家與佛家武學兩般上乘手法為一,腳下卻如何留出道家的名堂?”殊不知適才樂逍遙以手承鐘,縱是易招演妙,但臨重壓之下,究竟步樁難以穩當,急中生智,不覺使出來自蜀山的伎倆,若仙步雲,翩體飄履,腳下交掠蕩劃之間,自得其道。
大鐘墜在祠外霧里,砰一聲忽又嗡然飛回,有人便在那處發聲凜凜,喝問:“祠中何人?”眾人見鐘回摜勢急,不禁紛為驚詫:“不料此間還有這等高手!”樂逍遙自也傻眼,但見大鐘回撞之勢強勁,未及稍得緩息,為免傷及祠內諸人,唯有硬起頭皮要搶上前去接住。但聽身後有聲促呼不好:“那個女尸露在外邊,看它……它……”隨即是一聲嘎然而絕的慘叫,其嗓蒼老,似是崆峒三老中適才鄉音濃重的一位又著了道兒。
樂逍遙嚇了一跳,正臨大鐘又摜撞而回,身後同時生出變故,怎知該當先應付哪一頭,回覷之下,脊直竄涼,乍蓄之勢忽失。便在此時,巨鐘撞回院落,摧崩外垣,激塵彌灑間,陰影覆臨他身軀。
旁邊忽有一人飛快伸手,將他從驟覆而落的鐘影底下拉開。樂逍遙只來得及瞥眼一望門外,只見鐘影撞近門前忽止,其勢剎然。煙塵之間,現出一道人影,乍阻大鐘撞擊之勢,倏起一腳,凜凜雷音風霆動,又將大鐘踢回祠外夜霧之中。
只“乓”一響,鐘已遠摜,那人凜立門前,回以一聲沉如伏龍嗥:“八百龍在此,來者莫非張須陀?”祠中眾人聞言一凜:“張須陀?這是傲家請來的高手,難怪回掌擊鐘,勁如此強!”霧中一人凜聲道:“不錯,正是我老張。八百龍的,識相就滾遠點兒!”
樂逍遙怎顧去聽對答,聞得邑龍嗣又返于門外,頭皮已緊,但也顧不上生虞,忙搶去察看適才陡發慘叫的那崆峒老者,只見另外二叟將他按住,但卻難以捂實腹間迸破的一道血口,非僅血汁噴湧如泉,身下更拖了一條長長的腸子。逍遙兒不覺踩著,吱咦一聲滑倒,摸了一手血淋淋,方才見著,不禁驚嚇道:“他要幹什麼,腸子怎竟飛這般遠?”
眾人一時都瞠而忘答,俠王兩眼發直,面挂難以置信之色,看著那根滾溜溜的大腸猶如肥蟒一般從眼前橫曳而過,末端竟在那小小女尸的手中。
然而女尸仍躺在那里一動不動,適才誰也沒看見她是否動彈過,樂逍遙駭然之余,猜想:“大家接連受擾旁顧,或許並未留意及此。”然而巫長老和地眼和尚一直便守在畔,始終惕不旁覷,聞聽俠王悚問:“怎麼回事?”巫長老搖頭,目光含惑。
地眼亦是面色古怪,側頭忖思,咋著嘴道:“適才那位崆峒派的老者有過什麼不尋常舉動,我們沒有留意。不過,鐘下這一位確是未曾動彈……否則我們又豈會不察覺?”俠王兢指道:“可是手……她手上怎會抓著腸子?”地眼無語,轉面于旁,巫長老瞪著女尸,搐著頰道:“除此以外,你們可還看出什麼不尋常之處?”
眾正面面交覷,只見地眼和尚微仰頭頸,喃喃自語般說道:“她是活的,只似沉睡未醒。”
樂逍遙這時方才看清拉他避開鐘砸的原來是那護鐘大漢,相覷之下,腦中乍興漫山蟋鳴之聲,隨即聞言脊涼,乍憋惑念未轉,只見一個崆峒老者急拾地上兵刃,朝那女尸頭頸便斫,旁人阻攔未及,已是手起刀落。地眼和尚悶哼道:“你……你這是幹什麼?”那崆峒老者目光惘然的道:“留著它仍能害人,豈有不剁之理?”地眼忍疼道:“可你剁著我了!”
那崆峒老者一怔,此時霎又恍念轉晰,方才看清那一刀竟然搠在地眼和尚肩頭,他不由奇道:“怎麼回事?適才我明明覷准的是……”究猶不甘,正想拔刀再砍,巫長老驀掃一掌,將他逼退幾步,沉著臉道:“誰也不准靠近!”
樂逍遙怎顧其它,見先前受傷的崆峒老者猶有氣息,便來施救,且喚另一位諳針炙之法的老者幫手,以針鎮穴,封遏傷口血流之勢。想起腸子,轉頭正要叫那忿猶未平的崆峒老者幫忙扯回,只見于龍七上前,巫長老含掌蓄勢,惕視道:“休要造次!”于龍七晃手點亮又一盞旁燈,籍借燈火照耀,逕自探眼來覷,口中說道:“待我辨認一下是誰。”巫長老哼道:“你未必辨認得出來!”
樂逍遙忽亦好奇難抑,便也轉頭來瞧,燈光移照之下,但見女尸身形瘦小,皮包骨頭,狀如骷髏;依稀只似不過幾歲幼兒,頭發枯黃,幾已禿盡,連眉毛也沒有了。想是長久不見天日,皮膚慘白暗淡,又似籠著一層薄薄的粘液,在燈光下泛著潮寒青灰之色,乍一看確似剛從墓穴挖出的死尸,但待定睛注視,又覺仍有生命跡象,只是弱難察覺而已。倘未加以留意,壓根看不出她猶有微微的鼻息和隱隱的心跳。
樂逍遙看見她胸前沾著的蛛絲塵網緩緩一起一伏,心念一動,忙探出手來,去摸腕脈。巫長老惕轉目光,喝道:“你要幹什麼?”樂逍遙被他一瞪,方欲縮手,但又硬著頭皮道:“這哪是尸體?她……她似還活著。”俠王蹙眉冷笑于旁:“那不可能!粒米觀音已死多年,早在你還沒出生,她就葬在地下了。”
逍遙兒“噫”了一聲,倒吸口涼氣,隨即又搖頭不迭:“不對。眼前這個顯然還有微弱的呼吸,以及細難覺察的心跳……”巫長老冷哼道:“那又如何?”樂逍遙不敢迎視其惡瞪之目,仍硬起頭皮道:“待我試試有無脈搏,便知端的。”巫長老顯得不耐煩,冷哼道:“知了端的,又能怎的?”逍遙兒道:“若仍活著,便須好生救治啊。”眾人聞言一怔,相顧之下,莫不哂笑。
唯有凌天昊蹙眉不笑,微一沉吟間,正色道:“逍遙兒,最好離它遠點,當心沾著毒液。”樂逍遙本是正兒八百地說話,怎料引得旁人大加訕笑,令他摸不著頭腦,待聞凌天昊之言,不由又轉面去瞧那女童身上粘潮若膜的肌膚,青慘慘、寒森森的雖是令人睹而生畏,但他想:“大夫救死扶傷,患者哪怕是渾身長滿爛瘡毒疽,或是被火燒得跟鬼似的模樣可怕,只要還有得救,總須施救啊。誰叫我學的是大夫的行當?沒辦法也只好試試看了。”
正要探手把脈,但見于龍七眉一皺,惑然道:“雖說年歲相似,恁奈遍布粘稠污液,面目模糊,果是急難辨認……”待又往下低覷,倏忽一凜,變色道:“那是什麼?”沒等樂逍遙反應過來,于龍七突然向後驚退,將他撞到一邊去了。
于龍七指著那女尸之腹,兀自惑問:“那一大塊黑痕……”樂逍遙適才也看見那幼小之軀的肚腹有一片粘蠕蠕的污痕,在裹身的薄紗裙下透著不尋常之色,且有腥惡氣息撲鼻,只未暇多加留意,此時聞聽于龍七話聲有異,他正要再投眼去瞧,忽聽旁邊哢嚓聲連響,轉面見到一大塊牆磚迸然自裂,在眼簾里畢剝綻縫擴大,轟的一聲,那塊牆磚倏地脫離祠壁,朝于龍七、巫長老、地眼和尚等人背後猛然飛撞而去。
這不但迅疾難料,而且突如其來,于龍七等人武功雖強,此刻卻皆被女童腹間異痕吸引目光,乍當專注辨覷那究是何物,忽聽樂逍遙急聲示警:“低頭……”沒等聽明端的,大團陰影倏已撞近腦後。
于、巫兩人一齊出掌,本要掃打落地,不料磚石似受巨力推動,來勢奇疾,兩人撩掌拂空之際,齊覺不好:“怎竟如此之快?”幸尚避得不慢,縱是不免給撞著肩背,因聞那少年適時急聲提醒,不暇多想便即低頭趴身,堪免猝遭重創。
原本飛來的只是一大塊粘連的磚石,但飛半途,竟忽分裂為數爿,分擊女童身旁各人頭顱要害,去勢倍急。當者莫不悚駭,紛忙各施各法,從女童之旁避離開去。唯有地眼一人猶自愣坐未動,啪的挨磚石砸頭,石裂屑散,他的腦袋除了皮破流血之外,卻似無甚大礙。
樂逍遙見狀一怔,嘖出聲來:“好頭!”隨即眼簾里忽有陰影急覆,抬頭只見屋頂斷墜一大塊梁木,轟的朝地眼和尚壓去。樂逍遙忙扯那和尚過來,幸仗身法迅捷,堪免于難,但瞧適才那處,奇的是並無梁木墜地。樂逍遙揉眼暗惑:“怎的?”地眼剛避于旁,不意背後一磚迸出牆壁,啪的撞在他後腦勺。樂逍遙再欲急拽不及,見地眼和尚挨了一擊,頭仍無損,不由怔覷道:“這麼硬啊?”地眼和尚摸了摸腦瓜,悶哼道:“暈……”語畢倒下。
樂逍遙忙要蹲身察看死活,忽聽一個崆峒長老叫苦:“我師弟的腸子快要繃斷了!”一見果然繃得畢直,已扯到腸管將要迸裂,樂逍遙未暇多想,便來幫忙,正要扯回腸子,不料“嗤溜”一聲,腸忽蹦離女童之手,反轉數圈,出乎不意地蕩過來盤絞在他脖頸上,一箍正著,便即勒緊。
樂逍遙氣為之迫,陡感呼吸將窒,慌忙扯著勒脖之腸,劇烈掙扎,但竟滑溜溜拽拔不脫,眼看要絕,只見小甜甜蹦蹦跳跳而來,從地上搬起一塊牆磚,笑嘻嘻地捧到女尸之旁,便要當頭砸落,千葉老僧忙呼:“不要……”
乍叫出口,不待聽真,纏在樂逍遙脖上的那條肉腸嗤溜一聲忽脫,颼的飛曳奇疾,盤在小甜甜的脖頸上,甫一傻眼,沒等她掙扎,便已箍脖纏緊。小甜甜呼苦:“哎呀……噫!”樂逍遙適才只道要死,不意得脫窒絕,一時猶沒透過氣來,捧喉方在咳喘,眼見小甜甜危殆,急忙來救,不意小甜甜手捧之石忽颼一聲朝他飛來,樂逍遙奔到半道,見得撞勢促急,連提腳踹開的工夫也沒給他稍留,唯仗身法敏捷,兜步繞跑,堪堪在抵身之際避了開去,颯一聲擦腰而過,那塊磚石驟如出膛的炮彈一般飛砸外垣,貫穿而過,竟將牆壁轟破一個大窟窿!
耳聽得裂垣崩響,夾雜著外牆傳來一人嘎然而絕的慘叫聲,樂逍遙驚得嘴咋:“被撞到還得了?”他步未停緩,仍是急來欲解小甜甜之急,不意跑經一具死尸之畔,腹部忽挨一拳猛擊。
樂逍遙噗出隔夜飯汁,彎腰踣倒,只見那具尸體殭直直地彈軀而起,猝出不意地搗了他一拳,又即怦然自跌,沒等樂逍遙反擊,尸已躺回原處,不再動彈。樂逍遙既驚又疼,究挨不輕,一時急難直起腰身,眼望小甜甜那邊,她除了竭力掙扎之外,幸仍機靈未減,拔出小刀,欲割纏頸之腸,未料手抬半道竟不聽使喚,攥著刀子反要往她自己眼睛戳來。小甜甜驚慌哭呼:“哎呀哦……噫!”
此時眾人各遭不同幻像侵擾心思驟劇,皆忙于抵抗,自顧尚且不暇,誰也顧不上別個。千葉老僧雖在左近,本是念經未歇,忽感四周亂湧無數惡蠅毒蚊紛來襲他,便顧不上再誦經文,只忙于拍打驅趕,自摑臉頰啪啪的響,直到腫起,繼而嘴裂流血,也恍惚未覺。
聞聽小甜甜急呼哀叫,樂逍遙忍疼忙起,說道:“別怕有……有我!”腦後倏忽立起一影,不意被打一記,樂逍遙轉面急踹,堪堪見有一尸又倒下,但沒踢中。他嘴為之喇:“日!有沒搞錯?”仍跳起腳,把那尸體踹開,免又遭它暴起襲擊。然而祠內尚有數尸橫陳擋道,沒等他一一清理,忽齊蹦起,接二連三地撲來糾纏他,或拳搗、或嘴咬、或抱腰、或掐脖,踢倒一個又起一個,直教應接不暇。
逍遙兒不勝其煩,急惱交加道:“有這麼整的嗎?耍賴是不是?都打倒了又起?死人還跳起來……這般‘劈黑’要劈到何時?”激迫之下,斗發天罡戰氣,逼出遇強倍盛的修羅神功,颯然提腿掃蕩,不覺使上了風魔腿法中的迅猛招數,看似只踢一腳,其實瞬間連出數腳,將那些交相湧來的死尸頃齊踹飛祠外,悉數摜甩老遠,一時難以再返回糾纏。
待奔過來,忽見小甜甜已被扯離地面,那腸不知何時竟繞橫梁,勒著她脖,將她晃悠悠地吊在空中。樂逍遙吃了一驚,見她兩腿仍在亂踢,心想:“小蹄兒挂雖已挂在上邊,幸仍有氣。”本想砍斷腸子,急切覓不著家生,徒自團團亂轉,也沒看見兵刃在哪兒,不由惱道:“急的時候就找不著了。這也叫‘江湖’?打斗現場連支刀劍都沒留給我撿……”
既無奈何,唯有跳起身來,方欲徒手去扯斷那條不知如何變得越來越長的大腸,另一崆峒老頭忙叫:“別扯斷吶!腸斷他就沒命了……”逍遙兒心想:“沒斷也未必能活。誰見過流這麼長的腸子,人還不死?”雖然如此,究是沒敢使勁拉斷,但任他怎生扭掰拽拔,也扯不開,正忙亂間,忽聽摩多羅密語悄至:“一切根源在女童的腦袋里。她想我們怎麼樣就能怎麼樣……戾氣成毒,怨念殺人。不料其竟成真,當其冥思影響下,你無論怎樣做都是徒勞。要想阻止就得先隔絕她的意念!”
樂逍遙正感幻覺叢生,難以抵抑,聞言不由一怔:“有這等事?那要怎麼樣才能擋住她或它的胡思亂想?”摩多羅似亦自受魔妄幻障侵擾不息,難以再稍分心回答。
“有了!”樂逍遙朝他那邊乍瞥一眼,無意間見到供桌下掉落的一個銅香爐,靈機一動,忙去撿起。奔過來時,忽自警惕:“別又被它察覺我想幹什麼,再搞出什麼鬼東西來擋我……對了,那玩藝兒既似能窺知我們想什麼,我偏不讓它知道我這時心想何事。”于是改而移目另看別處,腦中想象王晶那些“羔羊”系列的穢俗色相之作。便趁浮念聯翩,教難捉摸,忽出不意,端起香積爐倒掉灰屑,倏地罩在女童頭上,幸好大小恰合,一蓋正著。
他自感得計:“嘿嘿,沒料到吧?”正要更蓋嚴實之際,瓦屑磚灰中忽颯連響,有數口兵刃離地飆飛,寒光交爍,頃構合圍之勢,朝他嗖嗖射來。樂逍遙登時頰映寒芒,不由驚咋起嘴:“你看看,你看看,剛才找不著,這回各種兵刃都蹦出來了……我汆!”
慌要避時,忽又想到適才幻覺迭生的情形,不由疑惑:“這會不會是幻覺呢?按那喇嘛的說法,許多事情只不過是她腦子里想出來的,不知如何竟能影響到我們的腦子,以致產生幻覺,跟真的似地。若他這話沒錯,眼前這些刀子只怕真是幻覺也說不定。”只一遲疑,兵刃紛已搠到,扎在身上,深入肉里,待感切筋割髓之痛,才驚省不似幻覺:“汆……這麼痛?哎呀,挂了!”
一念之差,渾忘及時躲避,待得亂刃穿身,再要後悔已遲。他倒在血泊里,搐將斷氣之際,忽聽霍小玉急喚一聲:“還愣著幹什麼?快避開!”樂逍遙一怔,亂念消失,隨即察覺身上既無創傷也沒流血,手正端著那個香積爐,旁邊有半根斷刃悄朝他翹頭聳伺。他轉面見那女童的頭臉猶露在外,才猛地省起:“原來適才一切都是幻覺,我還沒動手呢!”
但沒等動手,瓦礫堆中忽颯數響,幾根兵刃翹頭而起,各抬半梢尖鋒,竟自朝他移轉方向。樂逍遙見狀一驚:“又是幻覺?”兀自不知所措,只聽摩多羅密語悄至,催促道:“便用你手中之物,快將她腦袋罩住!”
樂逍遙定了定神,忙捧香爐朝那女童所躺之處奔去,心想:“還沒動手就被她覺察了,沒辦法,只好博一博!”剛邁開腳步,面前數刃紛聳,移來狙道。逍遙兒忙往旁避,不料那些兵刃竟似識穿他心思一般,也紛自改轉方向,仍阻去路。任憑他腳下左閃右晃,寒刃猶隨不舍,鋒芒爍映面頰,只要他步不往前,兵刃也沒飛搠而來,否則一觸即發,後果原也在意料之中。樂逍遙心下暗覺寒意侵迫,但惦小甜甜危勢未解,一咬牙:“這麼耗著不是辦法,只好再賭一把,看是誰快!”
既要講快,不覺便使上了玄衣秘步,腳只微曳,乍似往東,忽晃朝西,引得眾刃齊出,唰唰追軀飛搠。眾人見到,不由得皆為他捏一把汗。只見樂逍遙軀影映牆,隨即亂刃追著他背影齊射,悉數釘進祠壁。樂逍遙卻已折轉另隅,沒等那些兵刃又從牆上拔出,他突然著地一滾,翻到那女童所臥之處,這便搶在兵刃紛來飛狙之前,瞬即先臨其畔,剛要把香爐往她頭上一罩,突感身下地裂,平空陡陷一個大窟窿。
樂逍遙乍一沉陷,心感驚駭:“糟了,要墮……”幸籍手快,急搶在墜落之際把香爐蓋到她頭上,身下陷空之勢剎那消失,仿佛地面倏又重新攏合無縫,猶如剛才的情形從未發生。
“又是幻覺?”逍遙兒驚。隨即忙看手中,還好香爐已蓋了出去,倉促之間,倒是罩了個不偏不倚。嗖嗖數響,那些兵刃離牆飛射,堪堪臨他腦後,倏然去勢消失,一齊落地。
嗤溜溜聲響,繞梁之腸自落,拽著小甜甜墜回平地。隨著幻覺妄障離去,眾人所受壓力頃亦驟消,適才那般說不出的摧迫心神之感得以緩解,稍待喘過氣來,只見樂逍遙上前接住小甜甜身子,再看那女尸所在,有個銅香爐正罩在腦袋上,連臉面一道遮沒,人人皆有恍如再生之感,就像剛從地獄里兜轉一圈回來。
樂逍遙未暇緩息,眼見小甜甜軟綿綿躺在他懷里並無動彈,不免慌將起來,忙施急救,嘴剛要送氣入她口唇,小甜甜突然咯咯一笑,張開大眼,眸子里流露嬉色。手一抬,推開他湊來之嘴,吃吃的笑道:“又要搞神馬鬼?”逍遙兒一怔,隨即窘道:“哪來的‘又’?”見她其實並無傷礙,不由嘖然道:“原來是裝死,我以為……”小甜甜任由他抱在手上,並不掙出身子,小臉紅撲撲,只是嘻哈:“你以為什麼?”
她雖似對適才險情不以為然,但當目光稍轉,覷向那個銅香爐蓋頭的幼小之軀,紅撲撲的臉蛋又即轉白。
“區區一個銅香爐,”巫長老話聲傳來,虞然道:“未必封得它多久。怪不得它又能發出恁大靈異力量,原來那另外半塊黃帝戰衣已經不在了!”
樂逍遙聞言兀感不明其意,只聽俠王惑問:“什麼‘黃帝戰衣’?”見巫長老打著響鼻不理,千葉老僧便接過話頭,嘆了口氣,緩緩的道:“傳聞‘粒米觀音’下葬此地時,前人曾用半塊黃帝法衣將它尸身裹住,再加上其它諸法鎮壓,據說這樣便能遏制它蘊藏體內的神秘力量。”眾人齊看那個銅香爐蓋頭的幼小之軀,見僅一件薄紗裹身,幾難蔽體遮掩,除此別無衣物,心下皆悚不安:“不知誰取走了那件黃帝法衣,卻幾乎留個裸尸在這里作祟……”
便在一片驚疑不定的促喘聲中,樂逍遙忍不住突道:“這個不是尸體,她……她還活著。”俠王瞥他一目,哼道:“活的敵人比死的更可怕!”逍遙兒也知可怕,但又不禁說出心中疑惑:“何以見得這個果真是傳說中可怕的‘粒米觀音’?俠王,你先前不也質疑了嗎?”
俠王雖似滿心狐疑,但當稍瞥那女童的軀影,又憎惡道:“大家都見識過它的邪門兒了,除了‘粒米觀音’這等妖邪,還能有誰?”巫長老也覺邪門得緊,不禁想點頭稱然,卻又搖了搖頭,眼光含惑的道:“‘粒米觀音’下葬的時候只是一個死嬰,卻與眼前女童年歲不符,除非……除非她在陰間也能成長!但這怎麼可能?”眾人心頭又竄涼意之際,千葉老僧忽道:“那也不對,‘粒米觀音’這事傳說始于許多年前,若果有其人,時隔多年,至今數十歲只怕都還不止!”
凌天昊蹙眉道:“不是‘粒米觀音’,那又是誰?我在姑蘇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等樣事,更別提這般雖死猶生之人。即使親眼所見,也……也實難置信!”雖然那女童已被香爐罩住頭臉,奇的是眾人幻念並未全然消除,不出片刻,心神又擾難定。除少許數人功力深厚,尚能強自斂念抑制以外,祠中喘息混亂之聲又在此起彼伏,漏垣外風勢亦漸詭譎,昏燈將滅,但聞一片心跳雜促愈驟愈急,猶如摧撞胸腔欲裂。
眼見旁邊幾張臉竟似紫漲要爆一般,樂逍遙不安道:“不管是誰來著,總之……大伙兒還是速離為妙,別呆在這兒。趁還來得及……”這正合俠王心意,正要點頭稱是,摩多羅忽道:“趁還來得及,須……須得趕緊除掉它。”樂逍遙一怔,只見千葉老僧竟亦贊成:“事已至此,是要根本解決,否則里里外外,沒人走得脫。就算出得了此祠,也是斷無生路!”說到截然處,隨即望向摩多羅上人,又嘆口氣:“可你的‘阿鼻劍’已用不成,還有何物可望鎮得住它?”
摩多羅瞥一眼于龍七,又即鎖眉無語。俠王不耐煩徒然陪著眾人耽坐待斃,冷哼道:“她已經被罩住腦袋,一時作不了祟。哪需要這麼多廢話?只須上去一人,隨便操支兵刃剁了便是。”話雖如此,當眾人都朝他望來時,俠王只坐未動,昂然道:“休以這種眼光看過來,我不殺婦人和小孩。”眾皆心想:“你自恃身份,不屑于出手。此間哪一位成名人物又不是這樣想?”但都想錯了,從樂逍遙、小甜甜和霍小玉這輩小男女所在的角度,剛好從旁覷見俠王手握兵刃本是欲出,但一遲疑,卻又放下,目光中究是難掩憚意,似乎並非不欲也,其實乃是不敢冒險從事。
俠王擺出高風亮節姿態,哼了一聲,心想:“冒險之事最好還是讓那些阿貓阿狗去做,我只需保持高姿態。”一個崆峒老者眼見同伴慘歿于前,腸流一地,情狀委實目不卒睹,不由憤恨難當,跳起身道:“讓我來!”搶上前去,抬腳要朝那女童胸口重重的跺下,忽卻一愣,隨即眼光恍迷,面上流露古怪笑容,竟而渾忘動彈。
他那樣的眼神就像面對自家至親兒孫,只有天倫之樂,渾忘殺戮之心,滿懷慈愛,甘陷其中,任憑旁人怎生叫他小心,也恍如未聞。樂逍遙見狀納悶:“搞什麼鬼?”殊不知他剛才亦曾如此,一時恍迷于幻像之中,把鐘掀了開去。
于龍七倏然發掌,擊向那崆峒老者。樂逍遙未暇稍有遲疑,既是剛好看見,忙將那老者拉了開去。那老者竟似著魔一般恍猶未覺,任由樂逍遙拽到一旁,兀仍眼光迷離,神情飄忽,仿佛夢游。另一崆峒老叟不由驚怒交加的問道:“于龍七,你搞什麼鬼?”
于龍七眼望女童一動不動的軀影,沉聲道:“事情還未水落石出之前,誰也不許造次!”那崆峒老叟哼道:“你難道也著魔不成?那小孽障剛才連你的朋友也沒放過……”于龍七顯似自亦困惑,但仍蹙眉道:“那不過是個小孩子,一直未曾動彈,如何竟能害人?”
樂逍遙也覺事有蹊蹺,想到適才千葉等人所言,忙道:“既然懷疑她不似‘粒米觀音’,或許我們有什麼地方搞錯了。大家先且稍安勿躁,容晚輩上前察看她具體有何不妥,若仍有救,自當設法醫治才是……”千葉老僧雖覺不妥,但忍不住點頭道:“唔,我佛慈悲……”樂逍遙正要上前,俠王忽沉了臉道:“這里都是大人物說話,無名小輩插什麼嘴?殺與不殺,也輪不到你這小鬼來指手劃腳!”
樂逍遙只當沒聽見,趁一時沒人攔他,逕自往前,忍著那股難聞的氣味,蹲身正要診視,忽聽小甜甜叫喚:“把搖碰啊,它有毒哦!”逍遙兒一怔:“什麼‘把搖’?”這時另一個崆峒老者也突省道:“不要碰!尸身沾有一種不知什麼毒物……”聞得叫聲緊急,樂逍遙不由暗驚:“有嗎?什麼毒?怎麼我沒看出來?”
“你看,”小甜甜惟恐他不信,當真玩丟了性命,忙指一旁,說道:“這是剛從死人鼻孔里取出來的,只是一沾,連銀鑷子都黑了哦!”
聽她說得有鼻子有眼,神情罕有的認真,樂逍遙愕轉眼看,只見那崆峒老者以銀鑷子從死去同伴的鼻子里小心翼翼地夾出一小枚物事,放在眼前稍覷,面色就變了,咋舌道:“這是什麼來著?”說著,眼望巫長老那邊,見兩人手持銀器不同,稍只一沾,但皆黑了半截,其毒可想而知,眼互對覷,不覺流露駭異之色。
巫長老亦從另一距死尸鼻際鉗出同樣晶亮微瑩的物事,雖是細難留意,樂逍遙睜著大眼,籍燈光往那兒瞅去,覺似一小塊冰屑,不解的道:“怎麼連鼻涕都結冰了,還帶毒的?噫……”
“這不是冰,”巫長老究竟身為苗疆耆宿,縱不及那小甜甜玩法古靈精怪,但亦深諳毒蠱門道,適才便在死尸旁詳細察看,頗費琢磨,待得于龍七又添加一盞燈照過來,忽見死尸鼻孔下微投陰影半露于外,心念觸動,忙取銀器夾出,乍眼覺似冰屑,也同樂逍遙一般想法,隨即又加細覷,辨出不同,皺眉道:“似是某種霉菌!但不知從何而來、怎麼到得死人鼻子里,與他們奇怪的死法又有何般幹系?”
小甜甜指著那女童腹間那塊黑影般半籠在薄紗內的污痕,說道:“看哦,那是啥子來著哩?”隨手拾一根被風吹進來的小樹枝,伸去挑看。
忽聽一人說道:“若我是你,必不會輕舉妄動!”樂逍遙聞言一怔,面剛要轉,旁壁忽又迸裂一塊磚石,綻縫在他眼簾里急驟擴大。小甜甜究非那人,聽了不以為然,伸出小樹枝,挑動薄紗,側頭正往里窺,腦後忽轟一聲,倏臨磚石飛砸。
其雖猝然,幸好樂逍遙先便察覺,忙仗手快,搶先一步拽她急避。一個崆峒老者突然趁亂上前,握拳俯擊,捶向那女童身上,恨恨的道:“管你是什麼,血債須命償!”一捶未落,腦後陡遭又一片磚石飛砸正中,勢道既急又快,憑他身手竟未察覺,啪的挨了一下重擊,栽頭摜倒。
沒等樂逍遙拽小甜甜掠身落定,耳際亂石穿梭之聲嗖嗖驟劇,身前背後皆是飛砸的磚塊,最大的直如桌面一般,樂逍遙心下吃驚:“不是已經罩住它腦袋了嗎?怎又搞得飛磚走石,越發激烈?祠中各人若被砸著還得了!”啪一聲響,罩在女童頭上的香爐竟突迸開一縫,隨著豁口增大,祠中飛磚迸壁之勢倍劇。果然除了見機得快,紛忙低頭避到牆腳的少許幾人之外,當者無不立遭砸倒。
樂逍遙步法急變數下方位,連避砸擊,到得門邊,先將小甜甜往外一拋,說道:“跑!別進來。”也不管她有沒聽清,迅即掠步又返,冒著亂石砸擊之厄,拉千葉老僧也避到門口,再次返轉險境里,抱了地眼和尚又往外跑。只道地眼猶仍昏迷不醒,不料他突然嘆口氣道:“我說過,只要別去碰它,暫且可望相安無事。你們卻不聽……”逍遙兒嘖出聲來:“暫且?‘暫’到什麼時候?這坑誰挖的?挖得這般大,啥時脫得困境?”
眼見凌天昊、于龍七、俠王等人亦紛避到門旁,凌天昊非只顧己,縱在險情環生之時,仍是一手扶著一個受傷的崆峒老者,到得門邊擱下,又返身再接那簡先生出來。劉太監雖似行走不得,于龍七稍一遲疑,連他也拎了出來。樂逍遙方要松口氣,但忽想起:“汆!忘了霍姑娘還留在里邊……”
一念及此,心又緊起,不顧旁人攔阻,忙又往里急竄,這時祠內燈滅,眼前陷于漆黑,一路飛磚嗖嗖穿梭在畔,勁風獵獵。
他硬著頭皮,貓腰往返,摸黑正覓霍姑娘蹤影,肩膀突緊,被一只手按住。他猝吃一驚,方要掙扎,眼前火光忽亮,黑暗中有人嗤的劃燃一節火摺子。隨即點著旁邊的殘油燈,燈下現出于龍七、凌天昊等人的臉,皆是神情凝重,目不旁給。樂逍遙心中一怔:“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沒等他鬧明白端的,又見一旁站著巫長老、摩多羅。
再看另一畔,卻是霍小玉抓著他的臂膀。樂逍遙不由大奇:“咦,怎麼你……”嘴剛翕張欲言,旁邊幾人一齊朝他提指貼唇,忙“噓”一聲,皆是神色緊張,悄示禁聲。樂逍遙越發摸不著頭,但隨于龍七手中燈光移目旁覷,只見面前磚石堆壘齊整,猶如一副石棺,覆沒那女童身軀所臥之處,連同她小小的身影盡遮不見。
睹得此景,想到霎刻之前還飛磚走石、逼得眾人幾乎無處容身的情形,非僅樂逍遙一見之下惑極添堵,便連凌天昊等一班老成沉著之人亦為詫異莫名,簡直快要分不清所經歷的哪一幕是虛、哪一幕為實?
俠王顫著清須,兢嘴道:“那些磚石,怎麼落……落成了這個形狀?”此節卻是誰也答不出,縱是想答,適才也看不出端是何故。只似一恍神間,便是這般。
就在一片驚疑不安的喘息聲中,有個陰惻惻的聲音從黑暗角落里響起,倏將樂逍遙嚇一大跳,旋即覺似劉公公懨懨然的語調:“先前我說什麼來著?若不先以‘阿鼻劍’鎮住它,貿然把鐘打開,卻教我們何以自處?”
這話聲雖然嚇大家一跳,當下的情形確是令人不知何以自處,摩多羅微鎖眉頭,心道:“六壬禁制術在,什麼法術都用不了。”忖及此處,不覺與巫長老對視一眼,彼此同生惑念:“我等皆用不成,那女童卻如何仍能搞得出?她恁大的魔力從何而來?難道單憑腦中意念,真就能將大家困死在這‘妖閉空間’之中?”
正感不解,忽聽劉公公痛楚悶哼,于龍七探手按在他傷處,稍微使力之下,創傷又迸裂流血。于龍七冷哼道:“我知你不在乎這點痛楚,但你在乎成敗。此趟微服出宮,大老遠跑來盜墓,你不想這麼完蛋罷?”
說話間,手端勁道更催,擠迫傷口汩汩淌血。樂逍遙見凌天昊等人都未阻止,心下不由暗嗟:“唉,對付公公,還是于龍七這等入宮當過差的人最狠。”劉公公翻了翻白眼,對此卻似熟視無睹,懨然道:“我在乎成敗,你們在乎生死。意欲盜墓的不只有我,你們當中人人都問心無愧嗎?哼哼,心中有鬼,身外也到處都是鬼影幢幢了!”
隨著冷哼,霎閃銳利的目光忽朝眾人臉上一掃而來,神色間透著陰鷙的嘲笑。俠王移目不與之對視,但擺姿態,凜然發指道:“休要亂咬!你們既然盯上了,就算別人不來先挖,這墓你們也盜了。平生我最恨是‘閹黨’。看看你們,把天下搞得這麼亂……最近冠希私藏淫穢物品被偷出來大肆洩露之事,是不是你們指使搞來轉移視線的呀?”逍遙兒愕在一旁:“‘冠希’是誰?”
“不曉得,”于龍七把他投詢的大眼瞪了回去,隨即面色寒峻地轉覷劉老監,冷然道:“不要轉移視線。適才所言生死成敗,在于我們對當下置身處境了解多少。”
樂逍遙心下不由有些佩服:“本來是個雞飛狗跳的局面,但有這班老江湖在,混亂之中也還有理智的探索。看看,這會兒省得我傷腦筋,前輩們不就在各自留心找路子了……”劉公公翻了翻眼,嘴腮凝著冷笑,反問道:“對于眼前發生之事,你們又了解多少?”
雖朝巫長老那邊瞥去一眼,但那老苗人卻沒接茬。于龍七鎖著眉頭,道:“解鈴還須系鈴人。你既有備而來,面對這麼大的難題,仗的不只有摩多羅一讖‘阿鼻劍’罷?若想得手,還需要更多,比如……”
“比如‘血河車’,”摩多羅上人把話一接,但是苦笑:“不過若沒‘阿鼻劍’先鎮在前,就算有‘紫龍車’也上不了路。眼前這個局面,沒人能走得成!”
眾人聞得連修為精深的摩多羅上人亦作此嘆,更增心頭沉重,樂逍遙適才便在揣摩一事,此時不由說道:“是不是有‘八百龍’的人在場,‘阿鼻劍’便用不成?倘是如此,若讓八百龍的人先退去祠外呢,這樣一來,不就能用鼻發劍了?”于龍七蹙眉不語,摩多羅搖頭:“第一,于龍七不會甘心退出去,孰不聞‘八百龍’當中只有此人最‘執’?第二,就算此時沒有八百龍的人在此,我也用不了‘阿鼻劍’,誠如那位名花流的姑娘所言。我們中的是名花流的毒,活到此刻已是奇跡。”
樂逍遙不由轉面朝霍小玉看了看,心下卻覺這倒未必是奇跡,但沒等他說出自己所揣猜想,于龍七的手又一緊,劉公公痛哼道:“就算你們‘八百龍’跑來壞事,‘阿鼻劍’用不成,那也未必……未必難倒我們。事已至此,不怕挑明了說,我敢來就當然有後著預備下了。于龍七,你有後路沒有?”他雖聲嘶力竭,轉面戾視,于龍七卻只淡定如常:“此刻,我們的後路不就是你的後路?”手稍松勁,隨即又問:“你預備下什麼了?”
劉公公似覺已無隱瞞的必要,轉動著眼珠子道:“第一樣物事,便是適才你們當中有人提到的‘黃玄法衣’,據說‘粒米觀音’本來就是被它鎮在地下,這才叫‘解鈴還須系鈴人’。第二樁物事算來這時也該取到了,只盼小安子不孚我望,能闖過你們‘八百龍’圍祠的封鎖線,及時送到我手上……哼哼,至于是什麼,屆時便知。”說到此處,眼光忽朝凌天昊瞥來,閃爍著不易察覺的陰冷詭笑之意。
除了樂逍遙暗感納悶以外,旁人並未覺察這眼神有何居心叵測。于龍七聽得費解,不由惑問:“搞得恁地古古怪怪,你可把我弄糊塗了。其實我要知道的很簡單,無非兩句話:這一切到底怎麼回事?擺脫困境的出路在哪里?”
逍遙兒想:“我也想知道……”凌天昊蹙眉在旁,卻覺此事能這麼簡單就好了,只怕未必這樣簡單。果然劉公公仰脖冷笑:“出路?適才地眼和尚已經說了你們只有死路!”手忽悄晃出袖,暗攥訣算,翻指輕敲桌板,如同畫讖寫符般動了幾下,寫了又塗,揩畢又寫,指梢動得飛快,猶如雞啄米也似。漸即竟似難掩得意,搖頭晃腦的道:“屆時結局仍然只有一個。只有我能活著帶它從這里走出去,因為我命不該絕,此事注定只能由一位介乎陰陽之間的人方可辦成。至于你們……人算不如天算,這就是命!”
說著不住冷笑,笑得令人心寒脊涼,笑至最得意處,然後笑容凝在臉上,就此不動,聲音消失。于龍七一怔,忙探鼻息、心跳皆無,分明性命已絕,不由轉覷眾人,咋舌道:“他死了!”俠王吃了一驚,急道:“真的假的?休要來這一套,快說!生路在哪里?”縱是急切要知究底,然而劉老監翻白了眼已是只有出氣,沒有入氣。
樂逍遙初亦難以置信,忙來察看,果然脈象已失,裾下血淌滿地。他怔得一下,才嘖出聲:“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說話間失血過多,又笑得太厲害,竟然斷氣,終是神仙也救不活了!”
手剛移開,劉公公便倒下,軀體竟漸蜷曲,手腳縮攏成一團。眾人怎料及此,唯有面面相覷,俠王想起劉老監適才所言,不安的道:“沒等問明端的,這老太監怎就沒命了,許多疑團尚未解開,線索就斷了!于龍七,想是你出手過重……拷問需要講究軟硬兼施,你怎能兩手都硬?”
便在俠王埋怨聲中,樂逍遙一時也覺無措,無意間忽有所見,不由蹲到適才劉公公手指悄劃的那張桌板旁邊,籍借燈火湊眼近覷,隱約辨出有字殷然,忙拿起來,問道:“這寫的是什麼意思?”
眾人正愁沒了活口,留下諸多困惑未解,聞言忙來覷看,只見桌板上尚仍殘留幾個血字未被揩去,辨的左上角字跡似是“蝶夢莊”,再加尋視,又找到下角一個揩拭未盡的模糊字樣,俠王捋著清須,惑念出嘴:“蝶夢莊……蝶夢莊生?”
隨即抬面轉朝旁人,嘖了一嘖,似自琢磨難透。
“夢?”于龍七看著血寫的字跡在漏瓦滴水中漸漸消失,仿佛從來未曾存在,不禁想起莊子所言:“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吊詭。”
劉公公在“命不該絕”的得意笑聲中氣絕,唯留這最後的四字吊詭成謎,連同他臨終的那番話,更令眾惑不解之余,深感天機莫測,仰眼夜穹,不免暗添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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