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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一夕數驚(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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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一夕數驚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
鐵窗外夜色幽晦,陰雲密布,不見月光。秋意濃,秋已將去。
隨著朗朗誦書聲,投映牆上是一個端坐讀書的人影,隔著鐵柵欄,只見他手按一卷《莊子》,並未翻書,隨口即誦:“……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誦畢將書投入旁邊的火爐子里,移目望向鐵柵欄另一隅,蹙眉道:“先前提到莊周夢蝶,我便找來‘齊物論’給你念了一段,可這什麼也解釋不了。我想知道的是……”說到這里,話聲壓低,趨著上身探近柵籠,神色顯得饒有興趣地問道:“當時的情形到底是怎麼樣的?”
在他身後,牆影里另有一人悄立不語已有多時,此刻忽道:“方兄小心,此人來歷不明,形跡可疑,言語中多有不盡不實之處,所敘荒誕不經,其中恐有陰謀,不要貿然靠他太近,免其突然暴起發難!”
說話間,冷眼瞥入柵籠中,水光粼粼漾映石壁,只見柵籠圍牆三面密封,里邊還有一層柵欄,當下正有一人扒在柵欄邊,兩手抓著冷冰冰的鋼鐵欄柱,面朝外頭,與那讀書者隔了兩層圍欄相對而視。
“不妨,”讀書人聽聞身後那位同伴提醒,但並不為意,微一抬手,沉吟道,“看你雖是眼光迷惘,倒也並無歹意。既然非奸非惡,不存害人之心,有什麼話為何不直說,偏要轉彎抹角,徒耽大家時候?”
“我沒有拐彎抹角……”柵欄另一邊那人本要辯說,卻又改口反問:“是你們非要我說來由,我說了你們又不相信。那要怎麼說,你們才肯相信?”
牆影中那人不耐煩道:“你說歸說,信不信在我。方兄既是有興趣聽下去,那就請你再接著說。”柵欄里那人懊惱道:“可你剛才質疑我‘荒誕不經’,還‘恐有陰謀’,那還要我說什麼?”牆影中那人冷哼道:“你說一個昏迷不醒的女童,單憑怨念殺人,把你們這許多本領了得之人困在荒祠之中,眾多人物卻對此束手無策,這還不叫‘荒誕不經’?”
柵欄里那人懊惱道:“我哪有說過什麼‘怨念殺人’?是你自己亂起聯想,我是說……”說到這里,騰出一只手摸了摸頭,迷惑道:“我說到哪里了?”
讀書人和顏悅色的道:“先前你說到注定不死的劉公公突然死了,但留下了‘蝶夢莊生’這幾個字。”言及此節,不禁轉目與牆影中那人悄互交換了一個不易覺察的眼色,又道:“你說誰也不解此四字何意,所以我便拿來‘莊子’一書念給你聽。莊周夢蝶,自惑是否蝶夢莊周。你以為呢?”
柵籠中那人苦笑道:“我覺這是一個坑,但是挖大了,把人困在里邊,結果怎麼也跳不出去。若說是夢,簡直是惡夢!沒法醒的惡夢……”那兩人又交換了一個眼色,牆影中那人突然流露惻隱之態,說道:“你終于明白困在里邊滋味不好受了?若肯接受我們治療,你腦袋里這惡夢未必不能驅除。”
柵欄中那人鬱悶道:“我好端端為何要接受你們治療?”牆影里那人微一遲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道:“腦子有病,也是需要醫治。”柵欄內那人問道:“是不是象華佗醫治曹操那樣,需要把頭劈開?”牆影中那人冷哼道:“只要能醫就醫,何必計較許多?”柵欄里那人不禁失笑道:“所以曹操先把華佗幹掉,免被劈頭。當時祠堂里有人也是象你和華佗這樣想,結果反而把事情越發弄糟了!”
“如何糟?”牆影中那人又冷哼道,“祠外天地寬,又不是困在這柵籠里,你們有手有腳,見勢不妙,難道不會往外逃命麼?”
柵籠中那人懊惱道:“所以說你這家伙就屬于‘回帖不看帖’的那種人!沒聽仔細就亂下評語,怎麼就不想逃了?剛才說到,我們往外避去,但一恍神兒,不知怎麼又都回到里邊來了。”牆影里那人又逮著隙漏,指出:“先前說是意念作祟,致生幻覺不斷。可你們不是已經用香爐罩住她的頭了麼?這多少有點作用吧?怎麼不逮此機會往外逃,偏要耽在里邊說那麼多廢話,直到香爐又爆裂……”
柵欄中那人打個響指,說道:“沒錯,是想逃啊。是逮著了那麼一線機會,可結果怎麼樣?你知道外邊有什麼嗎?”
那兩人聽著又對視一眼,問道:“外邊有什麼?”
隨著撲面的風雨,一人撞進門來,幾乎跌了一交,惶然地叫道:“外邊來了更多有翅膀的吸血怪獸,漫……漫山遍野都是!太多了,打不過來……”看來人服色,乃是“八百龍”把守祠外的甲士,血染衣胄,失了一臂,神態狼狽之極。
眾人吃了一驚,于龍七皺眉道:“不是有‘六壬火線’麼?”那人似已不支,跌伏在地,話聲嘶啞的道:“失……失守了!數面翔天箏亦摧,連退路也沒有了,我們已退到防線之內。”眾人面面相覷,趁樂逍遙上前察看傷勢之際,于龍七又問那創傷累累的甲士:“其他人呢?最後的防線在哪里?”
這時祠外人聲嘈雜,空中掠翼撲擊之聲蕩耳不絕,伴隨著促亂的腳步聲湧近,那甲士勉力抬起染血模糊之臉,眼光渙散的道:“最後的防線在……這里!”
觸手殷濕,那人腰後血流如注,樂逍遙摸到破了一個大洞,心為一沉:“沒救了!”
透過爍目焰光,只見許多人影且戰且退,正往祠堂湧來。其中又不只有“八百龍”服色,且還夾雜著別的人馬。有一悍者大呼小叫,正與邑龍嗣在院牆上拳腳相交,酣斗不下。
俠王不禁轉視于龍七,蹙眉道:“張須陀跟你的人起衝突,這真不是時候!”于龍七雖亦鎖起眉頭,聞言卻只微哂:“本來就不是一路,要起衝突,什麼時候都是一樣!”說到這里,眼光瞥向摩多羅上人,彼此各皆在心下暗忖對方。此時樂逍遙方才看出摩多羅一直含掌蓄防,縱是不露聲色,但又似微凝惕守之勢。只道這喇嘛提防的是別人,待聞于龍七之言,心念一繃,倏省:“喇嘛自身情勢不妙,又落了單,身處‘八百龍’眾多好手聚圍之間,當然稍刻托大不得。于龍七卻與他有何過節?”
霍小玉只道摩多羅猶仍伺機不放過她,亦在一旁惕然戒備,霎而火光跳爍映目,引她轉眸望向祠外煙焰晃閃忽熾之處,見到另有兩對人影在火場邊掌揚袂舞、捉對廝拼,她一怔之下,認出其中一人分明是先前朝過相的蔡省三,初是以一對二,正與花龍二及另外一名遁甲戰士大打出手,似是穴道已解,因恨先前著了八百龍的道兒,纏著花龍二便尋晦氣。花龍二挂了彩,又忙著把守六壬火線,分顧不暇,怎抵敵得住蔡省三尋來拼命?雖有另一名受傷也頗不輕的遁甲戰士相助,仍落下風。旋即又有一個拿棍子的蓬發少年憤然加入戰團,變成三對一,圍毆蔡省三。
見到這等情勢之下眾人仍自內斗不息,霍小玉誚然道:“亂起衝突的還不只一路。哼,原來你們的防線是這樣失守的!”樂逍遙聞言也急得搓手,本要問小甜甜有何伎倆可堪解危,卻覓不著她。摩多羅暗覺即便沒有內斗,單憑八百龍留守外間的那班人匆促布置的“六壬火線”也未必足以抵御得多少時候,在旁微喟一聲,虞然道:“一旦妖獸大起進攻,只靠這些薄弱火線決計抵擋不住!”于龍七聞語不豫,軒眉道:“那就請你勉為其難,祭出‘阿鼻劍’,將它們一舉除卻好了!”
摩多羅上人投目與他互覷,瞳映焰光閃閃。樂逍遙在旁感覺到敵意,正患不安:“目光有戰斗性!祠堂里邊可別也起火了……”地眼和尚也有同感,不禁嘆道:“內外交迫,我們所剩時候不多!”千葉老僧點頭稱是:“須得有人挺身而出,阻止各方爭訌,千萬不要亂成一塌糊塗。”只見俠王展衫而出,立到門邊,先看了看周遭尚無衝他迫近的威脅,才勉定心神,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咳咳……各位!各位且住,我乃俠王。”
逍遙兒轉面仰盼,心想:“關鍵時候,終于有人出面了!且聽聽他怎麼說……”霍小玉抿著嘴,卻似忍笑在旁,溜眸瞥他一眼。
“我要說的是,”俠王見無人理會,微感懊惱,更把調門提高,叫喊道:“在下丁建陽……”
這一嗓倒是喊得清亮,若鶴唳一般在風中高亢堂堂。院中亂哄哄之聲一時忽停,許多人各自忙活稍止,紛紛轉頭望他。昏亂中擠來幾個識得的,為首之人高叫:“俠王在此!太好了,俠王在此……”俠王見是萬景峰以及二馮等人拼命擠著朝他聚攏過來,心中大喜,于是跨出門檻,立在高高台階上,手捋清須道:“不錯,我乃俠王。大家好!”
逍遙兒睹此氣派,究竟少年人心性,不由也模仿俠王姿態,手往嘴下這麼一捋,又覺得虛:“汆!我沒胡子……”霍小玉在旁忍笑道:“你可別學他哦。”逍遙兒轉面問道:“學他留胡子有什麼不好?”霍小玉抿嘴道:“那可不好。哎喲,你可別留胡子!瞅這臉型,一留就成絡腮須,難看死了。”逍遙兒不由摸了摸嘴腮,嘖出一聲:“不會吧?沒人告訴我會是‘絡腮型’……”霍小玉瞟他一眼,道:“那你以為是什麼型?”逍遙兒悄指俠王,說道:“我這麼帥,至少也該是個‘三綹型’呀。你看俠王,人家‘四綹’都有啊!”
火光映著俠王方正清朗的臉容,果然上下左右四綹清須分明,中間是一張嘴在翕動,其聲朗朗:“兵書上有雲,‘動蕩之際,弱者依違無主,散蔽而不察’。會當群龍無首之時,大家不可自亂陣腳,壞了正氣。各位且聽丁某一句金玉良言……”階下有人嚷一聲問:“俠王?你就是那個主持‘武俠風評榜’的?”俠王微笑頷首,俯視台下那個蓬發如草的拿棒少年,捋須道:“風評天下,數名流人物,正是區區……”底下有一盲漢摸索而出,喜道:“那得巴結巴結!咱地位也該有所提高了,不能老是在‘人物鏈’最底下呆著是吧?”旁邊一個廝結結巴巴的道:“正……正是。死也不做邊……邊邊邊……邊緣人。”
俠王暗感納悶:“馮家兄弟一向眼界高得很吶,怎麼跟這伙犄角旯沓的流氓擠做一堆?”兩位馮員外趁亂向那幾個流氓小聲道謝:“適才遇險,真是懸哪!多謝幾位壯士冒死相救,合力打跑了一只不知什麼東西……”幾個頭角旯沓的流氓挂著彩道:“沒事沒事。哪天碰著喝酒就是了,不需要謝……”
“那就這樣,”二馮不再理睬,轉身率領一幹俠王府殘余者奔上台階,一路高喊:“俠王在此!大家安靜,俠王有話說……”因奔過急,盧小倌還在石階上絆了一跤,剛起身就被擠到一邊去了,埋沒在萬景峰、二馮、和尚明等有頭有臉的人堆里。
俠王意興風發,正要接著說話,不料其它人馬紛又各忙各的,沒暇再理他。亂聲熙攘間,傳來些雜音:“別理他,不關咱們事!”其中有個頭發旯沓的流氓甩著大棒,霍霍掄動,撩如風車飛旋也似,仍衝蔡省三攻打過來。一時廝斗又起,分不清哪彪人跟哪彪人過不去。盲人覺察風聲險惡,連忙摸索走避,不覺走入戰團,倍陷險惡處境。
眼見俠王討了沒趣,連嚷多聲也沒法撥亂反正,臉灰灰地晾了在那兒。地眼和尚轉朝凌天昊,猶未言語,凌天昊似知他要說什麼,微一抬手,輕輕落下,按在地眼和尚腕臂,以示會意,隨即說道:“各位朋友且住,少林高僧千葉大師在此。”話雖不高,亦未出列陪俠王一起亮相,然而吐字清徹,竟于一片混亂中澄然送入眾人耳朵,又似語含磁攝般的力量,聽到的人不由得紛齊停手轉望。
樂逍遙暗奇:“他原本傷勢不輕啊,還中了毒,包括小舔甜的毒……怎麼做到的?”眼見眾目紛紛仰望而來,千葉老僧卻嘖一聲,挪讓于旁,搖手道:“執江南武林牛耳的人既在這里,卻提我做什麼?莫抬老衲出來烤,你在武行德高望重,快把這場混亂了結罷,好讓老衲得以回去洗洗睡。”逍遙兒打呵欠在旁,不解:“洗洗睡,我也想啊……咦,執什麼牛耳?”
少林派素稱泰山北斗,千葉、龍象、磐音、坐望四大長老更是泰斗中的泰斗。單只其一在此,便有不容輕覷的份量。群豪聞聲心頭一凜,皆道:“啊,不想千葉大師在此!”隨即聞聽千葉之言,又紛為精神一振:“執武林牛耳?莫非凌大俠竟也到了這里,同大家在一起?”
凌天昊不得已而出,手指旁邊幾位,說道:“凌某無才無能,不堪孚望。然而眾人拾柴火焰高,好在這里有大家,有千葉、地眼兩位神僧,有密宗第一高手摩多羅上人,有霧月教三代長老巫前輩,有八百龍的眾位朋友,有俠王丁爺以及崆峒派的幾位老爺子……”沒等一一說畢,眾人皆稱:“有你就行了,大家快住手,眼下不能亂,且聽凌大俠有何分教!”
因見雜亂漸靜,俠王擠過來說:“凌兄,應酬這等場面非你所好。你開個頭就行了,下邊我來接著說。”沒等話落,祠外驀有一尊大鐘轟然越過眾人頭上,破空飛撞而來,嗡聲侵凜奪耳之際,傳來張須陀悍聲怒叫:“沒什麼好說的!剛才誰扔的鐘?老子先砸還他,有命接了再說!”
二馮、萬景峰等見勢不好,又紛忙往下奔。祠中眾人因中異毒,又或挂了彩,難以全力運功應對,眼見大鐘轟然砸至,所挾勁道強猛,樂逍遙不得已硬起頭皮,再依先前所使手法,踏前一步,將大鐘托個正著。台階下眾皆傻眼,有人叫道:“好托兒!”
此鐘大而沉重,來勢又猛不可當,聚到院落的各方群豪俱感避恐不及,決計無望能接它得下。眼看祠中一班大俠、高僧、長老,加上美人不免要糟,但有一個看似小混兒的莫名其妙少年竟敢反迎上前,擎手托鐘,居然一舉停當。眾人不由驚詫佩服,眼毛紛跌,愕然道:“不料一班‘大蝦’們身邊竟有個好托兒!這托兒哪來的?”
劈砰聲響,數人震飛,張須陀越眾而來,哈哈大笑,手捋絡腮須,睥睨道:“好,有種!”逍遙兒見其模樣凶猛,吃了一驚:“啊,來了個‘猛人’。”
這一投一接,看似恰到好處,其實逍遙兒自感吃力,若換在日前,就算有這種,未必便能承接得穩當,幸好適才在祠中得蒙于龍七急授關東強雄一招絕學“人定勝天”,個中精要縱是未即盡悟,他靈機一動,卻將一時記不起何人悄傳的密宗手法揉入其中,步訣更是妙奪群倫,融進蜀山仙家道數,不知不覺另淬新招,只不知名堂。
見得大鐘砸落,他本能地原是要躲,仗著身法巧捷,雖是來得及,但患巨鐘傷及旁邊霍小玉、凌天昊等人,不得已只有強撐而出。腳下步蕩陰陽勾劃,如踩太極樁,斗激天罡戰氣,既接正著,張須陀認出是他,忽發一掌劈胸打來,口中哼道:“原來又是你這混小子,有種也照打!”
樂逍遙好不容易接住大鐘,一口氣猶未緩過來,陡感勁力迫臨,強如嶽摧山撞。他一時怎記得起卻與張須陀這般“猛人”有何恩怨,兩手因托大鐘,周圍皆是人影,一時放也不是、丟也不是,胸前正好露出大片空隙,急患應接不暇:“有種也打,難道要硬挨一掌?”然而張須陀的掌力決非硬挨得起,凌天昊等人見狀不妙,紛為他繃起心弦,驚道:“不可硬接!快把鐘丟了,避開掌力。”
樂逍遙心感懊惱:“我又不是不想丟,可四周都是人,這麼大個鐘丟下去,豈不砸死許多?好端端的,我為什麼要砸死他們?”正在勢急無奈關頭,忽聽劈砰聲響,數人摜軀飛跌甚遠,院中現出一個體軀臃腫的肥胖老丐身影,霍霍擺掌,倏將旁邊擠得他不堪忍受的幾條大漢撩摔開去,方感好些,隨著肥腮一陣甩動,口中沉哼道:“逼迫無奈,看我這招‘神龍擺尾’!”
霎見這一幕,樂逍遙腦中突然有了些印象,心念一動:“用這一招,或能把鐘甩得遠遠的,撂到人群之外。”豈容多想,便依葫蘆畫瓢使出同樣手段,擎手托鐘一晃,轉到後腰,忽由腰後發勁,旋掌撩臂,呼的送鐘飛甩而出,剛好張須陀發掌撞近,不料樂逍遙就借掄轉之勢,忽將大鐘旋摜而來,朝他迎掌一撞正著,連人帶鐘乓地離牆而出,又光一聲發自遠處。
眾見威勢,一驚忘言。凌天昊等怔得一下,隨即眼望肥丐,忽似恍悟,不禁撫掌大笑:“丐翁,多年未見尊駕,不想你何時私授了好徒兒在此?”樂逍遙甩力稍為過甚,一時肩臂痺失知覺,雖然化險為夷,在眾人看來功力雄奇,自卻並不輕松,眼望階下人叢間那尊彌佛般的身影,心下暗異:“哪兒冒出來一個巨肥老丐,卻助我轉危為安?”
巨肥老丐甩著滿是松垮贅肉的厚腮道:“什麼好徒兒?恁地愚頑!我教了他幾次,這一招還是沒使到門徑兒上!”說到這里,繃緊的肉臉又微松出些笑容,小眼兒眨閃的道:“不過一招就把張須陀這般難纏人物甩掉,總也替丐幫掙些面子。小子,你要不要跟著我討飯哪?”
逍遙兒一聽要淪為討飯的,想到二娘家訓,剛要搖頭,隨即又自納悶:“我啥時遇過這等討飯都能討到巨肥的肥人,還教我好幾次這麼誇張?”眼見一幹成名人物皆對那肥胖老丐恭敬有加,似乎位份還頗不低,他咋起嘴,朝霍小玉望了望,見她忙移開目光,卻望別處,玉頰生暈,伴在他身邊,卻似光採煥發。
但當眼望夜幕之下,眸中神情又變不安。樂逍遙隨她視線也眺將過去,只見暗霧之中,六道焰柱聳然衝天,爍目壯觀,俟當那一大片綿延森密的霧麓般陰影侵然欲近,立即便有遁甲戰士揮旗上前,適時掩身往援,急施法門,控馭每兩道相鄰的火柱交曳相連,互構熾牆,橫亙半空,上下曳晃來回,頃又將許多哮然迫近的魅影逼退。
除此以外,尚有六層火線分布地面,隨著風驟雨急,一層一層火線漸熄,遁甲旗兵從外層退到最末一層,到得六道焰柱之處,背臨祠院外牆,自知已退無可退,面對四面合攏的魅影侵迫之勢,兀仍苦戰死守。
這一彪遁甲旗兵縱是所剩不多,卻猶進退有據,以寡敵眾,據守火線,往來應援之際配合默契,方寸不亂,一邊馭焰拒敵,一邊放了不少被焰光吸引來的別路人馬逃入火線之內。其中除了俠王府的人,還有隨著翔天箏墜地未死的蔡省三、言承旭、孫野狗等先前遭“八百龍”所擒之人,但越來越多的避難者卻是不知從哪兒冒出,由那肥胖老丐率領,逃進火光籠罩下的這座孤祠敗院。
眾見此役端賴“八百龍”遁甲旗兵據守火線,苦拒漫山遍野湧來的群魅攻擊,大伙兒才不至于無路可逃,感激之余,又皆佩服:“我等已成散兵游勇,就算先前人數眾多,而且不乏好手,比起‘八百龍’的訓練有素、指揮銜應,相形之下究是烏合之眾,遇上那些怪物一經接戰,便即潰不成軍,頃作鳥獸散,只有任由追逐宰戮的份兒,哪似這些關東旗兵,就算戰至最後,只存寥寥無幾,哪怕僅余兩卒,也仍然是一支部隊!”由而更對統率遼東諸部以及八百龍兵團的那位奇人倍增憬慕之情:“耶律強雄,名不虛傳!”
樂逍遙也嘖了一回,暗贊了不起,隨即移目亂尋,究竟自有所惦,然而張望無覓,心感納悶:“不給糖就搗亂,小甜甜去哪兒了哦?”旁邊有人望著火柱交曳構熾之處,出聲贊嘆:“好壯觀的‘六壬火陣’!”逍遙兒亦覺了得,但感不解:“‘六壬火’是什麼火?怎麼以前沒聽說過?”眾人爭睹壯觀火柱,俠王覺被擠到暗角,失了光彩,在畔臉灰灰的道:“所謂‘六壬真火’不過是一種火,最多加些特制燃料,助增其強,以某種獨特伎倆善加駕馭罷了,看似勢大,說穿了無非有如玩魔術一般,何必偏要賦予它神聖名堂?”
樂逍遙想:“不管是啥怪物,原來都一樣怕火,跟千葉老和尚般怕挨烤。幸好它們怕火,不然就真的守不住了。”趁有六壬火陣足恃,各路人馬得以避到祠院周圍,但不一會,風吹雨大,火勢漸弱,聽到黑暗里惡哮聲四下傳來,密集如林叢般的翼怪陰影亦增洶湧推近之勢,將這片荒祠孤院越發圍成箍桶也似,眾人不禁又紛聲叫苦。
六壬火陣的“陣眼”所在,原本是一個褐胄旗女守著“火天大有”方位,因見花龍二正被蔡省三以及一個華袍貴少攻擊,她忍不住掩身前去解圍,換下一名受傷甚重的遁甲同門替位把守陣眼。樂逍遙眺目見到,心感驚訝:“咦,那貴少不就是拓跋公子麼?這廝怎跟姓蔡的老兒一起打‘八百龍’?”
拓跋英傑憤懣道:“先前遭擒,被你們欺侮,這便要你好看!”不知從哪兒拾了把劍,唰唰揮刺,夾擊花龍二。蔡省三自恃身份,雖然不喜,但只皺眉,倒是沒說什麼。花龍二卻並不懼,把一只傷手負于腰後,單掌對敵,兀自大呼酣斗,耳聽嗖一聲曳響,銀鏈蕩擊而來,颯颯逼向蔡省三。有個盲人在旁一邊摸索走避,一邊嗅鼻說道:“咦,奶味?”
花龍二見是那褐胄旗女來援,心感不妥,說道:“別丟下‘陣眼’那兒!”話聲未落,那挂彩的同門忽從陣眼方位傳來一聲嘎然即絕的慘叫,眾人聞聲紛望,只見那挂彩的遁甲戰士剛趕到“火天大有”方位,胸前突然迸血破裂,慘叫聲中,頃即軀裂開去,分摜兩旁。這時才現出背後一匹翼爪箕張的怪影,唰的揮斷那遁甲戰士身軀,又即隱匿回黑暗中。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一大團互纏如球的翼怪騰空飛滾,砰地砸落,將陣眼方位砸得篝火四撒,一時泥石亂濺,淹滅地上一段火線。樂逍遙心感不好:“那里有了一道缺口!”于龍七亦已看見,忙教守在祠前的邑龍嗣趕去堵住缺口。此時院中只剩他一個“八百龍”的人,就連易天龍等先前挂了彩的皆已前去各守其它火柱,倘若防線再次告急,便無可派的人手。樂逍遙暗虞:“龍七爺快要沒牌出了!”
于龍七回顧左右:“誰幫我去阻止蔡省三?”旁邊雖有摩多羅上人、崆峒諸老這樣的高手,若在平日,不論任一人出手,蔡省三未必能敵。然而當下處境卻是誰也出不了手,便在面面相覷間,樂逍遙不得已,硬著頭皮說道:“要不,我去試試……”此非逞強,因知若不趕快阻止蔡省三的糾纏,“八百龍”便少二人把守火線要隘,而“六壬火陣”法門獨異,眼下惟有遁甲旗兵會操控,換了別人便驅馭不動。
當樂逍遙躍身要出時,凌天昊忽按住他臂膀,說道:“讓我來。”樂逍遙嘖一聲道:“你小心毒發,別亂用內力。”凌天昊想的是:“老蔡是察罕府中有數的高手,即使在平日,連我都未必能夠輕易打發他得下,逍遙兒這小子身手時靈時不靈,去斗這般高手恐怕凶多吉少!”
正要勉力前去,霍小玉忽已翩身掠出,說道:“你倆別爭了,祠中就只有我沒被那煙毒染著,還是我去跟姓蔡的周旋周旋罷。”樂逍遙先前見過她與蔡省三交手,似是不敵,見她竟去啃這硬骨頭,心覺不妥:“可你的情形也非全然無事……”忙要跟來,卻被凌天昊按膀難動。樂逍遙稍微一掙便感半邊身麻,暗奇:“被他按住我哪里了?”凌天昊似對霍小玉頗有信心,說道:“你身邊這位姑娘本領其實不低,讓她去絆一絆老蔡,應該無妨。”
“怎麼又‘無妨’了?”牆影中那人忽又冷笑道,“難道你們忘了身後還有個心腹大患麼?”
讀書人在柵籠邊點了點頭,亦有質疑般的神情流露,眼望柵欄另一邊的人影,若有所思的道:“你說那女童被一石棺平空冒出來覆蓋住,繼而沒了下文。這石棺何來?”
鐵柵後那人嘖然道:“我哪有說它是‘石棺’?那些磚石只是蓋住她,堆成石棺的形狀而已,四四方方,竟然很齊整!”牆影里那人冷笑:“還‘竟然很齊整’?誰弄的?先前說女童有偌大的神秘力量,區區些磚石如何壓她得下?”
柵籠後那人說道:“她當然還有力量。即使磚石堆結,壓她在下邊,也仍是不時讓我們難以寧定,心神越來越躁亂。可是被大群翼怪圍在祠院內,又沒地方可逃。至于是誰把她壓住的,當時我們也不清楚。俠王府有個叫和尚明的家伙看見了就問:‘里面什麼情形?’待聽我們敘述大概之後,這個家伙便推測道:‘若非你們所為,想是另有高人遙施法術馭用磚石,幫著稍微緩解情勢。’”
讀書人蹙眉惑問:“這家伙怎麼曉得?”柵欄另一側的那人答道:“他自稱是茅山派的呀,出師于‘茅山學堂’,是以有些道行。他說這是‘飛岩術’的一種,往上層修煉到最高就是‘泰山壓頂’。隨即他自又疑惑道:‘‘飛岩術’能用到這麼遠的距離?這真匪夷所思!除非施法之人便在祠中,否則此非凡人之力能辦到。’”
眾人聽到和尚明這般猜測,未及奇怪,俠王便不耐煩道:“休要多語‘怪力亂神’之事,這于我等當下處境有何用處?”樂逍遙忖想:“用處雖是沒有,可你又能有什麼主意幫大家脫離當下處境?”此時非僅俠王沒有主意,他自亦無法集中精神,稍耽一會,腦中便又幻念叢生,面前景像不時扭曲、不時畸變。
和尚明似也自感不妥,駭然道:“磚石堆下到底是什麼?只在門口站站就這樣?”幸卻有備,忙取出些藥丸,自噙一粒,其余分給各人。俠王皺眉不接,說道:“無端吃什麼藥?”和尚明告知:“此乃‘定心丸’,茅山本門特制,如假包換。”俠王聽了才覺放心,取來方要服下,和尚明忙道:“不是用來吃的,只須含在口中,有助于輔定心神,驅散雜念。”說著,吐舌以示。眾人皆是稱然:“當下正需保持清醒。”
樂逍遙心想:“此藥聽著耳熟,看來這哥們兒真是茅山學藝畢業的。”和尚明論資排輩,逐一分派“定心丸”,邊發邊說:“別急別急,不論有名沒名,人人都有。”然而僧多粥少,發到樂逍遙這兒便沒有了。逍遙兒嘖一聲道:“不會吧?再找找看?”和尚明搜兜抖囊畢,將手一攤,歉然道:“真不好意思!”
逍遙兒無奈,唯有依靠自個兒所會內功心法,盼能凝念歸元、強定心神,耳邊傳來摩多羅之語:“我不需要這種藥丸,便給你罷。”樂逍遙愕而回覷,見一只手越過旁軀間隙,把藥丸遞到他掌中。逍遙兒不禁奇道:“你為何給我?”摩多羅微哼道:“這便扯平了。”只此一言,便不再理,自在門邊角落專念斂神,手中又搖起一個不知什麼物事。
逍遙兒謝過,才收了藥丸,自並不用,轉面尋找霍小玉、小甜甜的身影,心想:“等會兒她們倆或會需要,但藥丸僅有一粒……給誰好呢?”
和尚明見大多數人雖是已噙“定心丸”,聚到祠堂不一會又顯得神思恍亂,他不安道:“這鬼地方妖氣重,不好呆長。否則再多定心丸也搞不定!”俠王道:“這個東西不能叫‘妖氣’,無非有人使用腦中強大念力,來侵亂我等心神……”沒等聽畢,和尚明嘖一聲道:“這種人就是妖了!除此以外,更不妙的是祠中瘴毒彌漫,稍待些時,人人難免中毒……”剛來的那伙紛問:“里邊有毒?你怎知?”
和尚明愁眉苦臉,轉來後背,讓眾人看見他背著的包袱里一盆不知什麼花草。逍遙兒瞅畢,說道:“你這個盆栽的葉子蔫了哦!”和尚明點頭道:“別人以銀針驗毒,我用的是花草來測環境。每當有瘴氣重的地方,它便會以某種醒目的方式告訴我……”逍遙兒捻了片葉子看,奇道:“這是什麼花草恁地敏感?我一摸,整片葉子就急著合閉哦!”
“這個不能告訴你!”和尚明搶回葉子,自噙在口里,邊嚼邊說,“總而言之,大家所服用的‘定心丸’里就有其中一種材料來自我這盆花。但最要緊是,它測出當下環境有毒氣,你們有沒發覺?”
巫長老哼了一聲,黑著臉道:“這倒不用你說,我們皆中了毒。”說著,以銀鑷子拈起一小枚冰晶般的物事,伸到和尚明所背的花梢,只剛相觸,整盆花草忽簌一下萎縮。和尚明轉頭瞥見禿了枝兒,嚇一跳道:“搞什麼鬼?”
“此是一種霉菌,”巫長老目有揣思之色,說道。“生長在受了異毒感染的人身上,它繁衍奇快。我們所中的‘縹緲煙毒’其實來自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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