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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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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8.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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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夕數驚(02)

和尚明詫異道:“你怎麼知道?”巫長老皺眉道:“我從沒見過此樣物事。不過當下的情形想來便是這般……”和尚明沒等聽完,忙不迭地避了開去。凌天昊見這老苗人仍拈毒物未棄,便即提醒道:“既是如此劇毒,可別又更沾著!”巫長老哼道:“這倒無需擔心!此菌離開人體不多時就死了,除非當時即刻找到新的宿主。你看,冰晶顏色已變,而我所持銀鑷子也不再發黑。”
眾人一見果然如此,皆稱奇罕。和尚明惑問:“那麼這些霉菌又是從何而來?”此節如何,樂逍遙也是不解,霎忽心念一動,想起一事:“在此祠里的人當中,有些人遭了霉菌感染異毒,沒多久就死翹翹了。有些人中了毒卻又沒死,還有……似乎小甜甜和霍姑娘壓根就沒中毒。這是什麼緣故?”
巫長老先前沒白費工夫,于此似有發現,眼望磚石堆壘之處,說道:“我想,此毒來自那個女童身上!她便是這里最大的寄主,不知你們有沒發現,她腹部有一塊腐爛的傷痕?”樂逍遙想起先前所見的情形,有了印象:“就是那塊薄紗遮掩下的污斑,莫非……”只聽俠王奇道:“難道說,這些能致人死地的霉菌竟是來自那女童腹間腐爛的傷口?可傷口又怎麼會生出這般毒物?”
和尚明聽畢眾人所述,不由尋思道:“尋常傷口自然生不出這般有毒的異菌,或許是有人故意種下去的。我師叔‘五毒藥王’昔曾提起,有一些秘教不但養蠱、種毒,甚至還流傳有關‘活人養菌’的記載。不過他沒詳說,我也沒看見過……”眾人聞聽“養蠱”、“種毒”,不禁都朝巫長老覷去,皆想:“以我們所知,也只有苗疆的人才是幹這類勾當的行家里手!”
俠王使個眼色,萬景峰站了出來,恃仗己方勢眾,不憚巫長老一人,凜然發指道:“還有馭尸化魔,此間諸多鬼鬼怪怪之事,除了你們苗人,還有誰幹得出來?”凌天昊心下亦有疑問,但想:“老巫是苗疆霧月教中的大人物,隱居遁世多年,突然在此地出現,相信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不過以他性情、身份,似非行事鬼鬼祟祟、藏頭縮尾之輩……”
巫長老冷笑道:“可是連我也中了和你們一樣的毒,亦困于此祠當中。難道這也是苗人幹的事情?苗家可不像你們漢人,只會自相殘殺,一向窩里斗!”俠王變色道:“三苗之地,這些年自相殘殺還少嗎?別以為外人不知你們白蠻、黑蠻之爭!”萬景峰亦來勁道:“我們漢人從來不會自相殘殺,搞什麼‘窩里斗’。要斗也是聯起手來跟你們這些外族蠻夷斗!”
巫長老脾氣可不算好,仰天大打響鼻之際,樂逍遙心感不好:“說話間就要‘窩里斗’了!”忽簌一聲,地上有影悄立而起,搖搖晃晃地躡近俠王身後,樂逍遙便在一旁,不經意間瞥見正著,嚇了一跳:“汆!是剛才死去的那個‘八百龍’報訊的,怎麼又站起來了?”只見那人眼有異色,面孔扭曲變形,張嘴咧牙,模樣竟變猙獰詭惡,沒等他多加辨看究竟,倏朝俠王脖頸咬去。
樂逍遙急發一腳,便要踢開,不料二馮便在旁邊,見此舉動只道意欲襲害俠王,忙施少林藝業,齊使擒拿手法,要將樂逍遙先行制住。樂逍遙發腳踢到半道,陡臨馮二員外以虎爪手抓扼足踝,勁道剛猛,招數精妙,迫他不得不收腿避讓。待要閃開,卻遇馮大先生雙手纏上身來,擒肩扣腕。樂逍遙怎讓他拿,不得已撩腿旋蕩,斗施風魔腿法,颼颼掄掃,將二馮逼退開去。
他意不在傷人,見兩個馮先生既避,便即收腿,不意俠王忽捺一爪,從後邊迅速抓落,拿住腰眼要穴,指梢勁道暗催十足,頓時疼彎了軀。俠王此招精絕,自是拿手家數,料這小子躲不開,果然悄乘得手,冷哼道:“小賊,跟我斗你還差得遠呢!”兀自面浮得色,脊項忽卻森然透來寒氣逼髓。待覺不妙,欲避已遲。
巫長老倏發一拳,擦過萬景峰驚嚇變色的臉畔,就勢振臂將他撂開,隨即搗拳直摜,怦地打在那顆伸近俠王頸後欲噬的腦袋上,頓時血漿亂迸,灑了俠王一身,轉面但見身旁倒下的赫然竟是一個面容畸異的喪尸,整張臉雖被打得凹癟,兀仍肢體亂動,猶欲暴起。俠王變色道:“嗨呀!搞什麼鬼?”幸有和尚明在畔,忙取出一張紙符,隨口念念咒語,迅即將符籙封貼到喪尸的臉上,見竟仍動未息,便又另換些物撒身,使化膿汁,整軀潰去,只留地面稠稠一攤模糊血肉,冒出惡臭之煙。
俠王見狀始省適才命懸一線,瞠忘揩抹所沾的血污,不由顫著指道:“豈……豈有此理!難道這……這便是傳說中的尸……尸……尸變?”
和尚明抬腳,“啪!”的踩爛一條正從粘稠肉漿中爬出來的怪蟲,但見又爬出更多,個個模樣似血腸,在逍遙兒乍眼看來,卻又更像別的物事,不由咦一聲道:“這是啥來著?瞅著就有如‘臘腸陳’出品的灌稀牌臘腸般惡心……”和尚明未暇油然生出同感,忙取火把,配合以九節菖蒲等物,趕緊將它們烤了,一古腦炙掉,免更傳播開去。
萬景峰茫然問:“這是搞什麼鬼?”和尚明在焦煙四冒處捂嘴答道:“江湖火並類節目和幻覺類節目演完,接下來就該是灌腸喪尸類了。咳咳……幸好我反應快,不然沾著你們,那就糟了!”萬景峰看了看一條粘到他鞋上的肉腸狀蟲,聞言忙問:“有多糟?”和尚明在焦煙四冒處指了指滿地焦糊之漿,改掩鼻道:“那還用問?後果便是這般!”
隨即那條怪蟲消失。萬景峰甩腳不及,驚道:“早說嘛!我這有一條……咦,它怎麼不見了?”和尚明嘖出聲來,懊惱道:“看,糟了吧?它鑽進你肉里去了!拜托,大家快把這人幹掉。”因見旁人怔未動手,和尚明又催道:“否則又是一條尸。而且還是會咬人的那種!別等了,還愣著幹什麼?”
二馮起初為表仗義,操拳立到萬景峰身旁,作凜然狀:“這是咱哥們,誰敢動手?”一個肥頭大耳的紳士也冒出來,拔短劍維護于畔,瞪眼環顧眾人,口中出言安慰萬景峰:“萬兄弟莫驚,有我林建岳在,你捅再大漏子我也保你!”隨即聽得和尚明說到後果,二馮先即變色:“啊,要變喪尸咬人?”林建岳也嚇一跳,見這哥倆暗使眼色,他猛地會過意來,頃刻翻臉,一劍朝萬景峰後頸急搠,狠聲道:“叫你咬人!”
臉說翻就翻,這等變化雖快,萬景峰卻似早有防備,沒等挨上一劍,便閃開去,亂揮兩拳,擋開二馮齊發的擒拿手,本要逃出祠外,但見已有多人堵住去路,萬景峰無奈之下,轉身急朝俠王拜倒,連聲告饒:“丁爺!丁爺救命,快救小人!饒與不饒,只要你老一句話……”
“俠王”丁建陽昂然道:“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有重于泰山,有輕于鴻毛……景峰!和師傅的話你都聽見了,既一身牽系這里許多條性命安危,孰輕孰重不難掂量,你還是自盡罷!”說到這處,眼圈微紅,面孔轉開。
萬景峰偏就扯他衣袍不放,大哭:“丁爺,小人或許還有得救哇,不,必定還有得救……念在小的追隨許久,你老怎忍心見死不救?”聞聽哭聲哀切,樂逍遙心感惻然:“唉,你說這……”俠王神情不豫道:“什麼話?你左右都是死,做人要光棍,何不索性爽快點兒?”說著,晃手拔劍,作勢要遞給,然而另蓄殺著,眼光放狠。
萬景峰志不在做光棍,本欲再加哀求,當殺氣襲來,陡有覺察,避畏不及,怎肯去接?失望之余,驚怒交加道:“俠王,不救就算了,你……你怎能擺我一道?”俠王當著眾人聽到這等話,頓更厭惡難掩,拂袖道:“什麼叫‘擺你一道’?”就趁袖手一拂之勢,以袖遮劍,往萬景峰喉下倏然悄抹。
這一手來得利落之極,便連旁的行家見了也不由暗覺精妙:“好狠的手段!‘俠王’能混到今天,不是只有空架子。”然而令眾人所跌眼毛的是,俠王出劍時劍在握,抹到萬景峰喉下之時卻沒了劍。
劍在樂逍遙手中,一綽輕薄,看劍鋒映著燈火幾似透明,兩側各泛一青一紅兩紋幽芒,隨著劍微顫動,自臨鍔處往末梢隱隱漾開。樂逍遙不禁贊:“好劍!”隨即又異:“你怎麼也有這種好劍?”
俠王適才本是拿住了樂逍遙腰眼要穴,並未松手,不料居然被這小兒一掙而脫,連私備傍身的寶劍也莫名其妙地瞬間易手,一怔之下,不由面色陣青陣紅,也同那劍一般色彩變化,隨即著惱道:“竊賊,敢偷我劍,教你霎刻死在眼前!”不待語畢,颯然出手。
樂逍遙嘗過苦頭,曉得俠王手段,仗有強勁內力護身,幸沒傷著筋骨。雖趁他一時心神未定、且忙打發萬景峰,分顧無暇、力有不逮之隙,巧使身法擺脫所制;但已存惕,怎等他又故技重施,連忙退避。只聽和尚明在冒煙處叫道:“萬爺時候不多了,要幹什麼須得趕快!”
樂逍遙心頭一凜,乍轉劍梢指去,萬景峰慌忙縮身躲避,然而劍光霎已晃動上頰,他心下暗沉,一交跌坐在地。樂逍遙心想:“姓萬的雖然討厭,可是既還有活命的機會,我不能看著他死在眼前而不理。”
俠王口中斥道:“髒東西!怎能讓你污了我的劍?”看似發掌往樂逍遙胸前捺來,一按不中,袖下忽颯一聲,彈出另一支悄藏于機括匣里的暗灰色利劍,趁袖影晃擾樂逍遙視線,猝朝心口刺來。
“青紅,”凌天昊看著樂逍遙所持之劍,在旁忽喟一言,“以異礦鍛造,傳說為‘劍奴’冷胭佩帶的雙劍之一。”
隨即出手,只往樂逍遙肘下輕推,就勢掌梢微帶,掠劍在握,振腕間晃動劍芒,目送青紅兩紋漾開,蕩迎俠王所出的暗劍,唰的斫折兩段墜落。俠王驚忙縮手,只見袖裂無聲,飄過眼前。凌天昊嘆道:“冷胭的劍,好在你只得其一。”語畢,將青紅劍掉轉其梢,交還俠王。
樂逍遙適才並未看清凌天昊使何手法,只覺肘腕乍微一麻,劍已失去,不由轉望凌天昊,對這神態平實的大漢暗增驚佩之情:“汆!只道我的手已經有夠快了,這家伙看似不快,也沒出多少勁,他怎麼做到的?”殊不知凌天昊不惟講快,其究武學大家,信手牽帶間所講何般訣要,不是他此時此刻能理解的。
俠王怔看劍梢滾落一粒血珠,晶閃閃地滴地漾消,面色微變,抬眼投來,問道:“冷胭的事,你知道多少?”凌天昊不答,只是轉面望向一旁,始見萬景峰腿上已削開血口,樂逍遙快手摳入,拔那條活蠕亂跳的異蟲出來,沒等被它粘沾,迅速投入火中。和尚明嘖一聲道:“這種尸蟲一沾上了難纏得緊,你怎能用手去抓?”逍遙兒道:“我都扔了,你才說!”凌天昊暗異:“小鬼好快的手!我都沒看清他剛才什麼時候已把萬景峰那條腿削了一劍!”
看著俠王手中沾血不留的劍,二馮對覷一眼,其中一個陪著小心答道:“冷胭的事,我們倒是略曾聽說。她失了雙劍,被罰困萬棘籠中思過……”不待聽完,俠王變色道:“你們曉得什麼?捕風捉影!”綽劍本要收起,待朝袖口看了看,突又改變主意,換下那根斷折的暗劍,悄把“青紅”裝入臂匣。
“嗤”一聲響,萬景峰慘聲大叫。和尚明伸著綁有九節菖蒲等藥草的火把杵他腿上傷口,掩著鼻道:“須得消除余毒,嚷嚷什麼?忍這點疼又不用死!”萬景峰一聽死不了,方感驚魂稍定,隨即又痛得呼爹喊娘,並且暗咒和尚明死。
逍遙兒留心看和尚明以藥草燒炙的舉動,因有不解處,便即請教:“其它幾樣是啥藥材?”和尚明頭沒抬的道:“這是專業東西,怎能隨便教給你?想學就包個紅包來!”逍遙兒想:“我還等著快到年拿紅包呢,哪有紅包給你?不告訴就算了,等會我偷一些拿回去研究研究……也非難事。”和尚明究竟小心,朝他瞥一眼,忽然起疑道:“說話間,你眼神怎這麼賊忒嘻嘻?”逍遙兒笑:“沒啊,哪有啊?眼怎麼可能‘嘻嘻’嘛!你真是多心……”悄手轉到背後,不動聲色地將取得的藥材收起。然後拔出手來,朝和尚明鼻頭一指,嘖之曰:“你太多心了!”
梁上爬來一團陰影,啪的掉在和尚明後腦勺。和尚明驚問:“什麼來著?”眼突翻白,悶頭便倒。眾人吃了一驚,紛問:“什麼東西襲擊了他?”樂逍遙便在其旁,並沒瞧清和尚明著了啥道兒,但籍火把照耀過來的光亮,方才看出他後腦勺粘了一物,狀如兩瓣肥鮑,張開來漸擴漸大,不多時竟將他整顆腦袋包裹起來,且還垂下一根小腸狀物勒著他脖。
眾皆不識那是何物,因見和尚明倒地掙扎,用手要掰它下來,卻拔不脫,反箍勒愈緊。旁邊有俠王府的人忙拿刀來割,俠王叮囑道:“當心別錯手割著和師傅,他用途大過你們,我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請教他。”那個拿刀的家伙答應一聲,小心地用刀去剜那粘乎乎之物,不意切了道口子,卻噴出一道漿液,濺沾那漢子手腳,頓時“絲!”地冒出炙煙,那拿刀漢子痛呼而倒,轉眼間手腳爛掉。
俠王變色道:“哎呀,小心毒液!休再碰它……”眾見毒液厲害,稍沾一些,輕則遭蝕肢體不全,重則整軀潰去,連骨帶肉沒剩下什麼。旁邊有人因湊太近,加上拿刀去切割的那人,轉瞬工夫已是一死一傷,莫名其妙地栽了倆。眾俱為之膽寒,這時如何有人再敢貿然靠前?
眼看和尚明將近窒絕,手腳掙扎之勢漸緩漸弱,快要不動了。樂逍遙眼光觸及和尚明適才失墜的火把,急中生智,忙去拾拿在手,便冒那物再次噴汁射毒的風險,仿照和尚明先前的舉動,伸去燒炙那團裹頭之物。心想:“這是什麼東西來著,既不怕刀割,那再試試用火烤!只要是活物,我就不相信你不怕火。”
凌天昊忙囑:“逍遙兒,當心它噴毒汁。”但看這少年拿著火把上前,倒似滿有信心,只剛伸近一炙,火焰舔著那怪物適才挨刀處,“絲!”的一聲微響,那坨怪物猛地一搐,倏地攏緊,啪的從和尚明頭上脫落。
樂逍遙哈一聲叫道:“怕了吧?金木水火土,總有能克制你的……”籍借火把一照,察看和尚明頭上幸尚完好無損,只是沾了些粘糊糊的稠膜,再瞧掉在旁邊之物,果然似是一個兩瓣半敞的鮑魚,除此以外沒看出什麼。逍遙兒驚奇:“咦,這是什麼?怎竟貌似坊間著名的香艷海產──‘阿嬌牌鮑魚’哦?”
這當然不是鮑魚,翻倒在火光下,越發顯得分明形狀異常,居中有個陰濕洞眼一張一合,旁邊長有數條觸須狀物尚在微微搐動。逍遙兒暗臊:“噫……竟然是這種形狀!你說它像什麼?”一名拿火把的俠王府豪客因惱傷了同伙,見其猶在動彈,憤伸火把再杵上前。這卻不比樂逍遙所拿的那支綁有九節菖蒲等物的“茅山火”,無非松柴而已,雖說更加燒得旺烈,乍杵往前,門外忽傳一語急入:“當心,此是外間那群吸血魅自相媾合產生的變形蟲,專吸人腦,吸了腦髓就會再次變化,它不懼火!”
樂逍遙聞聲一怔:“不怕火?”猶未反應過來,那豪客已伸火把按到鮑狀異物的洞眼兒上,“絲!”的一下,沒燒起來,火把反而驟滅。洞眼兒倏地一收縮,噴出一道水箭,淋漓了那人滿身。頓時腥煙亂冒,身上炙出無數個洞,旋即整軀溶化,只剩一顆凝著目瞪口呆之情的頭臉,殘存霎刻,也即潰去無余。
沒等樂逍遙再用“茅火”去炙,那坨異物突又翻身跳起,竟以兩排觸須當足,拖著一根小腸狀尾,其躥飛快,簌地急往人群里鑽爬而去,一溜煙消失。那群人因站密集,怎料及此,紛或走避不迭、或慌腳亂跺,逍遙兒拿著“茅火”追來,一路尋覓不見,急聲問道:“哪去了?”
雖是聽聞那異物不懼火,但盼:“我拿的是茅山火,也許它會怕些。”他並非渾頭兒,縱然缺乏歷練,行事究也細心,想到適才乃是將火把戳著那鮑狀異物被割破之處,那異物再如何不怕火,往創裂處一炙之下,難免搐疼收縮,從和尚明臉上脫落。當下拿著綁有九節菖蒲等物的火把,追來仍要故技再施。恁奈暗亂之中,急覓無獲,只得返回察看和尚明傷勢。
但見已有人圍在和尚明身旁,七嘴八舌:“和師傅怎這樣不耐?”“他本來就受了傷,雖又醒轉,究仍弱得很哪!”
樂逍遙擠過來時,兩個家伙忙撇下和師傅,迎著他歡喜不迭。一個褲墜到股的渾小子道:“逍遙哥,你也在這兒哦!先前俺們可惦挂你了……”另一張嘴湊得更近,噴著瓜膏般氣味,亂叫:“師父師父!”樂逍遙瞠著大眼,怔道:“這倆兒是哪冒出來的?”一個道長由人攙扶,顫巍巍上前拜謝:“先前大伙遇險,多虧小兄弟舍命打拼,幫大家把死路拼成生路。我等俱皆感激不盡!”逍遙兒愕:“有嗎?”心下怎麼也想不起來,腦中仿佛揣著一鍋漿糊:“啥時候的事?”
隨即見有兩人蹲在和尚明旁邊,正忙施救。巫長老湊近來瞧,冷哼道:“只是一時憋氣窒息,諒無大礙。”樂逍遙不解的道:“剛才不是有人說‘吸腦’嗎?”和尚明身旁一個老者抬頭道:“大家要當心!確有吸腦這麼回事,先前我們鑽礦洞逃生時見過一例。”
樂逍遙聞言始省:“適才在門口出言提醒的便是這個老兒。”隨即又問:“可他怎還沒醒?”這老兒道:“不擔心,我這有五文錢一粒的‘蘇醒丹’,確保一吃便醒。若仍未醒,還可以多吃幾粒。吃到醒為止!”說著,手從股後拔了個藥罐兒出來,引得許多臉紛紛好奇伸覷,但瞧他股後沒兜兒可揣這等大罐,不知何以一摸就有。眾嘆神奇:“陳老師果然‘海納百川’這麼強!”
巫長老究是仔細,沒忘伸手往和尚明後腦勺摸了摸,驗明無洞,方才放心:“還好!剛才及時把那東西弄掉,使它來不及鑽顱吸攝腦髓……”沒留神手里鑷子夾著那冰晶狀的毒菌挨近,簌一聲響,和尚明背後那盆花草急又攏縮。
和尚明跳起來警惕四覷,道:“有毒有毒……”巫長老聞聽皺眉,嘖然道:“你那奇花異草怎恁地敏感?剛才都說這毒菌已死了,你還……”和尚明聽畢菌已無害,隨著心弦一松,背後包袱里那盆花草又擻然開放如常。逍遙兒等睹而愕眼,紛咦:“你這花……”和尚明慰然道:“‘心花怒放’就是這個光景了!”
逍遙兒摘一片葉子端詳,看其又在手里閉合,好奇道:“葉子還會合上,這是什麼花草?”和尚明把葉子搶了回去,沒忘懊惱瞪樂逍遙一眼,嘖一聲道:“此乃‘和尚之花’,富于靈性,有如我友。不要隨便摘它的葉子……”嘖畢,把葉子塞進嘴里咀嚼,眼神漸愈清醒。轉面見一皺腮老者捧罐在畔,問道:“你還要不要吃‘蘇醒丹’?”
凌天昊不禁好笑,說道:“陳老拳,你那一摸就有的戲法越發出神入化了啊,我邀請你來蘇州做擂場比武公証,可不是看你上擂台變戲法噢!”隨即同旁邊的老道相互拉手,彼此親近,但未及寒喧,老道便忙問道:“大家困在這山野里多時了,祠外情勢緊急,不知可有退路?”
和尚明想起剛才險情,兀仍驚魂難定,趁人不留意,悄避一旁,手摸腦後一個硬凸疙瘩,心感慶幸:“還好當年找到這株花草時,我腦袋便長個肉瘤子在後邊。別人因而叫我‘毒瘤明’多年,本來很糗,如今卻是這個厚皮瘤子擋了那‘吸腦怪’一嘴,不然頭就破了……”
“啪!”的一聲,汁漿迸濺,和尚明頓時頭淌腥液淋漓。
樂逍遙正想一事不解:“我好不容易得支劍使,那護鐘大叔既說是冷胭的劍,為何卻搶了又歸還俠王?”陡聞身後傳來頭破的聲音,便如爆瓜也似。他一驚回望,只見有個漢子手起槍落,扎一物牢牢釘在牆角邊的地上,口中叫喚:“我扎著那東西了!”逍遙兒心下納悶:“有這麼容易?那又是誰的頭破啦……”
和尚明摸了摸自己腦後的瘤子,因覺觸手完好無損,所沾腥液似是來自別處。他心頭一怔,不由驚愕轉覷,“篤!”又一響,有個人撇頭摜撞旁柱,倒在他腳邊,腦漿和血汁灑得到處都是。和尚明蹲身一看,那人腦頂門破了個大洞,里邊空空如也!
適才便是此人站在他旁,因有柱影遮擋,殊未留意如何著了道兒。
陳老拳師大叫:“當心吸腦怪!”眾人驚慌之際,那持槍漢子道:“無妨,我已戳它死在鐵槍之下!”逍遙兒抄著和尚明那支火把,忙來察看:“在哪在哪?”那漢子指著槍下,說道:“喏!別以為我看不清楚,那不就是?”逍遙兒和兩個渾頭兒一齊蹲身,小心翼翼探近頭臉,以火光驅去陰影,往槍下只探一眼,見扎了個虎頭帽在牆邊。其中一個禿著頭的渾小子忙拾,說道:“是俺的帽子!”
逍遙兒好心提醒:“當心‘吸腦怪’藏在帽子底下……”話音沒落,渾頭兒已掰移槍頭,急拾帽子在手,底下空無別物。另一個褲子穿得混亂的渾頭兒這時才反應過來,說道:“胖虎虎,你丟的帽子原來在這里!”
胖虎虎拾帽一瞅,見被戳破一洞槍眼兒在內,不由懊惱道:“哎呀啊……汆!漏了。”捏著帽子往窟窿里瞧去,隔洞只見樂逍遙的頭抬起,嘴在動:“果然好槍法,你貴姓呀?”
“槍乃百兵之王,”那頭大身小的漢子瞪著眼道,“我叫何金銀!平生最瞅不慣的是銀樣蠟槍頭,所以專門修煉能夠一槍爆頭的槍法……”
“好了,我知道了。”逍遙兒忽有所見,忙示其住嘴,手往何金銀腳後一指,提醒道:“看見沒有?它在你後邊!”
“所謂‘百巧不如一道’,‘百道不如一蹊’,‘天上黃河九十九道彎’,‘你走的路只有一條’,這個道理淺顯易懂,何某經過多年浸淫……”何金銀說話間轉頭往低處瞧,乍投一眼,便又端槍猛扎下去,口中且叫:“原來在這里!戳死你……”
樂逍遙籍借火把光照,低覷分明。當那鮑魚狀物赫然映入眼簾,乍為眼皮一跳,隨即看出那物竟變萎皺、松弛,宛如一團被人遺棄在牆腳邊陰暗處的破抹布,非同先前溜粘有肉的肥鮑模樣。他心念一動,忙拾根幹柴枝兒要去挑它一挑,手剛伸出,槍頭急扎而落。幸好他手快,連忙又縮,避之不迭。只聽何金銀大呼小叫道:“剛才沒扎著你,再來一次!”一槍扎落,卻又戳空。
轉頭只見有人已伸一支藥鋤子先將那鮑形物撩了過去,樂逍遙覷出果然不對勁:“先前還似‘阿嬌牌’肥鮑般光鮮,轉眼卻皺似衰老了幾十歲樣。”和尚明持藥鋤子挑著那東西一瞅,也即說道:“松松垮垮,只是蛻下來的一張皮殼!”
樂逍遙一怔,想起陳老拳說此物吸了腦髓之後便會再次變化,心覺不妙,連忙轉頭亂尋:“蛻皮必是又變化了,那東西在哪里?”倏地只見陳老拳師面色異樣,殭立在後,顫抬一指,朝上示意:“往上邊看!”
樂逍遙忽覺頭頂上方垂落些涎滴淌肩膀,嗒嗒有聲。
沒等轉頭去覷,便覺陰影籠罩,惡喙悄臨。他心中一驚:“不會吧?變這麼大啦……”手忙摸劍,但哪有劍?
何金銀急呼:“不要動,看槍!”逍遙兒聞聲反愈不安,心想:“叫誰不要動,看槍?”腦畔勁風陡颯,何金銀挺槍刺來,樂逍遙慌忙縮頭,就勢著地一滾,急避開去。背後怪物啄了一嘴落空,隨著咆哮之聲,當頭跳躥,騰撲而過。原來適才卻是盤尾絞柱,棲在高處,仗有梁柱之影遮蔽,又褪一大塊皺皮從眾人驚瞳間飄落。
何金銀端槍邊衝邊叫:“哪去了?哪去了……”不意腳踩粘液,滑跌一跤,手中之槍低搠。萬景峰大聲痛呼,隨即低頭看見一根鐵槍扎在腿上,抬眼怒視何金銀,識得是俠王府新招的人,越發忿懣道:“這等身手也配出來混?你跟誰的?”何金銀瞠答:“我?我跟你的!”隨即見萬景峰受傷慘痛,忙又驚問:“大哥,誰傷了你?”
萬景峰無語,正自忿瞪,突然臉色遂變道:“快跑!”不待何金銀猝然反應過來,身後已有多人驚嘩走避紛紛,他剛轉面來瞧,頰上便沾垂淌的一串粘涎,有個無以形容之物倏已逼近,裂張大嘴,露出森森利牙。
樂逍遙忙搶上前,急施家傳快手,矯若飛龍探爪,抓住那怪物身後曳晃之尾,不顧尾上棘刺扎手,既拽正著,便即發力甩開。那怪物將萬景峰與何金銀兩人逼到牆角,哮然張喙,隨著惡涎亂滴,口腔中另又伸出一條蛇狀異首,亦咧開嘴,呲牙來啄腦袋。何、萬二人齊感絕望之余,睹此又駭呼:“這是什麼妖魔鬼怪?”
只道無僥,驀隨一聲咆哮,那怪物倏地被樂逍遙抓尾掄甩,猛然一摔,摜了開去。接連撞倒多人,往半空中翻軀倒滾、妖尾飛曳,砰地砸在牆壁上。和尚明急拿除妖之物追來鎮御,但颼一聲,那怪物陡又高躥,軀雖龐大,竟爾靈動異常,往瓦梁間一竄忽隱,不知又匿往何處?
眾人慌亂走避間,紛紛仰眼驚望,一時覓覷無著,看不出異影匿蹤何在,更不知它會不會又返轉于不意之間?經歷這般險情,非僅陳拳師等人瞠目結舌,便連凌天昊、千葉老僧等一班藝高望重之輩亦是不禁相顧失驚:“那是何物?”
趁有和尚明持法器惕戒守候之際,陳老拳師顫嘴道:“先前我等一撥人逃入地下礦井,便遇此般情形,先是有個榴蓮狀的大卵在角落處出現,隨即張開口子,‘秋!’的一聲蹦出個巴掌般大的活物,飛過來粘倒了一個不知哪派的人,吸去腦髓,隨即此物再次變形,沿著礦洞一路追殺,傷了我們不少同伴……”
千葉等人聽得面面相覷之余,唯有俠王冷哼一聲,勉定心神道:“不要再說那些番邦鬼戲里的荒唐故事了,人世間怎麼可能有這種異形魔怪?我們中原的鬼怪多是人形,會說話、會言情,容貌多屬絕色,有冤報冤有恩也報,還會同你結婚生子、相處和諧,即便生離死別、人鬼殊途,也必留下千古佳話。豈似這般嗜血凶暴、毫無倫理可講的怪異形狀……但那只是嚇人的傳說罷了,世間怎麼可能有妖魔鬼怪?想來又是幻覺。今夜幻覺頻仍,必有蹊蹺!”
因見那怪物又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無蹤,萬景峰、二馮等人皆是悚覺有理,一齊點頭道:“真是惡夢!”逍遙兒卻覺沒聽夠,忙問:“後來呢?”陳拳師本來不想講了,忍不住又道:“那真是夢噩一般的情景!一片漆黑之中,完全看不到出路,幸好你沒跟我們在一起……後來?和尚明雖然醒轉,但陷地道混亂狹窄之境,他也有勁沒處使不是?何況也沒多少勁可使,就在這種關頭,我們找到了出口,到得此處。出來一看,哇尻!外邊更多!還好那些遁甲奇兵便在火陣左近接應,放大伙入來。”
雖未親歷,單憑所述,樂逍遙已聽得驚心動魄,旁邊一老道捻須嘆息:“亡命落荒了大半夜,拜于龍七先生所賜,總算有個地方暫可歇歇腳、喘口氣兒。”
俠王蹙眉道:“不,此祠布滿毒氣,似未消盡,非是好所在。”說著,面色更轉嚴重,覷目投向那片磚石堆壘之處,見有隆隆微撼跡象,頓愈虞形于色:“況且,還有它……”

什麼是你最幸福的事情?小女生們嗲氣地說:“睡到自然醒是最幸福的。”
如果長睡不醒呢?
此刻逍遙兒突然想起縣城女塾後院紅杏微露的牆外昔曾有過的一番絆嘴。當時他挺著肚皮、叉著腰,立在路邊,仰面同一排露在牆頭上的小女生論道:“你說什麼是最幸福的?”
在逍遙兒看來,最幸福的事情莫過于總是能夠四處逍遙自在。
當然他兒時也並非總是無拘無礙,通常被左鄰這班多嘴的小女生告密,而遭追覓而來的學塾先生從百花叢間逮回詩書堆里,聽老師論道:“唐朝人寫詩,第一句就是‘聖代即今多甘露’。”
當下正有甘露從天而降。也即逢大元皇朝所言的“聖代”,順帝登極以來風調雨順,外邦懾于天威,紛來朝聖。皇城大都即將舉行“聖澤天下”競藝演武盛會,東迄東瀛,西至西洋,奇人異士薈聚一堂。
大元帝國最後一個統治者妥歡帖睦爾,史稱元順帝。好大喜功之余,據史載他素有巧思,自己畫了船樣,制成一條長一百二十尺、寬二十尺的龍船,航行時,龍頭、眼、口、爪、尾都會擺動。又自制宮漏計時,水櫃左右立二金甲神,一懸鐘、一懸鉦。到了夜間,金甲神便自動按更鳴鼓擊鉦,不差分毫。又有飛仙六人,每到子時、午時,便二個一排地飛渡水櫃中的仙橋,進入三聖殿,然後再退回原處。史籍稱贊它們“精巧絕出,人謂前代所未有”。
時人莫不驚服順帝之才,可惜此非志在利于國計民生,元順帝只是用以他和一幹宮嬪們的娛樂,並無著意實用之措。他更感興趣的是在宮中排演“天魔舞”,宴飲作樂之隙,更對“天魔”之類傳說中的神異事物竟生出不該有的興趣。于是禁宮專設“御物院”,興建搜神殿,對此加意迎合。
元統二年,河決濟陰;京師地震,山崩為池,方百里,民死甚眾。元統三年,河決汴梁封丘。京師一夜數驚,改元至元。至元二年,黃河再臨河決之前狀態,宿松地震山裂,泰州山崩;江浙大旱,自春至八月無雨。在順帝看來,仍然是“風調雨順”。自至元三年起,奉聖州、宣德府迄至各地紛紛地震山崩,河再決濟陰等地。繼而京師、河南各地先後地震,黃河大決、水勢北侵;溫州海溢,廣東山崩,山東大飢,燕南亢旱,災情不絕,各處紛紛有人聚眾揭竿而起。在順帝看來,這仍然不是很重要。
甚而即便在災禍叢生的時節,驅遣許多人四出尋找“異物”,盡管“御物院”已收藏眾多奇玩異珍,但仍不能滿足順帝的好奇心。元至正九年,黃河北潰;白茅河東往沛縣,遂成巨浸。此時此刻,益都、般陽等地“欽賜大承天護聖寺”傳出秘密養異獸的消息;肇起于山崩地陷之穴所發現的古隕奇卵。不出數日,寺僧盡歿,左近村民亦死因離奇,繼而有人將這些剎宇、鄉村悉數焚毀滅跡。官府竟不知發生何情,只知那一夜甘露降。
這些傳言都在“御物院”掌握之中,還包括河決舞陽前夜的一樁密報,稱古剎有金甲神竟自活來,獵殺村人為樂,死者無計其數,那時也有甘露降。般陽則另有密報,聞金甲神與異獸斗,神魔交戰所經之地寸草不留,二者亦皆亡毀無存,唯甘露降。在星相家看來,叫做國運不祥,必生妖孽。順帝下令殺星相家,厲禁民間迷信妖言、預卜。

眼前甘露降,映入劉公公死而未閉的渙濁之瞳里。它似乎又有了一縷活氣,仿佛黯然將熄之火被點燃,他的手指微微地動了動,像是要伸出手來,承接這些適逢聖代始降方盛的甘露。然而他眼前終于陷入無邊的沉暗……
祠中眾人紛紛仰頭,忽覺屋瓦破開的大洞里降落的並非甘露,而是絲絲垂淌之涎。和尚明摸了摸肩上滴沾的稠液,驀地警覺道:“怪物在上邊!”眾人聽了,頓又一陣慌亂,趨避推搡之中,好些火把墜地,被許多促亂之腳踩滅。
樂逍遙只覺眼前一暗,回過神來,頭頂上翼風颯颯,倏傳入耳,他心中一驚,不禁說道:“是那些會飛的!”沒等說完,便從投映祠牆和地面的森森幢閃之影里,看見瓦頂不知何時竟已糜聚翼爪怪獸棲伺漸眾。惡喙張合間,垂涎紛落如雨淋。
樂逍遙早便曾與這班翼爪怪獸較過量,心想:“不是有‘六壬火陣’擋著麼,怎麼飛到屋頂上來了?這些卻與‘阿嬌鮑’變化出來的那只不一樣……”未暇多想,因覺頭上瓦墜紛紛,群魅顯然要陷入祠中,不待眾人反應過來,他忙拾磚瓦擲打,就有如兒時到曬谷場上驅趕鳥雀那樣,究竟本就玩得機敏,只盼投石上去,或能趕它驚飛。
旁邊一班豪客見他舉動,隨即也投出手中刀槍,加上諸般暗器,飛鏢磺石一時滿眼紛飛,嗖嗖激射往上,有的穿瓦而出,有的嵌釘屋梁。經過這番熱鬧,屋上方才聲響寂然,既無異魅墜入,也沒見翼怪蹤影再現于豁口處。
眾人怎知那群翼怪走沒走,繃起的心弦猶緊未怠,在昏暗中一齊惕候不敢有懈,面互相顧驚疑:“這些鬼東西是哪來的?恁地難纏!剛才大伙一起出手,居然沒打到一只掉下來!被它們纏住,怎麼逃脫?”樂逍遙卻覺沒掉下來也許反是好事,否則瓦陷梁塌,此祠便沒了屋頂,眾人暴露于漫空飛翼環伺之下,更敞無遮掩。何況適才見一只怪物受傷所濺異液竟能使沾者立歿,甚而死無全軀,倘若那些翼怪也是如此,當頭迸淋許多惡液下來,祠中還有幾人能夠活命?
忖及此節,他反倒暗覺慶幸:“剛才真險!好彩大家沒打到它們……”隨即心又不安,又感一事甚懸:“圍祠的翼怪越發逼近了,不知霍姑娘以及一幹留在外邊的人怎麼樣了?”耳邊響起于龍七語氣沉重的話聲:“這樣看來,原先守在屋上的人已遭不測,六壬火線防不住那些有翅膀的怪物!”
樂逍遙轉面,眼前火光微亮,只見于龍七手持火摺子劃燃,點著旁壁之燈,隨即仰望屋上,說道:“屋漏偏逢連夜雨。上邊不能沒有人守,或者至少須得有人上去掃蕩掃蕩。”俠王一聽,便即搖頭:“此間不少人中了毒,如何胡亂出力得?再說這種情形之下,上去掃蕩,無疑以卵擊石、九死一生!”
凌天昊眼望于龍七,雖不知此人有沒有下一步打算,但佩其危急關頭仍然籌劃若定的風範,微一沉吟,說道:“攸關祠中眾人安危,確需這便上去掃清余孽。我去!”見他請為表率,群豪莫不振作。有兩人先後走出,說道:“輕功好的也算我一個!”“還有我,剛進來的料未中毒。”
凌天昊點頭道:“好,這兩位是?”那兩人見他在昏暗中似辨認不清楚,便報上名號:“我是五岳宗的溫不安。”另一人抱拳道:“名劍山莊,槍王。”旁人聞名更為精神一振,喜道:“原來又有高手到了!”既有這般人領頭,又走出個老者說道:“凌兄弟就不必上去了,小老兒替你陪他們趟一趟瓦。”千葉老僧喜道:“善哉,加上柴十翁就差不多了。此三位配合,攻防都有,凌老弟和我只須做接應便可。”
樂逍遙仰見那三人先後掠袂而上,果然各顯輕功了得。他因先前岔了內息,一時提氣難繼,試躍不上,便沒亂來湊數,心想:“那我就到外邊瞧瞧去。”究惦霍小玉等人安危,覓著門口方向,身剛要轉,無意間瞥眼見有兩人搐倒在牆邊,肢軀劇烈掙扎扭擺,姿態怪異。
他一怔,突然想到:“先前那個喪尸被巫長老打翻時亂濺毒液和怪蟲,不可能只沾到萬景峰一個人。尤其那種‘陳灌腸’狀怪蟲一鑽入體,便往腦顱侵去。萬景峰當時有救,是因為只被一條尸蟲沾在腳上,有和尚明提醒,只爬到腿部,我就及時把它挖出來,才沒鑽去腦袋控馭他變成喪尸……”眼見陳老拳師同一個文弱書生狀的人趕忙過去察看救治,他既省此節,登感不妥,急喚:“別靠近,那兩人變喪尸了!”
果如所料,陳拳師剛湊近察看,其中一人倏睜開眼,現出惡濁之瞳,厲如凶獸也似,逕要咬手。陳拳師忙從股後拔出刀子抵擋,也是一摸就有,利索之至。眾嘆了得:“陳老師果然兜得住!”那人猝變喪尸,竟無視陳老拳師手中鋼刀,一口咬住刀鋒。陳老師抽刀不脫,反被拽欲跌向其爪下,驚出一身汗:“恁般力大?”
這邊正糾纏間,另一人亦翻出濁瞳,變作惡尸撲噬那文弱之輩。樂逍遙步法急變數下不同方位,晃閃上前,搶得適時,插入兩軀之間,提腳將喪尸踢了開去,救下文弱書生,轉面再瞧陳拳師那一邊,見仍糾纏不下,便施援手,打那喪尸腦後,喪尸發出沉悶之哮,急要拔嘴反咬樂逍遙一口,陳拳師忙使六合手段,晃腕間就勢將刀剜入喪尸之嘴,旋刃颯轉,□裂嘴腮,切下半顆頭來。
和尚明忙叫:“當心!”眼見斷頭處血漿惡液撲面濺來,陳老拳師手忙往股後拔出一支油紙傘,唰的張開,遮擋身前。眾呼了得:“陳老師肚里真是能撐船,什麼都裝得下……”贊聲未落,濺到傘面反彈開來的一些漿液潑灑而至,有幾人因忙于誇,避未及時,遭沾了身,頓感不妙,驚呼:“我尻,陳老師你搞什麼鬼?”
那文弱書生道:“只是些血漿,不要緊。”那幾人聽了才感稍慰,隨即又轉視和尚明,紛問:“那你剛才喊什麼‘當心’?”和尚明一邊取物燒化猶在動彈的那具殘尸,一邊說道:“我是說當心尸蟲啊。趕緊燒去,免又有腸狀尸蟲現形爬出。”
二馮等人瞠看面前之影森然爬起逼近,不禁手腳發涼,懊惱道:“那小賊亂踢一腳,卻把喪尸踹到我們這兒來了!”雖是數道兵刃齊出,搠入尸身,竟猶未倒,反逼更近,張口撲咬。俠王強作鎮定道:“大家勿慌,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但有正氣在,何須怕它?適如文丞相‘正氣歌’雲:‘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雎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念到這里,突遭尸爪揪衫不放,眼見喪尸扭頭朝他咬近,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嘴里接著來:“是氣所磅礡,凜冽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
樂逍遙亦來幫忙阻擋,因旁邊擠得人雜影亂,非但他急難施展風魔腿法,便是俠王也出劍不得,只是徒手跟喪尸扭著扯著。那喪尸既已成形,生猛異常,好些高手都撂它不翻,兵刃戳身,反被嵌住。逍遙兒一時無奈,耳聽俠王大吟詩歌在畔,不知此為鼓舞俠府眾客的士氣之意,他覺莫名其妙:“這會兒的情形大家都狼狽,哪有你說唱的這麼堂堂?我看該是‘為陳灌稀腸,為鮑阿嬌魚。在周正龍虎,在駱光臨畫。或為遼東蟻,或為薄芝毛’才對!”
陳老師見這邊膠著了,未顧緩息,忙收了傘,從股後拔出一支短銃手炮,擠入俠府眾士與喪尸混亂扭纏的人堆里,走來朝喪尸腦後砰的放了一銃,其聲振聾發聵,掩去俠王的詩歌。尸頭爆開,濺了眾人一臉的漿液。和尚明贊一聲:“連熱兵器都有?陳老師真是很強!”隨即取出九節菖蒲等藥草,以及清酒一壺,幫那些被濺沾污液的人澆洗幹淨,並且沒忘又焚滅殘尸,免貽後患。
陳老拳師道:“本來行走江湖,身為武林人物,按理不該佩藏火器傍身。這支銃乃是拾自前邊郊野,因見有個漁民當時拿著亂轟,用以射殺尸妖,端的好使。所以……你們誰有彈藥?有就再分我些。”一時各忙各的,沒人有暇理他。樂逍遙亦到和尚明旁邊看其施法,因有不解處,便加詢問:“為什麼這次沒看到臘腸狀尸蟲爬出?”和尚明邊忙活邊告知:“這要看手快,趕緊將它整軀燒除就沒有機會變化成形。再說,你買彩卷,也不是回回都能中吧?”逍遙兒唏噓:“我一回都沒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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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8.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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