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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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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8.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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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夕數驚(06)

馮大先生忙于吮指含傷,未暇緊握傷他手指的刀,只覺手上一空,兵刃失去。不由怔眼轉覷,惱道:“這是我學藝出師的紀念物‘少林護腕刀’,你可別弄壞了!”話聲未落,幾只最先撲到的翼爪怪已圍將上來。
顧名思義,少林護腕刀並不以長見著,樂逍遙使慣了長劍,拿這刀不趁手,又不諳使法,當然耍不開。臨急關節,險遭怪獸噬傷,驚出一身汗時,幸忽想起所會亂訣之中有一招變化自“肝腸寸斷”的近身游斗著數,可以巧馭這口本不趁手的刀,當下使來正是“游刃有余”。
馮大先生斥:“少林護腕刀法,正是剛中最見柔和的妙藝。哪有你這麼使的?虛飄飄、亂糟糟,毫無著力點!”
然而“亂”,正合亂劍訣的劍意。端的一反武學常規,不講氣定神閒。越是慌、亂、險、急、促,越是悲、痛、哀、怒,則越發顯出馬君武這套劍法的窮絕死地反擊之威。這是困獸猶斗的劍法,處境越是困絕,斗志則必倍增,樂逍遙自從一學到手,迄今不忘,且愈磨練爐火純青,甚至青勝于藍,個中奧妙非僅機緣所至,其實又何嘗不是與他天性相合,方能將這路亂劍如此馭轉自如,仿佛原本就是為他而創生。
而且他心思靈活,往往觸類旁通,學藝淬技從來不限于一家一數。當下聞得馮大先生在旁指摘,心念又自觸動:“用刀使劍法,我也覺有點虛,那就找個著力點。”便趁腳下一絆,就勢摔撲,一手馭刀,一手按撐于地,轉如風車陀螺旋般,左一撲右一躥,翻騰倒滾,發力借勢于按地之手,不時則又換以腳蹬,轉寰之下再改以掌按,每一借力騰挪,便又馭刀殊無凝滯,颯颯回旋,畢顯游刃之威。
待得唰然收刀止勢,周遭已無一匹欺近的怪獸得保全軀。二馮為之變色,互覷暗怔:“這小子跟誰都能學到幾手,難怪本領增長這麼快!”樂逍遙見剩余的怪獸又匿隱霧中,似皆懾懼,一時不敢貿然返飛來犯,便遞還護腕刀,誠心謝道:“承蒙指點,逍遙兒獲益非淺,勝于僅只借刀解危。只是還有不明白之處,比如我這麼拿刀,耍著總感不夠順溜兒。”馮大先生一時心情複雜,哼了一聲,拿回兵刃,又忍不住說道:“下次你再使這招時候,若會反握兵刃,多以穿插背搠反撩的刁鑽手法,巧籍腕轉取勢,或是借肘馭力,撲要撲入令敵人最感迫近、未及守護的方位,跌要跌到敵人最防不到的角度,貼身游刃,伺機出刀掠之,再試試看效果興許更好。”
樂逍遙一怔,暗覺此言更有啟益,正要拜謝,馮大先生拂袖道:“不需如此。你救了我們嘛!”隨即臉又轉回側覷,低哼道:“其實,你武功應該已經不在我倆之下。知道向別人學習,甚至是向未必比你強的人學習,這是你的……強處。”這話其實只說到一處,殊不知樂逍遙更有另外一個長處,那就是還善于隨時向敵人學習。剛才他使刀時附地低徊、騰挪跳撲的身法,便是學自那些妖獸擦地低飛的姿勢。
馮二員外在旁心感不快:“跟他說那麼多幹什麼?我向你求教多時,你都不舍得好好教我這路看家刀法,如今竟授要訣給外人!不過你雖然說起刀法來頭頭是道,自己卻是做不到。哼,恐怕也只有那小子才做得到!”
因有不明之處,逍遙兒再請教道:“那要如何反握兵刃才好使呢?”馮二員外搶先回答他:“比如這樣。”倏地綽取馮大先生的刀在手,唰的架到樂逍遙頸畔。寒颼颼的鋒刃一抵,非但樂逍遙猝吃一驚,馮大先生也覺不妥,皺眉道:“二弟,此時休要胡鬧!”馮二員外沉下臉道:“這小子差點害死我倆,我才不領他什麼‘救命’之情。須教他嘗嘗我的厲害!”
逍遙兒嘖一聲:“或者比如這樣?”驀地晃手翻腕,雖是後發制人,卻教馮二員外陡感腹下一涼,低眼見到自己所佩的短刀竟被這小子悄掠到手,抵著他那話兒的所在,這當然要害之極,不由變色道:“小賊,好快的手!不要亂來,否則……”
樂逍遙以刀拍了拍馮二員外那話兒,說道:“否則你就沒雞雞了,二員外。”馮大先生忙上來分開他倆相互對峙之態勢,皺眉不已的道:“什麼時候了,你們還跟小孩子一樣!”拿回護腕刀,隨即壓低話聲道:“黑暗中隱隱約約還有些可疑影子在晃,此處不可久留,咱們須找個什麼地方躲一躲。”
馮二員外聞言又現驚弓之鳥般的神情,急忙討回自己的兵刃,顫握在手,慌張四覷道:“對對,露天所在最是凶險,還是趕快回祠里鑽地道逃生要緊……”正不知哪個方向,黑暗中忽有一個可疑影子逕從霧中走來,其聲低啞的道:“回不去了,祠院那邊已聚了更多妖獸,密密麻麻,看樣子似要踩著前邊的同類尸體穿越遁甲旗兵布下的火線。”
二馮聞聲初嚇一跳,忙問:“來者是誰?”那影子晃出草木叢簇之間,霎似消失片刻,突然出現在他們背後,躬身若恭的道:“二位馮俠莫慌,是我。”這一陡然現身,屁股又對著樂逍遙。馮大先生勉強定神道:“哦,是路兄弟。”那人蹶著腰股道:“兄弟不敢當,叫‘路子’就行了。”逍遙兒望股納悶:“什麼路子?”
馮二員外先瞧了瞧此人背後,未見怪獸跟來,心神稍定,又現矜持姿態,冷哼道:“你倒了得!剛才那許多妖獸圍上來,怎麼脫的身?”因見樂逍遙在旁顯似不明白,馮大先生便低聲告知:“剛才我們幾個乍出祠院外,就被許多怪獸突然圍住了,連老凌那麼大能耐也衝突不脫。”逍遙兒心想:“那位‘老林’帶著內傷當然有失靈便,你們倆兄弟是怎麼跑出來的?”
那路子恭聲道:“二位馮俠乘亂先自走脫之後,獨剩小人與凌老俠被困在那里。眼見情勢不妙,剛好又湧來一群人,其中既有‘八百龍’退下來的殘兵敗將,也有一些江湖術士,其中還有幾個‘幼齒’,說是蜀山派失散的門徒……總而言之,趁他們跟凌老俠都被絆在那里,沒法再出祠院之外,小人奉凌老俠分托,來尋樂少以及二位馮俠。”說到這里,抬起臉露出欣慰之色,揩著額上的汗,道:“天可憐見,總算不付所托,找著了你們三位。怎卻躲在這里?”
馮氏昆仲聽得臉上陣青陣紅,暗覺此人雖是作態甚恭,話聲卻聽著刺耳,頓時神色不豫的道:“誰說我們躲起來了?我們找到樂逍遙這小子,正想一同殺回去救你們于水火之中。路書懷,你可別亂說話!”路書懷頭忙低下,哈著腰道:“是是,小人原也不該多想。初出江湖,怎識高人舉動?妄加猜想是不對的。”
“知道就好,”馮大先生捋須道,“樂逍遙雖然也是初出茅廬,縱有再多毛病,可他畢竟比你懂得向我們這些長輩虛心學習,不是只會嘴上拍馬屁,一口一個凌老俠囑托,內心揣著什麼卻沒人曉得!”
路書懷越發畢恭畢敬的道:“是是,馮大俠教誨的是。小人應該向樂少俠多學習……”這話卻令馮二員外聽著不爽,遂冷哼道:“江湖有江湖的規矩,跟官場不一樣。這拍馬溜須、行事厚黑的學問,雖說用在哪條道上最終都行得通,然而江湖複雜,不下于官場,要想行得通也須行之有方。既是初入江湖,便須多加揣摩,善于適應。有的話要搞清狀況才能說,亂說話也是要掉腦袋的!”
路書懷聽得暗感驚疑不定,偷抬一眼,忽見這位二員外說話時,目光低注,路書懷便也往下瞧,見到自己露在髒袍外的一雙幹幹淨淨的黑靴,分明官家行色,登知不妥,連忙展袍遮掩,低聲道:“小人來的時候,在道邊撞見一個死太監衣著幹淨,便撿了他的靴子……”馮二員外點了點頭,側覷道:“‘死太監’?哼哼,學的很快。”
趁樂逍遙和馮大先生眼望別處未留意,馮二員外悄至路書懷身後,手忽抬起,按了按他肩頭,感覺突然繃緊猶如一觸即發之矢,馮二員外便即收回了手,只微一哂:“你只撿了靴子,寧肯仍穿著髒袍,何不連那死太監的幹淨衣服也換上?”路書懷陪笑道:“游子身上衣,慈母手中線,我是不敢忘本。況且……死太監的衣服再幹淨,也已被血污了。”
馮二員外哈哈一笑:“官府最是講究‘忠孝’!”路書懷聞言一時難知其意,不由的眼光閃爍,暗感頭皮發緊:“這兩個文人不似文人、武人不似武人的家伙卻恁地麻煩!既是員外,怎麼不做官去?朝廷遺漏他們在江湖上,終是留下麻煩……”雖是心下驚疑不定,但只陪笑,正欲另找措辭,馮二員外已轉了開去,到得兄長身旁,只聽馮大先生低聲道:“這外邊情勢詭異,霧越來越大,明明感到凶險四伏,偏又看不出怪獸匿于何處……咱們應該趕快回祠里去,別在外邊枉丟了性命!”
馮二員外聽了便表贊同。逍遙兒道:“可是祠里也有妖孽呀!”馮大先生蹙眉點頭,但又搖頭道:“休管三七二一,從地道里走便是。憑什麼咱們送死,他們舒服?”二員外稱然:“就是。老凌說得好聽,可他連門都出不遠,就只咱幾個三三兩兩在外轉悠,說什麼剿滅全山妖獸?這不是忽悠嗎?”逍遙兒一時無話,唯隨馮氏昆仲摸黑覓路往回走。
此時雨倒並未越下越大,除了先前那幾粒稍大的雨點兒之外,雲勢依然鬱結積布,陰雲籠罩在頭上,與霧交融,越發蔥蔥蒙蒙,漫是煙雨彌厚,難辨方向。行走之間稍隔幾步,便看不清楚鄰近的人影。至于那片祠院的影廓,更是早在迷霧中深蔽無余。“八百龍”布下的火線也在煙雨里不見光焰,四周越來越暗,遠處時而傳來怪聲巨哮可怖,攝人心悚;時而又沉寂若死,萬籟皆暝。仿佛已非行走在塵世間,而是不覺竟入異域。
馮氏昆仲越走越不安,終于驚疑不定地止步互覷道:“不對呀,按說也沒多遠,怎竟找不到祠院了呢?”樂逍遙也四顧惑然:“是啊,連聲音好像都沒了哦。火光也沒有……這是哪兒?”二馮慌忙大叫,似想喚得祠里有人聞聲前來接應,樂逍遙嚇一跳忙道:“別嚷!”馮大先生登時省起:“大叫會招來怪獸,而不是救兵。”既覺不妥,忙和他兄弟一齊閉嘴,並朝樂逍遙豎指貼唇,“噓”了一下。逍遙兒心道:“汆!是你們兩個亂作聲,‘噓’我作甚?”
路書懷適才一直默不作聲地悄隨在後,此時也只是笑覷不言。馮二員外朝他瞧了瞧,皺眉冷哼道:“你卻在一旁冷笑什麼?”因見另兩人亦轉目投來,路書懷陪著小心道:“我想,咱們出來是要剿滅妖獸,跑是跑不掉的。”
馮大先生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咄然道:“連跑都跑不掉,還談什麼‘剿滅’?作人要腳踏實地!你這點尤其要學樂逍遙,不要整天從卑微的心理出發,妄想不擇手段出人頭地……”逍遙兒心想:“這倆位馮先生先前顯然不是很喜歡我,卻怎麼好似改變了看法?”路書懷恭然道:“可是我們對祠里眾人既有然諾,承諾的事情就要做到……”他神態雖恭,話里卻是寸步不讓。
馮二員外不禁冷哼道:“什麼承諾?有然諾當然要守,可哪有然諾?我們是被逼的。”馮大先生點頭苦笑,隨即手指樂逍遙,正色道:“你有然諾嗎?你也沒有。”樂逍遙稱然:“我沒答應過什麼,剛才也不是我說要來的。只不過走開一會,去找東西……”馮大先生又移手指向路書懷的鼻子,說道:“你不要唱高調。先前就只有你是自告奮勇,跑出來乘機當眾亮相,響應老凌的號召,討他歡心。若說有什麼承諾,便只你有。你答應了大家,現下你有什麼話說?”
路書懷微微一笑,並不為之面紅,只望樂逍遙臉上,說道:“雖然凌老俠有心保全這位樂少的性命,再三要他把東西交出來,然後趕緊同他的朋友們鑽地道逃離。我揣摩凌大俠的意思,覺得他是想犧牲自己,掩護大家離開險境。但他最不放心的事情,則要依靠樂少俠去完成。是以,他要樂少俠好好的活著……”樂逍遙聞言之下,心頭莫名地添堵:“什麼意思呀這是?”
馮二員外誚形于色:“揣摩?你倒很會揣摩,但說這些有什麼用?這是江湖,不是靠揣摩……”路書懷渾當沒聽見,只笑覷樂逍遙,自顧又侃侃而談:“凌大俠這番心意,你不會不明白。你何以為報?我們都看出來了,當下凌老俠身受重傷,根本不適于做這個事情。他自己要做,也是無奈啊!畢竟江湖中唱高調的人多,肯做實事的人少。其實他根本不可能成功,因為你當了縮頭烏龜。像樂少俠這樣輕功既好、又拿著唯一那兩樣除魔東西的人,才是此事最佳的人選。”
逍遙兒惱道:“我才不去呢!那是餿主意來著……”二馮相覷道:“大家都以為你獨自去了,無不敬佩。”逍遙兒一聽連他倆也這樣說,顯然適才大家都是這麼看,遂更鬱悶道:“我有說過要去嗎?”二馮一想也是,況且他倆也著實不願陪綁,便遲疑的道:“不如,我們都別去送死了,既然這是個餿主意。”
路書懷蹙眉道:“既是如此,你們都不願冒險,那就把東西交出來,我做。”樂逍遙聞言一怔,二馮鄙夷道:“就憑你?”路書懷慨然道:“單憑我一人,當然不能完成。但是我拿著吸引魔怪之物,你們若肯躲在左近,等我把魔怪引入礦洞,你們再把洞口堵死,風險沒那麼大罷?”二馮相覷暗想:“說話竟然活脫脫一個‘小凌天昊’的口氣!看來你還不簡單,既有這份心機,應該不會甘于就這麼白白送死……有何詭計?”
路書懷鄙夷道:“若你們連這都不肯幫,那我沒話可說。”馮大先生提起已然包扎的中指,威脅道:“你這個娘娘腔,再敢用這種眼光看我們,我必以金鋼指將你捅得呼爹喊娘,像那些婦女一樣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哼,嘗過滋味,便知此指厲害……”路書懷又把鄙夷的目光轉向樂逍遙。
樂逍遙正想如實告知:“別看我,那東西丟了,想除怪也沒法除得幹淨。況且那東西壓根就不靈光……”馮二員外突哼一聲,在旁轉身低聲道:“後邊有東西鬼鬼祟祟跟了咱們一路,我一轉頭便又躲起來了,不知是何路數?”樂逍遙聞言回望,卻沒瞧見什麼。馮大先生亦有驚疑不定之色,捋須稱是:“我先前也有察覺,但沒看見什麼。可能是妖孽,大家要小心!”
逍遙兒道:“妖孽?真有的話,也是用撲的,不須用跟的。”馮大先生亦自琢磨不透,聞言覺得有些道理,至少聽來心安了幾分,點頭道:“那倒是。畢竟妖孽不需要怕我們……但,我不喜歡這種感覺!”逍遙兒道:“我也不喜歡被跟蹤。等會倘如再來,咱突然轉身大叫,嚇它一跳。”二馮贊同:“有道理,也須教它曉得,咱們也不是好惹的!”
摸黑又走一陣,霧愈幽深,二馮不斷回望,可是每當察覺動靜悄隨,一轉頭又看不見,這便越發驚疑不定。樂逍遙與路書懷交覷一眼,正疑是否精神過于緊張所致,二馮忽呼一聲,冷不丁返身急掠,齊朝霧中衝去,喝道:“大隊人馬在此,看你這小怪往哪里跑?”逍遙兒怎料這倆真衝過去了,還一逕大呼小叫地殺入霧中,待聽二馮喊叫“小怪”,難怪如此奮勇。他不禁一怔,隨即也跟著鼓噪:“捉來打屁股!非打屁股不可……左路包抄,右路傳中,射門了射門了!”
路書懷在旁聽得納悶,怎知樂逍遙不知不覺喊出了兒時跟村童們比賽踢毬的風採,雖是虛張聲勢,卻也蹦來跳去,嚷得熱鬧。正咋唬間,霧中突然傳來一聲尖哮,伴有二馮的驚叫。
路書懷變色道:“不好,你們把怪獸招來了!”樂逍遙自亦陡受驚嚇,本也不自禁地慌隨路書懷轉身就逃,但聽哮聲突消,他又剎然止足,跺了跺腳,心道:“去看看。”忙喊住路書懷,未暇看他有沒跟來,自己先已硬起頭皮往回跑,一路趕凝真氣,暗攥幻讖天師符咒在手心,尋聲來到適才傳出驚叫之處,迎面突有一匹張展大翅的翼爪怪擋住去路,一邊劇烈掙腿甩足,一邊朝他咧嘴發哮。
樂逍遙猝吃一驚非小,忙要發符以御,但見那怪物惡狠狠地衝他欲撲,乍要騰空,軀又砰地墜落。不論如何猛烈掙扎,便近不了身。隨著每一下劇掙,腿爪所纏之物遂更勒緊,且還簌簌往上盤繞。
樂逍遙見狀一怔,始省:“怪不得呢,它被那種怪藤纏著了。只要一碰到,越掙扎纏得越緊,連巫長老都不能避免,何況你這種頭角旯沓之輩!”正要近前發符,趁機消滅,忽覺草中簌簌有物四下游曳而至,霧中竟似到處都是穿竄急驟的怪藤,如陷蛇陣一般。樂逍遙低頭一瞧之下,頓比剛才撞見翼爪怪時更嚇一大跳:“汆!噫,我日……”慌忙縮腳不迭,籍仗身法迅捷,正要避得遠遠的,忽見那翼爪怪身旁有一根烏亮之物在草間隱隱閃爍玄芒異光。
逍遙兒眼尖,一見便觸心念怦動:“咦,那個東西怎麼在這里?”正要探手去撿,那怪獸忽颼發翅掃打,逍遙兒連忙縮手,啪的一聲,那根東西也應聲被翼梢掃飛離地,從他臉旁唰的擦頰飛過。樂逍遙急施家傳妙技,迅若翩龍掠爪,探手接著。同時飛腳急踹,踢在掃來的翼上,籍借足尖一點之勢,縱躍開去,連連險避地上許多藤蔓竄纏之勢,剛要落地,忽聽腳下簌簌穿竄草間之聲雜亂驟至。
樂逍遙心頭驚跳:“怎麼這些怪藤到處都有?”情知一旦纏上了,便難指望擺脫。不論是巫長老抑或那些翼爪怪,本領再大,遭其所纏也只有鬼哭神嚎的份兒。樂逍遙忖到這處,越發惴然:“怪不得叫‘鬼哭藤’這麼猛!”幸好他輕功卓絕,沒等落下,急忙揚腿朝空中虛踢連環,颼颼拔轉身形,正要另覓去處,不料那匹翼爪怪倏又強掙而起,扯著藤朝他撲來,當下情勢無疑險相環生,昏暗中既不知還有多少怪獸在伺,也看不清地上何處未遭異藤蔓延。
間不容緩之際,樂逍遙想也未暇稍想,趁急掃一腳踹那翼爪怪歪摜草中,就勢返身朝怪獸頭上晃足點去,未待怪獸仰喙來咬,便籍借落足一點之勢,颯地彈軀縱向一株樹梢。棲身其上,聞得惡哮聲厲,轉面只見那翼爪怪顯似被他激怒,在藤叢里猛烈掙扎,要追來撲噬,不料這番驟然劇掙之下,非僅不能脫縛,反被怪藤勒纏愈緊,每掙一下便陷入肉里多一分。那怪獸只顧狂怒肆暴,伸著頭要往樹上撲騰,忽颼一聲,竟被勒掉腦袋。僅剩半軀陷入亂藤中,旋即也被絞作一團,漿汁擠迸四灑,且還繼續箍得攏縮變小,難以辨認本來形狀。
逍遙兒暗怵:“我汆!竟就這麼活生生絞殺了……”想到剛才的險情,不免為自己捏一把回頭汗。
隨即又覺不安:“樹上會不會也有?”究竟小心,連忙低頭察看,覷畢沒有,方感稍安:“還好,怪藤只愛纏活物,居然不愛爬樹這麼口味偏奇……”這時聽到二馮大叫,他忙從樹杈間站起,招呼道:“這兒,這邊!”
一邊招手,一邊投眼尋覷,只見馮氏昆仲惶然越霧而近,似乎他們也知地上有古怪,各點一根松香火,持在手上照路。隨著火光閃耀,現出他們身後一大片翼爪張舞狂暴的駭惡之影,森森然猶如暴風中的密林一般。這情景陡地映入眼簾,樂逍遙不禁嚇一大跳:“這麼多?”雖是頭皮發麻,因患二馮逃命不及,急提真氣發符接應。
趁有符光輝映,霎間鎮攝群魅,二馮竄上樹來。樂逍遙見他們雖在慌亂之中,各展身形,掠如離弦之箭,騰空越過樹下那片藤叢,瞬即翩棲他兩旁。方知俠王點他們兩人前來,究非亂點,這倆兄弟果然有獨到之能,他不禁贊一聲:“好身手!”
二馮謝過謬贊,隨即悸道:“剛才我們去追小怪,結果撞上大群妖獸了,怎……怎生是好?”適才發符之時,逍遙兒已有所察,雖亦惴惴,仍示別慌,眼望前邊那一大片樹叢般的翼爪怪影,說道:“沒事,你看它們!一到左近就都飛不起來,也移動不得,不然早追死你們倆了。”二馮憟著眼看,兀仍兢兢然道:“怎……怎麼回事?”
逍遙兒往四周一指,說道:“還不是那些藤?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竟然比怪獸還猛……”二馮亦見樹下簌簌游走之蔓四布,相覷驚疑道:“藤怎麼會動的?”樂逍遙撓著嘴想不起何曾留有些印象,只得用猜的:“想是左近來了個‘小藤怪’,專會駕馭怪藤見什麼纏什麼,剛才你們追的多半是它。”二馮聽得匪夷所思,鬱悶道:“它跟著我們作甚?”
逍遙兒敲著腮,琢磨道:“既然是‘小怪’,當然是要作怪啦。具體要搞何怪,這是一個問號。你有沒見過番邦字里那個蝌蚪狀或蚯蚓形的問號?”馮大先生點頭道:“見過,這有何稀奇?俠王府里就有碧眼姬,胸脯比我倆兄弟的頭還大,專教通譯同文,每堂都在牆板上畫蝌蚪,以及各種蚯蚓。然後告訴我們,這是什麼意思……”逍遙兒感興趣道:“哇啊……上學也能有這麼好的事情?”馮大先生眼含嘉勉道:“你若有心向學,我可以引薦你去就讀。那你便能天天見到了,不過只能看不能摸,畢竟我們是尊師重道之邦,這方面苟且不得……”說得逍遙兒渾忘當下處境,正在向往,馮二員外在旁不豫道:“他又沒加入俠王府聚賢堂,何必胡亂嘉勉、還許以番女先生教?休扯遠了,回到正題罷!”
“正題就是,”逍遙兒與馮大先生齊手揩過嘴角,隨即被怪獸的巨哮引得心神又緊促起來,他忙說道:“咱們得趕緊從樹上離開,然後繞過藤叢,去激怒那些被爬藤纏住的怪獸。”二馮聞言驚嚇道:“你被碧眼大胸姬弄迷糊啦?逃都來不及,還激怒它們去?”逍遙兒望著鄰樹,提胳膊伸腿道:“瞧你說的,我當然不會‘望梅止渴’這麼傻。”
二馮惴然隨他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直至游藤未蔓延到的所在,才躍下地。路書懷早候在那兒,悄等他們腳踏實地之後,才冷不防從霧里猝然現身,恭迎道:“正是除怪好機會,你們又躲去哪里了?”馮大先生不意此人突然在背後說話,先嚇一跳,轉身豎起中指,懊惱道:“你再這樣,我便用此指將你插得死去活來,像那碧眼姬一般飽嘗欲仙欲死的滋味……”
路書懷連忙移目轉覷,馮二員外捋袖伸拳,朝他眼前一晃,沉哼道:“看什麼?我整只手搗入去,令你別有洞天!”路書懷後退數尺,又以鄙夷的眼光瞅向樂逍遙。未待他說什麼,逍遙兒忙先抬手示住:“行行……除怪是不?正是好機會,你先。”路書懷目含鄙視,但作恭態不減,彎著腰伸手道:“小人應承凌老俠,自當身為天下先。那東西呢?請先交給我。”
樂逍遙心想:“這東西本是‘老林’交給我的,須要還回他手里,才教放心。就算是八百龍的人來要,我也不能給。否則以後別人還敢把東西給我使用嗎?”于是一笑搖頭,不憚坦言相告:“其實,這東西不靈光。先前在祠里,我臨急使喚不靈,差點沒命,你們都看見了。所以我說那是餿主意,此前那河西人便是使用也不靈,才遭于龍七的手下擒殺,于龍七把它說得那麼神,或許有他的道理,但我既不想稀里糊塗死掉,也不希望你死得稀里糊塗。”
路書懷抬眼瞟了瞟他的神色,陪笑道:“這麼多借口,看來這事沒戲了?”逍遙兒自有主意,當下掏兜道:“有戲。”在路書懷狐疑的眼光中取出一物,待二馮也湊近來瞧,他說道:“剛才我激怒過一只翼爪怪,引它急要撲來,結果‘嗤!’一下被那些纏藤絞掉了腦袋。正好那邊又有一群怪獸遭了藤纏,但我看還不是全數……”二馮相覷道:“你是說,仍要以‘激怒’的辦法,讓它們被怪藤絞殺,而咱們不須費舉手之勞,便能令其作法自斃?”
逍遙兒點頭,隨即又搖頭,比劃道:“太多了,逐個激怒不過來。好在我們有巫長老特制的吸魔香料‘千里引’,只要打開,它們被香氣吸引,就像蒼蠅看到米田共,會迫不及待地要掙脫束縛撲來撕咬,然後‘哢嚓’、‘嗤’、‘哇尻’……呵呵,這個效果更好哇!”
二馮不安道:“可是這麼大群怪獸,萬一掙脫那些藤的糾纏……”樂逍遙心中雖也不是完全有譜,但想剛才連巫長老都掙不脫,便說:“總要賭一賭。我想它們掙不出來……老巫說那是鬼哭藤來著。”二馮相覷道:“那,沒我們倆人的事了罷?”路書懷現出鄙夷的眼神。
樂逍遙知道他們膽怯,自又何嘗不怕?聞言只微一笑,說道:“若不合力清除它們,怎麼回那祠里鑽地道去呢?”二馮回望那片翼爪森森之影籠罩的所在,隱約正是荒祠方向,雖感頭皮發緊,但想樂逍遙之言有理,當下除此以外,斷無捷徑可望走脫。無奈之余,馮大先生愁眉苦臉道:“可我們又能幫上什麼忙?你是會些伎倆的,多多少少還能發點兒符。我倆可是少林正宗……”
“少林正宗就對了,”逍遙兒勉勵之,“咱們幾個各施各法,一起去激怒它們,當然不用站那麼近,只需找個安全距離、打幾套拳,讓它們撲不到……”馮二員外問道:“萬一還是有撲過來的呢?而且數目還是你發幾張符對付不了的,卻要怎生是好?總須有後路預備著罷!”逍遙兒也盼有後路,可惜沒找著,聞言只好苦笑:“後路?”隨即想起亂褲小熊所言,轉面四覷,道:“這左近不知道有沒有礦洞?”
“你腳底下便有,”馮大先生對于這一帶倒似了解得很,說道,“許久以來,這一片土地差不多被挖空了,底下到處都是坑穴,縱橫相連,有如蟻巢。”說著走開幾步,指著不遠處一叢矮樹圍簇的所在,示意來瞧:“這有一處不知哪個年代挖的礦井口,已然看不出施工形跡,但是仍有階梯往下。最底處亮晶晶那些是積水……”
逍遙兒探頭來瞅,見甚深暗,問道:“是挖什麼來著?”二馮相覷道:“呃……挖金。當地人傳說這里有金礦隱藏在深處,這些年沒少搗鼓。”逍遙兒道:“雀!有金挖當然挖啦,就只怕沒這麼好的事兒!你看,鑽得這麼深,地下什麼怪物的窩都翻出來了……”二馮相覷道:“你是說,那些怪獸難道是……”逍遙兒道:“也不一定全是從地下出來的,只是其中一種猜想。但你們這般搞法,底下真有什麼東西,也會被折騰得無法安身,只好搬到上邊來‘撈世界’!”
二馮聽得驚疑不安,互覷道:“姑蘇山林這一帶,自古以來就總有些蠱蠱惑惑的事情。唐人筆記有提到,很久以前村民曾見金光球從天而降,墜散左近,從那以後,總有人能在這一帶找到金子,也有人遇見怪物,譬如春秋時……”逍遙兒抬起頭問:“等會兒咱們鑽進去的時候,不知有沒金子可撿?”二馮嚇一跳道:“先前靠你打拼,大伙兒好不容易出來了,為何又要鑽進去?”逍遙兒道:“也不一定又要鑽洞,我是說‘萬一’呀,剛才提到萬一怪獸掙脫藤纏,撲來怎辦,現下有辦法了。萬一真的飛來追咱,平地上跑它不過,我們就趕快跳進洞里去,擺脫怪獸,從別的洞口出來……它們有翅膀那麼大,未必鑽得比我們快。”
說話間,路書懷湊過來問:“放著怪物不除,是在找地方逃避麼?”此人每一開口,二馮便感氣惱。沒等馮大先生提起中指,二員外先已伸拳搗之:“小子,我讓你屁股開花!”
沒等拳頭搗落,一陣怪哮聲傳來,將他們驚得渾忘動彈。二馮不安道:“哪個方向?”逍遙兒四處亂指,自也沒譜。路書懷面挂冷笑,說道:“放得有那麼好的除魔物事不使用,只顧找地方逃避,恁地枉負天下人期待……”沒等二馮發火,樂逍遙先便忍不住,嘖他一聲,取出那根黝異古物,作勢要敲頭,隨即遞給路書懷,說道:“好東西是吧?你用這物對著我射……啊不,對他倆射來試試。”二馮嚇一跳。
逍遙兒伸手拍了拍馮大先生的臂膀,安慰道:“沒事,我伸手支持你。賭這只手安全……”路書懷後退一步,朝他們按下機括,連樂逍遙也嚇一跳:“你玩真的?”路書懷連按機括,果如樂逍遙所言,渾無絲毫反應。逍遙兒顧不得著惱,問道:“你有沒搞錯哦?”路書懷道:“不就這個‘品’字形的凹陷處嗎?怎麼按不動了?”逍遙兒使出家傳手法,拿過來朝路書懷作勢要按機括,隨即移朝別處,再試亦無反應,他嘆了口氣,道:“這便是你說的好物。”
隨即三人齊搶上前,惱欲圍毆之際,路書懷連忙後退,一邊遮擋頭臉,一邊說道:“等一等,且先聽我說……”二馮忿懣出手道:“死去活來之後再說罷!”但奇的是,以二馮的身手加上樂逍遙,竟沒堵實了他。路書懷只一晃身,仿佛突然從眼前消失,教他們不由怔住,話聲從背後傳來:“樂少,我想起來了。這物必是先前邑龍嗣與凌大俠交手時,損于這兩位高手的強勁內力之下。”
樂逍遙聞言亦自省起:“似乎有這可能。咦,那時你在哪里?”路書懷從二馮的背後轉出,恭態不減的道:“你再仔細看看,其實那物有多處凹癟,分明呈強力擠壓所致之狀。”二馮轉身要擊,路書懷忽又一晃沒影。
樂逍遙拿出來一看,細瞅之下果然如此:“是哦,原來‘神物’也不過如此!”路書懷從他背後轉出,恭然微笑道:“這物事造工雖極精奇,然而‘八百龍’姓邑那廝的內功著實深不可測,加上凌大俠的修為,當時兩強相拼、戮力激斗之下,著力點全在這根東西上,縱使再結實之構造,想不損壞也難哪!”
話聲未落,霎忽一怔,眼簾里沒了樂逍遙的身影。但隨一聲虛咳,樂逍遙從他身後走出,說道:“你好像忘了擦屁股。”路書懷忙自撫摸:“怎麼會……”樂逍遙哈哈一笑,又從他背後走出,說道:“你屁股的形狀似乎在哪兒見過。”路書懷眨著眼轉覷道:“廁所里?”樂逍遙又從他背後走出,笑道:“有這麼簡單就好了。”路書懷轉面來瞧,眼簾里霎又不見人影,乍為一愕,樂逍遙話聲從另一邊傳來:“這邊這邊。”路書懷尋聲轉面,又無所見。樂逍遙從他背影里走出,悠然道:“玩‘神出鬼沒’我也會。”
二馮先前暗驚:“這姓路的小子怎恁地神出鬼沒?”但見樂逍遙玩得更玄,便連路書懷也被耍得摸不著頭,馮氏昆仲心悅誠服:“好身法,出神入化,更高出一籌!”路書懷忙躬身陪笑道:“何止高出一籌?風魔身法,天下玄奇。小人大開眼界……”二馮湊近樂逍遙耳邊低哼道:“捉住這屁股可疑的小人,讓我們好生摸一摸底兒……”樂逍遙道:“不如下次才摸罷,機會有的是。”二馮雖是不甘,但聽怪獸哮聲又近,惹得脊寒,心想時機不合適,便沒糾纏。
樂逍遙心下奇怪:“姓路的怎知我使什麼輕功身法?汆,他是什麼路數,我卻一無所知……他剛才提到‘八百龍’時,眼光里忽露難以掩飾的怨毒之色,隨即竭力壓抑,這又什麼緣故?”沒等探問,路書懷面挂歉然之色,恭聲道:“小人見識短,先前錯怪了樂少俠,如何除妖,還盼示下。”
逍遙兒也覺時不容耽,忙取出巫長老之物,說道:“除怪用‘千里引’,殺怪用‘鬼哭藤’。萬一追來,咱就轉入地下──鑽洞捉迷藏。”二馮相覷猶疑道:“這麼簡單?”逍遙兒示以肯定的眼神:“就這麼簡單。”
二馮齊手一指,說道:“你會些天師伎倆,富于除妖捉鬼經驗,眼下最宜往來指揮;我倆兄弟熟讀兵書,精諳文王六韜三略,合做軍師居間策畫,出謀殺鬼不是問題;路書懷除妖心切,既有承諾,當為先鋒──讓他拿‘千里引’好了。”逍遙兒道:“不好吧?”馮大先生探手把“千里引”拿來一遞,正色道:“什麼話?這叫‘求仁得仁’。路子,祝你一戰成名!”二員外從旁微笑揶揄:“沒種就說一聲。”路書懷默然接過“千里引”,現出鄙夷的眼神。
沒等馮大先生提起中指,路書懷已轉身走開。樂逍遙望其背影,見他雖是履輕如羽,顯出輕功不一般的造詣,但當行走稍促,便微露踉蹌姿態,風中且有低咳傳來。見到此狀,樂逍遙不禁心感過意不去,想起適才籍借二馮所持“松香火”耀及此人胸前,依稀覺有一大塊血漬滲染,似是原便帶傷前來。
他忖此不安,便叫住路書懷:“你身上有傷?等一等……”馮大先生在旁察顏觀色,料想必有這般過意不去,遂皺眉道:“與‘俠王’這些人相比,你的優點也正是不如人之處。他們心狠手辣,行事不擇手段,像我們這樣的府中老弟兄都舍得驅策送死,哼!令人寒心……你小小年紀就出來跑,雖然夠朋友,懂得推己及彼,體惜人和能為別人著想,可也要分時候,看人下菜碟。江湖中人心莫測,像老凌、‘俠王’這樣的奸人、偽君子多得很,還有這個‘路子’,別看他年輕,你永遠也看不透他們!要想混得下去,除了夠朋友之外,你多多少少還需有一點果決,少些婦人之仁。”
逍遙兒愕:“我跟他很熟了嗎?怎似對我這麼了解?”一時記不起此前經歷,見了二馮的高雅姿態只是喜歡其風度,聞言難免困惑,但見路書懷渾當未聞,獨往黑暗里行去,他心愈不安,未暇多思,說道:“我才想起來,他好像有傷在身……”馮二員外冷哼道:“就算有傷在身,這家伙身手也仍然高得很!剛才那幾下子,你都看見了。還有我觀察他轉寰之間,舉手投足所顯功底分明不在俠王之下!況且心機又比丁爺更深一層,他若纏上了老凌,你還是擔心自己罷!”
逍遙兒怎知其意,愕道:“擔心什麼?”馮二員外瞥他一眼,哂然道:“我看這家伙是個摸透人心的人精兒,男女通吃,鬼得很!一不小心,他還能媾了媳婦又幹娘,爬上頭去做你爹。”逍遙兒嘖之曰:“他比我大不了多少,怎麼能爬上娘炕做我爹?我不信!”黑暗中傳來路書懷的冷笑,似在前邊霧蔭下駐足回覷,偷聽到議論,鄙夷道:“我去幹實事,不來幫忙還罷了,竟還有臉在背後說壞話,小人之舉!”
二馮懊惱道:“啊,跑那麼遠還說我們壞話?”不顧儀表,一齊伸手大做回敬姿勢,朝夜霧中嗤之以鼻:“鄙視你!”
由于當下距離甚近,樂逍遙這才看清了馮氏昆仲的模樣,雖是被服儒雅、清顏長須,仿俠王一般修飾得道貌岸然,但其實年紀倒也不老,至多不過三四旬光景,只是故作老成,愛扮高雅;臉皮既厚,心思又鬼,不時流露痞子之氣。除去一些頑皮時候以外,他向來喜歡與人為善,對此倒是未覺有何不妥,只覺這倆廝與陳友諒一般既屬另類且透著某種“危險”,忽暗有對比:“若是擇為朋友,這二馮與路書懷之間,誰相處起來更不危險些呢?”
此時怪獸哮聲又驟,二馮驚悚相覷道:“聽著四面八方都有!看來不好搞……咱還是避避,免枉喪小命于此。我們還有家小……”說著後退欲逃,逍遙兒忙拽之曰:“往黑暗里跑散了死得更快,不要怯!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勞你的骨、乏你的身、餓你的肚、什麼什麼你……總之,我看你們很有富貴相,又這麼有才,哪有那麼好死?遇到凶險最多是磨練一下,只要自己不亂了套,其實沒什麼好怕。”
他本是情急隨口說說,亂加鼓氣,二馮聞言卻一齊回覷道:“你會看相?”逍遙兒“呃”一聲微怔,隨即道:“貴人自有天相,還用看嗎?你看那個毛貴,打工都能打出大將風度,才隔了些天沒見,越看越像公仔書里描繪的瓦崗寨人物,就是那個賣馬的什麼叔寶一伙哥們中的某個廝……又比如陳有亮,你說他像不像那個程咬金或者誰來著?歷史是會重演嘀。”
當然這又是胡謅,源出自坊間租借的繡像連環畫。二馮聽了卻將信將疑:“怎麼你說話跟我們小時候撞見的那個家伙似的?有一天他背著木劍、匆匆忙忙經過二馮莊,當時我倆兄弟在莊外玩耍,因為名字取得不好,又且幼著儒冠長袍這麼老氣,被一班頑童取笑之余還加上欺負,我們正哭著跑,這家伙瘸著腿走來就問:‘你倆可是二位馮員外?’那時我倆新繼亡父之蔭為員外,人稱‘小員外’,其實誰也沒將我倆放在眼里。但這陌生人對我們卻很不錯,他教了我們一路跌蕩刀法,要我們多讀書習藝,尤其不要怯懦,還說我們將來必有好大出息,有機會幫他從壞人那里暗施妙計救出許多人,以將功補過雲雲……”逍遙兒聽得莫名其妙,插一問:“啥名取得不好啊,你們?”二馮相覷道:“馮勝、馮國用。”
逍遙兒道:“好名啊!總比招財進寶好。不過正如名字所說,今兒我看你們首先要勝這一仗,比如‘馮勝’,就是說你倆必勝,多好的口彩!不斷勝出之後,証明將來必有國用,至于哪個國就不好說。”二馮自從見了他發幻讖天師符所顯神威,匪夷所思之余,心下暗覺未必平凡,聞言不禁越發惑覷道:“你真能看出來?”逍遙兒心下嘿嘿:“看出來才怪!我看你們倆個的模樣像教‘女學’的風流先生是真……”
二馮漸漸奮欲抖擻之際,樂逍遙忽聽霧中傳來跌倒悶哼之聲,忙奔過來,見那路書懷撫胸踣地,似撐身難起,兀自喘息粗促。他忙上前問道:“你傷要不要緊?”路書懷抬頭瞧見是他,眼又低下,哼一聲道:“死不了!”樂逍遙蹲下來看了看,籍松柴照耀,覺其顏色不佳,說道:“是刀槍所傷麼?我這有藥……”正要取用,路書懷擋住他的手,苦笑道:“我此去是死路一條,把藥留著,免得浪費了……咳咳!”
逍遙兒道:“什麼話?”路書懷嘆了口氣,眼圈微紅,又道:“我本想力戰怪獸,一死以踐諾言,剛才想起凌老俠還有委托之事,竟未有機會替他辦成,著實……著實不甘哪!”逍遙兒聽得惻然,問道:“他委托你辦啥事情?”路書懷垂目嘆道:“他要我一旦有機會抽身,得脫險境,就去幫他找回凌姑娘。以及……以及照顧莊中一班門徒。”
此言勾起樂逍遙心頭所系不安之情,忙問:“那你有沒辦法找到凌姑娘?”路書懷拿著松火,臉面隱于火光後,道:“聽說她就在左近,當下必陷危險之中!不論怎樣,只要有機會,我必找到她,好生帶她回到家里。凌大俠說:‘你行事,我放心!’我……我決不辜負他這番信任。可是,眼下看來分身無術啊!”逍遙兒一聽,忙道:“有術。既然這樣,咱們兵分兩路,我去找凌姑娘,你留在這里先對付妖怪。它們被鬼哭藤纏住了,風險大為減小。只要多絆一陣,我會趕回來幫你收尾……”
路書懷本以為將會聽到的是“你去找凌姑娘,我留下來對付妖獸”,孰料樂逍遙說出來的卻是不中聽的,聞言難掩失望之情,但仍強掩的道:“那也好,不過……我知她或在一個地方,你未必能找得到那里。”逍遙兒問:“這里還有什麼難找的所在嗎?”路書懷目光掠過一抹異樣之色,隨即低移開去,說道:“有一個所在,叫‘蝶夢莊’,位于春秋墟一帶,常年鬧厲鬼,總是有人誤入那里從而消失,因其僻處神秘,很難找。”
“蝶夢莊?”逍遙兒愕道,“有這種地方?還是頭一回聽到,你聽誰說的?”路書懷又避他投瞪而來的目光,說道:“我無意中去過那里。入口很隱密……”抬起眼角掠樂逍遙一瞥,只見他果然嘖出聲來:“看來不是很好找!”路書懷忙接茬兒道:“是啊,只有我還識得路徑所在。”
樂逍遙道:“那就這麼地,咱們一起解決掉眼前之事,再趕快抽身去找凌姑娘。”說著,讓路書懷把“千里引”打開。
路書懷一怔,暗想:“怎麼果決起來了?”雖似不甚情願,面對樂逍遙瞪來的大眼,究竟拗他不過,便拿出那個盒子看了看,說道:“這個沒什麼氣味,好像不是……你再瞅瞅?”樂逍遙探眼近覷,嘖一聲道:“你還沒打開呢。”伸手便幫著擰開盒蓋子,因有蠟封,合得甚緊,他運勁于手,喀嚓捏迸盒蓋。
這時有寒風吹來,路書懷突然打個大噴嚏,手且一傾,將盒子里的暗紅色香粉撒到樂逍遙衣襟上。面前紅粉彌漫,逍遙兒一時眼難睜開,懊惱道:“卻潑我一身……搞什麼鬼?”路書懷歉然道:“對不住,剛才風刮……”隨即話聲飄遠,似乎晃身急離,從別處傳來叫聲:“我拿這盒‘千里引’對付魔物,你們快跑!”
二馮的話聲隨即而近,顯得詫異道:“那小子怎麼英勇起來了?”樂逍遙拂著面前粉塵,懊惱道:“他拿著勞什子的‘千里引’,那是空盒子來著!”馮二員外惑問:“空盒子?那……千里引呢?”馮大先生搧開粉塵,湊眼來覷,忽稱奇道:“你臉上怎麼紅得發紫,竟還沾了許多蚊蟲?哎呀,且有好多蚊蟲正往這兒嗡嗡飛來……”沒等樂逍遙回答,驟隨一陣哮聲傳近,空中翼風撲簌紛至。
二馮驚叫:“好多翼爪怪!”樂逍遙忙于驅打紛來叮臉的蚊蟲,聞聲惶急,勉強睜眼往上一瞧,見到大群翼影密如灰霾一般從四處湧來,紛哮而近,他嚇一跳:“還有這麼多沒給鬼哭藤纏住的?”這時漫空飛翼縈旋往下,猶如大股煙霾覆籠,他見勢不妙,忙喚:“平地上跑不過它們,快下礦井!”二馮兀自抱頭亂竄,聞言忙往礦井方向慌奔。然而數匹大翼怪更快,忽颼撲落,搧翅擋住去路。
樂逍遙眼冒汁水,一時難辨東西,只覺耳際翼風紛簌漸密,似有許多妖獸正從空中當頭撲落。他驚得脊冒寒粒疙瘩,著地亂滾,連避爪攫,得隙提氣發符,趁有幻輝鎮懾,正要往那片矮樹圍簇的坑口拔腳跑去,忽聽二馮大聲叫苦,樂逍遙一邊奔跑一邊勉強張眼尋覷,見到許多翼影紛翕之間,有刀光閃爍。饒是馮氏昆仲身手不弱,當下盡展家數,面對絡繹不絕湧來的翼爪怪圍噬猛撲之勢,究竟衝突不出,眼見拼殺難脫,急發絕望哀叫:“可憐我倆空負大志,今遭奸人陷害,竟要命殞于此!”
霎隨幻讖綻輝,連現龍盤虎踞之形,眼簾里顯出張天師真相。二馮乍為愕然,隨即只見樂逍遙穿過張天師的幻影走來,招呼他倆:“還愣看什麼?我發符殺這些家伙不死,快跑!”隨即張天師幻像霎刻消失,群翼又紛翕圍湧而至。
幸趁樂逍遙接連發符封鎮,多少略為震懾片刻,二馮急忙跑隨。樂逍遙掩護他倆避到礦井口,忽颼聲響,里邊飛出一匹翼爪怪,撲來猛噬。樂逍遙嚇一跳道:“怎麼里邊也有?”幸好反應得快,急起飛腳,將它蹬得打著旋兒站立不穩,隨即發符,只是將它一震,沒能消滅。
眼見又有更多翼影圍湧上來,樂逍遙苦惱道:“還是滅不了!發多少符都不管用……你們快閃呀!”他手上沒劍,所發天師符又消滅不了這班怪獸,正感勢要窮絕,退無可退,紛撲而來的妖獸突然盡摜開去,撒落滿地斷翅殘爪。
樂逍遙一怔,才聽到背後有人冷哼道:“莊師叔什麼法門也沒教會你麼?”樂逍遙聞語肅殺,脊為一凜,隨即只見樹影里走出一人,風神峻酷,認得正是蜀山厲風行。
樂逍遙瞠然道:“什麼法門?”厲風行眉頭微皺,但見又有許多怪獸紛如煙柱滾湧而至,便不多言,再唰一聲撩袖駁出連串劍光,蕩甩之下,霎又殺滅許多貿然撲近的翼爪怪,隨即蹙眉道:“撞見我還敢這麼囂張,今兒它們是吃錯了什麼藥?”逍遙兒在旁揩著臉想:“汆!它們沒吃錯藥,是我身上有藥粉……”
厲風行雖是一人現身,道裾飄飄地立于樂逍遙前方,獨對四處簇湧而來的森森翼影,卻似根本沒把這群怪獸放在眼里,一只手背到腰後,僅以另一只手揮灑,接連駁劍滌蕩,近者立時摧去無余。逍遙兒究竟修為沒到這份兒上,在畔睹得炫目神馳之余,不免又暗奇怪:“他用的是什麼劍?怎竟僅見劍光凌厲,不見劍形……”
眼見翼影絡繹不絕,厲風行不禁皺眉道:“這要殺到什麼時候?”逍遙兒在旁揩著臉說:“現下勢就只能是,須得殺完為止啊。”厲風行信手駁劍,颯地又摧去數匹跳撲驟至的怪獸,側目轉覷道:“你在這里幹什麼?哼,甚麼忙也沒幫上。有沒看見尹師叔和我那班徒兒?”
逍遙兒一時急難記起其它事情,心想:“先前見這厲害家伙在林子里同‘劍王’較勁,不知怎又到此來解我圍?”聞言一怔,猶未回答,忽見路書懷從翼影追逐中奔來說道:“是蜀山厲大俠麼?好極了!大家得救了!”厲風行揮手駁出連串劍光,只似虛空一抹,洗除路書懷身後十數匹追翼,冷哼道:“那是當然。你又是誰?”路書懷朝樂逍遙瞥了一眼,移目回覷厲風行身影,不待喘息稍緩,躬身忙拜:“小人路書懷,受凌大俠委托前來引開妖獸,好幫其他同道得而解除圍困。適才便已將厲大俠的幾位徒兒接應入那片荒祠中,真是小人榮幸……”
“如此多謝你了,”厲風行微微點頭,見此人舉止有禮,兼且輕功了得,絕非樂逍遙一般野路數,目光便緩和許多,隨即又蹙眉道:“什麼荒祠?”
路書懷為免樂逍遙得隙接茬兒,趨身上前,不待喘定又忙應答道:“多謝大俠救命之恩……呃,荒祠便在那邊,正遭許多怪獸圍困。”厲風行舉目稍眺,果然霧中翼影森森圍簇,一覽無數,他微蹙眉頭,隨即說道:“不要緊,這就解去。”
路書懷一怔,眼見大群怪獸翕翅湧來,稍只一覷,直教頭皮發麻,心想:“但這談何容易?”還好僅是想想,沒說出口,只見厲風行一拂袖間,已自含指拈訣于胸,眼中霎有神光一閃,道:“臨!”
樂逍遙眼前一花,忽見又多了個厲風行的身影在另一處出現,也是同般姿態,含指綽訣,道:“兵!”隨即更多厲風行的身影次第出現在不同方位,各自凝指胸前,紛道:“斗”、“者”、“皆”、“陣”、“列”、“在”、“前”!
僅只剎那間,厲風行恍竟幻然分身八人,據于乾、坎、艮、震、巽、離、坤、兌諸方位,不論侵哮倍眾的群翼如何勢大,總能將那群蜂湧而來的怪獸圍在中間,同時另手駁劍串連,互構成線,霎如電光交織,形成一幅浩大的壯觀卦圈,將翼爪怪封鎖在內。
樂逍遙見狀大奇:“這是什麼術?哇汆!連這都搞得出來?”隨著厲風行駁劍互構的光圈既成,殺芒層層推進往內,大圈漸收縮攏小,突然卦象一變,迅即轉為“後天主克”圖形,乾金克,巽木;艮土與坤為一氣;坎水克,離火;兌金克,震木。樂逍遙雖是隱約識得,但不知有何作用。當見厲風行再次駁劍劃讖,以坤、艮為經,其它諸卦皆為緯,他想起其中道理:天地之“成氣”為後天,萬物各發揮其自己的作用。
八個厲風行各自作用,一氣互通于東北和西南,緯于其間皆主克。于是,坎克離、兌克震、乾克巽,這就完成了後天卦之位。逍遙兒暗惑:“完成了又如何?”
卦象完成,劍網即現。厲風行駁劍交織成網,目光霎由凌厲轉為神袛般空漠無情,左半臉如沐南明離火,右半身如凝北溟玄冰,沉哼道:“我修煉‘南明離火劍’將成,正好拿你們祭劍!”
逍遙兒睹得心頭驚跳:“哇,厲風行快要成神了!”沒等更看清楚,耳邊轟然大響。厲風行道:“火雷噬嗑!”隨其所指,卦圈之內遍是雷火蕩擊,那群撲翅欲飛的翼爪怪頓時陷于焰海,森影映瞳猶如煉獄群魔亂舞之像。
隨即劍網推芒交織,頃將卦圈所封之內所有怪獸悉數摧滅。
樂逍遙自打撞入此地受困以來,每遇這般怪獸便皆斗得艱難,屢經九死一生,除之不盡。哪料厲風行只剎那間就完成了在他看來極不可能之事,驚愕之余,頓知境界高低,實如天壤之別。暗汗之下,又不由慶幸自己並非厲風行的敵人,否則遇上這等人物,縱如鬼魅之強,又能奈何?
路書懷不失時機地大聲拍掌喝採,問道:“厲大俠,這是什麼仙法來著?”八個厲風行一齊在劍網來回摧洗余孽之際轉面側覷道:“還未取名,但你既是頭一個問起,就取個名好了。此為‘南明劍網’。”隨即八厲合一,劍網消失。
路書懷驚喜道:“當真好厲害!蜀山高人,名不虛傳!若說有神,你就是神!”說著更拜下去,顯是敬慕已極,五體投地。厲風行本是向來酷面待人,不苟言笑,此時卻似心情甚好,颯收余芒還袖,微一點頭,說道:“敵強我愈強,彼眾我倍眾,這是南明劍網的精要之一。不知何故突然湧來大群怪獸,一古腦全集中在這里讓我殲滅,不但省去恁多零散活兒,更讓我有機會借助後天卦圈所攝取的群魅之氣,得而祭劍成功。我曾于先師跟前立誓,南明離火劍淬煉既成之日,不論蜀山之中哪一名弟子在場,他便是我‘南明離火劍’的傳人。”
說到此處,嘆了一口氣,眼光掃覷眼前的兩個少年,負手望穹,微嗟道:“我一向以光大蜀山門戶為己任,其實不論山中山外,縱使原非出自我之嫡傳,只要不是邪路的人,並且機緣際合,心向蜀山,皆不違我當日之誓。”路書懷揣摩其意,伏地哽咽道:“小人得遇真仙劍神,三生有幸!若能上蜀山,蒙厲大俠親傳,則必終身追隨,恩同再造!”
逍遙兒揩著臉望其屁股,心下納悶:“這小子先前應承了‘老林’,說要追隨一世。這會兒又跟老厲說同樣的話,那他到底能跟隨幾人,莫非真是分身有術?尤其這個屁股,怎麼我越看越眼熟?而且它老是對著我翹這麼高……”正自發愣,渾未覺察厲風行此時眼光向他投來,掃覷道:“雖然你無心向學,一路貪玩游樂,連入門的‘御劍術’都沒學出個樣子來,而且是非不分,交游良莠不齊。在寒山寺前還曾為了邪教妖女與我衝突,沒大沒小!我著實不喜,但無論怎樣,你畢竟是莊師叔看中的人,我想或許有他的道理。最重要是蜀山講究尊師重道,長輩的話要聽,門規更是須得嚴守不怠。莊師叔總是我的長輩,你再不合我意,此前我也不能對你怎樣。可若你學了我的劍術,那就同時也是我的傳人,你須守我的規矩,這第一條就是,見了尊長你須懂得禮節,該跪要跪,該拜要拜……”路書懷聽著,連忙拜得更有模有樣。
樂逍遙一時想不起別的事,聞得這番嚴厲教訓之言,不由愕道:“什麼衝突?我何曾跟你有過瓜葛?再說我也不是蜀山派……”厲風行皺眉道:“第二條嘛,你必須即刻回蜀山閉關思過,斷絕與你那班豬朋狗友,不三不四的風塵女子交往,不論面壁十年還是百年千年,直到真正懂得循規蹈矩,才能修煉南明離火劍……等一等,你說什麼?剛才你說什麼?”
樂逍遙聽其訓斥,不禁越發好笑,道:“我說什麼?我都不知道你說什麼。我哪是什麼蜀山派,須守你這麼多規矩……”厲風行變色道:“你傻了?裝什麼憊懶!門戶就是門戶,你敢不承認身為蜀山傳人的事實?反啦你?你再說一次,我就滅你!”逍遙兒嚇一跳:“要滅?”不作聲了,大眼骨碌碌轉。
厲風行訓斥道:“什麼話!不看你尚仍年小無知,遇事經不起驚嚇──瞧你臉都變紫了;又是鄉兒沒教養,我剛才就滅你!你不能再跟莊師叔學劍,他管教太松,象你這種野性,只有我能控制住。你本算是我師弟,那不行!須改作我徒弟,回蜀山我要跟他說明此事……即刻起,你跟著我一步不許離開!每日念三千遍無量懺悔經,否則我廢了你!”逍遙兒聽得莫名其妙之余,難抑懊惱之感,忍不住問道:“‘無良懺悔經’有多長?念一遍需時多久來著?”厲風行哼道:“三個時辰。”逍遙兒失笑道:“那你說一天有幾個時辰,要念三千遍這麼多?這是啥算術來著……”
厲風行提掌作勢要來摑,疾言道:“小東西,你還敢跟我貧嘴?”路書懷拜了半天沒得到理會,究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探問一聲:“厲大俠,至于……至于我呢?”厲風行心情被樂逍遙這副憊懶姿態惹得又不佳了,面也不轉的一揮手,冷哼道:“門戶就是門戶。這兒沒你什麼事!”
有人哈哈大笑,語帶調侃:“厲風行就是厲風行!人有七魂六魄,凌天昊最多是七魄劍氣,你卻有八魄。還會玩分身……”笑聲乍起,似在遠處,隨即影臨厲風行身後,現出一道跨騎白虎之形,凜然迫近道:“剛才好漂亮的分身拆解術,玩‘兵解’玩得不壞嘛!至于‘南明離火劍’,你離真正煉成還遠著呢……接我一招便知!”
“顏白虎,”厲風行面不稍轉的道,“我為何要接你的招?”
背後那人凜聲道:“我的徒弟‘火眼’,被你的同門廢了眼,又捉去了蜀山,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厲風行微愕,隨即說道:“火眼在蜀山?我還當真不知道。不過,他濫用天賦異稟,久積罪孽深重,就算遇見我,也是一樣要罰在萬魔淵受蜀山天譴。”
說到這里,忽咳出血來。樂逍遙便在跟前,怎知發生何事,他對厲風行奉為臬圭的那些“門戶規矩”雖是漫不在乎,無端受了教訓也不大高興,但除此而外,對此人的風神、藝業則從來由衷景仰,剛才見到出手除滅妖獸的本領更教心底佩服。陡見厲風行青冷的面色忽似漲血泛殷,樂逍遙不安地問道:“厲大俠,怎麼回事?”話聲未落,便被厲風行拂了開去。
樂逍遙一時跌步難穩,如被大風所刮,颯退數十尺。這時耳邊嗖嗖微響,似有看不見的寒針擦身而過,一驚方明端的:“說話間竟有暗器突至!”幸仗玄衣身法了得,避之不迭。隨著眼光微變,厲風行沉哼道:“米雕小針,這也是‘白虎真君’的看家絕藝嗎?”
語畢拂袖,蕩消微針簇密猝襲之勢,忽颼一聲驟有厲刃穿出軀外,掠斬身後那道跨騎白虎悄臨之影。逍遙兒驚異:“哇汆!怎竟從里邊發出?”殊不知此又厲風行的看家絕技之一,先前在寒山寺對付丁情便曾用過。樂逍遙一時腦如漿糊,只急未想起。
“人劍化一!”背後之人倏隨一聲嘯嗥疾退,連人帶坐騎掠閃如電,剎那間避離厲刃摧奪的範疇,只留話聲猶縈震耳。“怪不得越來越冷酷無情,你可不是玄天宗,敢用肉身淬劍,殺敵一萬也會自傷八千!”
一掠不中,刃芒霎又隱回軀影之中,厲風行轉面側覷,冷然道:“能殺你一萬,自傷九千又如何?”說到這里,話聲微顯氣促,似自強抑欲咳之苦。那跨騎白虎之人看在眼里,不禁囂然冷笑。一人發聲,仿佛同時有數百人同聲在笑:“在小孩面前你還能裝屄,可我們輩份相比只高不低,就別裝蒜了──這時你還能傷得了我嗎?”
樂逍遙從未聽過有人說話似此,不免暗駭:“這人說話怎麼卻似同時有好多人嗆聲?”厲風行更不多言,只一凝指:“臨!”霎那間現出另外一軀同般姿態的身影在別處,道:“兵!”樂逍遙一怔,忙張大眼瞧:“又來了……”
隨著臨兵斗咒既成,八個厲風行之影同時已據不同方位,再次形成後天主克卦象,圈定那跨騎白虎之人在垓心,坤、艮兆徵土,意為收藏,一駁劍氣互通于東北和西南,緯于其間皆主克。祭出劍芒,聚織成網。
霎隨劍芒映顏,跨騎白虎之人話聲頓變道:“啊,你真敢殺我?”八個厲風行齊在劍網外道:“你半人半虎,也不是個好東西。殺你是幫你早點投胎,重新找機會做個人樣!”沒等樂逍遙反應過來,劍網映芒交錯,穿軀而過,將跨騎白虎之人摧得一怔,隨即軀分無數塊,整張臉亦四分五裂,支離碎散,只余一聲空嗥未消。
八厲頃又合一,劍網消失。厲風行一轉面,迎著樂逍遙愕望之眼,終是不禁低咳出來。逍遙兒猶感難以置信的道:“這就殺了顏白虎?傳說中最難對付的‘白虎真君’……”厲風行冷冷瞪視他,突哼道:“你剛才使的什麼身法?不是蜀山派,大有邪氣!”逍遙兒怎料劈頭來這麼一問,不由怔道:“什麼身法還帶邪的?”
因感厲風行眼神越發轉凜,樂逍遙心頭緊張起來,惟恐要遭顏白虎般下場,但退後時不意猝挨路書懷悄從旁邊發腳來絆,一趨趄間,腕臂倏緊,已被厲風行發袖纏住。樂逍遙慌要掙時,忽聽“得兒得達”、“得兒得達”之聲從霧中飄忽傳來,似在暗里走蹄,時而在東,時而在西,不時似近,忽爾又遙。有人在笑:“撒豆一試方知蜀山厲二果然殺氣重,也不是個好鳥來著!但最重要是試出了你還很愚蠢,甚至不及旁邊這個小孩!”
樂逍遙聞言一愣:“小孩?哪個小孩……”厲風行蹙眉道:“殺了個假的顏真君,逼出了真的郭老仙。你也想身與名俱滅嗎?”
“想滅我?就這點道行……”郭老仙騎驢出沒在霧林幽暗處,影雖不現,話聲卻似便在身旁一般真切,優乎悠哉的道,“顏白虎不苟言笑,是因為生來就不會笑。他比你更酷!剛才我忍不住笑了,你連真假都分不出,怎麼跟我斗?”說到得意處,不禁哈哈大笑,即便是笑聲,也似來自不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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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8.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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