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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七煞天羅(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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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七煞天蘿
寂靜之中,樂逍遙突然大叫,那老者轉面懊惱道:“又作何怪?再不乖就喂你毒針……”他本似脾氣甚好,言語和藹,有如南極仙翁模樣,開口總是透著一股催人奄奄欲眠的氣息,一旦如此,從來難有人抗拒得下。不料樂逍遙只稍迷糊片刻,隨即凝神歸元,便又清醒如故,沒受他誘惑。一雙大眼溜溜轉,只是找機會逃脫。
那老者以袖卷腕,陡被一掙,幾乎纏他不住,心中暗異:“娃娃恁大力?”忙改以手抓,指梢剛扣脈門,不覺觸著“神門穴”所在,甫一握腕,猝感內力急瀉。那老者嚇一跳道:“怎恁地邪門?”
幸好反應奇快,連忙撤手,再改以袖纏,堪免更糟局面。本想點穴,但經適才情形,一時未明底細,怎敢貿然去碰他穴道?雖是捉住了他,卻有一種“黃狗吃龜,無從下嘴”之感。逍遙兒大叫:“到處都是蚊蟲追著叮咬,你要拉我去哪里?我喊厲大俠了哦……”那老者也覺蚊蟲越來越多,加上這小兒一逕折騰沒完,越發煩惱道:“看來還得喂毒針才行!這有一枚火蟻針,令你渾身如遭無數紅蟻鑽爬亂咬,不出片刻,淑女都會失去儀態,更別說如來佛了……想討解藥?拿我要的東西來!”
拈針于指間,便要刺去,但出所料,眼前的樂逍遙突然變成厲風行。
那老者拈針要戳的是所牽著的賊忒嘻嘻小兒,不料針至中途,手腕倏遭一道青紋白袖纏箍正著。那老者抬眼投覷,失聲道:“什麼神通?”隨著風神峻酷之影既顯,厲風行冷然道:“蜀山的神通!”
沒等厲風行逼出“軀中劍”來迎面掠斬,那老者另手急抬,虛空中霍然拂出一塊大石,形如天掌巨嶽,隨手所指,移屋搬房也似,森影疾覆,朝厲風行砸落。同時腕如滑鰍般縮回,乘機掙脫袖纏之勢,晃手綽扇輕搖,陡催更多飛石轟擊往前,那老者飄然退立石隙之間,笑道:“都是無妄,就和你斗斗法!”
言笑之時,瞥目旁掠,見到樂逍遙傻立在旁,不知何時被另一個厲風行以袖纏腕,牽他避立群石砸不到之處觀看。那老者頓時笑出懊惱之感,心且暗驚:“只道把厲風行引開了,不料我反中了他的計!看來蜀山仙宗伎倆不少……”
逍遙兒自也稀里糊塗,怎曉剛才怎麼回事,本是遭那老者所擒,不知如何竟爾霎間變換方位,轉面愕瞧,卻是厲風行牽著他手,眼只一花,又見另一個厲風行朝那老者逼上前去。他傻了眼道:“汆?暈了,暈了……”
那老者陡然打來許多飛岩撞擊,聲勢之隆,猶如頃間天塌一般。厲風行不退反進,霍然撩袖迎甩,駁出一大簇劍,紛紛揚揚,密芒迅厲,颼颼射向那片紛至沓來的飛岩之陣,遇者立殛,劍芒與石影幻像交錯,頃齊破滅,猶留轟轟嗡嗡余音在樂逍遙耳邊激蕩未消。
厲風行道:“看清楚了,真正要淬成‘南明離火劍’,須得積聚火候,瞬間駁出足夠多的劍。我的淬法是,由御劍入門,繼之以駁劍,再而是集氣聚芒成劍,最後才是無堅不摧的‘南明離火’剎那間不吐不快,由有形之劍化入無形,再從無形到有形,一氣呵成。”雖在旁邊悄教駁劍之道,樂逍遙耳朵只是嗡嗡作響,余震未息。
厲風行卻毫不給那老者稍留緩息間隙,拂袖蕩芒,摧去飛岩,沒等對方另換伎倆,頃隨臨兵斗咒悄下,分化影軀又踞立于別處,同聲說道:“郭魔弱,你濫用伎倆對付同道,又且覬覦不該覬覦的東西,還施毒針傷我蜀山門人,這數罪並罰,我要將你就地正法!”
隨著驢聲得達,郭老仙哈哈一笑,飄忽若近若遠,搖扇道:“你以為你是誰?”隨即見到第四個厲風行移來悄踞合圍方位,分明克卦將構,劍網要現。郭老仙變色道:“仗著長眉那里學來的‘南明離火笈’,你又想玩這手?”厲風行分化第五個,臨于“離火”位,冷然道:“我南明離火劍的最後一道坎兒,看來要借助你的尸身來邁過。你多年修為,正合我用來淬成此劍!”
“想得美!”郭老仙大笑忽斂,執羽毛扇一拂往旁,突然接二連三,從立身之處嗖嗖飆出許多銳折之木,颯然紛密撒射,剎那間掩去耄耋搖扇的身影。樂逍遙眼只一花,倏見驟密銳射之木,成簇成排地扎來,其間幾不透隙。
這一下郭老仙搶得先機,所發殺著分明連樂逍遙也囊括在內,頓令厲風行只能幻化至五個,便來不及再分。眼見大片銳木紛射而來,又即五厲合一,晃袂歸返樂逍遙之旁,提袖揮蕩,將樂逍遙拂到身後,再甩袖簌地一揚,發出一大簇劍芒,紛紛揚揚,呈現劍形各異,駁然激撒開去,撩迎驟密飆射而來的銳木,一霎眼間克滅無余。劍芒不散,逕朝前摧。
厲風行于劍芒摧奪中沉哼道:“你連這小孩兒也不放過,看來離魔道也不遠了。離魔道不遠,即是離死期不遠!”然而殺勢所向之處,那耄耋搖扇的身影忽失蹤跡,“得兒答答”、“得兒答答”的驢蹄聲又現,四處游移飄忽不定。郭老仙笑聲傳來:“好小子,你跟我搶定了這孩兒,惹得老仙不爽,只好先去收拾你女徒,就是那個姓于的小姑娘,須得痛痛快快打她屁股!並且還要……”
隨即笑聲霎似遠去,樂逍遙一怔:“姓于的小姑娘?莫非是我師侄……”厲風行一聽果然心下著急,蹙眉道:“于文鳳也在這里嗎?我找她許久了,不見蹤影,難道被郭老魔所擒?哼,這還了得!”沒等樂逍遙反應過來,便追驢蹄聲而去,只微拂袖颯然,影逸入霧,撂一言縈留樂逍遙耳邊:“我去殺老魔,救你師姊,然後到那荒祠會合。如遇殘余妖獸,用這個!”
樂逍遙瞠望其影不見,唯愕在那兒:“用啥?”正惑之間,眼前隨風飄落一軸卷幅,他忙接住,展開來看,滿是咒讖和篆書,除了“火雷噬嗑”勉強眼熟,再沒別的字辭認識。
逍遙兒惑:“卻要怎麼使用?”記得先前厲風行曾經使用此法焚滅許多翼爪怪,印象中果是厲害,忙收起來,並沒因而感到壯了幾分膽,反增鬱悶之情:“老厲走得匆忙,從來都是這麼急!忘了把密咒給我,等于什麼都沒給……”
想著厲風行撇下之言,不禁又好笑:“‘救我師姊’?一不小心,又被他占便宜了。”正自摸黑而行,忽聽霧林里呼喊促急,隱約覺似二馮聲音。樂逍遙心頭暗感吃緊,忙拾根棍子,尋聲撥草往覷。
不瞧還罷,一瞧嚇一大跳。只見大群肉液模糊的怪獸正追一人而來,其數甚眾,跳竄迅詭,任憑那人持劍亂揮,也是無濟于事。慌唯逃奔,但跑沒多遠,突絆倒地,那群怪獸紛撲上來,眼看要將他撕得四分五裂,樂逍遙只好硬起頭皮,持棍子從草中霍然打出,攔脖掃撩,使上亂劍著數,啪啪數下,撩開撲近那人身後的幾只怪模怪樣之物,乘機搶伸出手,攫若矯龍探雲,將那人拽了過來,一瞅未晰,又有怪獸迎面撲到。
樂逍遙揮打不及,急忙伸棍朝前一頂,往脖子杵個正著,發力推摜開去,耳聽“喀嚓”一聲,棍子也從中折斷。樂逍遙嘖了一嘖,眼看許多怪模怪樣之影四下湧近,他手上已無可御之物,急問旁邊那人:“你的劍呢?借來使使!”這時聽到拓跋公子的話聲在身後兢答:“丟……丟失了!”
樂逍遙一怔轉覷:“咦,拓跋公子,你怎麼在這里?”拓跋公子亦自鬱悶地回覷,沒好氣的道:“你以為我想啊?剛才大伙跑散了,只好各自落荒,還好我劍法厲害……”沒等說畢,逍遙兒便打斷道:“幸好你有一把劍,這比什麼靈符都強。劍呢?”說話時看他兩手空空,果然拓跋公子攤著沾泥的髒手道:“剛才跌倒時,不知丟到哪里去了。你……你還問這麼多幹什麼,快想個法子!”
環顧不見那劍失落何處,樂逍遙也知時不我待,豈能坐等那群怪物圍近,連忙綽出那幅卷軸,拿在手里晃展開來,問道:“這是什麼字?”拓跋公子瞥眼答:“火雷嗑噬。你問這幹什麼?”逍遙兒移動指頭,點在那四字後邊的一個似符咒似篆書般的圖案,嘖然道:“我是指後邊的這個!你念前邊幹什麼?”雖是這般說,心下卻想:“這下我知道了,那四字中最難寫的兩個果然念‘嗑噬’。就是嗑瓜子的嗑,以及吞噬的噬,原來是這麼寫……”
眼見怪影幢晃逼近,拓跋公子哪有心思陪這等憊懶兒猜字謎,啪得打開晃到他跟前的卷幅,惱道:“沒工夫跟你玩!你自個在這兒慢慢辨字罷,我逃命要緊!”說著,轉身便逃。
樂逍遙拉著卷幅,朝侵然而來的那群怪影念四字咒:“火雷嗑噬。”見沒反應,他哆嗦一把,忙收起就跑,初雖追尾,但當撒開腳步,便跑在拓跋公子前邊。耳聽得拓跋公子在後驚叫急促,樂逍遙邊跑邊回望,沒留神撞在樹上倒地。不待金星散盡,複又暈乎乎地抬頭,見拓跋公子已陷怪物堆里,眼看埋沒,樂逍遙只得強撐而起,卯出氣力,發出一道幻讖天師符,趁符光霎懾群魅,他晃腳一劃,步蕩迷塵,展開風魔身法,颯然穿入群魅中間,拽了拓跋公子又疾閃而出。
拓跋公子顫聲問道:“這群是什麼惡心東西來著?卻不像先前我們撞到的那些……”逍遙兒怎知,拉著他一同跑,隨口猜道:“想是沒成形的肉翅怪。還好它們不會飛,要是撞見會飛的那種就慘了!拉著你絕對跑不掉……”
正覓路慌奔,忽見前邊現出馮二員外身影,率眾迎面而來。拓跋公子兀自失魂落魄,見得其後幢晃尾隨許多人影,覺是大隊援兵到了,不由喜道:“好極了,你帶來這麼多人接應……”沒等馮二員外回答,樂逍遙忽覺其態不對:“他在前邊跑得這麼狼狽……”
馮二員外身後那些幢晃的人影突然齊颼颼展開肉翅,現出翼爪猙獰本相,接二連三撲簌飛起,正是樂逍遙此刻最擔心撞上的那一種。
眼見四下里翼影飛臨,樂逍遙急道:“二員外,借你的家伙一使!”馮二員外自己拿刀亂揮,陷于眾寡懸殊的情勢下,原也無濟于事,只恐跑避不及,聞言未加理會,趁那群追翼被樂逍遙吸引過去,反而逃得更遠。樂逍遙無奈,只得連連發符,籍借天師幻讖炫震群魅,縱是不能消滅,僅只霎刻威懾,也多少聊掙些奔逃的余地。
樂逍遙護著拓跋公子一路跑,一路使符法御敵。發符發到手酸,正感無計可施,忽見馮二員外在前邊停下,摸黑在尋找什麼。樂逍遙喘著氣跑過來問:“怎停下啦?”二員外指著草木叢簇之間一個暗蔽的所在,促喘著說道:“你說的對,平地上跑不過它們。還……還好,我知道這里有個礦洞可鑽,喏!看見沒有?”
逍遙兒探眼來覷,覺有不同,說道:“這個好像不是先前那個。”馮二員外道:“當然不是。剛才那個在那邊……”逍遙兒大眼一轉,忽道:“我有計了。”馮二員外不安地張望四周,口中問道:“什麼計?”逍遙兒道:“就是亂褲小熊的計。若是礦道相通,咱們從這里引妖獸進入,然後咱又趕快從那邊的出口跑出來,堵住兩頭,用這物把洞炸塌,堵它們在內。”說著,取出燒酒彈。
二員外猶疑道:“那得要多快?”逍遙兒道:“能多快就多快,總之……”說話間,追翼颯颯已近,勢已不容耽緩。樂逍遙忙道:“快進去!”拓跋公子見洞黑暗,卻自畏縮:“里邊會不會也有咬人東西?”馮二員外轉到他身後冷哼:“我也想知道。”沒等拓跋公子反應過來,手忽一推,先將拓跋公子推入洞內,聞聽“咚!”一聲水響,馮二員外探頭問道:“下邊有沒有東西咬你?”拓跋公子在里邊氣惱大罵,馮二員外聽了才放心,轉覷樂逍遙,說道:“可以鑽進去了,里邊應該沒有咬人的東西。”隨即縱入,掌摑拓跋公子,斥道:“閉嘴!”
樂逍遙連發數下幻讖符法,趁懾群魅,也忙縱入洞下,咚一聲水響,他冒出頭來吐水說:“我也轉入地下了……好深!”沒聽見有人答茬兒,眼前只現一洞幽深,橫亙開去。
他聽到頭上翼聲雲集,怎敢停耽,忙濕漉漉地爬出積水坑,手腳並用,往洞里鑽去。摸黑覓不一會兒,前邊傳來拓跋公子懊惱之聲:“卻出現分岔口了!該往哪邊才對?”馮二員外亦自驚疑不定地估摸:“哪邊?”逍遙兒爬來說道:“須得小心辨認,可別誤入沒出口的死洞里,反是咱們給堵了在內……”馮二員外在漆黑中打手勢道:“想起來了!我有指南針,誰生個火來看看方向?”
逍遙兒道:“剛才都跳進水里濕身了,誰還能生得著火?”拓跋公子轉面問他:“你身上不是有個物能發出碧光照明麼?就是那棒形的。”這提醒了逍遙兒,想起是有這麼一物似棒兒,往身上一摸,懊惱:“汆!不記得丟失哪去了……”拓跋公子冷哼:“就知道好東西原不該由你拿去!再好的女人跟你也是浪費……”說著,摸出火石、火刀,以及一節幹的火摺子。
二員外嘖道:“逃生要緊,這會兒扯什麼女人?哼,風流也不看地方……”隨即見有火摺子,不由稱奇:“咦,怎麼你揣的沒弄濕?”拓跋公子一邊哢哢生火,一邊低哼道:“我身家富貴,隨身當然攜有防濕之物用以包裝火摺子。”馮二員外提指卯他腦袋:“早不拿出來點著?”拓跋公子以真武掌法還擊,二員外見得手段精妙,忙用少林俗家技藝來迎。
交了兩下,聞聽樂逍遙催道:“你們還在這兒耗,後邊有聲音似是跟著鑽過來了哦!撞著妖怪了,少林武當也不管用……”拓跋與馮二忙停止內斗,一個忙不迭地摸出指南針,另一個急忙點火照明。沒等看清,火又滅了。拓跋公子懊惱道:“誰吹熄的?”馮二員外哼道:“我沒吹,是你自己喘氣重!”
倆人互相埋怨聲中,樂逍遙忽擠過來朝另一邊鑽去,說道:“別吵了,是風吹熄的。這邊有風,出口該是這個方向無疑了!”馮二與拓跋忙止斗來隨,一逕往前鑽時,聞聽身後果然傳來簌簌鑽洞聲由遙而近,彼此感到惶然不安:“沒想到妖孽鑽洞也有這麼快!”
幸好出口沒多遠,三人次第鑽到下方,仰望夜空,未覺外邊有何異常動靜,樂逍遙奈不過後邊兩人催促,硬著頭皮竄出,乍躍在外,便使風魔腿法掃蕩一番,再瞧四周,除了迷霧依然,夾有小雨稀稀,沒有看到異獸環伺在畔。方才放心招呼另倆:“出來罷!”
馮二員外剛躍出就忙問道:“接下來怎辦?”逍遙兒伸手拽拓跋公子爬上來,說道:“料想那群妖孽也跟著鑽進去了,咱們得分頭行事。留兩人把守這處出口,點起火把,一旦怪物想出來就燒它縮回去;另外還須分出一人趕快去炸掉另一個出口,這就封它們在內。”沒等馮二員外與拓跋公子道畢為難之辭:“可萬一遇上那邊還有怪獸沒入洞里……”他自又搖了搖手,說道:“我跑得快,我去那邊。”馮二員外與拓跋公子相顧寬慰:“如此甚好。”
隨即覺有大群蚊蟲糜集而來,轉瞬倍多,嗡嗡縈圍,只耽片刻便不勝其擾。馮二員外納悶道:“怎麼回事?誰踩著屎了?”拓跋公子抬腳低瞅道:“我沒踩屎。”逍遙兒聞了聞身上,嗅出異味猶縈,鬱悶道:“不是屎的問題,是我身上沾著了苗人巫師用來吸引魔物的‘千里引’香料,真奇怪!掉進水里都濕了身,怎還沒洗掉這股味?”
說話間霧中傳來更多昆蟲翕翼聲嗡嗡漸驟,馮二員外心感不安:“原來是你吸引魔怪來著。可別連累了我們!”不禁與拓跋公子生起同般念頭,不待樂逍遙反應過來,猝發一腳把他踢回洞里,聞聽坑下水聲咚響,馮二員外方慰然道:“甩掉這家伙,總算安全了……”甫一轉面,發現猝有幾匹翼爪怪悄臨身後呲牙裂嘴,獰然躡近。
馮二員外大驚,見無可避,急忙跳入坑中。噗一聲冒出水面,不意與樂逍遙面對面。逍遙兒提手來打,惱道:“尻,你剛才……”馮二員外忙施少林功夫招架,口中說道:“正事要緊!休要胡鬧……”隨即又噗一下水響,拓跋公子冒頭在畔,慌不迭的道:“來了好多妖怪在上邊!”
樂逍遙一聽也覺緊張,作個手勢打住,忽又虛晃一招,待馮二員外連忙抬掌招架,他卻縮回手道:“這就沒轍了。尻!妖孽怎竟這麼狡猾,居然把咱堵了在洞里……”忽施家傳快手,這回終乘不備,迅速往馮二員外頭上敲了一記爆慄,方才作罷。
二員外捂頭懊惱道:“除妖大事要緊,怎恁地不知輕重?”逍遙兒道:“沒打爆你頭,就是還知輕重。”
一物簌的落下,冷不丁從水中蹦起,沒等看清,倏展翼影急攏,將馮二員外蒙頭裹住。樂逍遙雖是聞聽動靜突兀,怎奈馮二員外所拈松香墜滅,昏暗里怎知發生何事,待聽馮二員外悶聲呼救,籍借閃電耀芒一瞧,才見有一只個頭並不甚大的肉糊糊之物從背後張展翼爪纏著他,整顆腦袋都被裹了在內,眼看將要窒絕,樂逍遙趕忙施以援手,不顧粘滑淋漓,正掰爪扳翅,相互較勁之際,頭上又翼聲頻降。
拓跋公子見勢不妙,急忙喚道:“逃……逃命要緊,休去理他!”說著,不等樂逍遙答茬,自顧往坑洞里鑽去。樂逍遙也知逃命要緊,但要他見死不救,如何能下決心?聞聽頭頂上方翼風颯降,分明又有肉翅怪獸跳入坑井。他忙踹一腳橫蹬洞壁,借勢騰身半空,提起另一只腳高踹,勢若朝天一柱香,猝發腿勁彈蹬,將那匹跳竄下來的怪獸又“蓬!”地踢出井口。
那翼爪怪受他一腳迎頭痛擊,身處坑井根本沒有轉寰回避余地,猝然挨了個結結實實,往上回摜之勢倍急,接連撞飛好幾只跟隨跳下的同類,逕摔遠處。樂逍遙趁掙得此隙,猛地發力于手端,將那只裹纏馮二員外頭臉的小翅怪生生拽肢扯下。那物甫剛放脫馮二,又颼地朝樂逍遙臉上跳纏而來。
樂逍遙見猶活蹦亂跳,也嚇一跳,幸仗手快,把它往旁邊一甩,啪的掄打在坑壁之上,連摔幾下,打得肉汁亂濺;又掄起一丟,就勢摜出井外。馮二員外滿臉漿液地愣在旁邊呆看,樂逍遙轉面問了聲:“怎的?”馮二員外豎了豎大拇指,猶是一副驚魂未定的神態,但也沒幹愣著,隨即將大拇指一移,朝向拓跋公子鑽入之處,示意開溜。
樂逍遙亦聞翼聲又近,知不容耽,忙隨馮二員外鑽洞。兀自兩眼一抹黑,這時前邊突然堵住,傳來拓跋公子驚慌叫聲:“糟了!洞里有東西正向我們這邊快速爬近……”一邊叫苦不迭,一邊又往回退縮。樂逍遙剛嘖一聲:“是不是朝咱這頭來的?”突然聽到後邊也傳來翼爪怪跳撲入井的聲音。
三人眼看被堵局面已成,正慌亂間,前邊坑道里傳來一個邊爬行邊叨咕的聲音,遠遠就透著耳熟:“過了海就是神仙!大肚能容各種鬼,風物長宜放眼看。逃生要緊,且不跟你等粗俗人計較些許小節……”樂逍遙剛咦一聲出嘴,又聞有另一人在坑道前方冷哼道:“書航,你在前邊又叨咕什麼?”
書航嘿噫嘿噫的道:“我哪有叨咕什麼?我沒叨咕,是你又誣蔑我……”隨即傳來捶定聲,有人不耐煩道:“你鑽快點兒!哪這麼多廢話?你小子在前邊堵著我們了!還有這個屁股,捶著就跟米袋似的……一點手感沒有!”書航連忙遮擋,道:“你別打破我米袋,民以食為天。這可不是玩兒的!現下米價又漲了,再漲就要爆大钁……好多歷史感的人物正在等著‘爆大钁’呢!毛婆婆說:造飯有理,沒有米就去搶。大魚吃小魚,小魚吃大魚的便便。”
馮二員外聽著另一人說話,眼光忽亮,忙問:“大哥,大哥!是你麼?”坑道前方傳來馮大先生喜出望外聲:“二弟,你也在這兒?”相互確認之後,倆馮同稱驚喜:“全轉地下了。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隨即探問得知,身後皆有翼爪怪在追。同感絕望:“追到這兒來了……兩頭堵,怎生是好?”逍遙兒催道:“趕快想辦法!它們快到我腳後了。”這倒不用提醒,二馮也聽到動靜越來越近,在坑道中更是倍加清徹,而且隱隱還有縈蕩的回音。
馮大先生忙道:“前邊有個分岔道。”沒等二員外表達不妥,那邊已催著書航率先鑽入。拓跋公子是個遇嚇就沒主意的,見有人先拐入岔道,便也摸黑跟隨。馮二員外繼而入,待樂逍遙要鑽時,岔口里有人返轉,伸出雙手,竭力往里邊拽米袋,一拽不入,卻把坑口堵著了。
逍遙兒隔了一袋米問:“里邊什麼狀況?”拓跋公子答道:“這兒倒是寬敞了許多,有轉寰余地……”沒等樂逍遙稍松口氣,傳來二馮懊惱聲:“有屁轉寰余地!這兒沒別的出口!”書航使勁往里拽米不入,懊惱:“這袋米怎麼回事?雨地里一泡濕,竟跟米價般亂膨脹!”
因有米袋堵著,剩樂逍遙在外欲入不得,但就算進得去,那也是個沒有出口的死角。這時坑道兩頭傳來的刨土追索聲簌簌更加迫近,他感緊張:“完了完了完了……這回真是沒轍!”
倍感絕望關頭,突又想起:“先前我不只拿了老苗人的‘千里引’,快看看還有些什麼可用之物。驅魔香、透骨釘、還魂香、八仙石、血海棠、斷腸草……”幸好記得小甜甜告訴的那些名堂,急促取出來顧不上逐個瞧,忙問:“書航,你那邊追隨的怪物多不多?”書航隔著米袋聞聲詫異道:“咦,哥兒你怎麼也在這里,幾時到的?”逍遙兒鬱悶道:“呃……剛到。就在你往里頭拽袋子那會兒。”書航忙道:“那你還不快幫忙?”
樂逍遙心下苦笑:“我是想幫忙。不過是要幫你們把怪獸引開……”這時已來不及多問,心想反正不管往哪一邊,無疑都是凶多吉少。他摸了幾根透骨釘在手,朝前方倏地一撒,聞聽亂哮聲驟,頭皮一緊:“這麼多?”忙要往後退卻,但聽身後傳來哮吼聲更顯密集。他為之咋舌:“也有這麼多!”
勢已轉寰不得,無奈之下,唯有往前。一邊摸黑爬去,一邊發射透骨釘,但沒幾下就用完了。漆黑之中,樂逍遙覺臨群魅已是甚近,此時縱是發符也驅它們不盡,他想起還有“驅魔香”,憑名稱就知多半乃是好物,慌忙取出要用,隨即一怔,大為懊惱:“要點著才能用的?尻,這真是太落後了!臨急關頭,我上哪兒找火點香去?”
再摸身上覺已無別的可用以應急之物,不免又感絕望。突然聽到一個怪異聲音在黑暗中低哼道:“這條坑道下滿是沼氣,時有滲漏,剛才我一聽就緊張,幸好你沒火。否則……”在兩邊的翼爪怪簌簌刨土追迫聲中,不意冒出另一人說話,樂逍遙聞言驚異:“不是吧?先前在那邊我們還點了火的……”那怪異聲音又哼道:“那邊是那邊!那兒臨近出口,這頭可深著呢。”隨即話聲又更近得幾分,樂逍遙轉臉沒瞅見有人,除了坑壁之外,便他獨自在此。不由愕問:“你是誰呀?你在哪里?”這時又沒聽見回答,惹得他納悶不已:“誰在那兒說話?汆!沒人?真是死到臨頭幻覺多……”
倘如當下有一支劍,再臨怎樣的險境也不至于如此深感窮絕生機。但這只是“如果”,眼瞅著兩邊簌簌刨土彌揚之勢越發迫近,而他非但沒劍可御,臨絕關頭,連一粒火星也生不起。他自嘆無計可施,唯有坐等怪物從兩邊撲來腹背夾攻,當翼爪怪的猙獰影子甫然映入眼簾之際,他身旁倏地激土飛揚,沒等看清,突覺被手揪住,頃即一陷而入,眼前霎然一團漆黑。
兀自陷得昏天黑地,一時連眼都睜不開,耳邊有語大笑道:“空間有大有小。他們能搞出偌大妖閉空間,我也有我的小空間。就算僅只一菇方寸,還不是照樣來去縱橫,任我馳騁?哈哈,縱有天大神通,也奈我不何!”樂逍遙聞聲一愣,隨即眼前微亮,現出一張灰頭土腦的胡須臉,突兀湊近,顯得頭大而身小。冷不丁將他揪近來覷,樂逍遙暗覺此人眼露某種攫取之色,分明不懷好意。
他不由驚問:“你是誰呀?這是哪里?”那人抓須而笑,眼透得色的道:“小子,你又回到我座駕里來了。想不到吧?老蓋仙這麼快就找到你,小甜甜想不佩服也不行啊,身為幾代長老,區區幼齒又能奈我若何?總之一個字:強!呵呵……”
不待樂逍遙弄清“老蓋仙”與“郭老仙”有何分別,隨即聽聞那人話聲又轉懊惱:“怎麼許多妖獸全追過來了?難道也要跟我搶……”說到這處,緊張起來,忙不迭地移眼回覷樂逍遙,嘖嘖稱奇:“沒想到你也有這麼大吸引力!比我年輕時候也差不多……不,還是差了這麼一截!神農幫的婦女不分老幼,全都為我折倒,因為我不但長得像鐘鎮濤一般‘帥’,且還能隨時在她們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沒,即使她們躲到澡池子這種不讓人進的地頭,我也能夠……嘿嘿,沒人比我難纏!”
樂逍遙聽其自吹自擂,心覺好笑:“我連毛都沒長齊,能有多大吸引力?至今帶不上妞兒,就是泡了也待不長,足見感召力尚仍有所不夠……這種辛酸當然不能告訴你。”自知妖獸為何窮追不舍,聞言又惹不安,本想轉頭瞧上一瞧,不料臉又被那老兒掰回,使之不得不面對面,大眼瞪小眼。耳邊颼颼不絕,昏暗里不知穿越什麼,只是迅難給目。他暗感神奇:“老怪仙怎麼做到的?剛才明明在地底呀……”
一仰頭,豁然已見夜空。這般經歷雖奇,似又曾經遇過,只是腦如漿糊,急想不起何時留此印象。隨著濺土飛揚,那怪異老兒乍然跳出,不顧氣喘籲籲,在旁四覷懊惱:“那群怪獸怎還窮追不舍,害我遁地不成,只好上來透個氣兒,可別撞上小甜甜了……”
話聲未落,忽啪一聲離地摜飛,直逾丈許開外,橫撞樹上。又篤的落下,咯一口血,腦中兀自激星亂迸,傳來得兒達、得兒達的蹄聲悠轉,不待抬起眼看,面色先已變了:“郭……郭……”一人執扇微笑,飄忽移到跟前,和顏悅色的道:“我是真仙,你是假仙。我說你這地蘑頭,有幾斤幾兩呀?老仙要的東西,憑什麼輪得到你打主意來著!”
樂逍遙究竟領教過這般和藹面孔下的苦頭,聞言心頭一緊,暗感麻煩:“好不容易擺脫了那群妖獸,怎麼又撞到郭老仙了?”那怪異老兒趴在地上,只顫不言,在黑暗中似搗篩糠般,一反先前得意洋洋之態,顯然對郭老仙怕得不行。樂逍遙見狀覺有殺機將下,忙搶在郭老仙揮扇之前,為那怪異老兒求情:“他不是和你搶,剛才我被妖獸追到礦洞里困著,眼看絕望,是他救了我出來。郭老仙,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你放過他,我帶你去拿。”
郭老仙原便要在笑容最歡處,拂扇出手,聞言更笑瞇縫了眼,轉覷樂逍遙那般畏而不退、反欲迎上前來的弱小身影,悠然道:“先前仗著有厲風行撐腰,還抵賴不認你有我想要的東西。現下怎麼自己跳出來了?”逍遙兒也知撞上這等人物,不該跳出來,但仍硬起頭皮道:“走罷,快點兒,省得厲大俠又追上你了。”
郭老仙揣摩其言外之意,覺還有盼頭暗寄在內,不禁哈哈大笑,說道:“區區小厲,你以為我怕他不成?老仙是懶得跟小輩動手,勝之不武,贏他有何光彩?不過看他這麼大的銳氣,先前故意引他去撞一撞此間最大的煞氣,老仙好脫身來找我要的東西。你別指望他了,此刻小厲若能活下來都算了不起。你若乖覺,這便把東西獻與老仙,休多絮叨!”那怪異老兒伏地暗惑不解:“難道老仙跟我想要的東西是一樣物事?”
樂逍遙以眼角四下悄覓,見無兵刃可撿,連一根稍具形狀的樹枝兒也沒看見。他暗感無奈,但仍著意要把郭老仙引開,說道:“你先放他走,我才好帶你去找你要的寶啊。”這話出口,登時暗知不妥。究竟還顯稚嫩,沒等改口,郭老仙先已識破心意,哈哈一笑:“人老精、鬼老靈。你還想玩什麼花招不成?老仙就算不放此人一條活路,我要的東西到頭來還是一樣能在你身上輕易拿到!”
其笑未歇,忽把扇搖,看似輕輕一拂往旁,落勢實卻有如千鈞萬頃摧壓,隱隱夾雜嶽霆聲震動。樂逍遙自知撞上此等厲害腳色,本身便沒多少可打之牌,既被識穿,心頭一緊,怎奈改換措辭不及,郭老仙便在笑得最沒殺機處,忽下殺著。羽扇拍在那怪異老兒頭上,頓時整軀頹然萎癟凹下,徒剩一副衣著和冠帽。
樂逍遙欲救不及,本已掩眼不忍視,但聽郭老仙話透詫異:“咦,怎麼你也會‘金蟬脫殼’……人哪去啦?”樂逍遙聞言一怔,忙睜大眼投覷,未待瞅清,身後忽颯濺揚土塵,有影崛然急現,冷不丁抓住他手臂,邊拽邊說:“幸好當年我賭‘骰子酒’從硬天師那兒贏得脫身金蟬術,不然命就沒了……念在你小子為我掙得緩息之隙使成法術,我不能把你留給這老魔頭,快隨我閃!”
郭老仙在他急促話聲未落之際沉腳跺地,只微一頓,隨著忽颯颯連串聲響,從裾底起始,周遭地面忽竟應聲繃得堅硬,勢如泥凝而變鋼板鐵壁一般,迅即蔓然侵向樂逍遙腳下。郭老仙搖扇微笑道:“地面突然堅硬,看你怎麼‘土遁’?”
樂逍遙搶在颯颯土凝泥繃之聲侵至身前之際先一甩手,發勁將那怪異老兒撂送遠處,聞聽懊惱之聲傳來,他只來得及轉面說道:“大群怪獸轉眼就到,你若真想幫我,正可乘機快去剛才的地方把我幾個同伴救出礦洞。逍遙兒感激不盡……”沒等那怪異老兒回答,郭老仙忽朝其影飛摜之處簌然拂扇,發出一串火球,連梭數團,嗖嗖激射而去。揚扇之時,口中兀仍冷笑道:“你以為避去別的地方就能逃遁了?”
樂逍遙料到必不罷休,先既警然,沒待火球飛至怪異老兒蕩影所匿之處,急提內力發腿旁踹,哢的踢折一株碗粗之樹,撩送來迎,勢猶未緩,接連又踢斷幾棵,颯颯連送而來,攔空截下郭老仙所發火球,眼前霎然熾亮,火球撞到飛狙而來的樹木,頓時燃燒墜落。
樂逍遙所激風魔腿法之勢獵獵未收,郭老仙倏忽閃到跟前,提扇一揮,將他拍落在地,笑中微有懊惱的道:“小兔崽子,在我面前哪有你蹦跳的余地?老仙本是宅心仁厚,但你既從旁生岔,幫了那老菇頭逃脫,此人滑不留手,再要收拾他很難!看來老仙沒發夠的火只好朝你身上撒了。呵呵,須斷你腿骨,省些蹦跳!然後再燒你小雞雞,除非……”
沒等聽完余下的惡毒語句,逍遙兒已驚得膽毛,未待墜身落定,忍痛跳起來竄身急跑。當下他所激風魔腿勢猶沒收盡,這一撒腳,就象裝了風火飛輪也似,往霧中一掠,剎那遙遠。
奔至肋下吃疼難耐,氣息又告難暢之時,轉面回望不見郭老仙追來,他繃起的心弦稍得緩弛,便放慢些腳步,這時忽聞嗡嗡蚊蟲追縈之聲密集尾隨,心感一事不好:“汆!我這一身衣衫沾有‘千里引魔香’之類氣味,先是一路吸引大群蟲子,然後該是翼爪怪了……這真不是個事兒。”但幸念轉機靈,既省此節堪虞已極,怎敢稍待其它,忙摸黑把衣服脫了,往樹叢里一拋,心想:“只盼能把怪物吸引到這里頭去,然後郭老仙追來,正好撞上大群搶我衣衫的怪獸,也夠他忙一陣了。呵呵,我這也算‘金蟬脫殼’,而且還省去修為之苦,做起來不費功夫……”
他擷些大蒲葉把隨身物事打包拿在手上,惟恐翼爪怪說到就到,安敢稍有遲耽?光溜溜地摸黑走竄一會兒,覺蟲隨聲已稀,乍感得計,忽又暗自擔心一事:“以我如此帥的形象,這時全然不顧面子地裸奔起來,委實不堪,可別撞見妞兒……”
郭老仙呵呵大笑,在驢蹄得達聲中悠然道:“有你這麼使‘金蟬脫殼’的嗎?屁股是脫光了,可殼沒脫成!”隨即移手收回一個晶光剔透的圓璃球,捧在手心抬起來笑覷,只見里邊有個小兒光著身,兀自忙于掩定不迭。
逍遙兒驚跳道:“怎麼把我縮微了?這是什麼地方跟水晶球似的……”郭老仙搖晃圓璃球讓他摔跟頭,得意地笑覷道:“老仙神通廣大,任你怎生蹦跳,終歸也逃不出我這魔球。這是斗法天地,輕功好有屁用處?你就算一斤斗能去十萬八千里,那也不過是在我的方寸空間。”
既困魔球空間里,逍遙兒始知郭老仙道行厲害,但生來是初犢不畏虎的脾性,懊惱之余,當然仍要困獸猶斗。趁著滑跌之時,悄趁不察,從蒲葉包裹中取出半塊黃布匆匆裹腰結束,以遮下體。心想:“被人看到雞雞變得這麼微小,那就糗大了。所以……還是擋一擋為好,雖然幾乎肉眼難辨,總聊強過無。”
郭老仙藐然睥睨道:“跟蚤子似的,也不看看你現下那話兒有多少份量?敢跟老仙叫勁!”隨即眼光一亮,自有所見,急道:“啊,你怎能用黃玄法衣來包小雞?”逍遙兒得隙卯起天罡戰氣,仰面說道:“怎麼就不能?它有我小弟重要嗎?根寶寶,咱哥倆這就給他好看!”根寶聽了當然雀躍,遂勃然聳起,鳴起戰笛來助威。逍遙兒亦為之抖擻,怎待郭老仙猝生反應,搶仗手快,猛然發出一道幻讖天師符。
他現下是無牌可打,又不甘示弱,無奈也只有再使天師符法試試。乍以為無非又是攻擊無效,撼不動郭老仙這株大樹。不意當下一發,竟爾威力大增,隨著炫然金光輝映,幻顯龍盤虎踞之間,現出張天師森嚴法象,展袍亙空,崛軀龐大。符法震撼之下,圓璃球應聲迸碎,震勢猶摧四蕩,一股浩然之氣從中陡激開來,郭老仙搖搖晃晃地倒退。
逍遙兒哎呀一聲隨著碎撒之璃跌倒在地,隨即翻身而起,看了看自身,與郭老仙稍加對比便即歡喜道:“沒事了!根寶弟,這回看誰還敢再欺你渺小……”郭老仙驚惱交加道:“不過區區龍虎山伎倆,你如何竟就破了我的魔球空間?”隨即瞥向這少年用以遮身的那半塊褪舊黃布,見得其上隱隱然滿是符讖咒籙之象,遂為心頭暗凜:“原來是仗有黃玄戰衣的法象森嚴之氣,哪怕是不起眼的伎倆竟也瞬間強增威力!”
羽扇一搖,眼露貪婪之色,嘿然微笑道:“看來傳聞非虛,此物威力比我意想中還要大!失去魔球,得到黃玄戰衣,也不枉此行了……小朋友,把它交給老夫,便不怪你先前毀我魔球之咎!”說著,面上堆起和藹笑容,伸出手來,眼光神情里透出令人難以抗拒的誘惑之意。
逍遙兒覷其雙目,腦中忽有些暈,不自禁地便要自解戰衣交出去,郭老仙探手來接,眼光里悄透難以察覺的殺機,此時風中飄來一曲悠笛之聲,切韻而入其間,怡然神定,抑減郭老仙款款搖扇所催送的迷惑之氣。
郭老仙神色微變道:“是誰壞我好事?”不待更催愈多迷神之氣再行蠱惑,樂逍遙聞得曲聲真切,勾觸埋藏心底的六座破袛神像之憶,頓時回神,看出了郭老仙慈善面目之後隱藏的貪婪和自私,以及欲壑難填的殺掠機心。他暗為一凜:“黃玄法衣既是這麼好,我交給你還不如交給那些真心想幫大家的人。”既觸修羅心法,激發一訣“氣動之術”萌然,豈等郭老仙來搶,驀地發出風魔神腿。
一袂翩揚,軀已凌空,宛然昔時初獲玄衣風魔天下笈之時的意態飛揚。
霎那間仿佛神回瀛外天,碧漾仙靈、鏡花水月,鶴翱翔……
郭老仙睹而動容不已:“風魔玄衣的功夫?他怎麼會也有傳人……”雖是猝未及料,幸而他修為高深,決非當下樂逍遙可比。陡覺剎時步蕩風塵,一腿飛摧而至,勢大如狂飆凌然。郭老仙怎敢再存稍有小覷之心,不由斂去笑容,把扇一揮,樂逍遙面前颯然橫現一大片亙空火牆,烈焰滾滾,遮蔽郭老仙身影。
他怎料及此,猛不丁嚇一大跳:“汆!你有這等神通?”雖是氣惱先前被縮微,極想踢這老仙一腳,見狀詭惡,怎敢把腳往火里踹,沒等收腿,大片焰牆迎軀摧撞而來,火光中幻顯郭老仙顏容巨大,哮笑道:“跟我斗?在老仙面前你不過是一只小螞蚱!”焰牆雖猶未近,其勢侵凜,已將樂逍遙摧跌墜地。
但樂逍遙就算是一只蚱蜢,這時仍自蹦跳,並不畏其勢大,一跳起身,旋即發出幻讖龍虎訣,朝巨亙于前的滔天火牆拍了道天師符迎去,口中叱道:“師法天地,龍虎之符。疾!”此正是“乾坤袋”里所藏張天師真法。
郭老仙在焰牆中顯容睥睨道:“跟本教所奉元始天尊比起來,張道陵算得什麼?”正想就勢將火焰裹住樂逍遙整軀、將他消滅,忽又轉念暗感不妥:“可別連他身上的黃帝戰衣也燒壞了!”對決之際,因存投鼠忌器的心思,這堵火牆除去嚇人之外,便沒了什麼用處,然而樂逍遙既是沒被嚇著,反而突然發來天師符法,郭老仙一遲疑間,眼前幻然出現龍騰虎躍之影,連綿不盡湧來,將他所施亙天火牆撞得四散無余,隨即瞳中綻現張天師真相,郭老仙一眩而墜,眼迸金星,狼狽有如扇飛驢跑。
墜時懊惱:“他穿著黃帝戰衣,就算使個最尋常的障眼法,也是一個可怕的伎倆。何況是張道陵的天師符,我太托大了……這種情形之下,不能再使法術跟他斗,以免徒惹更多懊惱!”沒等墜定,隨手抓扇一揮,霎忽連蕩身形,掌影飄忽,畢顯本身高明武功。白須拂然驟近,叱喝一聲:“你破我‘火天大有’,有本事再接我‘乾羅八卦掌’!”
樂逍遙最頭疼便是與人較量拳腳,一看掌影縱橫,宛然滿布卦象森羅,幻化無定地裹將過來,眼為之花,怎知如何應對,但幸機靈過人,見不是事,“尻”一聲便跑:“玩對掌這麼俗套?你自己玩球球去罷!”跑的時候,腦後傳來驢奔聲,而且滔滔蕩蕩,驢音如浪,竟似還不只一匹兩匹,而是滾潮一般來追,他頭皮發緊,嘖之不已:“放驢了?我尻,暈……”發腳跺地,斗展風魔身法,越跑越似步不點地一般往前急飆,頓時將驢音和掌卦之影拋諸在後。
以往他每當臨敵不勝,使此伎倆多能從容脫身,只道這次亦然,不料便在一飆開去,乍覺拋掉了尾隨的驢蹄聲時,瞥目掠覷地面,映入眼簾里的不只有他的雙足,而竟是四只腳!他乍以為眼花,再瞧時見到那另一雙足並不著地,也沒跑動,而是悄無聲息地飄在身後,仿佛就挂在他身上。
樂逍遙陡感脊心暗寒,定睛再覷,方見一影悄粘身後,如蛆附隨,長發飄散遮面,低垂下巴擱在他肩旁,其態戾戾。樂逍遙覺非郭老仙,但更教脊寒慄慄,連換身法,見擺不脫,怎知是何名堂,不由更慌了手腳,驚問:“誰呀?誰跟著我?”
他不發話,背後粘隨的那人亦不作聲。待他驚問出嘴,那人才懨懨然的低應:“我沒跟著你。”不聽說話還罷,深夜里聞此聲音更教驚嚇,樂逍遙暗怵不已:“怎麼是這樣說話?跟鬼似的……噫!深夜里在山上亂跑,真是要撞邪。二娘沒騙我,至少在這一點上。”隨即兢然又問:“你……你明明挂在我背後,怎說不是跟著我?”
那人在他耳邊懨然道:“我沒跟著你,不過只是跟著你身上那塊布。要想我不再跟著,那也很容易。除了身上這半塊,你把另一塊也交給我。否則,不論你去哪里,都擺脫不掉我。”幽幽地說著,伸長舌尖竟來舔他耳垂兒。
先前樂逍遙乍眼瞥見背後悄附有影,陰森森如鬼似魅,猝受驚嚇之下,聞言又覺鬼魅不會這樣,隨即慌念稍抑,心想:“又是衝著‘黃玄法衣’來的?這黃布僅半塊包裹我腰身,就如此厲害,鬼魅應該避恐不及,那他多半不是鬼怪了……”一想到鬼怪難免心頭發毛,如若是人,哪怕再厲害的高人,畢竟還嚇不倒他。一股初犢之氣方又興起,忽感耳朵發麻,直往頸背竄涼。
他猛一哆嗦,不覺“尻!”出聲來,隨即忽感腰間所裹黃布將被悄拽脫去。心想這怎麼能行,一激靈間,反撩一腳朝後踹去,那人明明便隨身後,但他發腿撩掃竟卻落空。猝覺耳垂又是一陣麻癢癢,涼竄脊心。肩後那人披發垂頜,懨懨然道:“此刻我只消落手一按‘大椎穴’,便把你廢了。另半塊黃玄法衣在哪里?”
樂逍遙一聽要廢武功,心頭頓感吃緊,怎待那人先動手,趁有機會,忙施玄衣秘訣展身晃避,步法颯然爻變數下卦象方位,陰動變陽,陽動變陰,倏忽轉折來回。只道把那悄隨之影擺脫,不料懨然之聲仍在耳後:“除了求饒獻寶,你決無路走!”
樂逍遙暗凜不已:“這都甩不掉你?”身法突然再變,由動爻驟轉剎步不動,訣變易位,激起天罡戰氣,呼颼掄手反撩,不覺使出“雲籠霧罩”的小無相掌法,揉入家傳快手攫閃之間,迅若驚龍矯掠,出沒雲霧無定。忽颯一瞬晃轉,兩道軀影霎那交錯,轉身之時,倏已鑽入一件玄黑道袍之內,伸臂張展,探出袖口,瞬即將此袍穿著上身。
他抬袖自看,不禁哈哈一笑:“好玩吧?”投眼瞧時,只見那人雖失道袍,一俟晃退于旁,卻仍內著黑色勁裝結束,悄然寂立,仿佛與黑暗融入一團。依然垂發覆顏,懨然道:“風魔玄衣神的身法,果然有一套!”
隨即抬了抬手,示以所拈半塊黃褪布袂。樂逍遙雖是剎那間易位得袍披身,一時急想不起剛才怎麼做到的,正難抑得意時,見到那人拈著半袂黃布,方為一愣:“汆!我的‘包卵布’也被你拿去了……”怎待那人收起,急要晃身掠搶回來,不意身剛要動,一根白桿倏伸過來,迅不及覷,突抵他喉下。
那黑衣人只手綽著長桿,懨然道:“還有另半塊黃布藏在哪里?”樂逍遙低眼瞅了瞅頂在喉下的白桿子,見有些雞毛零落,心想:“挂雞的。莫非又是‘五斗米教’?”那人竟似知道他此刻所轉何念,亂發間隙透來一目銳視,懨然道:“我是‘祟教’。”
樂逍遙聞言一怔,方要嘻然以應:“沒聽說過……”喉下那根白桿忽颼移開,那黑衣人隨手綽桿旁點,將一株樹幹戳個洞穿窟窿眼,迅即移桿又指向樂逍遙喉下,懨然道:“我再問一次,另半塊黃布在哪里?”樂逍遙適才要乘桿子移開之時,展身掠避,不料此念剛生,白桿剎那間又抵回喉下,他忙要施展家傳手法抓住,那黑衣人另手忽抬,指間結繩交錯,連變數下形狀,忽颼一聲,樂逍遙雙臂被縛嚴實。
以他內力之強,竟爾急掙不開,心感驚愕:“什麼玩藝?”黑衣人移手朝旁,指間再現結繩交錯形狀,霎隨忽颼聲響,旁邊兩株大樹倏然纏縛交葛,一傾而折,崩然塌為一團。樂逍遙見狀吃驚非小:“汆!怎麼做到的?”黑衣人懨然道:“‘千手纏’是風魔玄衣的克星。我這只是入門的‘只手纏’而已,但任你身法再快,也只有束手就縛!”
逍遙兒無奈唯道:“那你想怎麼樣?”黑衣人懨然道:“把另半塊黃布交給我,否則便將你吊在這里,看著你被那群妖獸來撕得爛碎。”逍遙兒一聽便感頭皮發緊,忙道:“這怎麼可以?好罷,另半塊黃布藏在那邊草叢里,我帶你去拿便是。”見那人神色顯似懷疑,他又說道:“要不,且稍松松綁,我指給你看,你自己去找,看能不能找到?”
黑衣人知他身法詭異,怎可輕易放松,只好點了點頭,懨然道:“你領我去。”
逍遙兒暗嘆晦氣:“遇到郭老仙那樣的人物還罷了,這個什麼鬼鬼祟祟教徒好像只是‘入門級’哎!唉,這麼混下去,搞不好真要落得光屁股站到村口等人領尸這麼‘傳奇’!”只好就範,一路走,一路嘗試脫縛,不覺到得那處,奈不過那黑衣人懨然催問:“東西在哪里?”他只得隨手一指。
黑衣人變色道:“你如何脫的束縛?”逍遙兒也未料到居然就掙出了一只手,愕覷道:“咦耶?我最恨束縛了……再掙另一只試試。”黑衣人一時顧不上收拾他,忙隨指點撥開草木叢簇之間,籍借松香火把照耀,果然見有一堆髒兮兮衣物扔在里邊。
黑衣人心想:“諒你也不敢騙我。”正要近前察看,忽見有個鶴發紅臉的老頭在樹叢後邊逕朝地上一堆璘璘碎散的物屑比劃手勢,嘴巴微微翕動無聲,似自默念咒語,忽颼一響,滿地碎灑之屑竟爾攏合,渾然聚凝如一圓滾滾之球。沒等完全回複本來形狀,當撥撩草木之聲傳來,老者手勢一偏,球又碎散而開,仍是凌亂漫灑于地。老者懊惱轉面,哼道:“節骨眼上,來了個鬼鬼祟祟的,卻害我分心!”
那黑衣人猝吃一驚道:“啊,郭老仙!”老者捋髯睥睨道:“不要緊張。你不過是我分身之一,顯示的是老仙早年初入‘祟教’時的形象,哼!這副形狀太也不堪。老仙已有多年不願意看見你這等德性!如今我既已改頭換面成功,具備得道高人風範,能不用你就不必用。但‘千手纏’既然曾經是風魔玄衣的克制物,不得已老仙只好用你去追小孩……可把他帶來了?”
逍遙兒究竟耳尖,沒等聽完,已咋舌不下,慌要跑時,迎面走來一熟婦,滾瓜溜圓、亂濺汁水般的形態,笑吟吟地問:“小娃娃,又想跑去哪里呀?”此雖婦女模樣,一開口卻似郭老仙腔調。
逍遙兒咋舌不已,一邊忙不迭地退後,一邊抬手到嘴邊,往樹叢後提聲問道:“郭老仙,哪兒來的滾瓜爛熟婦女?怎麼說話似你哦……”郭老仙懊惱道:“此是我中年時曾經作詩幻想過的夢中情人模樣,如今也是我分裂而成的化身之一。不過現下看到她這副死樣,會令我懊惱。因為我現已不喜歡這種樣子的婦女!哼,你且將就一點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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