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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御劍之術(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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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雨越下越大,猶如夜穹撕開無數口子,天河倒瀉也似。四周雨霧摭 ,難辨方向。樂逍遙東轉西望,不禁迷惑︰“這是什麼鬼地方?瞅著沒一點像咱們村後山那兒……”這趟摸黑亂走,腳下不時陷泥打滑,被大雨淋得甚是辛苦。偏生雨大風也大,刮得樹枝紛折,摧打遍地,兩人正自叫苦連天,忽然撞近一派黑壓壓的屋廓之下。
陳猱頭以鍋遮著頭頂,忙拉他一同跑過來躲避風雨。樂逍遙見得如此高檐大牆,難抑驚奇︰“一覺醒來,誰到左近蓋了這麼高的房屋?都把後山的風景遮沒了……”陳猱頭見門就入,到了黑漆漆的屋里,卻叫聲苦,劃不著火折子。
樂逍遙小聲道︰“別吵,你怎麼見門就入?想是有人家的,而且是大戶……”陳猱頭到屋里摸黑覓火無獲,又返門邊,說道︰“里邊沒人,這門想是風吹開的……”忽見逍遙兒襟中有物閃亮,在黑暗中泛發碧熒熒的光。陳猱頭一愣,抬起手指,訝道︰“逍遙兒哥,這是什麼?”樂逍遙也奇,拿出來瞅是一根碧熒熒的小棒子,狀若晶珀,其略呈劍形。他看了不解,問道︰“這是什麼?怎麼瞅著有如漆黑中的熒火蟲般閃閃發亮哦……”陳猱頭當然猜想不出,提著手指,琢磨道︰“貌似……這個什麼來著?”
“貌似蠟燭是吧?”樂逍遙心念一動,舉在手里用來照明,究因吃不消門口風大,刮來雨水潑得身上透寒,見屋內寂靜,兩人摸索而入。
然而屋內也有多處漏水,地面瓦礫雜散,凹凸不平。樂逍遙聞到焦煙味,心想︰“好似燒過的房子。”不覺睜大眼楮四下尋覷,轉面間突見碧棒之旁有張大腫臉,仿佛切下來浸泡多日的豬頭也似,冷不丁嚇他一跳︰“哇的發?”叫了聲舶來辭,待一定楮,認得是陳猱頭臉湊在碧棒旁,那雙總像沒睡醒的豬朦眼透著驚疑不定之色,朝他小聲嘀咕道︰“逍遙兒哥,你有沒覺得奇怪?”
樂逍遙籍借手中碧熒棒所發之光,認真又瞧了瞧他,端的詫惑愈甚,不由低哼道︰“太奇怪了,我覺得你的臉腫大了何止兩倍有余,書童服也不見了,並且連口音都變了。若不是一份親切感還在,我幾乎以為你是另外一個人……”陳猱頭懵眼望他,說道︰“你以為俺是誰?”
樂逍遙道︰“我以為你是書航。你以為你是誰?”陳猱頭听得困惑,不由提了提手指,“俺是陳猱頭。書航是誰啊?”樂逍遙嘖出一聲,听著只是熟耳,覺這名兒起得不失所料,好笑︰“料到你又改名,總是把自己名字改到連你爹甦西皮都認不得,不過我還是曉得你根本仍是書航。”陳猱頭似因別的事情感到心神不定,顧不上辯說,臉挨在小碧棒旁,把嘴湊得更近幾分,小聲問︰“你有沒印象?”
樂逍遙道︰“我當然有印象。印象中你本來不是這個樣子……”陳猱頭見他沒反應過來,急抬食指,說道︰“俺是指這屋子。它……它先前不是這個樣子的!”樂逍遙瞪著他那張大得奇怪的腫臉,越覷越奇,說道︰“你先前也不是這個樣子。”陳猱頭听愈頭大,唉一聲嘆氣,微顫的手指移往別處,惑然又道︰“怎麼回事?”
打從進此屋里,樂逍遙也覺脊寒莫名,仿佛背後總有幾張看不見的嘴朝他衣領里吹氣,黑暗中又像有什麼東西在陰森森地盯著他,當下被陳猱頭這般神情更是惹生一身疙瘩,心頭打個“格登”,說道︰“書航,根據撞妖的經驗,你有沒覺得這里有一種……”到底是一種什麼,他急想不起,便用那廝的口頭禪說道︰“……那個什麼之感!”
只道那廝未必明白,孰想陳猱頭一听就點頭不迭︰“便是那種入了埋伏之感!”樂逍遙打個響指,即刻稱然︰“就是這種感覺!看來你也不是完全變矬了,也知道入了埋伏。”陳猱頭湊臉到碧棒之旁,悸擠著嘴問︰“什麼埋伏?”樂逍遙覷看四周,除了他倆的影子,和越來越濃的陰郁氣息,並沒看出有何動靜,惑道︰“就好象一頭闖進妖魔鬼怪的巢穴里,我身上每一根毛都立起來了,並且還在不斷地立……”
隨著說話,他的眼光移向門口。陳猱頭似亦一般心思,慌把目光移覷入處,只見大門悄無聲息地正在徐徐關閉。
樂逍遙急打響指,說道︰“我寧可出去淋雨!你呢,猱頭?”陳猱頭正有此念,連忙點頭不迭︰“俺也寧可出去淋雨。”兩人正要奔出,他又拉住樂逍遙,喜慰的道︰“哥你終于從渾沌中驚醒了,叫俺‘猱頭’了……”樂逍遙沒等他叨畢就摑︰“管你改名叫什麼,你本來就是書航。就算叫李二姐這麼有新意,你仍是書航!這會兒誰有工夫跟你糾纏,還不快閃?”
兩人搶到門口,趁門未合,不顧風寒雨大,方欲溜出,樂逍遙脊忽一涼,聞听黑暗中有個聲音幽幽地低喚他名字︰“逍遙兒!逍遙兒……”听似無限緲遠,卻又覺恍如在身後附影隨形。
樂逍遙心中一怔,不由惑問出嘴︰“誰在喚我?”陳猱頭邊奔邊轉臉詫覷,說道︰“有嗎?俺沒喚……”樂逍遙問道︰“那你有沒听見?”那個幽幽縈隨的聲音喚道︰“逍遙兒!逍遙兒……”陳猱頭豎耳來听,但覺除了風聲雨聲、兩個人的心跳聲、奔跑時的雜亂腳步和促喘聲之外,什麼也沒有。他搖頭道︰“哪有人叫喚?”
樂逍遙心頭忽凜︰“明明有一個類似小囡囡或別的什麼幼齒動物不停地追著我叫喚名字,他怎麼沒听見?連叫這麼多聲,叫得我雞毛都掉了一地,總不至于只有我一個人才听得到……哎呀不好!我突然想起一個‘魅追魂’的傳說,可別真撞上了。”那幽幽緲緲的聲音果然亦步亦隨地追著他喚個不休︰“快回來,逍遙兒!快回來,逍遙兒……”
“回什麼回?”樂逍遙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被纏得心頭不耐其煩,忍不住便要回頭斥問,但忽想到︰“就是‘魅追魂’這回事了!既然被它知道名字這麼糟糕,當它追著叫喚時,我可千萬別回頭,也莫答應,否則魂兒立刻就被它收走了,只剩下一具光屁股的活尸沒精打采地站在村口,就像晶合莊的長工王合喜一般——據說他便是撞上了這種事!”
想到下場可悲,他唏噓一聲都來不及,慌忙提手掩耳,緊緊捂個嚴實,只道這樣就听不見了,怎料那低縈不去的幽緲之聲仿佛藏到他心底里,即便塞堵兩耳,仍然鑽入他腦中,竟爾驅之不去︰“逍遙兒,別出去!逍遙兒,快回來呀……”
樂逍遙驚跳不已︰“我不出去,回來等著你收魂?”既然捂耳無效,便不再捂,尾隨陳猱頭其後,跌跌撞撞地往外逃。剛要奪門而出,卻與陳猱頭突然撞個滿懷。
“有鬼有鬼!”陳猱頭一溜煙跑返,不顧撞得鍋兒飛,進門就慌慌張張地蹦腳亂喊,“外邊有只鬼!”
樂逍遙往外一望,籍著閃電的熾光照耀,只見夜霧中有一束燈籠的昏光晃入眼簾,他吃一驚︰“哎呀,鬼打燈!”剛又想起另一個光屁股的撞鬼傳說,燈光越過霧帷,轉眼已到雨檐外,現出一個撐傘的鷹鼻深目黑袍人,朝他抖擻那一頭卷卷曲曲的紅頭發,濺些水到陳猱頭從門邊張望的臉上,陳猱頭頓時連褲也濕了一片,驚退不迭︰“還是赤發鬼來著!”
逍遙兒究竟是跑船見過世面的,當即認出這模樣是哪般︰“尻,只是來了個洋鬼!瞅你嚇到尿褲這麼有傷國體……”陳猱頭猶仍驚魂未定︰“洋鬼是啥鬼?”樂逍遙朝他耳語︰“就是紅毛鬼!”陳猱頭心頭兀自亂跳不已,聞言沒覺安慰︰“俺就知道是紅毛鬼,亦即‘赤發鬼’,也是鬼的一種,這不用你說俺都知……”
“知你個鳥,”逍遙兒道,“這個是鬼但又不是鬼……”陳猱頭听糊涂了︰“是鬼又不是鬼,那到底算不算鬼?”
樂逍遙究也在心神不寧的當兒,正不知該如何向那矬頭兒描述此鬼非真鬼,忽然門外的鬼打了聲他倆都听得懂的招呼︰“好肚油肚!”門里兩個小兒听了都愣,隨即陳猱頭顫著嘴接茬兒道︰“別吃俺。俺肚沒……沒油,只是疝氣撐脹的,這肚不好。”
逍遙兒摑之︰“那不是問你這個意思。”當然他會舶來辭,雖僅幾句,總也應對得,便朝門外那只鬼回了聲招呼︰“好啊油,發可油!”陳猱頭听著又難抑奇怪︰“為什麼又提油?”瞅了瞅那紅發鬼的滿頭濕發,又摸臉上被濺著的水珠,提起手指聞了下,詫嘴自惑︰“頭發有水沒油。打傘都淋得跟落湯雞似的……”
那黑袍人收了雨傘,聞得問候聲,不由一愣,提著燈好奇地瞧了瞧門邊的兩個小兒。想起什麼,手拿一物又往他倆鼻前比劃了幾下,樂逍遙只覺銀光閃閃,沒等看清,已收了回去。黑袍人將那銀閃閃之物掛回胸前,問道︰“兩位小朋友,有沒看見我其他同伴?”
樂逍遙同陳猱頭的嘴一齊張開,隨即愣相對覷,心想︰“稀奇稀奇真稀奇!番鬼也會說漢話……這是什麼鬼?”隨念所動,不覺詫聲出嘴。
“我不是鬼,和你們一樣是人。”那黑袍人听見了,忙道。“有沒听說過景教?剛才這位小兄弟似會用我們的話語打招呼,可見……”
樂逍遙此刻心神不寧,哪有閑工夫搞邦交,搖頭道︰“我是跑船學來的蠻夷語言,幾句而已。沒見到你別的同伴。”陳猱頭愣張著嘴看。
“噢,”那黑袍人點了點頭,難掩目中憂慮之色。隨即仿佛嗅到什麼不好的氣息,朝門里皺起眉頭動了動鼻。陳猱頭兀自抖擻著濕襠褲要避,只听黑袍人問道︰“這個地方看來不干淨,你們跑來做什麼?夜深了,怎麼不回家去?”陳猱頭遮著尿濕處說︰“俺沒家回。俺四海為家……”
樂逍遙听了好笑,好奇地瞅了瞅他︰“長進了哦,會說江湖話。”隨即心頭跳怦,忙問那黑袍人︰“這位客官,剛才你說什麼‘不干淨’?”那黑袍人一邊往里挪身避雨,一邊說道︰“我不是來住店的,你別叫我‘客官’。”樂逍遙心想︰“噢,這會兒我也不是店小二。”那黑袍客雖想避開風雨,但並沒往門里靠近,只立在檐底牆角,看著天色陰詭迷離,更似難抑滿臉不安之情,說道︰“這個地方很奇怪!我傳道多年,走遍許多地方,還沒見過這麼奇怪的地方!”
樂逍遙覺風送涼意又往衣領里鑽,脊一溜兒麻,豎了豎耳,暗異︰“這個番鬼來了之後,我怎麼又听不到‘魅追魂’的聲音了?適才有提什麼教,莫非他還真有點兒門道?”隨念忙問︰“具體有何奇怪?”
那黑袍人搔著濕亂的紅發,說道︰“我是西番的傳教士,有些同伴在這一帶失蹤,因而我到處尋找。可是連日來只在這兒轉來轉去,既找不到人,又離不去。你們兩個是我在這兒遇見的頭一撥人,看到真是親切得很!”陳猱頭扒著門邊只是傻望,听著也沒覺親切。
樂逍遙大眼骨溜溜轉,瞅著那教士掛在胸前銀閃閃之物,問道︰“‘轉來轉去’是指什麼?”那教士總像憋著什麼已夠郁悶了,听著又有欲吐之態,皺眉道︰“就是說,無論我往哪兒走,轉著轉著又回到這個地方,每次都見到這棟屋子。我說的奇怪,指的就是這個意思,但還不止于這一點……”陳猱頭在旁眼沒眨地愣看。
樂逍遙忽感好笑︰“這你無非是迷路了,‘十里麓’這一帶我也沒少迷路……”那教士苦著臉搖頭︰“孩子,你錯了。這兒不叫‘十里麓’,此地根本沒有人家,它叫‘千祖墳’!”
就有如一根沉重的錘子從天而降,當頭砸落在腦瓜頂上,樂逍遙聞言之下,氣都喘不過來,只覺腦子里蕩響不已,顱似要炸。憋了許多東西,瞬間仿佛爭著要從里邊沖涌而出,一張張臉,一樁樁事,從眼前劇旋而過,如夢幻、又似曾經親歷。他一時頭旋眼暈,憋悶難當,不由地使勁敲打腦額,憑借自己學會的心法,強驅紛涌而來的亂念。待他勉力定了定神,懵然望著那教士,問道︰“什麼‘千祖墳’、沒有人家?你迷失得很厲害噢……”但從陳猱頭的神情看來,卻似他才是迷失得很厲害。
樂逍遙剛要推開那張讓他迷惘不已的臉,只听黑袍教士道︰“進山時我就打听過了,‘千祖墳’這一帶很多年沒有活人居住。據說氣候最陰的時節天一黑,到處都是游魂野鬼!”樂逍遙和陳猱頭听得倒吸冷氣,嘴齊張開。那教士提燈來照,看見他們這副神情,又道︰“我帶來的幾個響導半路就跑了,但又或許不是嚇跑,而似一個接一個在迷霧中突然消失得沒影沒蹤,傳說恐怕是真的。剛才我看到你們時,還以為你們是……”
樂逍遙與陳猱頭對覷道︰“彼此彼此,剛才我們也以為你是……這個那個什麼來著!”彼此心中都想到妖魔鬼怪,但都沒說出那個辭兒。教士嘆息著,撫胸慰然道︰“幸好你們當中的一個透出滿身正氣,瞅著絕非妖邪一類,總算讓我放下心來,沒用大蒜對付你們!哼,不然嗆死都沒治的……”
樂逍遙聞言喜歡︰“原來你也看出我滿身正氣,令人放心……”那教士卻望向陳猱頭那張挨在門邊傻愣愣的臉,慰然道︰“瞧,此人年雖幼小,卻是滿身正氣,烈不可抑。無論在哪里總是百邪不侵,如今已是非同一般的小強,日後絕對是好漢一條!”樂逍遙登時眼毛掉了一地,轉覷陳猱頭,難以置信道︰“你?”陳猱頭只是傻咧著嘴跟一條臘腸似的。
樂逍遙不由 起嘴冷哼︰“至于我呢?”那教士顧不上答腔,把一串大蒜做成項圈兒模樣,掛在樂逍遙胸前,手劃十字讖,念念有辭畢,方又朝他皺著臉看,郁然道︰“萍水相逢,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看你一臉迷失,過去迷失、現在迷失,未來也可能還迷失……”樂逍遙覺嗆鼻難耐,打著噴涕,懊惱道︰“干麼給我掛大蒜?”
“因為魔鬼!”那教士神情越發嚴重起來,目光一凜,手劃十字讖道。“你的反應證實了我剛才的預感,很厲害的魔鬼!”
逍遙兒突然猛打噴嚏噴了他一臉,剛想說聲對不住,眼見那教士這般做作顯得煞有介事,想起自己剛才听見的奇怪聲音,心中格登一跳,疑要撞邪,忙問︰“先前有提‘景教’,那你會不會捉鬼?”那教士揩拭嘴臉,蹙著眉道︰“驅魔,我們當然會。”
逍遙兒大眼骨碌碌轉,又問︰“那你敢不敢走進這屋?”說著,提手往黑漆漆的門里一指,因覺那教士未必明白當下狀況,他便反掌附在嘴邊,湊到教士耳邊,小聲告訴︰“里邊有‘問題’噢!”瞅那教士仍似沒能領會何意,他眨了眨眼,又說道︰“就是那種你一進去就知道什麼問題的‘問題’!”
“當然有問題,”沒想到那教士倒能會意得迅速,兩眼一瞪,即刻說道︰“我兜來轉去每回都撞見這屋子,就知道有問題!”
語畢提燈朝門額一照,籍隨風雨飄搖的燈光所耀,陰沉沉的檐影里現出“姜氏列宗先祠”字樣。樂逍遙抬眼見著,心下莫名一寒,尋思︰“好似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等樣匾額,但又……”一時說不出心頭堵的什麼感覺。
傳教士眼含莫名 俸,不由自主地提手往胸前劃了個十字讖,說道︰“噢,我的天哪!有人把自家祖廟蓋在地獄門口了……”樂逍遙眨著大眼問︰“意即我們是站在鬼門關前?”
“比那厲害得多!”那教士拿出一個羅盤低眼瞧著,語愈驚疑不定︰“甚至我都不知道那是什麼……”
“拿著法器你都看不出來?”樂逍遙朝那羅盤也瞧了瞧,見得其上篆刻許多奇怪符號,中間有個指針在急促轉動,他不明其理,忽想︰“我好似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種,但是破缺半角的……”待要回憶,卻又想不起來,反惹得頭痛難當。
他強自定神,問道︰“這有什麼作用?”那教士道︰“我從來沒見過如此亂象!這是告訴我們,鬼氣很重!所以我先前便沒貿然進去……”樂逍遙回覷陳猱頭,覺得好笑︰“老外也怕鬼哦,他都沒敢進入……”
話聲未落,那教士所提燈籠突然啪的爆開,光焰落地乍熾即熄。他面色一變,眼前倏陷黑暗之際,一陣大風冽然刮來,把許多落葉、樹枝、泥石劈頭蓋腦潑打到他們身上,直教叫苦不迭。眼見兩個小兒急欲躲進門里,那教士連忙一手拽住一個,在暴風狂虐撲襲中勉力說道︰“待在外邊,不要進去……”
沒等他說完,樂逍遙和陳猱頭齊手指向他身後,變色惶呼︰“不進去怎麼行啊?你看後邊來了個……哇尻,好巨!”那教士強作鎮定道︰“我雖是景教中人,可從來沒見過鬼魂,也不相信這世上真有妖魔鬼怪……”但籍樂逍遙懷中微光,只見牆腳蔓延而來一道山丘般的黑影,由低往上迅速擴展,瞬間籠罩整棟大祠,且仍隨風勢急邃拔地高崛,在夜空中號哮如雷,渾若巨靈現身。
那巨影籠罩而來,迅即覆蓋教士臉容,他登時心頭狂跳,硬起頭皮轉面悚覷,隨著雲霾里隱隱透灑閃電的昏光所爍,只見夜幕下風勢驟劇,卷起大片落葉敗枝,漫天飛舞,在眼簾里旋轉合攏,聚成一頭猶如山丘般巨大的獨角魔怪影廓,縱是僅只腰以上成形,移動時地面撼然。
一見之下,門前三人皆呼驚駭,適才是那教士往外拽倆小兒,此刻形勢逆轉,變成兩個小兒使勁拽那教士往里躲。那教士卻怎肯甘,掙出手來,不顧風大,亮出一個十字木架朝哮然逼近的魔影舉著,艱難翕口叫道︰“我有諸神庇佑,不懼邪靈。快快走開……”話未喊畢,那巨魔猛然朝他俯面發哮,嗆下一大股陰冽狂風,教士好不容易舉起十字木架,忽啪一聲竟折,迸斷半截打在他額上,頓時眼冒金星、暈頭轉向地倒跌門邊。
隨著那股潑頭蓋臉而來的陰風,平空撒下一大堆活蠕亂扭的肥蛭,幾乎沾了他們一身。樂逍遙和陳猱頭怎顧拽扯那教士,慌忙跳腳躲避遍地亂爬的蟲影。那教士雖被嗆了滿襟的怪蛭,卻沒工夫揩掉,撐身又起,朝夜空中那森然巨影兩手連揮,嗖嗖亂拋蒜頭,口里且叫︰“百蒜齊發……”
縱然拋了許多大蒜,卻怎抵當得陰風勁烈,乍撒出手去,頓時又被刮得倒飛而回, 哩啪啦紛紛打在他們三人身上。陳猱頭見到樂逍遙眼角旁邊爬了只肥蛭,張口欲呼,不意一枚大蒜飛進嘴里,直撞入喉,“呃”一聲噎住。
那教士一臂抬到額前,遮擋亂蒜打擊,另一只手艱難地從懷里拔出一本書籍,急翻幾頁,憑著模糊光閃,匆匆尋章摘句,方要朗誦,不料勁風狂襲之下,所捧書箋竟爾片片撕裂,一頁連著一頁從眼前飛走。
那教士叫了聲苦,書既念不成,只好整卷舉起,朝那急覆而來的巨影高叫︰“天父在上,聖靈庇護……”但沒等憋出幾聲,嘴里便塞滿了泥沙和活蛭。那硬皮書啪的一聲被風刮脫了手,整本打到他臉上,頓時暈頭倒撞門牆邊。
樂逍遙正掐陳猱頭脖子,欲幫他把卡在喉頭的大蒜擠出來,耳听得叫苦連聲,見那教士施法苦拼不勝,反而鼻青眼腫,顯已技窮,樂逍遙生怕陳猱頭這等好漢被一顆大蒜噎死,分顧不暇,唯叫一聲︰“教師,休要戀戰,趕快躲進來!”
那教士吐掉嘴里所塞之物,艱難抬頭,滿目堅毅之色,在巨影籠罩下說道︰“那是地獄門,我死也不進去……何況……何況……哎呀,嘴里軟乎乎粘的這是什麼?”樂逍遙掐著陳猱頭脖子使勁地搖晃,百忙中轉面問道︰“那你還有什麼招噢?”
籍借雷電交閃的光亮,只見教士顫巍巍立起,在暴風雨中舉起手里一個小瓶子,咬去瓶塞兒,呸了開去,朝巨怪說道︰“何況我還有整瓶聖水!這就給你嘗嘗是何滋味……”話聲未落,瓶塞被風刮返,啪的打在右眼窩。教士呼苦聲中,樂逍遙見搖晃無效,反令陳猱頭更加眼球翻白,懊惱之下,無奈唯道︰“最後一招!”發拳捶打陳猱頭肚子,不意一擊之下,陳猱頭“哇啊”一聲痛叫,猛地把口里的蒜頭隨著苦水和隔夜飯一並嘔了出來。
陳猱頭緩過勁來,喜道︰“好了,終于……”嘴剛張開說話,忽隨教士暈頭跌倒的聲響,有個小瓶子飛進他口中,陳猱頭又“呃”一聲被噎在喉里。但樂逍遙這回有了經驗,“呀”一聲發腳,旋身撩腿,往陳猱頭肚子踹了一下,隨即自亦止軀不住,跌步踉蹌老遠,然後返身問道︰“吐出來沒?”陳猱頭苦著臉道︰“吞……吞下去了!這可怎生是好?”
逍遙兒安慰之︰“沒卡住就好!這麼小一個木瓶,屙出來就是。實在屙不出就吃‘寶塔丸’打出來!”陳猱頭乍覺安慰,那教士叫苦于旁︰“你把整瓶聖水吞進去啦?”樂逍遙一怔︰“聖水?”轉面問陳猱頭︰“什麼滋味?”沒等陳猱頭咂著舌兒告訴,風雨聲突然淹沒在那巨怪猛然發出的咆哮中,震得屋梁撼動,耳鳴不已。
那獨角巨魔張展四臂,爪影狂舞,隨哮覆投入內。
“快撞進來了!”那教士急又撐身而起,將兩個瞅似不知所措的小兒護在身後,便在狂風撲襲下跌步急退之際,拈起襟前所掛的小銀飾物,舉在額前,仿佛要借此樣微小物事抵擋門外那森然迫近的龐然巨魔之侵。一邊舉著念念有辭一邊止不住勢的倒退,卻不知不覺退入門里。
直至腰撞供桌,那教士遂感不好︰“怎麼進來了……”剛一怔神,隨著又一聲狂哮嗆入,撲面風勢驟劇,所拈小銀器啪的離手打在另一邊眼窩里,非僅嵌留一道十字黑瘀印痕,更糟是頓時目難視物,劇痛之余,驚覺雙眼皆傷,陷入黑暗。
因感大風夾著泥沙刮得眼吃不消,樂逍遙和陳猱頭鑽到供桌底下,耳听得教士大聲叫苦︰“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逍遙兒復又鑽出瞅了瞅,說道︰“當然看不見!有塊破布簾掉在你頭上遮住眼呢。”強忍風襲,伸手把布簾拽下,教士雖然流著眼水,究感面前多少恢復了些微弱的光亮。
只見祠門洞開處,大片泥沙夾雜樹枝敗葉隨著風勢涌涌侵入,在昏暗中滾攏成一條巨臂形狀,箕爪張舞,探攫掃曳而至,朝他們抓來。這“手”著實巨大,僅是指頭便比一人粗。陳猱頭用手炮啪的一打,卻只射碎幾片落葉,那條巨爪未損分毫,稍只微振,復又抓攫更急。
三人慌退不迭,但抵龕前,驚覺已無可退。那只巨臂攫到近處,爪心忽綻,探出一顆面目猙獰的魔怪腦袋,咆哮一聲,裂開血盆大口,長舌溜溜伸出,如蛇般曳轉到三人腰後,眼看就要將他們卷入口中,便連那教士也沒了轍兒,技為之窮,不禁驚叫︰“啊——耶路亞!”這一聲叫得倒是唱腔渾厚,陳猱頭在旁傻眼望他,嘴張圓著。
危急關頭,牆上映出一個“金雞獨立”姿勢的影子,隨閃電爍然耀入那教士和陳猱頭驚睜的眼簾。此狀端的其來突兀,連那魔怪之臉也哮然聳覷,只見樂逍遙跳到供桌上,倉促擺了個搖搖欲摔的姿態之後,朝那魔怪突然發了一道天師符。
此時他腦子雖仍昏亂,記不清自己何以來此,這般伎倆究卻忘不掉,臨急關頭逼出幻讖天師。怪頭往爪影里急縮,但那巨爪只是應聲一震,抖落些枝葉沙石,並沒就此形消影散。樂逍遙急又連發二道天師符法,好在體內真氣激沛,頃刻之間竟然接連逼出連環符,殊屬未料,眼見三符連環,龍盤虎踞。不由心下驚喜︰“這麼帥都做到了,還不將你‘三振出局’?”
然而那巨爪只是應聲三振,並沒出局,反趁樂逍遙一時難以再繼,稍一收縮又猛攫而來,爪心又綻現猙獰怪頭,張開血盆大口欲噬。教士幾時見過這般光景,驚得高調又起︰“啊——耶路亞!”這一聲唱得越發音域廣闊,意韻綿延。陳猱頭在旁傻眼望他,嘴張圓著。
眼見天師符除它不掉,樂逍遙急中生智,立個門戶,使開拳腳,擺了幾下招式,忽朝陳猱頭肚皮打了一拳。
陳猱頭怎料有此打擊,“哇啊”一聲嘔,猛然連隔夜飯汁都從口里噴了出來,也跟他撒的尿一般渾厚,噗的噴在那道急攫猝至的巨爪上,頓教巨臂從爪梢到臂肘紛萎頹落,濕漉漉的撒下滿地敗葉,其形急驟縮小。教士眼楮一亮,喜道︰“聖水!”陳猱頭這般噴足足有半盞茶時辰,末了連小木瓶都吐了出來,接連掉地的還有雞骨頭若干、未消化的狗鞭五條、沒頭蟾蜍四個、拖鞋一只。
樂逍遙口里悠悠輕哼︰“叮哩個鏘,叮哩個郎當鏘……”打完一套看戲學來的草台拳才緩緩收勢,兩手回返腰間,轉面忽咦︰“誰掉的拖鞋?”
陳猱頭撿起來穿在腳上,見那巨大臂影突然從眼前消失,除了遍地落葉狼籍,適才所睹駭像卻似噩夢一場,其來也忽,其去也忽。祠外風聲亦寂,片刻間竟無聲息,唯剩三人驚魂未定,愣相顧覷在內。
籍借樂逍遙所持小碧珀棒的粼粼微光,忽見地上有一條色彩斑斕的尺蛭,正朝徐徐閉合的大門一伸一縮地急爬而去。陳猱頭追過來猛然踩落,啪的將那尺蛭踏在腳下,隨即大呼慘痛,一屁股跌坐在地,看那只尺蛭豈有影蹤,他腳底板嵌的是一枚顏色涂抹鮮艷的釘子。
樂逍遙剛去門邊朝外張望,忽听陳猱頭叫苦,轉面來覷時,兩扇板門突然砰地竟自關閉。樂逍遙一拉未開,心感蹊蹺︰“無非板門而已,如何閉得恁般緊?”那教士辨看手中羅盤針旋驟劇,似察不妥,悚然變色道︰“糟了!妖孽把我們趕進來,不讓我們出去了……”
樂逍遙扒著門縫試圖窺覓外邊那個巨魔的蹤影,一想這麼大不好打發,頭皮緊起,說道︰“外邊那個大東西可能還在,暫時不出去也好……”陳猱頭咧著嘴忍疼拔出腳底扎的釘子,隨手便要丟掉,那教士卻搶先拿了過去,瞧了瞧道︰“這個好像是不知什麼人施了咒法之物。你看上邊分明涂有朱砂等顏料……”樂逍遙轉身來覷,察看形狀,心念忽動︰“涂的瞅似符讖來著!記得我曾在茅山派林居士處見過這類施咒的怪釘,雖然未必相同,但路數顯是一樣的搞法。”
他拿著小碧珀棒充當照明之物,三人湊頭察看時,各留影子投映牆上,但看不出那枚釘子除了扎疼陳猱頭之外,還有別的什麼作用。樂逍遙又覺心神不寧,道︰“先收起來。”抬頭見那兩人雖然移身走開,影子卻仍留在牆上適才的位置,並沒隨軀而動。
樂逍遙見狀一怔︰“看你們的影子!”那倆人轉面去瞧,也齊吃驚。教士又以渾厚嗓音驚呼︰“啊……耶路亞!”陳猱頭在旁張著嘴愣望他。
樂逍遙暗覺匪夷所思之余,忽忖不安︰“我自己的影子可別也不跟著我了!”轉面看牆,待見影子亦步亦隨,方稍寬慰︰“還好。”又抬手搖了搖,做了做姿勢,牆上的影子也做著同樣姿勢。他轉開了腦袋,松了口氣道︰“我的沒問題……”
當他轉頭時,牆上的影子兀自在那兒朝他大做手勢。樂逍遙未覺有異,但見陳猱頭和教士一齊蛀厥 著他背後,沒等教士開口,陳猱頭先已模仿教士口型,發一聲渾厚的驚呼︰“啊……野鹿牙!”教士欲呼又止,轉面愕覷陳猱頭。
“什麼野鹿呀?”樂逍遙乍覺莫名其妙,待見陳猱頭一邊發出渾厚的高調,一邊顫手指著他背後。他懵然回覷,只見自己投在牆上的影子突然停止了動作。他心感困惑︰“沒什麼呀……有何異常?”于是抬手朝旁比劃一下,看牆上影子有何反應。幸好影子也是同樣手勢,他不由轉面朝陳猱頭投去懊惱的一眼︰“鬼叫什麼?我的影子哪有什麼不對……”
不待把話說完,他突然又轉頭回覷,究竟機靈過人,冷不丁轉頭飛快,但感唰一下那影子似從別處迅速移回他身後,當他回頭的一霎那,影子又不動了。乍看影子所擺姿勢並無不對,然而樂逍遙究是眼快,覺似有條尾晃了一下,沒等他定楮便隱入影子背後。
樂逍遙心頭一跳︰“哎呀!”不由得眨巴大眼,湊目近覷。但又看不出到底有什麼不對,他又暗惑︰“眼花花?”抬一只手朝旁邊伸出,輕輕搖晃,牆上之影也做同樣手勢。
陳猱頭唱腔忽止,學著樂逍遙所做的,把臉也湊到牆邊,挨近察看他自個影子。
樂逍遙手凝爪勢,朝旁邊虛抓數下,轉面看牆上之影也似這般手作攫勢。樂逍遙覺難它不倒,心想︰“待我搞出個高難度的……”正要做鬼臉,忽听陳猱頭大聲驚叫,轉面只見那廝把臉湊近影子,竟似突然被捏住鼻子往里拽一般,任憑迭聲怪叫,急掙不出,竟似一頭栽入影子之中。
樂逍遙心下一凜,豈等他自己的影子稍有異動,旁伸的那只手急晃,翻掌打出一道幻讖天師符,啪的一聲,搶先拍到牆上,但見那影子疾移開去,教他徒耗元氣拍符落空。
他沒試過發天師符竟會落得無聲無息,毫無出彩之效。眼見影移飛快,欲追未及,當下不由懊惱道︰“何方妖孽,竟敢鬼鬼祟祟跑來拐走我們的影子?”
縱然發問,倒也並沒指望影子答茬兒他。一符發出,便即翻掌朝後,掌心龍盤虎踞之讖圈圈綻旋成形,頃隨真氣所激,反手又發一道龍虎山幻影天師符拍向陳猱頭蹶著的屁股。耳听砰一聲震,陳猱頭往牆壁撞了一嘴,磕得堅實,又仰面朝天彈跌于地,倒地時只見他面前的影子急移開去。
樂逍遙匆忙爬到供桌上,展臂提膝,站成“金雞獨立”姿勢。陳猱頭捧著磕疼之鼻尋覷不見他的影子移去了何處,不由急︰“俺的影子跑去哪兒了哦?”兀自東張西望,忽覺身後供桌搖晃,頭上連連掉落香燭、干橘、杯盞等物。陳猱頭仰頭愣覷,問道︰“哥你爬這麼高在干什麼?”
逍遙兒不顧搖搖欲摔,眼不眨的盯著前方,答道︰“我在看。”猱頭仰著腦袋愣問︰“看什麼?”逍遙兒道︰“看大腿!”猱頭愣是不解︰“什麼腿?”逍遙兒咕嚕咽涎道︰“美腿!”陳猱頭忙問︰“哪呢哪呢?怎麼俺看不見……除了你正在抬的這一只以外。”
那教士見樂逍遙這等神態,也自惑望不解︰“誰的美腿?”樂逍遙在桌上搖搖晃晃的道︰“站在我這個高度,才有得看。”陳猱頭不顧腳疼,連忙也攀登上桌,沒等站穩,急朝樂逍遙所看之處張望。
只見那教士背後猶如開花一般伸出四條腿影,左右各倆,抬足晃著勾誘姿態。陳猱頭眼為之凸,登時咋舌︰“哇尻!”那教士也要來擠,但忽察覺那兩個少年所望之處是他背後,不由轉脖愕顧。樂逍遙和陳猱頭齊叫︰“頭別亂動啊你!遮住了……”當那教士轉面之際,三道影子瞬即晃移開去,只剩一條腿影仍在那兒獨自抬著。陳猱頭本感懊惱︰“跑了都!”隨即見到那一只腿影猶在搖晃,他喜忙又盯,滴涎道︰“還剩一只……”
樂逍遙收了那條抬酸的腿,反轉手背摑他腦袋︰“尻!這一只是我的,流什麼口水哦你?”那教士轉面見連他的影子也跑開了,覺這不可思議至極,張嘴又要來一句贊美造物神奇的高調,不料又被陳猱頭搶了先︰“啊——野鹿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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