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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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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8.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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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泰山北斗(01)
第六十五章 泰山北斗




陰風狂哮之中,隱約聽得似有急促呼救聲在外。樂逍遙心頭一緊,此時泥淹近鼻,呼吸將窒,怎容再有遲疑?縱仍不明那人所言“御劍”之理,勢也不由他再稍遲疑,最後關頭,只有抱著“魚死網破”之念,綽定碧珀小棒,盡傾自己所會的劍招,一古腦亂打而出。
但啪一聲,除了悶響,毫無效果。這原不出樂逍遙所料,陷此狹隘所在,又豈指望他大開大闔的亂劍打法得能揮灑恣肆?
想到剛才半招劍勢也形不成,如陷蜀道狹徑,四周壑嶄緊夾,根本不容施展。他沮惱之余,究又不甘:“怪不得上學時聽塾堂老師念詩,說什麼‘蜀道難于上青天’,難道真就打不出去?”既往這路尋思,突然心頭靈光霎閃,恍似見到厲風行追修劍癡,狙于劍門蜀道……
千險萬難,不敵蜀道天險,巨嶄雄壁森然壓峙,難于見青天。
便在狹路相逢于難見青天處,兩人同時駁劍交擊,激芒四爍。
“駁劍!”樂逍遙想起了厲風行的拿手好戲,以及修劍癡使劍的獨特手法。通常他使亂劍訣多是或揮、或刺、或劈、或斬、或撩。而駁劍之不同于亂劍,令他記憶最深的是修劍癡動腕不動臂和厲風行肘動而肩不動的馭轉自如。
他學劍原便極有天賦,想到此處,不覺的意隨念轉,手隨意動,以厲風行的駁擊之法,起手微一擺肘,繼之以腕動,仿照修劍癡縈回如絲綿轉不斷的馭劍招數,頃即又再擺肘撩腕,朝擠堵夾軀倍緊的土壁摸黑一抹。
這隨手一抹,溢流指梢的仍是他自己的劍意。一招“魂縈夢繞”盡注萬千劍意于一線間。而當下他的處境也只容打出這一線微弱生機……
霎于昏天黑地碧芒激綻之際,只聽那人一喟若囈:“‘仙宗’的人都說修老五劍入魔道、亂蜀山方寸,非殺不可;然而我看那‘仙宗’衣缽傳人厲風行才是最接近于我‘劍宗’的門道。這樣的駁劍……哼哼,還算什麼‘仙宗’?”
樂逍遙可不在乎什麼“仙”、“劍”二宗之爭,在他看來蜀山仙劍也好、點蒼亂劍也罷,只要拿來玩得轉便成。何必多問來龍去脈、耿耿于懷念念不忘門戶之別?聽到那人之語,他心中一怔:“除了招式屬于自己,我剛才使劍的手法究竟是因循修老五的劍路、還是更接近于厲風行的駁法?”
未容多想,忽覺身隨泥漿飛墮,從一個懸空大洞墜向黑霧覆籠的地面。
他一驚始省:“哎呀尻!這就從魔煞肚子里打出來了,但這麼高只怕要摔掉腳……”
未待反應過來,便啪一聲跌進泥水里,激濺之余,只聽一陣呼急叫苦聲大作。他雖摔得稀里糊塗,聞之仍是不免心感奇怪:“只道打出生天,外邊又是什麼環境?”四周忽有馬蹄聲至,得得答答蹈水衝濺而來。
他懵懵然抬起頭,迎面一騎倏已撞到跟前,昏黑里似未見到他在蹄下,便要踐軀而過。樂逍遙吃了一驚,滿口髒水顧不上吐盡,慌忙翻身往旁滾避,不料黑霧中又數騎驟至,他這一翻滾,剛好撞向奔揚勁烈的馬蹄前。
若換作別個,當下或已不僥。樂逍遙急得噴水:“日!怎麼‘車水馬龍’?”沒等亂蹄來踩,他先亂腿迭發,一掌拍地,橫軀飛足颯然掃蕩,這便臨急逼出“風魔腿法”。本無傷人之念,也不指望使成,只在奔蹄前兩腿交替迅急亂踹,倒也颼掄飛旋,如轉陀螺兒。耳聽得那數騎或紛勒韁、或忙轉轡走避。一幹騎者先前雖未看見他,但他平地里冒出來這麼一腿,究是突兀,猛地教那些奔馬驚嘶起來,最先一騎撞得急了,止轡不住,前蹄頓失著措,打斜里滑翻開去,卻撞向後面一乘穿霧隨來的馬車。
樂逍遙見狀不免吃驚:“可別因我之故,嚇著馬兒,撞傷了車里的乘客!”于是便趁此刻身法未收,颯然發腿朝空虛撩,就借旋軀跌蕩之勢,連翻帶撲,斗施自家快手,一攫如飛龍夭矯穿雲奪珠,搶在驚馬撞上大車之前,先拽住韁繩,抓雖抓個正著,但那是何等勢急,驚馬猶在泥水中蕩滑往前,距那輛馬車愈近,他緊拽韁繩非但拉它不住,反連自身也被牽扯飛跌。
樂逍遙急將起來,一咬牙:“不信拽你不回……搏一搏!”驀然沉足頓地,斗激天罡戰氣,便籍剎那間周身真氣衝湧之勢,猛一掄臂,將那乘失蹄之馬硬是扯離地面,呼颼一下甩將往後,送摜百尺開外。一眾騎者見馬撞車將近,紛欲追攔不及,方各叫苦,陡然見到他這一膂之勁,齊皆吃驚,黑暗里不知哪一人失聲叫道:“恁地邪門兒!大家小心……”
樂逍遙雖是甩開驚馬,解了那車之危,自卻激岔真氣,急不能繼,眼前一黑欲跌,幾乎背過氣去,但聽那人呼叫警惕,他仍不由好笑:“這叫‘邪門兒’?你是沒見到真邪門的……”兀自腳步跌撞,趨趄難止,身前忽然霍霍亂刃紛狙,數口刀劍明晃晃迎胸搠來。
樂逍遙怎料尚仍有狙如此勢急,一驚之下,便要拿那小碧棒倉促招架,但膀難動,才知那只手臂扯韁脫臼,垂在身畔不聽使喚,而小碧棒也沒在手里,不知適才慌亂中失落何處。
只這霎刻,刀劍已至脖下,既疾且巧,封狙緊密,顯出不一般手段。他便欲慌亂跳腳去踹,勢已不及。叫聲苦,只道要死,卻聽黑暗中有個人脆聲喝道:“先別忙殺,且問虛實再說!”樂逍遙聞聲熟耳,不由心下一怔:“什麼虛實?”但幸那一聲叫喚雖脆生生,竟也有其威效,刃狙之勢到他脖前忽剎,數口兵刃架在兩邊肩頭,且還一前一後各有長劍抵他脖頸。
他得隙兀自亂喘,旁有一支劍微翹,伸來拍了拍他面頰,打得臉皮疼。拿劍的人低哼道:“小子,我對你有印象。任你蠻力再大得邪門兒,也敵不過旁邊這麼多成名的劍客!”樂逍遙聞言微愕:“蠻力?”隨即又愣轉大眼,覺昏暗中果是聚來許多人影黑麻麻,有的騎馬、有的徒步,各綽兵刃惕伺。他難抑納悶之情:“哪來這麼多成名劍客?”
但聞一人在馬鞍上惱哼道:“休問長短,管他是誰?那毛賊來歷不明不白,突然冒出來,嚇大伙一跳不說,更可惡是弄傷了我托人從西域萬里迢迢買來送給筎妹的大宛寶馬‘玉兔驄’。怎能饒他?”說到惱處,突抬一臂,使個漂亮手法,朝樂逍遙轉覷辨認的大眼擲一袖箭。
樂逍遙慌要閉眼,忽見斜刺里有鞭影矯撩,只微一拂,便截去了那人乍擲出手的袖箭。這般玩耍軟鞭的俏生生手段無疑比那揚袖發暗箭之人賣弄的手法要幹脆利落得多,在樂逍遙看來且不陌生,正欲“咦”出一聲,卻聽旁邊許多聲音紛贊:“小相爺端的好袖箭手段!”
那使鞭之人平素聽慣了每在這般情形下必定會有的採聲,方自翹嘴以待,當她聽到那些叫好的聲音並非誇她,而她身旁那受誇之人居然聽了神採飛揚,渾當無愧,她不由心中懊惱,嘴唇剛噘起,只見一個中年紳士轉轡而出,朝她微一頷首,贊聲道:“姑娘鞭法委實了得!最難得是如此情勢下這般沉得住氣……”
聞這般贊,使得旁邊的女郎妙靨生花,望著那紳士的眼神自是不同。那個丟了暗器之人強笑了一下,自蹙眉頭,趁她未察,低聲不豫的道:“易先生,這門親事是我在追,還是你在求?”那紳士模樣之人把頭微低,答道:“公子爺,我這是在幫你追。”
那公子不快:“我看你並沒有幫我。”那先生詫問:“這話怎講?”那錦袍公子瞪得他好一陣心寒,撂下狠話:“真要幫我,就殺那攔路小賊,替我的玉兔驄報仇!”
樂逍遙心下一凜,只見那位先生微一搖頭,說道:“玉兔驄是小事,易百山為公子爺殺人亦是舉手之勞。”公子不滿道:“那你還這麼多廢話!”樂逍遙心下憋著莫名鬱悶,忖思:“那公子哥兒看著熟悉,想不起在何處見過。至于易百山這個名字,就更……”又聽那個名叫易百山的人壓著語聲道:“姑蘇一帶近來三山五岳的人糜集,什麼門派都有。咱們此來乃為結姻,不為結仇。我是替公子爺著想,不問清楚怎麼能殺?”
那華服公子哼道:“問清楚了也要殺!我堂堂拓跋相府,權傾當朝,豈怕他什麼門派的人?這不是結仇,而是立威。你的意思,分明是說我還不及筎妹沉得住氣……”見他發脾氣,易百山面色為難、訥訥無語。那女郎腕纏軟鞭,轉轡往前,瞟公子哥兒一瞟,笑道:“不如我又怎麼了?我向來就比你沉得住氣啊。”
“你還沉得住氣?”樂逍遙聽了不禁欲噴,只見一個大嬸模樣的人打哈哈道:“關鍵時候,難得我們凌大姑娘沉得住氣,沒給女俠丟顏彩……哈哈,不過賀英傑說的也有道理,誰攔我們道便該殺。先前咱們就說定了,這趟是見神殺神、見魔除魔!”樂逍遙見有老年女俠出現,不由愣看。
那公子聞言舒坦,又對著面前桃放李綻一般的嬌顏,頓教心頭蕩漾,縱有什麼不爽也都忘諸腦後了,又神採飛揚起來,策馬上前,同她並肩齊轡,仿佛珠聯璧合模樣。但沒忘記剛才的帳,提鞭朝樂逍遙一指,低哼道:“等問完了話,玉兔驄傷在哪里,也須要他傷在同樣的地方!”
其實樂逍遙出手自分輕重,暗覺並沒傷那玉兔馬多少,但摔傷了腿恐怕也是難免的。聞言正自虞虞,患又斷腳。突聽一陣慌促亂叫聲傳來,霧中有人紛呼緊急,只看不清又是哪一撥人,遭遇了何事?
他乘隙正要嘗試把脫臼的臂骨接回,旁邊的人卻忽警覺:“還敢亂動?卸你胳膊!”這幾人與錦袍公子所率一幹黑衣勁裝漢子顯然不同,既透著非似相府走卒的別樣氣派,又瞅著同簇擁那玩鞭姑娘的江湖豪客不是一路,雖說儒冠袍服,卻又不像讀書人。樂逍遙覺有些事情他時想起來、時想不起,但不知為何,看到這些讀書人就有氣,哪理會其中一個面色如粉的儒生抬劍拍頰恫嚇,一邊忍疼接骨節,一邊咧著嘴道:“要卸也得等我接上去你再卸!”
幾個拿劍頂著他肩背的儒生記憶猶深的是他剛才一臂甩飛駿馬的膂力,聞言才知原來他臂膀脫臼了,皆想:“等你接續回去,要卸可難了!”心念相同,于是互使眼色,其它幾人有意將樂逍遙擠迫更緊,另有一個面戴白罩的儒生悄然捏拳,中指指節屈突如棱角,猛地鑿向樂逍遙肩窩。
樂逍遙自諳醫理,一見便曉用意:“要打我肩□穴?被你發力搗一拳在這里,我豈不是連肩關節都碎掉?並且頃刻上肢癱瘓……”他當然不能由其得逞,既落了單在此,自忖拳頭對拳頭拼不過對方這麼多拳頭,方要提腳踹入那人之襠,孰料那幾個儒生非僅兵刃犀利,拳腳功夫更是精湛,沒等樂逍遙腿抬,稍只一動,幾個儒生立刻從不同角度變化步樁,封他下盤。
樂逍遙急惱交加:“日!封得死死的……”晃肩剛想避開前邊猛搗的一拳,不意背後又來一拳搗他“肩外俞”。那人也是一儒生,發拳猝襲之際低哼道:“那一拳是替關老爺子打賞你,這一記則是替鄔煥慶先生向你打個招呼……”
樂逍遙猝臨腹背夾擊,只道要絕,倏然聽得身旁樹叢簌簌亂響,有物急驟逼近,樹影中仿佛要鑽出什麼可駭之物,頓教一幹人聳然齊驚,不知哪一個已在大叫:“大家當心,定然是怪物要出來了!”
隨著許多兵刃紛指,眾目警然轉覷那片矮樹叢,有的人額上滴汗、有的人背梁已濕。趁那兩個儒生一時凝拳惕覷忘擊,樂逍遙不知不覺也想擺出“金雞獨立”姿勢迎敵,便在心弦繃至最緊處,呼啦一響,只見樹叢里冒出一個哭喪臉的小廝,扛一米袋,大呼小叫地跑過來。
眾刃紛狙之際,唯獨樂逍遙一個聲音在稱異:“咦,書航!怎麼才一轉眼,你又恢複了瓜子臉風採?”
眼見得前有刀叢,後有追兵,形勢逼迫。書航哭叫:“哥兒,救命哦!妖……妖怪追我!”
樂逍遙望著他兀自詫嘴鬱悶,聞聽有妖怪,驚問:“你又撞上什麼妖怪來著?”書航甩袖使出“凌波微步”的輕功,穿越刀叢劍林,溜入人群里,且奔且說:“沒時間回答了,轉眼就到!”話聲未落,一陣怪風陰煞煞忽至,幾個儒生頭戴的帽子紛紛落地。
便在儒生低身各自撿帽的時候,隨著怪風亂刮、摧枝奪葉,樂逍遙眼簾里聳然現出一個漸崛漸高的巨影,覆在跟前,高逾樹梢。
他心頭怦跳:“又來?”一時頭皮緊起,怎容其近,急要搶先發天師符御之。但手剛動,旁邊幾個儒者卻皆警覺:“還想乘機胡來?”不待他動手,跟前那人立刻搗來一拳,急打肩□穴,同時背後之人亦發拳狠擊他“肩外俞”,情勢仍同先前一般,絕不容樂逍遙稍乘其隙。
其實樂逍遙一只臂膀疼痛難當,縱是想發天師符也艱難,既遭兵刃環圍、抵身逼迫,陡臨兩個儒生模樣的人各施重手前後夾擊,他手上無劍,徒剩一只手不知該往哪邊招架,頓感難以應付:“糟!遇到秀才,恁地有理說不清……”
便在此時,忽聽得啪一響,隨風掉落個黑滾滾之物,驟穿樹葉枝梢砸在人叢間。未待看清究何形狀,複又彈起,接連撞倒數人,滾到幾名儒生身後。那幾個儒生齊皆驚跳:“是什麼東西?”除了一人仍纏著樂逍遙之外,其余的各操家伙向那滾蕩跳動之物亂斫。
樂逍遙得減腹背夾擊之危,正要趁亂避離這一片刃光閃爍之地,不料有個儒生糾纏不舍,樂逍遙雖竄躲飛快,仍挨一拳打在他背上,朝前跌個馬趴。但幸此時倒地,堪堪得避一劍橫削頭頸之厄。
那華袍公子在鞍上揮劍一削不中,怒目尋覷,喝問:“那小蟊賊呢?小蟊賊鑽去哪里躲藏了?快給我揪他出來……”樂逍遙從馬旁懵抬腦袋,趁那公子只顧朝前喝問,面未轉顧,他正要躲到一邊,忽見那班儒生追砍之物是個大繭模樣的圓球狀影子。
樂逍遙知里邊困得有人,縱不明因由,但怎可見危不理?他忙跌跌撞撞地搶向前去,顧不上自身安危,推開一個揮劍追斫大繭的儒生,晃步攔在那繭前邊,急說:“別砍,里邊有人……”但混亂中怎有人聽,依然亂刃紛斫,連他也要斫作一處。
樂逍遙一看勢如此惡,但不能避,唯有一咬牙,倏施家傳手法,夭矯迎刃飛探,作勢要抓向右邊的一口刀,但忽晃左,掠得一支長劍在握。
那本是一個白面儒生所持之劍,見他竟敢徒手來奪,儒生眼光放狠,催急劍勢,迎手唰唰猛削,口中斥喝:“不識好歹!這麼急的劍勢,憑你也敢亂伸手?把你剁了……”話未及畢,他手腕微振,所握長劍忽失。
樂逍遙稍只一攫,便已得手,綽劍爽然道:“你這也叫‘劍勢’?”儒生見失兵刃于莫名間,頓時驚恨交加,一口唾在他臉上,憤罵:“這當然是劍勢,你這盜賊!我噗──”樂逍遙未及擺頭避唾,因見另有數人趁他罩護不暇,各揮兵刃從旁急斫,仍是要連他同那個大繭劈作一處。他只好挨那一唾,便在挨唾之時,撩劍旁征,激發一招“苦不堪言”,耳聽得乒乒啷啷數響,那幾人的兵刃受他劍勢所牽,倏然全從大繭之旁偏轉去向,互相交磕作一處。
那幾人齊感一震,看手里兵刃全彎曲了,刃梢幾乎糾纏在一起。方愕之間,旋即余震由梢及柄,嗡的一聲,那幾人腕臂震蕩,手指頓時痺失知覺,非僅震脫兵刃,且更嘩啦啦倒跌開去,只見彼此交纏的那堆刀劍從半空墜落,散撒一地。
樂逍遙看也不看,回劍擱于那儒生肩上,覷其驚愣之臉,鼻梁淌沫地說道:“這才叫‘劍勢’。”
他說話間,那一招的余勢猶自遠蕩,波及第二批揮劍來攻之人,只唰一響,每人腦袋上的帽巾、發髻一齊斷落。沒等那數人反應過來,頃又兵刃震飛脫手,跌了開去。儒生呆眼之下,突然尿為之射,駭呼:“妖法!”趁樂逍遙忙于避尿,儒生抱頭鼠躥。
樂逍遙望影興嗟:“尻,儒……”因感鼻淌唾沫酸臭難當,他忙趁此隙,插劍于地,騰出手來揩拭。正抹之間,不覺背後忽臨有影,頃然劍氣凌人,迫脊侵寒。他心頭怦地又緊,剛要伸手拿劍,不料人叢里驀有一根軟鞭飛曳而來,纏繞劍柄,搶先拽拔而去,教樂逍遙握了個空。他乍為一愣,只聽背後有語森寒自報:“劍王。”
樂逍遙頓時凜而忘動,心下生怯:“背後來了個使劍還稱王的!”
他不動,身後多出的那道影子亦不動。他一時脊寒頸殭,仿佛架了一把已然出鞘的劍在脖子後邊,縱想回頭去看一眼,也是不敢。瞥見映投地面之影依稀是束巾、長袍模樣,背抄著手悄伺在後,並未持劍,然而劍氣侵凌,每當他欲動時倍甚。樂逍遙心頭發緊:“這麼個高手盯上我了,可不好擺脫……”旁人卻暗稱奇:“此人號稱‘劍王’,自從日前來到凌府,對別人不理不睬,連話也沒說半句。眼下卻怎麼搶著出來向一個無名小子自報名號?”
樂逍遙覺惹不起,唯搞外交,連忙唱個喏道:“前輩請了。剛才亂起衝突,其實好一場誤會,晚輩無非路過,驚動大家也是純屬偶然,如若有機會,本要跟大家說……”一邊說話,眼睛一邊尋覷適才軟鞭來處,沒等他覓見那鞭法俏生生的主兒,身後語聲冷森森的道:“說什麼不重要。”
樂逍遙後頸又一寒,沒顧上亂往人群里覷,忙問:“那什麼才重要?”身後那人低語沉冷的道:“重要的是你也使劍,而且使的是點蒼馬君武的劍法。對我而言,這就夠了,別的無須再說。”言至此處,語愈森寒:“說也枉然!”
樂逍遙心頭又更發緊,不安地尋思:“莫非又是跟教我劍法而又被我忘掉的那個人結梁子、找過節……怎麼這樣多過節呀,江湖!”不遠處樹下坐著的一個手駐鐵槍之人忽道:“如果你不是馬君武的傳人,僅是使劍的好手而已,只須向劍王自認臣服,我想那便沒事了。”樂逍遙一聽就覺果難善罷:“那不就是有事?”見得此人現身于旁,人叢中好一陣驚動,傳出議論聲:“槍王也到了!”
樂逍遙苦于想不起何時曾同這般厲害人物打過交道,又如何結下恩怨,他沒心顧此,急道:“江湖恩怨算得什麼?留得性命再結帳罷!剛才我看見那邊有……”一邊說,一邊指向適才他所見到巨逾林梢的魔影,但當抬手一指時,目朝那方向,卻見除了陰風怪大,並無魔影可辨。
此時劍王渾身劍氣已凝,猶如繃緊之弦。樂逍遙驀地抬手,就像箭下瞄定之鹿突然竄動,一動便即引弦發矢。只聽一聲沉哼:“化指為劍!”劍王食中二指伸直並攏,仿佛劍形,疾發如電,倏觸而來。
樂逍遙怎料劍王並沒用劍,已然出劍。觸指未到,先教他倍感寒侵凜冽,心中一驚:“他隨手一指等于劍,這等本領我可沒有!”勢已分說不得,手里又無兵刃可御,唯仗步法詭變,急要跑開。
但他剛撒步時,劍王突臨斷位。白衣影晃,狙他去路。樂逍遙正感乖蹇,書航突從人叢里現身,喚了聲:“哥兒,給你劍使。”隨手投來一物。樂逍遙心下大喜:“到底是哥們兒……”搶在劍王觸指將及之前,迅展快手接住那物,乍拿在手,瞧未及瞧,便揮一招急阻劍王攻勢。
所拿之物果然是劍無疑,卻沒料一揮竟不成招,反而軟刃反撩,火辣辣地削到肩後,他吃疼不已,正要再揮,那怪異之劍突又纏上臂腕,縱然嗡一下把它甩直,但在又揮新招時,劍刃唰的一下從眼角擦過,險些切掉半邊臉。樂逍遙驚問:“這是什麼玩藝?”見他如此狼狽,書航在人叢里掩嘴而笑:“哥兒你自個慢慢玩去罷,我也不曉得是什麼玩藝兒。”
樂逍遙不需多問,便知著了道兒無疑:“卻給支垃圾軟劍!”那華袍公子本要從後背給書航一劍,見狀才明端的,不由收劍取笑:“你這垃圾,就合該使垃圾劍才叫般配!”書航耷拉的眼轉過來覷之,癟個嘴問:“說他還是說我?”
劍王一見那怪異軟劍,卻似識得,不由凝指稱訝:“原來世上真有‘流氓劍’!”樂逍遙欲用不成,偏生急甩不掉那支亂纏亂跳的怪劍,兀自苦不堪狀,聞言奇道:“什麼流氓劍?你是指這軟劍嗎?”人叢中有見識者隨即省起那是何物,看那少年被搞得狼狽,不禁詫極失笑道:“傳說北氓山流宗六老為戲弄世人,專聚天下最為垃圾之物煉成‘北氓流刃’,但世上從無一人能使喚它,反倒糾纏自傷者眾,從而人見人棄,避之不及,唾之為‘流氓軟劍’。我幼時聽聞,只道是坊間神話而已,不料真的被你撿著了。哈哈,果然形狀醜怪、桀驁不馴!”
華服公子笑道:“‘形狀醜怪、桀驁不馴’這般稱法也極吻合這家伙!”書航聽著又疑是說他,耷拉的眼轉過來偷覷那騎馬的貴少,越瞧卻是越教自慚形穢,心下暗咒:“這等趾高氣揚,出身好又有什麼了不起?我咒你從馬背摔下來,怎麼還不摔死你?”華服公子未覺旁邊有詛咒,瞧見樂逍遙的狼狽模樣,開心之余,本要伸手一拍書航肩頭,但覺骯髒,于是收回那只手,改以馬鞭拍肩,笑問:“耍得好!不知你從哪兒拾來這等垃圾玩藝?”書航立刻堆笑道:“多謝拓跋公子表揚。”拓跋公子止笑道:“我沒表揚,而是問你從哪兒撿來這垃圾?”書航仍然堆笑不改,心下暗加詛咒:“接下來是要好生慰問你家女眷了。上至高堂,下至你家垃圾婆,再下至……”
忽有儒生將他照肩一推,喝問:“兀那小廝,剛才你大呼小叫什麼?一逕亂喊妖怪追你,卻怎麼沒瞧見?”書航適才雖是驚魂未定,但既鑽到人多處,多少心安理得,暗想:“天塌下來,有騎馬的人撐著。”此刻聞問又惹生不安,慌朝來處一望,見雖夜黑風高,林木透著怪影森森,究無可駭之物尾隨而出,他心稍安:“想是一下遇到這麼多人聚此,人氣大,鬼氣便小了。”因怕眾人責怪,往那兒一指,道:“許是眼……眼花,總之剛才那兒有東西追我!”
正揩著汗,又有個漢子抬腳衝他屁股一踢,問道:“你不是跟我們俠王丁爺,以及兩位馮員外還有萬爺做一道麼?他們人呢?”書航想起一夜驚魂,打個激靈,立刻悸嘴道:“因為不堪回首,我不是很想告訴你們……”後腦勺啪的挨一巴掌,打得團團轉,有條大漢青著臉道:“我等大舉前來,便是為尋俠王丁爺和凌老爺一幹人,非找著不可。由不得你不告訴!”
書航強抑氣惱,瞅著圍逼上來的一張張鐵青臉孔,小眼眨閃,堆笑道:“哦,來援了啊?還這許多條好漢,嘿咦嘿咦……不如一齊發聲亂喊,叫上一通,看是俠王他們答應你,還是滿山的妖魔鬼怪答茬兒?”
拓跋公子本在笑覷樂逍遙與那根怪異軟劍糾纏不休的狼狽模樣,聞言哼一聲,轉視書航,冷笑道:“愚夫愚婦,張口就是怪力亂神!什麼穿牆呀、光環啊、妖精啊,我聽得多了,哪有誰當真見到過?都說這一帶夜有鬼怪捉人,剛才我們尋到筎妹不過是困在野藤堆里,周圍哪有異常事物?”
在唾沫星飛濺中,書航聽得小眼亂眨,隨即“嘿噫嘿噫”地轉面,向樂逍遙說道:“哥兒,他說沒有異常事物。”樂逍遙面臨劍王所迫,偏又急切甩那軟劍不脫,聞言懊惱道:“誰說沒有?這劍就很異──常呀!汆,怎麼甩不掉的?”
便在苦惱至極之時,忽聽一語悄然來自身後,鑽入耳朵,低聲指點道:“北氓流刃,乃‘劍靈石’、‘天外精鐵’等異物所淬,從來沒有人可以御之自如。你是越急著要拋棄它,便會越發感受到它的糾纏。當劍在你手,或許你會感覺它自有生命,仿佛靈物,專來戲弄想要控制它的人。”
樂逍遙聞言一怔,轉面只見易百山站在不遠處顯似心神不寧,但當兩人目光交觸,便朝他這邊使眼色。那神情似是有話要說,卻又不方便說。樂逍遙不由眼溜圓,心感納悶:“這個先生為什麼朝我不停地甩媚眼哦?”
劍王初雖發指來取,當見樂逍遙竟遭傳說中的“北氓流刃”糾纏不休,無論怎生甩手也摔它不掉,反而跳纏愈緊,此等情形無疑太過匪夷所想,劍王不禁凝指觀看,暗詫之余,想到一事:“傳說‘北氓流刃’當年被人棄在蜀山,是‘劍宗’第一高手廉刑上山學藝時所遇到的頭一把劍,那時廉大師尚未得窺蜀山門徑,苦受此般怪劍追纏許久,傷痕累累,幾乎連雙手也廢了。付出了常人不能想象的代價之後,廉刑才終于由而悟得非同一般的御劍門道,修為精進,時稱‘劍魔’。可見此劍雖然垃圾,卻與‘劍魔’廉刑著實有極大淵源。後來蜀山仙、劍兩派內斗,劍聖聯合岷山系、峨山宗、長眉宗三大力量獲勝,號稱‘仙宗’,大舉圍剿別名‘劍宗’的青城宗,‘劍神’和‘劍魔’相繼失蹤,從此下落不明。而致又生出許多新的江湖傳聞,說什麼自那以後,廉刑遺棄的‘北氓流刃’就一直在尋找它的主人……”
樂逍遙怎知這“北氓流刃”是何來歷,被它糾纏起來竟恁沒完沒了,苦惱之余,心感奇怪:“剛才書航怎麼拿的?何故沒纏他,卻纏住我?”書航嘿噫嘿噫地笑,心道:“幸好我比你聰明,一見那軟劍透著古怪,多存個心眼,便沒用手去抓它,只須撿條藤兒做個活套將它拎起……嘿噫嘿噫。”
他卻不知此劍若只用手去拿,倒也無甚異常。但若發勁使出劍招,方知後果可駭,輕則糾纏不休,重則反遭流刃所傷。他倆同樣觸碰此物,不同在于樂逍遙是使劍之人,而這劍奇就奇在專能克制使劍之人。樂逍遙想當然地去使喚它,卻意想不到此劍壓根不聽使喚。
拓跋公子冷哼道:“此地除了一把垃圾劍和一個垃圾人,哪有什麼異常之事?但就算真有什麼不尋常,我們既然到了,就能打發得了!”書航挖著鼻孔聽畢,耷拉的小眼轉過來瞧了瞧他,暗自竊笑:“打發?嘿噫嘿噫……”小眼兒溜轉來回,突咦一聲問:“不是說趕來接應凌大小姐麼,怎卻沒瞧見她?”拓跋公子聞言一怔。
趁有劍王撐腰,幾個漢子擠身往前,紛將兵刃指向那大繭,問道:“小瘸子勁大得邪乎,搞不好是鬼上身了。大伙瞧他身後,莫非這就是妖異之物?總之瞅來令人不安,劈掉才好!”沒等樂逍遙分說,亂綽家生又劈頭蓋腦斫來。
樂逍遙急想:“適才我尋那教士不見,祠中便只這般大繭在角落里。教士叫嚷說他被怪絲纏拽,必是困在這個繭里,做成了蛹狀。我還沒來得及把他放出來,哪料就撞到這一伙沒頭沒腦、上來就砍的……”縱然自顧不暇,眼見勢緊,連忙晃身迎阻亂刃,急發數腳,勁風撩蕩,將那幾條大漢逼退。
他颯然收腿,站到繭前,未及說話,只聽拓跋公子那邊多人紛叫不好:“凌姑娘不見了!剛才她和包女俠還好端端在這里,大伙兒一同趕路,被那瘸兒一攪,怎卻莫名其妙地少了數人?”書航摳著鼻在人叢里好笑:“沒有異常?還說沒有?嘿噫……”
此間不乏一流高手,縱是在黑暗之中,照常理就算有甚麼不尋常的動靜,原也逃不脫劍王、槍王等諸多行家的耳目。可就在眾人被樂逍遙和那怪劍吸引了注意時,素來喜好聲張的凌大小姐卻沒了動靜。易百山見狀也自驚疑,蹙眉道:“可是坐騎還在。包玉光女俠呢?還有哪些人不見了?”這邊正在摸黑點人頭,那邊又是迭聲呼叫,原來是托跋公子拔劍朝樂逍遙攻去,唰唰劈頭,驚怒交加的道:“小蟊賊,准是你故意在這里搞三搞四,卻教你的魔教同伙趁亂又擄了凌姑娘和包玉光女俠。我……我可饒不了你!”
樂逍遙愕道:“包什麼缸呀?是那位大嬸嗎?汆!卻擄大嬸做什麼用?”拓跋公子搶撲過來,迎面一口怒唾:“做什麼,你自個明白!”樂逍遙擺頭避唾不及,又挨一唾,難免懊惱道:“她又不是你媽,怎麼急成這個樣子哦你?到底是著急哪一個來著?直說嘛!休扯鋪墊的……”拓跋公子忿極紅眼,一聽之下,揮劍更急了,嚷道:“鋪你媽!包女俠是我乳娘來著,你小子做了壞事,嘴還恁地不幹不淨!”
他雖出身豪第,卻著實劍法不弱,氣急敗壞之下更是連傾狠招,盡顯真武嫡傳家數,將一口鑲玉長劍舞如銀龍鬧海。樂逍遙幾番起腳都來不及,稍慢幾分險些斷足,苦于騰不出手覓劍去擋,無奈唯仗步法巧妙,奔躥避刃。
劍王同槍王在旁對覷皆想:“這個什麼公子哥兒雖是先入凌家一步,但看來也不過是個繡花枕頭、銀樣蠟槍。先前我們還想找機會打發了他,現下看來,根本不需要為名動公子考慮除卻此人……”看那瘸兒反是身法妙捷至極,拓跋公子追他不著,劍花縱然舞得燦爛,可卻半片衣角也沒沾著。沒一會被樂逍遙耍得七竅生煙,見劍、槍二王袖手于畔,大叫:“快幫我攔下他!卻愣一旁看什麼熱鬧?”
樂逍遙暗虞:“憑我此時的境況,單與拓跋公子之流周旋已是費勁得緊,倘若再有劍王這般人物出手攔截,那就真沒半點回旋余地了!”然而劍、槍二王渾作未聞,仿佛便是存心要看拓跋公子出醜夠了,再收拾樂逍遙不遲。拓跋公子喚他倆不動,氣惱之余,想起別人,連忙轉頭另喚:“易先生,唐老爺子!你倆吃我家穿我家的,怎麼不來幫忙?”
連喚數聲,才聽易百山在林中某處回答道:“公子爺,我在找線索。非但凌姑娘、包女俠,連唐翔千老哥也不見了……”拓跋公子一聽沒轍兒,只見書航從樹後轉出,摳鼻的手移指大繭,朝他使眼色,嘿噫嘿噫地笑。
拓跋公子一怔始明其意:“是了!這瘸子一心要護著那怪繭,縱不知想要幹什麼,但我只須劈那怪繭,勢必引他不得不回護,這招就叫‘圍城打援’,其實又何必徒耗腳力追他來劈?還是我聰明,立刻就想到了……”
樂逍遙溜離追刃甚遠,未容稍歇一口氣,聞聽易百山等人在林叢中焦急說話聲,才知凌鈺筎等好幾人果真不見了,他覺蹊蹺:“剛才她還在這兒亮個相的,還耍鞭搶了支劍去,如何這麼快就轉眼不見了?還捎帶大嬸和什麼老哥也一塊兒……”想到先前曾見陰風中魔影崛現于林梢,念轉不安:“莫非……難道……”
忖及虞處,不覺駐步回望,只見拓跋公子並未一味尾隨窮追,卻掉頭搶到那大繭之旁,揮劍作勢欲劈,口中叫道:“瘸子,不要你的寶貝了?我劈了它!”樂逍遙見狀一怔,心道:“這可不是我的寶貝,但是有個大活人卻困在內……”眼見拓跋公子剎止劈勢,朝他冷冷一笑,伸劍去刺,樂逍遙只得急奔而返,但至半道,斜刺里忽有一根白蠟桿撩來掃脛,勢道端的突兀,颼地曳草而出,樂逍遙奔勢正急,哪料黑暗里有人給他來這麼一絆,耳聽得隨桿颯掃,草中有人躍然喝道:“著!”
樂逍遙跳腳不及,猝遭掃踝正中,頓栽一嘴倒地。未待吐出嘴啃的泥,肩後又挨一記棒擊,乍要撐起又打趴下。他暗叫一聲晦氣,自感納悶:“憑我的步法,怎會避不開棍子?”只見草後躍出一個反綽桿棒的蓬發少年,面朝槍王,喚道:“李師叔,賊人讓我拿住了!”
劍王微一蹙眉,但不置否。槍王心想:“本想多讓那拓跋英傑再出會兒糗,你這一棒既出,只好打住。”那反綽桿棒的少年指著樂逍遙,問道:“日前聽聞有個耍劍的瘸兒當眾讓李師叔失了顏面,可是此人?若果不錯,且讓小侄結果了他,替師叔出口惡氣!”說著,掄桿便要往樂逍遙額頭“太陽穴”擊去,但聽拓跋英傑突然怪叫一聲尖厲,失劍震跌丈外,啪的滾入草窩里。
眾人吃了一驚,紛轉目光去覷,只見鑲玉長劍插在大繭上,其柄嗡然搖晃,余震經久不息,發出振聾發聵的奇異聲響。
與此同時,那根纏箍著樂逍遙腕臂的怪異軟劍也發出同樣的震撼聲響。
樂逍遙挨那一棍打得迷糊,突然震醒,顧不得奇怪,因覺骨節仿佛要震得寸斷,他驚忙甩手。但見纏臂軟刃寒光溢轉如流,纏勒愈緊,幾陷皮肉,非但摔它不脫,反箍倍劇。
他吃痛難耐,方要失聲叫苦,驀聽得忽颼一響,插在繭上的鑲玉長劍竟自彈飛而出,倒轉劍梢,颯地疾掠,去勢奇急,射向剛從草窩里搖晃立起的拓跋英傑。
劍王便立于畔,見得那劍疾飛而過,寒銳之瞳陡閃熾色,本是要探手去接,但又轉念:“我又何必理會拓跋家的人死活?”只稍遲疑,便沒動彈。忽聽一人嘯掠而至,叱道:“公子讓開!”影隨聲至,穿越樹叢急躍驟落,搶在長劍射入拓跋英傑心窩之前,瞬即綽劍迎芒橫截,劍王一見劍形便知端的,心道:“恆宗!”樂逍遙也看見那是易百山,其雖狙刃正著,但竟遏止不下那一劍疾飛之勢,饒是他連催勁道,步樁深扎,也剎不住身軀倒退之勢。
劍、槍二王見連易百山這等身手竟然攔不下那一劍飆飛之勢,似已傾盡氣力,連眼珠也憋得突凸了,但仍剎不住腳,不由相覷詫然。這時易百山身後忽附一掌抵背,幸在此刻倏有強助,他才得而轉危為安。轉面見有一個粗膀大漢在後邊撐他軀背,認出是誰:“掌王!”那人眼朝劍、槍二王,面色繃嚴,強抑氣血翻蕩之苦,沉聲道:“大敵當前,如何還分彼此?唇亡齒寒!”
眾人置于此境,縱然各懷心思,聽到這句話卻皆心頭一凜,仿佛有極大份量,不覺都圍了上來,朝大繭逼去。但隨一陣唰唰聲齊響,除了劍王之外,所有帶劍的人剛逼近距離大繭七八步之地,各自的劍竟皆如遭磁攝,或從鞘內飛出、或震脫手掌,紛紛落地,環繞著大繭嗖嗖插成一個大圓圈,墜插土中時劍柄嗡嗡猶震,一時間宛如百劍齊鳴,化作沉沉潛龍吟。
樂逍遙見狀大奇:“這……怎麼回事?”但看劍圈垓心那繭不知何時居然隨風自旋,在圈心空地漸轉漸快,似發偌大吸攝之力,不斷將眾人攜帶的各般形狀的劍嗖嗖攝入劍圈之中,隨著繭旋加快,所能攝及的範圍越來越廣,當鑲玉劍颯然飛離之際,就連易百山所握“恆宗”也在手心劇震欲脫。
他何曾遇過這般情形,見那劍圈越集越大,“恆宗”已要脫手自投而去,不免心中震駭:“我拿的是恆山鎮嶽之劍,倘若就此失卻,顏面何存?”縱有掌王相助,此時合他二人之力,似也抵擋不住那大繭劇旋所生的奇強吸攝之勢。適才易百山被鑲玉劍推撞得倒退難止,當下卻是被吸攝往前,“恆宗”震撼欲脫,難以遏止。
劍王突然伸臂將他綽劍的手一握,五指抓攥,運勁指梢,牢牢箍住,方遏“恆宗”劇震欲脫的勢頭。迎著易百山詫視的目光,劍王沉聲道:“這一口劍倘也被吸攝過去,今兒我們就都栽了!”
當下合他三人力量,堪堪遏止“恆宗”所遭吸攝欲脫的情勢。易百山面仍憋急,心頭究有稍松口氣之感,瞪視劍叢圍簇的圈心,眉又鎖緊,不禁凜聲道:“那里邊是什麼妖異之物?”
樂逍遙覺連胳膊都要被那纏臂的軟劍朝前拽扯脫落,顧不得為之驚異,拼卯內力,急待掙手,忽見槍王走向劍圈,說道:“不管是什麼妖術異法,有本事連我這桿鑌鐵槍也一道奪去罷!”不待掌王喝阻,突然單手綽槍一挺,刺向劍叢垓心那個旋轉未息的大繭。
樂逍遙旁邊那蓬發少年不禁搶先喝彩道:“好,師叔神槍出手,什麼繭也破了!”他雙目只望前邊,看也不看一旁,似知樂逍遙又有異動,反掄一棍啪的又打在脊梁上。樂逍遙吃疼道:“尻,你這又打悶棍來著!”那蓬發少年一聽來氣,轉面怒視道:“我是棍王傳人,從來不打悶棍!”樂逍遙聽了好笑,忍不住說道:“棍王?拎根棍就稱王?拿棒子亂打的我見得多了……”
那少年大怒,提棍便要擊破他頭,但聽霧林中有人說道:“如果我是你,便不會這麼做!”那蓬頭少年一怔,轉面愕顧,只聽得“暡”一串震響,鑌鐵槍剛搠入劍叢垓心,槍頸上的鎖環隨著突如其來的劇震掉了一地。
眾嘩紛驚之際,槍王雖覺虎口大震,反而綽槍更緊,呼的掃入劍叢。但聽霧林中那人又說道:“你們不知面對的是誰,趕快退開!離那劍圈越遠越好……”槍王充耳不聞,一槍搠至中途,但感前邊如遇無形氣牆,非僅摧之不透,每當往前稍推半分,槍身便劇震倍增,單手已握不住,只好兩手齊加,掃打劍叢,撩入圈心。
這時,環繞大繭插成圓圈的那數十支劍在震蕩中嗡然齊鳴,陡令人人耳痛如礪裂,隨即嗖嗖齊響,插在土中的那些劍竟自彈跳半空,刃光寒爍,紛紛揚揚,掉轉其頭,驟如一個高高卷起的浪頭般劈頭蓋腦地激灑而來,槍王當下距劍叢最近,自然首當其衝,仰見劍如雨落,避之不及。濺芒紛激入瞳,唯有一片璀燦!
樂逍遙本以為大繭里邊無非是那傳教士,然而越看越吃驚,終于不禁叫出聲來:“御劍之術!”眼見得槍王和易百山等人瞬遭劍雨飛襲,此處聚了多人,陡陷劍雨覆蓋,波及之地必定死傷不少。他忽動惻隱之念,渾忘適才還是敵對,想也不想,便從那蓬發少年身後一竄而出,搶到槍王和易百山跟前。
那蓬發少年見他趁機異動,揮棒一打,這一次卻掃落空,怎料樂逍遙霎間使出詭變莫測的“玄神秘步”,乍動時還在棍下,棒落時突然已到別處。
然而樂逍遙雖快,待得搶到那片紛紛揚揚從夜空撒落的劍雨之下,忽感無措:“汆!我這不是搶著來送命嗎?”眾人見他如此莽撞,驚愕之余也皆納悶:“連劍王一時之間都似束手無策,你小子搶到前頭卻管什麼用?”
便在此時,那支纏腕反箍的怪異軟劍突朝大繭一繃而直,如遭強磁吸攝般,當樂逍遙搶到距那大繭不遠之處,隨著嗡一下大響,只覺腕臂忽松,那根怪劍溢蕩流芒,剎那矯晃,竟自跳脫,颼朝劍雨迎空曳舞。
這情形雖奇,樂逍遙想也不及想,急趁手腕得以脫箍松弛,複又抄住那根乍曳半空的軟劍,因已飽吃苦頭,這回不敢再逆其勢而強為,便隨那怪劍蕩空曳舞之勢,腳下連變數著步法,循勢竄入劍雨漫覆的垓心,連連翻腕牽引劍勢,使一招“魂牽夢縈”,眼見得大片劍雨霎隨那一帶流芒曳轉牽引,紛改去勢,颼颼朝他而來。樂逍遙乍為槍王等人松了口氣,旋即心中驚駭:“可是都朝著我來了!”
每臨此般刻不容緩情勢,他抵敵不住便會籍借幻妙身法避開,然而當下背後便有多人正臨劍雨所襲,他若畏難而避,又何必搶上前來?況且已被那軟刃怪劍牽入劍雨覆罩的垓心,其時轉寰余地已絕。
樂逍遙眼中正泛死光,突聽得劍王疾聲道:“用馬君武的劍法試試!”樂逍遙便是要用那招源自馬君武亂劍訣的“喪亂荼毒”,可他所持那怪異軟劍卻不聽馭,剛使這一招,軟劍流芒忽轉,沒等那片劍雨覆落,樂逍遙一揮劍,他手中的劍先已反刃來抹他喉!
縱知此劍本性桀驁難馴,怎料更糟是幫不上忙,竟反噬主。樂逍遙正要認晦氣,但聽一語低哼:“我的劍不是那樣使!”頃即見到一道勁氣發自大繭,霎忽掃腕正中,打他劍勢偏轉,那一抹流芒堪堪擦頸飛曳,距他喉嚨不過寸許,寒意侵脖,留下一帶紅痕。隨即唰的撩芒掠刃往肩後斜斜蕩擊,隨著地面綻現一線裂縫,驚塵疾劃,蔓入霧林,轟然連裂數樹,皆是從中間分剝兩半。他耳邊又響起微微冷笑之聲:“借你此劍余勢,教訓一班後輩小子!”
霧林驚埃未息,樂逍遙後衣領子倏然一緊,沒等反應過來,頃即撂軀而起,摜離劍雨漫覆之地。情勢變化太快,只來得及瞥見他先前所立之處換了個人,未容照面,剎那間將他拎起甩開,隨即面對覆灑而落的劍雨,袍袖一揮,悉數拂去。
劍王適才聞聽那人在霧林中說話,心念已怦:“人在遠處,猶如便在耳邊疾言厲色。莫非是他?”待到第二聲話至,已似近在咫尺。但突然出現在眼前,卻是誰也料不到的快速。他在劍雨之下,漫天劍雨霎然消失。
只因迅難給目,在別人看來是這樣。然而劍王瞳里,卻是清清楚楚。劍雨覆落之際,那人揮袖疾發一串劍光如電,霎然縈空蕩轉如變萬道飛芒,攔截劍雨,剎那間銷碎霧中。只一駁劍,再又拂袖,颯然收去縈徊蕩轉之劍。在寒屑濺芒紛灑之間,他面對霧里那繭,說道:“走火入魔,且還執迷不悟,便是這般作繭自縛。”
劍王一翻眼間,待要翕口發問,忽聞一語矜倨的道:“仙宗十二劍,來了多少?”
“不是‘仙宗十二’,是蜀山十二劍俠。”那人面對霧氣中時隱時顯的繭影,話聲凜凜的道,“蜀山沒有‘劍宗’。”
那矜倨之語驍笑嘲諷道:“關起門來說瞎話!”樂逍遙跌在草里,聞言暗異:“這個話聲好似我在陰風魔煞的肚子里聽到過……”抬頭見到那個將他隨手一提就摔開的人,更是心頭大跳:“就有如繡像神話中嫉惡如仇、剛正不阿的‘仙劍派’偶像人物厲風行!瞅著太眼熟了,這個……”
“厲風行!”那矜倨之語驍然道,“你以為斗爭已然結束了嗎?”
樂逍遙心中一怔:“果真是厲風行?他在蜀山十二劍俠里排行老幾來著……”那個神姿英發的白衣道人在暗霧中形象倍晰,但見得非僅衣衫一塵不染,更且長著繡像中那般不類凡俗的銀眉酷面,果然與傳聞無異,不像傳說中的“劍仙”莊無涯那樣一露面就瞅著令小孩們失望。
“便因為斗爭沒有結束,這些年我才不肯放棄尋找你的下落。”厲風行道,“我要把你和你的余孽,全都掃蕩幹淨,還這世界一片清塵。”
這番話說來正氣凜然,聞者無不動容。眾人方臨乖蹇關頭,見得蜀山劍俠代表人物厲風行赫然在此出現,頓皆心神大振,就連劍、槍、掌三王繃緊的心弦也霎為一松。但聽一聲低斥:“孽障!”那矜倨之語驍然道:“長眉大師兄已故,論輩份蜀山以我為長,見到二師伯不下跪也罷了,竟還當面大言不慚。你心中不覺愧對師門道義麼?”
“我心中無愧。”厲風行道,“正因為我心懷道義,早就不認你這個二師伯!”
樂逍遙聽著也還罷了,劍王等人卻皆心下暗驚:“怪不得此人劍氣強悍難當,先前誰都沒有想到這一節,原來他還在人世!”一時間,好些目光紛往樂逍遙所拿的那支怪異軟劍投來。
聞聽厲風行每言必有間斷,間歇之際微微輕咳,那矜倨之語又驍誚道:“二師伯就是二師伯,這輩份錯不了、功力更假不了。我還未親自出手,就令你牽動舊疾。”眾人聞得“舊疾”,紛感不安,移目望向厲風行,但見除了不時有之的微咳,沒看出神色有何不適。
厲風行似乎並不為自己擔憂,想到剛才那一注斜撩遠掠的劍氣似非衝他而來,不由側轉面廓,朝驚埃未散處問了一聲:“北氓劍氣,可還受得了?”
樂逍遙聞言暗咦:“剛才我揮偏的那一劍居然還叫作‘北氓劍氣’這麼好?”只聽霧林中一人答道:“那劍似乎不應他馭,到我這邊還差那麼一點。”此時劍王等人方見霧中樹影下立有一人手握相思豆串珠,含眉低首,看腳下一線距他不足尺許的裂縫,隨即移目旁覷,語帶關切的問了聲:“不知其他幾位師侄情形如何?”
霧中次第現出數人身影,各負長劍,聚攏到他身旁,其中一個身形長大的青年道士答道:“多謝尹師叔關照,挺身先迎劍氣。我們都沒事。”
“這樣的劍氣傷不著人,只是徒有其表,”那個手握相思豆的人含然微笑道,“不過,彭奇郎你傷病新痊,最好還是跟任書易等其他幾位師侄站得遠些。重逢,你也不要玩紙鶴了,縱使面對師門頭號大敵,咱們不需駕鶴逃避。”
劍王、易百山等人見到那道士手攥豆珠、寂立霧株之畔的身影,皆又心念怦然:“六俠尹相思也來了!”
眼見得蜀山人物接二連三在此現身,樂逍遙不禁又想起繡像傳說,十二劍俠形象在心頭次第浮閃而過,縱然記不清幾個名字,也是足教心旌搖蕩,當下恍如在夢里……
昏暗之中,忽聽得夜霧深處傳來一聲慘叫。眾人吃了一驚,易百山更是矍然道:“似是唐老哥的聲音!難道他在林間遭遇凶險……”拓跋公子縱是驚魂未定,也知他與唐翔千交誼深篤,聞言忙道:“休要理會!留在這里保護我……”易百山不安道:“公子爺,唐老哥必是為尋回凌姑娘和包女俠一幹人,在林中遇到了凶險,我須不得不去接應!”
說罷,颯然收劍,朝掌、劍二王一抱拳,掠身入林。便在這時,霧深處又隱約傳來許多此起彼落的慘呼號嚎之聲,初似僅在一個方向,隨即四面八方遍然,仿佛來自地獄深處,號嚎連成一片,將眾人圍在這片泥窪中間。
眾人聞聲皆悚,東顧西覷,眼前除了無邊的黑暗,究無所見,不由亂作一團,紛問:“什麼動靜?”
厲風行眼光凜凜,只注視那個大繭,對其它動靜渾若未聞。因感霧更迷離、陰風揚塵漫蔽蒼梢,旁邊的小弟子們已紛露不安之態,尹相思攥著豆珠的手微緊,不由的提醒一句:“師兄,此地妖氣很大!”
繭中那個倨矜之聲嘿然一哂道:“多年來自顧內訌,死的死、走的走,人氣凋零。蜀山就憑你們幾只小毛蟲,壓不住陣腳,妖氣又豈能不大?”厲風行聞聽同門提醒,依仍目不旁覷,凜然道:“眼前便有一個大魔頭,看看你走火入魔至今,成了什麼樣子?落得人不人、鬼不鬼!若不先除掉你,妖魔氣焰只會更囂張!”
樂逍遙愣望那繭,也自暗異:“怎麼會是這個樣子?”隨即想到坊間繡像里描繪的仙級人物,比這更怪的都有,譬如長眉真人,便是愛用長須將自個身軀卷作一團,既似鳥巢,也何嘗不像一顆毛乎乎的繭?
忽聽得一聲馬嘶,林中蹄聲得答,綽約現出一匹白馬穿霧而來,頓時吸引目光紛投。拓跋英傑一見便即驚喜道:“是筎妹的坐騎!她……慶幸她又安然回來了!”馬奔未近,僅聆蹄音,劍王臉不稍轉,未瞧已自蹙眉,不覺與厲風行同聲說道:“是個空騎。”話既出口,兩人不由互覷一眼,各在心下掂量對方。
待馬更近,果然見僅空鞍。樂逍遙心頭一緊:“哎呀,她真的出事啦?”拓跋英傑不覺搶步朝前,同他並肩而立,但只忙于朝那馬打呼哨,樂逍遙暗奇:“他怎麼還有閒心吹口哨兒?”此時從近處側面看拓跋公子模樣倍加清徹,長身玉立,高他半頭或還不止,朝前探身,蹶著臀股,壓根沒留意誰在一旁大眼溜溜而覷。樂逍遙皺起鼻梁,心想:“長相就跟戲子劉燁一般!就是‘黃金甲’里那個除了只會泡老媽沒別用處的太子爺……”
拓跋公子沒理會他,只急于上前抓住馬韁,卻不料驚騎見狀轉頭就跑,未待人影搶近,一溜煙又奔返霧中。拓跋公子一探手沒拽著韁繩,跺足不已:“只差了那麼一點點!”轉面見樂逍遙在旁愣望,沒等辨認便遷惱于他,埋怨道:“都怪你在旁邊睜這麼大眼嚇跑了我的愛騎!唉,卻朝另一個方向逃去了,便宜了那些只會養畜牲的鄉下人……”樂逍遙卻覺仍是同一個方向,聞言好笑:“怎麼又變成你的愛騎了?”
拓跋公子提手來摑,怒道:“你這下人知道什麼?多年來筎妹的坐騎都是我送給她的,枉她從來不知珍惜,再好的寶馬也是到手就丟失……”樂逍遙沒留神後腦勺吃一巴掌,但顧不得懊惱,只忙于琢磨那坐騎這樣做的用意,究因惦挂那凌大小姐,不由欲隨而去,說道:“循隨坐騎所去的方向,或許它會領我們尋到凌姑娘等人遇到凶險的地方。”
拓跋公子突然認他出來,急上前扯衫,怒問:“是你!想趁亂開溜不成?你的魔教同伙把筎妹、包女俠一幹人擄哪兒去了?”樂逍遙邊行邊說:“人我可沒擄,不過待會倒要擄你的馬來騎騎。”拓跋公子憤踢:“狗賊!抵賴可不成,你賊眼溜溜,專盯女人,我從一見到你就曉得你這個採花賊不安好心,擄掠婦女、拐帶出逃可不只一次了啊!”
究竟吃纏不過,逍遙兒惱:“瞧你這話說的!擄馬來騎騎還使得,但我擄婦女有何作用?”拓跋公子忿然道:“擄筎妹和我乳娘來做什麼用,你自己明白,休要裝蒜!”見其氣急敗壞,樂逍遙失笑道:“逗逗‘乳妹’還好說,可我斷奶很久了,擄你乳娘有何用處?”拓跋公子憤道:“無賴小兒!把我乳娘還來,不然……”逍遙兒煩惱道:“都說我已經斷奶許久了,不需要搶你乳娘!”拓跋公子怎聽得進,不依不饒地上來又扯:“抵賴!你小子專盯她們胸脯,我早就知道你打什麼主意……”逍遙兒窘迫道:“瞧你這話說的……可我真的不需要奶媽。你到別處去找找看,或許其他人有要求。”
他想到一事好笑,一邊掙衫,掰開拓跋之手,一邊又說:“還有哇,你都長這麼大了,出來泡妞還帶個乳娘作伴,吃奶還搞什麼‘便攜’式,也就難怪要丟。不但泡不到妞,連奶媽也丟失了……這就有如‘三國志’里頭說的,‘賠了夫人又斷奶’。然後又纏著找我要。一口咬定是我誘拐你奶媽。你還真想得出!”
拓跋公子見拽他不住,急展拳腳來毆,口中且喚幫手:“大家快來,這小賊擄了女人還要溜……”眾人一聽“擄女人”,紛圍過來,將樂逍遙擠在中間。那蓬發少年更是一棍當先,跳身來阻,喝道:“讓開,看我打折他腿!”耳聽棍風颯然掄到,樂逍遙忙隨眾人一齊讓身避開,哄然給出一塊空地。
耍棍少年棒擊于地,打得泥水四濺,眾紛掩面叫苦:“哎呀,進眼了!”那少年激甩蓬發,勢如瘋虎般掄棍亂舞,摸黑尋不著樂逍遙蹤影,混亂中枉傷了好幾個自家伙伴手腳,惹來長輩斥罵:“孫野狗,你又發什麼瘋?”樂逍遙早趁機鑽入人叢里,籍仗身法妙捷,溜離甚遠。聞聽棍風虎虎在後,暗為之怵,但想:“吃一虧長一智,怎麼還能再被你抽到?下次撞見這家伙要小心……”
不願耽此糾纏,正要去找凌鈺筎,迎面一劍忽狙,銀練如洗,倏然斷他去路。仰面見是一個身形長大的青年道士,背對著他,伸出長劍擋在跟前。樂逍遙適才聽見有喚此人為彭奇郎,暗叫晦氣:“尻,撞上個蜀山弟子!”
此刻急找不來趁手兵刃,他怎敢恃藝硬闖,忽發一腳虛踢,步蕩風塵,反身另往別的方向竄去。不料這個方向卻有一個頭戴衝天冠的幼小道士在玩紙鶴,彼此互不清楚對方,昏暗里兩相撞面,都嚇一跳。樂逍遙驚忖:“不知他手里拎的是什麼玩具?搞不好是厲害法寶……”頭皮一緊,究因未明此人虛實,沒敢硬衝,正要掉頭改道,但見那幼小道士拎著紙扎的鳥先已溜開。
樂逍遙倒是一怔:“怎麼你比我還怕?”見那幼道士跑幾步又回頭張望,樂逍遙患他返轉,便做出各種恫嚇姿態,果然小道士慌忙又跑。逍遙兒難免暗奇:“這等膽小怎麼上蜀山學藝嘛?那麼高的懸崖都嚇死你!”他卻不知那小道重逢並沒上山學藝,而是自來生在蜀山,此乃生平初次下山走這麼遠的路。
樂逍遙嚇走一個蜀山小道,兀自感覺良好,走沒幾步,迎面忽有一個更幼的小道童攔路,束一個歪髻在腦袋左邊,長得唇紅齒白,嫩藕也似,仿佛突然從地下冒出,冷不丁嚇樂逍遙一大跳,隨即低眼方才看見髻在胸前晃,不由失笑:“這麼矮小還敢跳出來攔哥哥的路?我一掌搧你開……”因覺適才用嚇的有效,便即獰起面孔,打算再搞一次“兵不血刃”。
見他提手作勢來打,幼童忽哭。樂逍遙倒沒想到此節:“汆!蜀山派搞什麼鬼?”平生最煩是幼兒啼哭,尤其這等一嚇就哭的。當下反是他慌了手腳,打個激靈,覺惹不起,唯有掉頭另覓去路。哪里想到改個方向,還未及奔,迎面又撞上那個唇紅齒白的小道童突然冒出來笑嘻嘻擋路。
樂逍遙因患再三耽擱被別人追上,懊惱道:“哎呀,又來?你還笑嘻嘻?看哥哥抽你,這一次真要搧你不知飛到哪兒去……”但提手時,聽到背後猶有幼小哭啼聲,他不由一怔,再看前邊這個小道童卻是笑嘻嘻的,令他一時摸不著頭:“搞迷糊了!”轉面朝後邊一瞧,見到那個啼哭的小道童仍在背後,又看前邊,卻有個一模一樣的小道童笑著礙他路。
樂逍遙驚:“還會玩‘分身術’哦你?”卻沒留意到兩個小童雖說生得模樣一致,其實並非完全沒有分別,他正心慌:“這麼小就會‘分身術’?搞不好一打就分出上千個來纏我,那就糟了……”忽聽叫喚:“知琛、否深,你倆是誰在哭?”隨聲跑來個小道士,見兩個模樣無異的小童一齊轉頭,那小道士頓時也同樂逍遙般瞅得發愣,隨即說道:“別這樣。不要總是一齊轉頭,須分先後,按叫名兒逐個來,知琛先、否深後,長幼有序才好辨認。別又搞迷糊了!”
樂逍遙愣覷一陣,從發型上忽有所見,始省道:“迷糊不了。前邊這個束髻在腦袋右邊,背後那個恰好相反。”小道士□著後腦勺走過來,問道:“那你能不能分出哪個是知琛、哪個是否深?”這讓逍遙兒如何能分辨得,不由“去”他一聲,道:“雀!你都分不出來,還問我?搞迷糊了怎麼帶師弟嘛?”那倆道童突然齊聲道:“雀!才不是師弟呢。”
樂逍遙眨著眼愣覷那迷糊小道,問:“你才是師弟?”那迷糊小道想著也打個激靈,窘道:“沒辦法。那倆雙胞胎是大師伯的徒兒來著!論年齡是我大,講輩份嘛……”樂逍遙怎料有這等跩,愕然道:“玄天宗的徒弟?”
瞅著這班小道一個個古惑得緊,樂逍遙不由地頭大,瞧著那迷糊小道神情友善,竟無動武阻攔意,他難免愣問:“那你是誰啊?”迷糊小道湊近辨認畢,突然唱個天大的喏,朝他行禮:“我是任書易呀,小師叔怎麼也犯起迷糊了?”樂逍遙沒想到居然有這等便宜師叔做,一時摸不著頭:“我啥時上過蜀山了?”隨即想起莊無涯那層淵源,才反應過來:“師侄請起。”兩個小道童指著他問:“任師弟,他大還是我們大?”任書易每聽這樣稱法就懊惱,然而沒轍兒,唯有沒精打採地回答:“他大。”
“不料蜀山派如此青黃不接!”劍王朝旁邊掌、槍二王意味深長地投來一眼,隨即望向厲風行,心想:“單憑你們這樣,未必對付得了此間情勢。但蜀山劍俠好大的名聲,適才所見也似有些真道行。不日便是凌煙閣武林峰會,若拉得蜀山派站到我們這邊說話,名家此番出動的聲勢豈非更大?”
主意轉定,便即踏前一步,沉聲道:“在此非常之際,名家理當與蜀山派同仇敵愾。所謂出門靠朋友,我們這邊也有些力量,只要你厲大俠一句話……”但話未及畢,厲風行似已知何心意,截然道:“什麼話?此是我蜀山門戶中事,何用外人插手?”
劍王其實是想借此機會籠絡一番蜀山人,既然同樣面臨繭中怪人悍然劍氣所脅,以名家現有到場的三王未必是其敵手,正患獨力難支,索性便與蜀山劍俠聯手對付繭中怪人,先賣個交情給厲風行,留下他日協商余地,此屬一舉兩得。不料厲風行沒容說完就先拒絕,劍王蹙眉暗忖:“此人門戶之見忒深,我要打動他,還須曉以利害。”因而又道:“縱然是門戶中事,可你的師門大敵為禍已在蜀山之外,適才的情形厲大俠已看見了。這魔繭中人煞是了得,恐怕修為不在尊師劍聖之下,倘不合力對付他,非但我們在此寸步難行,厲大俠所帶來的一班年幼弟子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尹相思自感先前對一幹師侄所說的話,未免臨敵示弱在先,厲風行聽了已露不豫之色,但尹相思並無城府,話已出口,究竟欲掩不及,唯道:“二師伯困在繭中,就算沒有其它師兄弟在此,憑咱們一起合力對付,這場危機也捱得過去……”這話其實又是厲風行最不愛聽的。未待聽完便已眉溢青氣,凌厲的目光迅瞪而來,將他沒說完的話瞪了回去,銳聲道:“你說什麼?你剛才說什麼?還叫他二師伯?”
劍王不曉得此人脾氣,見雖疾言厲色,卻仍想說服,在旁又道:“尹六俠說的沒錯。我看那個怪繭正是把魔頭困在里邊了,否則他的劍氣應該還要強大得多。趁他還沒出來,須得合力對付……”
“住口!”厲風行絲毫沒給他顏面,抬手一拂,負在腰後,側目凜凜,倨傲睥睨。“蜀山門戶中事,不敢有勞外人插口。這里沒有你們的事,請自便罷!”
話說到這份兒上,便連槍、掌二王在旁聽著也覺沒趣,掌王低聲道:“既然此人不近人情至斯,與他多說何益?留他在此對付繭中怪人罷,咱們正可趁機脫身,去尋凌天昊父女要緊。”
劍王所懷一番合縱連橫之意,換來了一鼻子灰,臉面上挂不住,目中銳然劍意陡盛,低哼道:“在名劍山莊,還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跟我說話。”
厲風行冷哼道:“回你的名劍山莊去,否則你會自取其辱。凌煙閣武林峰會,我知你也想分一杯羹。大家在這里明爭暗斗,搞得腥風血雨,自以為得計。不過我要告訴你,天昊兄此趟密信邀我到場相助,有我厲風行在姑蘇一天,誰也別想搞鬼!”聽到此處,劍王目中銳氣大盛,手剛要抬,只見厲風行隨袖一拂間,旁邊數樹齊截,轟然倒地。
誰也沒看出他剎那間所用何等樣犀利手段,紛各心下凜然:“他這等手段,只怕比那繭中怪人也差不到哪去!”厲風行颯然收袖,依仍背抄雙手于腰後,對當下處境竟似渾不為意,冷冷掃視塵揚中一張張情態各異的臉孔,擲地有聲的道:“人世間妖魔鬼怪我是見一只除一只,絕不留情。別以為厲風行的劍只用在塵世外,我是出世入世,替天行道。對于壞人也不例外!”
眾人聞言正自面面相覷,繭中忽又傳出驍然大笑:“好個厲風行!多年不見,你比你師父還絕!武功也長進了不少,看來仙宗的門道修行已至爐火純青。若不是我困在這繭里,今兒便想拿你來試試看仙宗近年到了什麼境界……”這一番大笑,潛勁倏然摧發蕩送,忽令在場許多人腦中嗡鳴不已,耳膜紛似迸裂。厲風行卻好整以暇如故,本想聽完,但恐一幹年少弟子抵受不了,便即一語冷冷,截然切斷那驍悍笑聲。“你困在這里是天意使然,本來我沒指望這麼快就找到你。既然撞上了,便打你回萬魔淵,再加一層塔樓鎮住!”
樂逍遙顧不得稱嘆其酷,只急欲擺脫一班小道童糾纏。任書易亦步亦趨地問道:“小師叔,你有沒看見羽雲師兄哦?剛才他還在這里的……”逍遙兒頭大:“羽雲是誰?”小道童們齊聲告知:“就是你師侄羽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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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8.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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