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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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嚆矢 第一章
「世間沒有偶然,有的只是人所參不透的因果。」
◇ ◇ ◇
1
「懸賞:
查 萬惡匪賊無名氏,殺人越貨、姦淫擄掠、凌辱公差、蔑視王法;惡貫滿盈,罪證確鑿,是天道人義之不能容,人神所共棄。若有義民而舉檢者,毋論死活,賞銀兩千萬兩。
唯賊人奸憝似鬼,行蹤飄忽,所繪圖像並訛名不足以信之也;因此人生性殘忍,青面獠牙,身常配一長劍,坐必食人,行必殺戮,世人稱之以『魔劍』,或可茲為辨認。
奉詔勦匪 承皇恩龍磐道朱安縣縣令 丙辰弘和六年九月六日」
◇ ◇ ◇
冠雞初啼,旭日東升,糝落金粉催醒了上皇朝首府皇禁城。
陽光似鳳凰展翼,翩然降臨熙來攘往的都城。城市是文明和人力最輝煌的足跡,地處大陸東方樞紐的皇禁城又是箇中翹楚,寬闊街道工整如棋盤,錯落有致的坊市就似精密佈置的棋子,云云眾生在棋局裡翻騰、掙扎,眾聲喧嘩。
朱雀大街那頭是朦朧晨曦,坊門在報卯聲中大啟,商道上軸車蜂湧而出,郊宿野店的旅人則流入,城市的一日於是揭幕。
皇禁城素以瑰麗堂皇、歷史悠久的各色建築聞名大陸,縱使先王李夔慶武年間窮兵黷武,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九百多年王朝積累的基業仍是牢不可破;紙醉金迷、夜夜笙歌是說書人提及皇禁城時慣用的字彙。人潮往西市酒肆、勾欄和瓦子裡鑽,歌妓的琵琶通宵達旦,看賞的吆喝此起彼落,但相較這些誘惑,沒有什麼比一間溫暖的昇店更能讓旅人安心。
「上──路囉!起酒幌,上門閂,開戶迎貴人啦!」
在這鱗次櫛比各色旅店中,要論最是口碑載道的,莫過於位於開逸門龍泉坊的『奉凰肆』了。
天還濛濛亮,便有伙計在門庭前灑掃秣馬,送往迎來;「肆」是皇城昇店級別最高的殊榮,相傳是當今媧羲上皇親筆題賜,「奉」字即為避媧羲本名「李鳳」而改。昇店的垂花門外雕著一雙五彩緙金鳳凰,翎尾繞過穿堂,直邸正門廊下,瞧來栩栩如生,顯出名家之手。
這年是弘和六年、皇曆九九六年的初秋,正五更昇店報號子開門,其實早有住客就廚房胡亂食了早飯,趕著開城門好上路。掌堂的領著伙計上早工,開倉庫,昇店一般也充作旅人寄物的場所,一時人馬雜遝聲,運貨倒篋聲和伙計睡不飽的抱怨聲響成一片,將晨起倦懶一掃而空。
若說皇城最令人熟悉的景象,恐怕便莫過於此了。
「給老闆娘問安!」
「林大姑娘,今兒怎麼有空來轉轉?」
暖閣迎向抱廳的木梯子響起磊磊腳步聲,似是刻意不打攪人間交響,腳步才到半趟便停住。
半身倚在扶梯超手上,秋香色真綢昭君套曳地一階,一段混合著蘭麝、桂花和說不出什麼滋味的藥香斗然闖入汗味腥騷的廚房;滿臉橫渣的廚子、頭巾半掛的伙計和流著鼻涕的走童全都放下手邊工作,以敬畏的目光向來人鞠躬請安。
「都好,家裡沒事,就順道轉來看看,你自幹你們的活,犯不著管奴家。」
甜而不膩的聲音,來人足下竟似赤裸,雕花銅環在昭君套裡撞擊出清響,她一抹鬢邊又下了兩階。荼靡染紅的指甲虛掐著把手,膚色竟比初雪還白上一段。伙計那裡還能認真幹活,不單是頭家親臨,就是秀色也比旅店早飯可餐兩分。
說起奉凰肆的後臺老闆,滿皇城少有人不曉得這神秘美人,媧羲上皇初登基時,以一介女流砸銀子大興土木,平時鮮少拋頭露面,只僱了掌店在臺前照看。三年來賜號不斷不說,單是每月進帳便養得起二三十個跑堂伙計,在皇城堪稱同業之冠。
奇的是沒人曉得這女人身家背景,就聽她自稱「林里」,下人都敬她聲林大姑娘,實則這姑娘瞧去不過二十出頭,行事手腕卻一派老鍊,只消三五來向客人送秋波、噓寒問暖一番,奉凰肆從此便不乏男性客源。
「潑猴!你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奉凰肆吃霸王酒!再不拿這三天酒錢出來,我把你綁了送官!」
奉凰肆的建地不大,布置卻格外玲瓏精巧,正門過穿堂便是兩側耳房擴建的陰陽廳,雕工精緻的插屏將斗室格成數區,座價依景致和隱密各有不同,一樓暖閣兒和靠二樓欄檻是正雅座,向來只達官貴人有福消受。
皇城一大便不乏三教九流,整治吃白食的流氓算是昇店家常便飯,但奇的是這回喝罵聲竟來自暖閣上座,什麼人會擺闊氣又厚臉皮賴帳的?
「去看看罷。」林里卻只微微一笑,擺著款步便逕自進了暖閣。
這裡暖閣鳳眼廳早擠滿了人,坐著的站著的一派看熱鬧,廳頭的掌堂正扯著一人頭顱,似是醉得十分厲害,身長七尺頗有臂力的掌堂竟拉他不起;遠看一身破布衣裳,渾身給斗蓬包得密實,蓋頭處卻隱約幾縷白髮,邋俐邋遢、蓬頭垢面,想來是皇城邊郊流浪難民之流。
林里跟在伙計身後掀下套罩蓋頭,聽得掌堂又續罵:「要喝白酒,咱奉凰肆是正正經經的生意人,瞧在皇恩面上,饒你一次兩次也就罷了,豈料你這潑賴鬼竟一來三天,日日把酒窖的陳年貨喝得見底,就是上皇老子饒你,俺這回也不放你走!」
「你老人家又知道上皇想什麼了?」
掌堂被這突然其來的插話唬了一跳,慌忙摘了帽子回過身去。只見林里唇角含笑,眼波流瞰,纖掌抵著月洞門,冰麝香更加蓊鬱芬芳,不等掌堂的問安,側了側首便笑道:
「連著三天,這是怎麼說?守酒窖廚房的都睡死了,還是鎖匙孔壞了,趕明兒奴家叫人換一個來?」
這下林大姑娘親臨,不少昇店客人都素認得她的,咂著牙要看奉凰肆的美人老闆怎麼整治惡客。一下子不分下座雅座席上一空,全堆在鳳眼廳四面洞門外,掌堂的把手心帽子捏得汗濕,打躬答道:
「小的該死!大姑娘有所不知,沒到卯初二刻廳門和酒窖都是不開的,誰知這廝不知使了啥妖法,三日前竟偷了酒爛醉在暖閣,我那時心底吶悶,還想是伙計沒把門鎖實,數落了一頓撂他出去也就不計較了。」
醉漢在桌上咕噥一聲,捏著酒瓶翻了個聲,掌堂的越發怒氣蒸騰:
「那知第二日小的親自查了大鎖,連平時不上閂子的都上了,次日把門一開,還是見這潑猴醉在那兒,滿身酒氣不說,醉得連銀子二字都聽不得,小的沒法,只得讓幾個伙計教訓他一頓,綁了扔出大門。」
比手劃腳,掌堂又向那醉漢瞪了一眼,續道:
「昨晚小的徹夜未眠,就睡在廳廊前守著,豈料今天還是撞見這煞星!林大姑娘,小的無能,實在奈何不了,您老開發小的去灑掃庭院便了。」
「林大姑娘,您店裡降酒星啦,這是福氣哪!」
「大姑娘,不如乘著這興也賞兩杯水酒罷,老子幾個月沒沾酒了,都快忘了酒香怎麼樣了!」
林里秀顰一動,還未及開口,暖閣內便亂糟糟嘩笑成一片。她聞言微微一笑,垂下手來,擺著腰款搖搖地步進廳心,向四周福了一福:
「各位都是奉凰肆的福星,沒了你們奴家也發不了跡。今天算是有緣,這廳裡酒錢便都讓小女子做東道主罷!」
一席話說得滿廳喝采,直要把房頂掀上九霄雲端,不少本不坐這一廳的,聞風都大老遠圍了過來。
「震師兄,她說我們不用給酒錢呢!」
角落偏桌忽有一人輕聲道。林里挑眉望堂內掃了一圈,鳳眼廳早有幾席坐客,西首兩名服色相類的男子正坐一旁,也不避嫌,長劍橫置桌上,年紀輕的那個一臉精靈活潑,瞧來兩人都是武道中人,適才的碎語便是由他所發。
鳳眼廳聚了這許多人,醉漢卻似渾然無覺,揣著酒甕只管往口裡送;紹興、惠泉、女兒酒橫七八豎置了一桌,俱都是酒窖裡拆封的;酒要溫過方不傷脾胃,時人多飲暖酒為多,這醉漢卻胡亂喝了這許多冷酒,而且無一不烈,掌堂的本來氣過了頭,如今也自訝異。
見林里踏著蓮步湊進醉漢,俯身竟往他耳裡送蘭氣:
「這位好客人,敢情是忘了錢包在家,還是給強人害了?奴家在道上做生意,看得是門流各路朋友金面,您老只消說一聲,奴家就算交你這朋友,這三日的酒錢一筆勾消可好?」
眾人都嘩地一聲,誰也不知林里如此易與,俱都有些好戲兩頭空的失落。有人讚林大姑娘重義輕利的,誰知醉漢只是翻了個身,背著臉仍做他的酒國清秋大夢,林里秀眉一簇,伸手推他胳膊,不防這醉漢驀地轉過頭來,抱緊了藕臂就是一啃:
「鹽水蹄膀……豬蹄膀,唔……我吃不下了,別再來……」
一室聞言先是愣了半晌,隨即哄堂大笑。林里還沒發話,掌堂的早已氣得滿臉通紅,又有些發窘,挽起袖子便掄拳欲上:
「你……你做什麼?林大姑娘可是你這傢伙……」才踏出一步,便給林里藕臂一撂止了,目光不離醉漢,她嫣然一笑:
「這位老爺既喜歡杯中物,咱奉凰肆怎可虧待了他。來人!到窖裡抬個十斤的酒缸來,要牢靠的,沒開封的;掌堂的老人家,你看這客人醉得透了,白蹧蹋了奴家心意,得讓這老爺醒醒酒,這才好消受佳釀,不知您老人家可有什麼好法子?」
先一句話說得掌堂一愣,聽到後半句登時心中雪亮。喜不自勝地搓了搓手,忙一連疊向林里點頭哈腰:
「是,林大姑娘,這差使便交給小的辦罷,必不辦砸了的。小混帳們,給客人醒酒啦!還不快抬醒酒棍來?」
下頭「是」一聲山呼,各自奔去抄傢伙,滿廳氣氛熱絡起來,誰都知道林里動了真怒,要下鳳威整治這無法無天的渾貨,恨不得擠個好位置看個清楚。
不多時跑堂的抄了五六根火棍氣勢騰騰地圍將過來,他們為了擅闖廳窖的事,幾日來給掌堂的罵到臭頭,連覺也沒得好好睡,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要不是顧忌林里還耽在一旁,早撲上去圍毆一頓爽快。林里俯下身來,腕上銅環釘鐺作響,引得醉漢微微開眼,恰見她語笑嫣然:
「鹽水豬蹄膀固然好,畢竟比不上敝店名菜『竹筍炒肉絲』,老爺難得來一趟,不嘗嘗再走,未免顯得奴家小氣,可不是?」
指甲在他面上一掐,笑盈盈地附手後退。掌堂的那裡還等得下去,自己親手按得醉漢頭貼几首,後頭棍子如雨般落下,才幾棍下去醉漢便放聲大叫,一下子酒醒了一半。
約莫打了十幾棍,林里這才揮手示意暫停,自己則嬝嬝靠了過去,醉漢只覺一陣幽香撲面而來,人還未見清楚,蘭桂氣息邊直鑽耳內:
「怎麼著,本店名菜可合老爺胃口?」
「哎,哎喲……鹽水蹄膀,妳們店裡……窖子裡,那酒一大甕……一大甕的,堆得山那樣高,就是分人喝一些,也……掉不了毛,何必……這麼小……氣……」
聽那聲音甚有磁性,若說的不是混帳話,倒也自有一股低沉的魅力。一面呻吟,醉漢的神志似又倒回醉鄉去,恍惚間一抓林里綢衣下襬:
「這麼小氣,小心下地獄……將來轉世成……煙燻雞肫……」
哄笑聲幾乎蓋過了掌堂的怒叱,連適才發話少年身旁的師兄也微微一哂,他自從坐進昇店便神色緊張,彷彿防著什麼似的,擺著一張撲克臉不說,武器從不離手,兼之東張西望,只差沒築個堡壘圍將起來。
林里秀顰微紅,似雪地開了桃花,雲上蒸騰彩霞,掐著指甲一支下頤,笑得花枝亂顫:
「看來爺的酒還沒醒呢?掌堂他老人家,貴客醉的厲害,有勞您了。」抿著嘴又退回偏席。
掌堂的得了趣,怎還肯放過這惡客?手一揮眾小廝又是蜂湧而上,醉漢忙一連疊殺豬似地叫了起來,一個伙計打到興頭上,就著屁股一腳踹了個實,疼的醉漢滾倒在地上。眾人索性順水推舟,火棍也不要了,照頭照臉地拳打腳踢起來,少不得一番亂罵,什麼「喝白酒,也得先稱稱自己斤兩!」又是「叫你知道奉凰肆的手段!」。圍觀的齊聲喝彩,一時把醉漢的求饒也給淹沒了。
「震師哥,再打下去出人命的,不如我們……」
正打到興頭上,少年又低聲發話。身邊壯漢卻始終不動如山,少年本握了桌上的劍柄躍躍欲試,見師兄沒動靜,只得吶吶作罷。
這邊林里又叫了停。笑吟吟地支頤走近,伙計讓出一條路來,她在醉漢身前半踞,豔紅指甲輕輕托起醉漢下顎,不消說早給人打得鼻青臉腫,嘴也歪了一邊。
但細看眼睛,竟是十分俊逸有神,黑漆漆地深不見底,彷彿藏了什麼在裡心,渾不似尋常酒鬼眼神渙散,只是給髒兮兮的外表掩蓋去了。
林里心中一動,掐了他骨瘦嶙峋的頰復又笑道:
「爺的酒可醒透了?可還要奴家代勞?」慌得醉漢忙波浪鼓似地搖頭,林里歪著頭又是一笑:「爺也嘗足了本店名菜,可還想那『鹽水蹄膀』、『煙燻雞肫』?」
「哎喲,要命……再,再不吃了,我……我吃鳳爪……」
這馬屁拍得即時,林里笑著一撇他臉,指節搔刮過鼻頭,正想命伙計扔了人出去。醉漢嘟嚷一聲,反臉竟咬過林里指尖,邊咬邊含糊:
「可惜這鳳爪……長在豬膀子上,嘗來和雞爪子沒兩樣,還是鹽水蹄膀比較好吃……」
這話說得連掌堂也一愣,後頭早拍手大笑起來,誰也不知一向伶牙利嘴的林大姑娘,竟會在店裡遇著對手。林里眨巴著眼掩口一訝,似是鬥出了興頭,不怒反笑道:
「看來爺的酒還真真喝得多了,竟到這田地還醒不透!算了,奴家怕了你,酒缸可抬來了?今兒個奴家認了栽,這一槽女兒紅就權當見面禮罷!」
說罷抿著嘴格格笑,朝掌堂的使了個眼色,微露女兒嬌態,更顯端麗無方。那掌堂的是處理霸客慣了,那不知道老闆意思,遲疑著道:
「林大姑娘,真要那樣搞?這惡客受了這許多打,身上八成掛了不少彩,這樣下去恐怕……」林里瞥了醉漢黑沉眸子和沉甸甸的斗蓬一眼,更笑得燦爛:
「那這麼容易出人命呢?不過是請貴客喝杯水酒,您老只管照辦便是,有我呢!」這話說得掌堂受用,心裡也起了玩心,又惱他對林里不敬,登時頤指氣使地吆喝起來:
「給貴客添酒啦,小混帳們還等什麼?」卻見五六個跑堂小廝七手八腳抬起傷後無力的醉漢,扎手扎腳地綑實起來,掌堂的令酒缸開封,一陣濃郁酒香便瀰漫室內,不少人咂著嘴喃喃道好酒。
誰知伙計們把醉漢當頭一抬,竟潑查一聲浸入了酒缸,只露出顆頭在外頭。那武服少年在一旁瞪大了眼睛,這才明白林里「添酒」是何意義,餘下的口封了個實,這光景實在滑稽至極,一張烏青抹紫的臉連著酒缸置在廳心,醉漢愁眉苦臉著不住掙扎求饒,霎時把滿廳引逗的又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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