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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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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傷在什麼地方?是背、肩膀,還是手臂上啊?唉呀,我實在不太會幫人家包紮什麼的,還記得上次小猴兒受傷,我把外敷跌打損傷的藥,當成是內服給他吃下去,結果他拉肚子拉了兩個禮拜呢!還有上次語哥哥手骨折,我幫他上夾板,不曉得怎麼搞得把他另一隻手臂也給打折了,還有……哎,先不說這些。我把你背去找師哥好不好?他們一定會有辦法的……」
本來聽到這些話,大概沒有人會拒絕霜霜的提議,不過就算是思考能力已然減退,劍傲也深知自己身份。如果這小女孩所言屬實,她確屬於上皇第一大白道門流「風雲」,那麼就算他活到現在還有幸沒跟它結下樑子,但也絕不會是什麼好朋友,就算他們肯替自己治傷,頂多也只是晚點被亂刀砍死罷了。
「怎麼了,你不喜歡哥哥們嗎?你不用擔心啦,語哥雖然兇了點,但他其實人很好的,只要你不要做什麼傷天害理的壞事,他都是很溫柔的……」
但如果已經幹了傷天害理的事呢?虛弱地直喘氣,劍傲抓住霜霜衣領,試圖緩下把他強行拖走的舉動:
「請妳……如果不想害我的話,就請把我留在這裡,不要管我,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雖然這女孩一離開,他可能就只有躺在這流血到死的結局,劍傲仍不願承人盛情。雙手扶住榆木掙扎站起,正想拼著餘力逃之夭夭,一陣大力又拉得他仰躺回去:
「等一下,你給我站住!」
一個皇朝女子那來這麼大力氣?劍傲無從求證,霜霜情急之下一扯卻讓他後腦著地,登時天旋地轉,傷勢加重不說,腦子頓時失去思考能力:
「你還跑!你看你,流那樣多的血,萬一死掉了怎麼辦?」
肯定是那個獵人的陰謀,少女謀殺人的功力太過高杆,葉門一輩簡直望塵莫及,努力整理亂成一團的思緒,劍傲露出苦澀的笑容:
「妳放心……我這人和旁人不同,身體裡的血太多,如果不流出來一些的話,反而對身體有害。」
他還能講什麼呢?反正大概快死了,趁活著的時候多講點話,以免一下地獄就被剁成肉泥,連放個屁都來不及。霜霜對他的話卻嗤之以鼻,像個母親似地諄諄叮嚀:
「你這人也真是不乖,人的血都一般多,那有血多血少的,快別跟我開玩笑了,人家真的很擔心你……」
擔心我……?
如果沒記錯,自己該是第一次和她見面吧?老實說,如果現在兩人易地而處,是她滿身鮮血瀕臨死亡,他是一眼也不會多管閒事,人自有天命,那是他一向的座佑銘。霜霜的話讓他的心微起漣漪,雖然不想承認,他還是決定放棄反擊:
「我曉得了……我聽話就是了。但是姑娘……妳這樣壓在我身上,只怕我的血會流得更快,要不要考慮移動一下貴體?」
霜霜「啊」的一聲,這才發現自己壓在別人身上,思忖半晌,卻不馬上起來,裝出兇狠的模樣:
「我起來的話,你還逃不逃?」
「不逃了,姑娘身手敏捷……反應靈敏,小的我那敢?」
不是不想逃,而是不能逃,即使不願意,現在他已全身軟倒在霜霜懷裡 。
「打勾勾?」霜霜伸出指頭。
劍傲搖了搖頭,示意自己連抬指的力氣都欠奉,只以微笑喃喃吐出字句:
「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反應極快,和凌語不知做過幾次練習,這話對霜霜來講不止是兒時回憶,更是某種羈絆的象徵。答得如此豪氣干雲,倒讓男人一怔,他每次用這諾辭總有些心虛,只因素知自己並非君子。
「好嚴重……」
似乎安心下來,霜霜解除對劍傲的壓制,開始仔細檢視傷口。月亮半舉,斜暉微映,男人的背脊深深陷入一道血谷,瞧來觸目驚心,又因延誤了治療,傷口惡化更快,如此重傷頓使毫無療傷經驗的風雲會千金手足無措起來,深怕碰錯了任何一處,傷者就要一魂歸西。
「只好這樣了。」
在草叢裡跪坐下來,霜霜手忙腳亂掏出傷藥一類事物,迫著他抹遍傷口。又從衣袋裡挑出一條白帕,很不整齊地對折三次,結果薄布變成一團厚厚的布球;嘗試拉扯白帕的韌度,一不小心用力過猛,造成白帕從中斷裂的慘劇。
她皺皺眉,索性把失敗的部份扯斷棄置一旁,再將倖存的布料捲成長條,一端壓在他肩頭,笨拙地纏了十七八圈。本來劍傲的傷痕只有臂膀到背脊一小段的,霜霜卻用顯然過大的白帕把他整個人裹了起來——雖然不至於這麼誇張,起碼當事人這麼覺得,而且她不該包的包了一堆,真正的傷口卻還有大部份裸露外頭。
忍住伸手幫忙的念頭,劍傲又犯了愛看笑話的老毛病。
一般包紮新手常犯錯誤之一,就是把該包紮的包完後,忘記留下打結餘裕,可憐霜霜只好一腳抵著劍傲屁股,雙手抓住白帕一端,用身體的力量跩啊拉的,好容易擠出兩節布頭,傷患已因忍痛過劇導致雙頰出汗,差點沒背過氣去。霜霜卻喜出望外,趕緊將白布交叉貼平傷口,在上方打了個誇張的大蝴蝶結。
果然浪漫是與他無緣的,今天他更確定了這個道理。
「你對包紮相當熟練。」看著她抹去臉上晶螢的香汗,劍傲淡然笑道。
「啊……是這樣嗎?我還以為自己包得很差呢……因為我以前從沒幫人包紮過。」
霜霜靦腆一笑,無意識地重重一拍劍傲肩頭,他抽痛一下,沒有作聲。縱使女孩的包紮足以致人死命,來自蓬萊的傷藥倒真有幾分奇效,頓時創口一陣清涼,疼痛也減輕許多:
「以前師哥們如果受傷,都是由師兄弟互相包紮。因為我是女孩兒,他們在這事上都不願意麻煩我。但是我也很想幫他們包紮、療傷,為蓬萊山盡點心力,而不是每次都在旁邊看……」
說到這裡,一向樂天的她竟有些沮喪,月光下少女俯首輕嘆,紫髮隱約垂至熟玉般細頸,似耶非耶,若隱若現。要說路上隨便都可以遇到這樣人物,那麼劍傲還真要常去散步:
「不過你別擔心,那是蓬萊山的特效藥,好像是『赤華』還是什麼『椒居』的根磨成,再加上獸血,另外混雜了不曉得什麼東西──語哥哥說了一堆,我記心差得很,從來也弄不清;雖然大病不見得治幾個,止血倒是挺有效的,要不是爸爸怕我外出危險,原也不會讓我帶著。」
甩了甩手臂,少女的話倒是實在,果然血流漸止,撕裂感也消除了。得知自己獲救,劍傲心中反倒異樣起來,和自己微不足道的性命比較起來,他更不想欠任何人情。
世人總是說:「受人恩慎勿忘 」、「受人點滴,當湧泉以報」,只要別人對你有恩,真正的門流俠客都當用盡一切方法知恩圖報,否則就是人渣爛貨;然而就算他極力避免,但現實卻一直跟他作對,讓他的人情債一積再積。
人應該自私自利才正常,就算有人曾誠心為人著想,在經歷社會與人情無數考驗與挫折後終究會打退堂鼓,就算再怎麼人性本善也是罔然。
畢竟每一個童話裡的邪惡皇后,都曾是純潔美麗的公主。
「等等……你要去那裡?你傷還沒好透啊!」
有心要讓他認識世界,劍傲起身便行。純潔的公主果然起身阻止,還沒完成問句,冷冷的金屬已抵上她細緻咽喉。紫色眼睛輕輕掠大,月光下,好容易撿回一條命的陌生男子,竟以仍舊虛弱的雙手拔劍出鞘,幽深的眼蝕侵少女的靈魂,血液登時冷凝:
「你……」
「多謝你替我療傷,」微笑依然,就像對待成千上萬死在他劍下的人一般:
「既然你的工作已經做完,那麼,我也沒必要留著妳了。」
「嗯……?」
思緒停頓兩秒,霜霜側頭思考。
「等一下,就算你不留我,我也不會離開你啊!」
不等他回答,霜霜逕自將虎視耽耽的利刃輕描淡寫地推開:
「你先把那個東西放下來,這裡是雲渡山頭,又沒人會偷你的劍,拿著那樣東西怪危險的,萬一又傷到自己怎麼辦?你的傷剛好,身體一定虛弱,怎麼好動刀動槍的?快躺下來,我來看看有沒有內服的藥,你好像內傷也不輕,一直咳個不停……」
呆然拿著被推掉的劍,劍傲不禁啞然。這是第一次威脅不生作用,而且並非少女藝高膽大,而是她的靈魂根本來自天外,世俗的語言,世俗的利害,對她桃花源組成的腦袋自沒有半點交集。
面對這樣的人,他還能怎樣?舉手認輸了罷。
自不知劍傲內心掙扎,霜霜將行囊裡的物事一樣樣拋向高空,渾不知自己已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苦笑將長劍沒入鞘中,他憶起少年的交托,緊握手中冰涼武器,凌巽臨死前冰涼的體溫猶存指尖,催促著他張口代言,於是他牽過霜霜的手:
「妳……說你叫霜霜?在蓬萊山上,他們是不是喚妳『霜兒』?」
見對方問得認真,少女一陣呆然:
「是……是啊,好像是我媽媽替我取的;爸爸說,這名字在皇語裡雖然沒什麼特別意思,翻成某個族裔的語言卻有著深義……不過我不喜歡這名字,皇語聽來冰冷得緊,一點兒也不像我……」
錯識男人的用意,少女竟認真介紹起姓名來,劍傲只搖了搖首,正想將長劍按入葇夷,霜霜身軀突地一動,如原野上羚羊般猛然抬起頭來:
「怎麼……?」
正驚於霜霜的動作,劍傲警覺心驀生,原因是遠處竟傳來兵刃交擊聲,在這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聲音的來源是浴火谷,半晌竟又追加一聲叫喊。霜霜的雙眉露出驚色,大叫出聲:
「啊!那是小猴兒的聲音,他在叫語師哥。怎麼回事?難道語哥哥也貪玩不見了麼?」
劍傲將長劍柱地,也是凝神細聽,他對自己的聽力雖不滿意,畢竟也是習武的,但他就算聽見慘叫,因為距離相隔甚遠,中間又夾雜著一堆吸音林木,聲音到此處已是模模糊糊,連是不是人都不見得分得出來,心中不禁敬畏起霜霜的聽力。
少女似乎憂心如焚,纖腕一撐,正想起身離開,像想到什麼似的,她轉頭凝視劍傲半晌,露出一個極溫暖的笑靨:
「你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擔心師哥們,得先回去一趟。下次再見面時,你一定要告訴我你的名字,我會再來問你喔!」
尾音尚未凐滅,輕盈的姑娘輕易攀上樹顛,幾下蹤躍,竟像隻燕子一般,倏地趕往夕陽那頭。
劍傲靜靜站著,欣賞她近乎自然、毫無殆滯的身法。他是首回有這樣的慨嘆,可以體會為何牛郎見到天女入浴時,會有偷去羽衣的欲念,人間美景誰不想留住?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霜霜連點影兒也見不著,他才緩緩回過身來,蒼涼的餘音迴蕩在重陽涼風裡,輕軟的綢緞代替長劍飄落掌心,低頭一看,竟是少女髮上兜帶。彷彿也沾染了些許靈性,髮兜在月映下微泛紫光,他不自覺捏緊,這才驚覺掌心全是汗水,不禁低首思索起來:
「真是奇怪,究竟是什麼人……」
自鳳凰肆開始,怪模怪樣的男孩緊追風雲會,當街殺傷蓬萊弟子不說,照現在這種情況,竟似又有什麼衝突,若說是一般惡徒尋仇,絕對不僅於此。蓬萊風雲在皇禁城名頭甚響,就是大陸上也鮮有人不曉,憶起近日門流裡盛傳的蘭丸糾紛,莫非區區日出戲團,當真敢撂蓬萊山虎鬚?
背脊傷口隱隱作痛,惶然留著少女笨拙的包紮觸感,凌巽的話在腦海重現:
『聽著,我的死是個開端,就像兩軍交鋒前的嚆矢……』
從今以後會有更多人死……然而活著的又是誰?
彷彿回應他心中的的問題,就在他自語的當兒,那個他萬不想再聽到的聲音,竟奇蹟似地傳到他耳裡。然而,這回卻不是搗蛋的頑語,更不是關心的溫言,而是一聲驚呼!
劍傲用那猶帶茫然的眼眸抬起頭來,無意識地望向聲源,猛地恢復了思考能力,趕忙長身而起,內心亦隨之狂跳起來。
「是她……?」
雖然只有一個照面和短短的幾句話,但那是她的聲音,不會錯的,絕不會錯的:
「出事了嗎……怎麼這樣慘叫?」
漣漪不收反擴,激蕩整片心湖,他竟興起追將過去的念頭,不是對這初見面的少女有何好感,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預感,讓他既恐懼又期待。
「我是怎麼了……?」
很快推翻自己荒謬的念頭,指甲在肉裡掐出血痕,他自嘲地倚靠寒蔭哂笑。弄不清楚自己為何那樣在意那位姑娘,這個世界本應如此:殺戮、血腥、死去的老人與小孩、被壯漢輪姦婦女的哭喊……所謂生活就是一場具體而微的地獄之旅,如果一個人隨時在懷疑自己能否被明天太陽晒醒,那麼他再不會去考慮劍下亡魂的無辜。
那是貴族公子才會在哲學課後偶然思索的問題;在真實的世界裡,在你得到解答之前,你的劍下早已堆滿屍體。
「她怎麼樣又關我何事?我是從來不管閒事的……不是嗎?」
劍傲茫然自語,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番話究竟要說給誰聽,是說服上天還是說服自己:
「這種天真過份的人,最好是讓她痛苦地死去一次,下次投胎的時候,她才會了解到,如此輕易的相信別人,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
曾經眼睜睜看人屠殺村子,曾經看過無數女人在哀嚎中被尖刀剃出腸子,曾經邊喝著酒,邊閒適地看著官員把繳不出稅收的孩子趕下湍急的波濤。不管那一次,他從未引一手救,而這個天真的白癡算什麼?她有什麼資格,又有什麼樣的魔力,引誘他去破自己多年來的鐵例?
雙手交握,他沒有察覺,左臂已在他無意識地掐捏之下,化作滴滴血絲:
「看來歷史,就是這個樣子,一錯再錯,周而復始……」
試圖做最後努力,雖然他深知每回他開始說服自己,勝敗便已成定局,但不掙扎就實在太沒骨氣,最後他也只能克制雙腳停滯原地,不致於立刻回過身去。
「如果這是上天再一次給我的命運,如果這也是妳給她的命運……我就姑且再屈服一次罷……」笑容牽動嘴角,自嘲語調裡滿溢濃濃苦意,劍傲將髮兜收入懷裡,然後躍上樹頭:
「就當我現在是瘋了……或許從來都沒有正常過。」
林間黑影竄起,朝叫喊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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