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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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嚆矢 第七章
「世間沒有偶然,有的只是人所參不透的因果。」
◇ ◇ ◇
1
她總算睡了。
劍傲得承認,如果世間有什麼事是他最感無力的,那就是對付這女孩了。從不明白,為何面對敵人,管他是男是女,他都能夠泰然處之,偏偏對她就不行?
拖著疑似比自己還重的身軀溜出蓬萊山,他實在很想不經霜霜同意就將太微星一把火燒了,非只是防止追蹤,更因為那整座宅子,都賦予他一種不舒服的感受,沉重而鬱悶,被過多的迷團所捆縛,使人光是立於其前,便幾要透不過氣來。
為防敵人再來,他拖著還有些茫然的霜霜上馬,直奔皇朝北方邊境。
都城本就偏北,所以路途並不如何遙遠,只是一日一夜沒命地狂奔下來,也使得少有長途勞頓的霜霜簡直累壞了。劍傲替她覓了間不引人注目的客棧,親自監視她飲水睡下,原先堅持「我不累,還能走」的霜霜,在他的強勢催眠下也只好乖乖就範了。
夜已深沉,外頭是一輪微笑溫柔的勾月,劍傲在沁涼如水的晚秋空氣中長嘆一聲,站起身來,手勾窗櫺,向外翻出了屋子,輕輕巧巧地落在月輝輕灑的屋頂上。
好漂亮的月光,照在不怎麼乾淨的屋簷上,竟格外也有些高雅脫俗的意味。
「我這樣……很傻嗎?」
望著那不論歲月如何流轉都那樣似曾相識,卻又不相同的月光,劍傲抱緊雙膝,風把他白色那一半髮絲吹到眼前,他將之一把攫住。凝視半晌,忽地動手解下腰間的黃色布包,摸索著取出了一枝光滑,是竹製的簫,簫上光陰的足跡斑斑駁駁,竟似比持簫的人還要老了。
「你教會我的,就是對世上一切的事不聞不問,然而我……似乎永遠也學不乖。」
淡淡的笑容闊開嘴邊,自嘲洶湧中有股無可奈何的淒涼。他一言不發,只是輕輕將簫湊到口邊,嗚咽了一、兩個音,接著十指漫橪,樂聲低流,竟是演了一首曲子。
一聲聲的簫聲,似在向什麼人提問。那音符竟不像吹給自己,而是吹給一個許久以前,只殘餘於記憶裡的存在,而那記憶即使用盡所有力氣去搜尋,也不見得能尋著半點根。
曲調隱隱有些大沙漠的風味,和劍傲身為皇朝人的身份頗為不符,但在他口裡吹來,竟是意外相合,好像他原本就該屬於那裡的感覺一般。
原本以為聽眾該只有月亮的,因為客棧的周圍,除了幾個衰僻的小市鎮,荒涼得再無他物,若是白天,當可遠望一里外的地平線。寒鴉飛過,更添淒清。
可是,在一曲演畢時,身後竟響起了含蓄的掌聲。
「凌姑娘……」回過頭去,劍傲對意外的觀眾表示驚訝,隨即歉然:
「抱歉,吵醒了你。」
「沒啦,我從早上睡到現在,早就不睏了,啊啊,我從沒想過我能睡這麼久。」
笑意與無奈兼具的聲音飄蕩空氣裡,少女出現在他身後,月光映照下顯得蒼白虛弱,但較前天昏倒的剎那,氣色已經好得許多,虛細的聲音企圖表現爽朗:
「你繼續,別管我。」
臉上掛著笑容,但是劍傲聽得出,那藏在笑容中的,恐怕是一輩子也抹不去的悲哀。
劍傲笑笑。「不了,一介庸手,徒然擾人清夢。」說著作勢欲把簫收了回去,霜霜忙伸出那蒼白的藕臂阻止。
「別!我很愛聽的,你再吹幾首吧?」眼睛中盡是誠懇之意。
「你喜歡?」苦笑。
「嗯。很美,很清澈,又很細膩,還有一點淡淡的悲傷。」霜霜誠懇地道:
「好像……要吹給什麼人聽一樣。」
劍傲停止收簫的動作,呆然看著遠方,月光灑將下來,將他滿是滄桑的臉映得更為沉穩。
「我不會吹,只是隨興所至而已。」
「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啊,你跟誰學的?」
「你真的很容易好奇,」
劍傲在月光的反照下凝視她忽隱忽現的腳趾,白得如蔥玉,原來她沒有穿鞋便翻到了屋頂上。
「太好奇會惹來麻煩的,日後你的路還長,給你一個忠告。」語氣雖是半帶玩笑,少女卻不由得一驚,這人的笑語中,竟蘊涵著高度的壓迫,叫人明明覺得是玩笑,卻不由得遵從。
「那算了,我不問,」經過幾次的交涉,霜霜已經知道此時放棄是最好的答案:
「你剛剛在吹什麼?這總無傷大雅了罷?」
劍傲微微一笑,撫著簫面,呢喃似地說道:「這是『鳳棲梧』,是首詞,也可以唱的。」他想想,又補充道:
「我聽一個畫舫上的姑娘唱過,唱得挺不錯,可惜她後來想殺我,反被我給殺了。」
霜霜悚然,隱隱覺得他這幾句話中,不知藏著多少門流間的腥風血雨。最怕聽到這些事情,她連忙轉移了話題:
「怎麼唱?」
「我不想唱,但可以唸給你聽,我嗓子很糟的。」劍傲笑道,聲音微轉柔和: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欄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劍傲吟詩的尾音未落,卻見霜霜雙唇微啟,竟悠悠跟著唱了起來。一抑一揚,一鬆一緊,竟甚是合拍,劍傲先是呆了呆,隨即擎起長簫,伴著那宛如天籟的歌聲,調號微轉,小聲地嗚咽伴奏起來。
「你今兒個第一次聽這歌?」曲畢,劍傲移開簫,滿臉訝異與佩嘆。
「是啊,」霜霜笑道,隨即臉色稍暗,似是心有所感:
「好悲傷的歌,傷心時還要喝著酒唱歌,想哭的時候不能哭,這是最難受的了。」
劍傲望著遠方,神態悠悠。
「大多數的詞,都是男詞人仿女性的心態寫閨怨情詩,只有這首……很不相同。」他欲言又止,看見霜霜的淒容,心頭微熱,淡然一笑,趕緊轉開了頭:
「很不錯嘛,妳唱歌很有天份。」
「我從小喜歡唱歌,整天閒著沒事啊,就在家裡東唱唱,西哼哼,有時師哥們在旁邊練功,我也唱個不停,他們受不了,常罵我呢。」
霜霜笑道,一想起物故人非,眼眸子一轉,又轉出了好些憂鬱。
沉默橫亙半晌,霜霜平時最怕尷尬,她總是盡量把氣氛炒熱,以往蓬萊風雲沒一天不熱熱鬧鬧的,她也習以為常。驚覺自己害怕寂寞的程度竟是如此之鉅,霜霜一陣茫然,於是她又選擇開口。
「我啊……以前聽爸爸講,什麼別的族被滅了,那一家子被殺得乾乾淨淨的故事,雖然覺得那些人可憐的緊,但總覺得那是些遠在天邊的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是……」
霜霜笑了起來,長長呼出一口濁氣,然後閉上眼睛:
「現在真的變成了那種故事的主角,反而覺得……好不真實……」
劍傲靜靜的望著前方。「妳……很堅強。」
「咦?」
「我說……其實妳很堅強。」
霜霜搖首。「才不呢,我一遇到事情,只會哭,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以前都是哥哥和爸爸在保護我,我自己什麼事情也做不好,我知道我自己很笨的。」
「外表的無動於衷,未必等同於堅強。」
劍傲截斷她話頭,聲音淡然:
「很多人遇到事情的時候,強顏歡笑,總跟別人說『沒問題』,『我絕對可以』之類的話。那種堅強是石頭,一但遇著了更硬的石頭,只有兩敗俱傷的份;我很羨慕那些能夠忠實的表達自己情感的人,這樣的人,往往才是最勇敢的……嘿,我又在長篇大論了,你別理我。」
劍傲微微一笑,揮了揮手,彷彿要將那些不經意升起來的情緒趕走。
霜霜一笑。「不……我覺得,你說得很好。」她輕喃,看著沒有星星、月明如鏡的清朗夜空:
「我只是……比較不善於偽裝罷了。」
沉默再一次插入在兩人之間,霜霜現在最怕靜了,靜代表死亡,代表永遠的沉寂,於是她再度開口。
「你知道爸爸要去的地方在那麼?『庫姆蘭森林』……那是西地的國家嗎?」話才出口,馬上意會地捂住口,歉然道:
「啊呀,我又多問了。」
劍傲一笑,對自己的彆扭也深感抱歉起來:「這倒無所謂,你本來便該問的。庫姆蘭森林位於紅海東岸,是妖精的居住地。」
「離這裡很遠嗎?」
劍傲支頤,認真地想了想;
「算很遠了,我們所在地是北疆的『皇畿』,往南經過揚子江照撫的富饒之鄉羽化江南,再往西過樂馬關,造訪與無邊無際大漠相連的西域,這還只在皇朝領地內;然後順著大河古道往南走,通過沙漠精靈的聖地希拉,在梵天絕嶺的引導下,如果夠幸運不迷路,就能在抵達紅土地奧塞里斯前發現那片蓊鬱神秘的庫姆蘭森林,和妖精的遊都『猶大』,」他笑笑,又補充了一段:
「那是走陸路,如果選擇走水路的話,那又是另一番路線。」
霜霜整個人發怔,劍傲說的地名,除了較靠近自身的「西域」和「羽化江南」外,西地的城邦她竟是一個也不認得。聽著複雜而陌生的路程,一下子又是爬山又是沙漠的,霜霜不禁頭暈。
「畫像中的女人……真的是我媽媽?」
反正地理的事再問她也不懂,乾脆作罷,霜霜思索起密室中如夢似幻的情景,忽然轉移話題。
「你自己這麼感覺著,不是嗎?」劍傲側著臉朝她微笑:
「人家說母女連心,這般血濃於水的感情,是旁人所無法感悟的,只有妳自己才能知曉。凌姑娘,你覺得她是妳母親麼? 」
霜霜閉起眼,做出當初和雕像手心相貼的動作,在月光下輕闔眼簾。
「在我的身體與她觸碰的剎那……我感受到了溫暖,甚至是超越溫暖,那是種安心、是種沉澱,」她睜開眼,眼神再不如剛才迷惘:
「所以我想……雖然我從來不曾有過母親,但真正的媽媽,應當就是那個樣子罷。」
劍傲望著她,眼神十分的複雜。
「既然那是你母親,事情就更難懂了。於其說那密室的情狀古怪,倒不如說蓬萊風雲的事件從頭到尾都是疑雲重重,我不太瞭解你父親的留言是何意義。感覺上,他們很早以前就認識了,而且還有著一段戀愛史……庫姆蘭森林和李皇朝,如此遙遠的兩處地方吶……」
「你說……媽媽和爸爸……真的在那裡麼?」明知道對方絕不可能知道答案,霜霜還是忍不住問道:「『庫姆蘭森林』,我說。」她艱難地用耶語覆誦地名,多麼不可觸及的世界,光是以言語織就都有困難,劍傲神色悠悠地開展微笑:
「『庫姆蘭森林』的首都『猶大』,素來被稱為遊都,意思是隨著妖精季節性遷徙,這座移動的都城也隨之遍布大陸。猶大的事我不清楚,只知道他們被奧塞里斯迫害,一年只有妖精的某個神聖節日才能回歸森林;庫姆蘭森林是妖精的神為他們保留的沃腴之地,妳的母親若在那裡,定是位美麗的妖精無疑。」
「媽媽是西地的人?」
霜霜微微一驚,她再次回想密室中景況,確實有關母親的事物,都染上了層西地的色彩:油畫、簽名、石膏雕塑……小紫,她在心底覆誦。
「你的眼睛是深紫色的,還有膚色,也非東土一帶微帶淺黃的色彩,庫姆蘭森林人的膚色,許多都像你這樣白皙而……總之,那個畫中的女人是地道的妖精,妳雖然血統不完全,但至少也有一半是庫姆蘭森林的子民。」他的臉不著邊際地一紅,差點就公然稱讚了少女的肌膚:
「你不喜歡西地人?」
霜霜瞇起了眼睛,雙手環抱著雙膝,抬頭望著遠方若隱若現的月光。
「不是不喜歡,而是覺得……好陌生。」她想了想,忽地吐吐舌頭,笑道:「其實人家從未接觸過西地的世界,最多只是聽爸爸講講而已,連你剛才說的地名,許多我實在也是第一次聽見。爸爸真厲害,能夠認識這般遙遠國度的人。」
「你父親……凌伯父,應當是很喜歡你的親生媽媽,」劍傲忽道,雖然他一直考慮著是否要提起此事:
「從他的各種表現看得出來。」
「嗯……我感覺得到。」
霜霜輕輕笑了起來,笑容中竟有一種以往他所無法看到的無奈:
「現在回想起來,爸爸在看我的時候,都很像在看另外一個人,現在我才逐漸知道……爸爸是愛我的,毋庸置疑,但那或許也有媽媽的影子在裡面……」
沉默再一次降臨月下,劍傲思索著自己的心事,一時沒有回話。
「啊,不說這些了,把氣氛都搞壞了。對了,我一直很想問,什麼是『耶語』?」霜霜忽地朝夜空伸了個懶腰,呼了口氣笑著說道。
劍傲也跟著她一起笑了。
「只是種語言,在西地通用,前世崩壞之後,『耶語』和『皇語』成為前世千百種不同語系裡僅剩的兩種語言,分別在西地和東土通用。東土和西地文化差異大,族裔不同,生活環境也幾乎難以相通,要命的是語系竟也大相逕庭,過了西域之後,皇語就幾乎是無字天書了,如果不會拼音語,在西地直是寸步難行……噤聲。」
突然冒出的警告讓霜霜嚇了一跳,劍傲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外表亦沒有任何異動,但一雙如豹子般銳利精敏的眼睛,已掃向客棧大屋後方。
「什麼?」霜霜會意,壓低聲音問道。
「有大批人潮往這裡來,瞧來輕身相當不弱,大部份都刻意壓制了呼吸,」劍傲仍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是緩緩將簫還入腰際:
「其中有一、兩個人,輕身格外高明,足音幾乎聽不出來。」
「是……找我們的麼?」
霜霜此刻也聽見了,她的耳力並不比劍傲差,只是欠缺劍傲那種分心二用的本領,只要她的心神被別樣事物吸引去,就會察覺不到外在逼來的危險。想到蓬萊風雲不知道被什麼樣的惡人殺盡,霜霜的心中難得升起一股憤怒和恐懼,暗地裡握緊了雙掌。
「不知道。追殺一個人,在這黑夜裡面,如果不想讓對方知道,一、二個人也就夠了,犯不著這樣勞師動眾。但若是無意隱瞞自己的行蹤,這些人也不用畏首畏尾……莫非他們是在躲旁人?」
劍傲的目光疑惑,語氣卻平和:
「不過這也可能是敵人的詐誘之計,總之我們先按兵不動,切莫打草驚蛇。」
悉悉蘇蘇的聲音越來越近,霜霜凝視黑夜裡移動的物體,壓低音量在劍傲耳際低語。「是群身著黑衣的人,其中有人還騎了匹馬,移動速度好快。」劍傲集力於眼,心中佩服霜霜的夜視力,輕輕頷了頷首,卻見身畔的她緊張的雙手出汗,扭緊了自己的衣裳:
「他們進屋裡了……哎,足音停了。」
兩人都盡量再不發出聲音,全力用身上的感官去觀察。只聽樓下響起了微弱的說話聲,一陣忙亂後,足音又起,這次較為鬆散,也沒有那麼收斂了;再過得一下,足音盡數消沉,跟著有幾聲輕微的碰門聲。然後就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好像只是來住客店的,真是嚇死我了。」
霜霜呼出了一口長氣,不知道是高興危機已然消除,還是失望不能報仇:
「他們有十六個人,我數過了,還數了兩遍,領頭的人個子很高,眼睛很大,在夜色裡好像烏鴉一般,每個人都穿著黑衣。好可怕,這時候出現這樣一群人。」
「好在不是來搜我們的,否則恐怕又是一場惡戰。」
劍傲平靜地微笑附和,其實他當真覺得可怕的倒不是敵人,而是霜霜能在暗夜中數物的特異功能。
學霜霜呼出口長氣,他直起身來,將始終握在劍柄上的手輕輕放下。
就這麼簡簡單單一個動作,霜霜卻猛然轉過頭來,她深深地感覺到,好像有什麼事物,突然從周圍空氣收攏回劍傲體內,竟使她莫名戰慄起來。只得呆然凝望正準備爬下屋頂的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他卻不搭理她,拋給她一個溫和的微笑,語氣中又充滿叫人不得不從的壓迫:
「既然沒事了,那便早些去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看著他的身影隱沒窗內,霜霜忽然察覺,到現在她還不完全認識他,甚至可以說完全不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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