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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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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那彩衣的半邊倒是無甚動靜,只亦是臉露詫異,顯然也不相信以兩人身材之差距,霜霜竟能憑一摔之力四兩撥千金,重挫對手,一陣安靜之後,竟有人拍手大笑起來,一時整個食館如沸騰的水,再沒有一個人能夠冷靜下來。
除了劍傲。他在她身上所發現的驚人之處已經多到使他免疫了。現在就算霜霜抬著一隻大象從皇朝頭狂奔到皇朝尾,他也不會皺一皺眉頭,他只會鼓掌,像現在這樣:
「姑娘厲害,如果我想逃走不療傷時妳也來個這麼一下,我肯定到現在還爬不起來。」
霜霜聞喚,回頭嫣然一笑:「你只是在鬧彆扭罷了,又沒欺負我,我幹嘛摔倒你?而且沒那麼嚴重,我摔得很輕的。」
事實證明霜霜所言不錯,那摔勢雖然驚人,效果卻不甚大。大漢幾乎是立刻爬了起來,瞠目欲裂,雙目如要噴出火來,大掌一探,就往霜霜胸口襲去,卻給少女輕輕巧巧地避開。霜霜得理不饒人,挺直身軀道:
「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講理?不講理就罷了,還動手傷人。」
這下子對方的神色更加凝重起來,若只是摔那大漢一下,還可以當作空有蠻力和運氣。但這一招卻用上了真功夫,竟然還打不中少女,站在那鑣形大漢身後的黑衣男子霎時警戒起來,整個食館劍跋弩張,氣氛一觸即發。
劍傲依舊沒看向這邊,只是用心地傾斜酒壺,試圖壓榨出壺底最後的美酒。
「姑娘尊姓大名?恕我有眼不識泰山。」大漢顯然是把她當成了對手,禮貌性地問道。
「啊,我是……」
突見對方轉倨為恭,霜霜不禁微感錯愕,正要開口,忽地腳底一痛,竟似有人從她腳底板上重重踩了下去,她疼得大叫一聲,低頭尋找罪魁禍首,卻見一旁的劍傲臉露笑意,知道是他幹的好事,正待要罵,他卻朝她眨了眨眼。霜霜一呆,隱隱會意,忙改口道:
「我……我……我不能跟你說我是誰。」她不善說謊,既然說不得,乾脆不說,劍傲滿意地泛起輕笑,又回去清理他的殘酒了。
「那是不願見告姓名了。敢問姑娘是那一個門流的高徒,師承是誰,奉誰的命來與我門流作對?」
「啊?」
面對這一連串的質問,霜霜還真是一頭霧水,她只不過「主持公理」地摔了對方一跤,實在想不透為何他們要如此認真。她當然不知道這樣做已然侮辱到對方的首腦,等於間接侮辱了全體,皇朝的武者最重名譽,所謂士可殺不可辱,對方縱然沒受什麼傷,但所受到自尊的催毀,卻遠比肉體的傷痛要嚴重得多。
「我沒有要和你們作對啊,我也不是什麼高徒,只是個……小姑娘而已,還要請你多多指教。」
茫然中,霜霜把平時糊裡蝴塗聽到的幾句門流場面詞套了進去,殊不知這種話在這種時候說,跟挑釁沒啥兩樣。
「既是這樣,請姑娘劃下道兒來吧!」這又是門流上話,霜霜聽得大是困惑,求救的眼神急急暗瞥一旁的酒鬼大叔。劍傲卻不知心裡打什麼算盤,只是端坐微笑著,對霜霜的使眼色裝作瞎子沒看到:
「什,什麼道兒?我可沒有傷人,也沒殺人。我只是隨便舉起手摔了一下,誰知道你就倒下來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更何況是你不對在前。」
霜霜本意是要道歉,但這一來更激起了對方的怒火,「隨便舉起手」云云,等於是說對方的無能,竟被她「隨便」就摔了一跤,當下怒火更熾,不少人已拔出了武器。
「姑娘不敢打,那麼在這當堂給我們主人道歉,磕起個響頭,也就算了。」
「那怎麼行,非得切下一指手指才行。」
「一指怎行,剁一隻手臂差不多!」
身後忿聲徒起,所有黑衣男子都弓起了身,只待首領一聲令下,就要把霜霜大卸八塊。霜霜心中生氣,然而畢竟歷練青澀,未涉世事,而且她還惦記著劍傲叫她不要惹事的警告,一時進退兩難,囁嚅不出半句。
「唉呀,了不起啊,了不起。我好像看見隻黑烏鴉,被個小女孩耍得惱羞成怒,要叫其他的大烏鴉,小烏鴉、老烏鴉、笨烏鴉、醜烏鴉一起欺負人家,真有趣啊,真有趣啊!」
就在雙方的戰火一觸即發的當兒,對面桌位竟傳來這一聲奇怪的調侃。這話聲一起,黑衣男子便泰半回過了頭去。
只見陰陽怪氣的語聲來自彩色服飾的那一邊,說話的乃是那頸上纏青竹絲的人,這人形容畏縮,鼻子生得尖細,鼻端還有一顆痔,皮膚如曬乾三天的橘子皮,看得霜霜簡直就要跟他一起皺了起來。
然而他頭髮縱然稀疏,卻長及肩下,眉目間竟頗為細緻,竟似個女子,但女人若生得如此,霜霜不禁感嘆,她寧可當男人算了。
那和霜霜互瞪的大漢聽了這話,似乎醒覺到了什麼,他身後一人已搶先上前,附耳輕道:
「主人,我們正事要緊,犯不著在這裡引人注目,橫生枝節。」
那大漢不露痕跡地點了點頭,隨即臉色凝重的望回霜霜。現在若收手,他找不著臺階下,一時臉紅脖子粗,甚是尷尬,於是只得又問了一聲,神態比以往都還兇狠:
「喂,小丫頭,別當我們怕你,你到底讓桌子不讓?」
「我不要,除非你好好兒說話。」
霜霜執拗地道,她的倔強是劍傲拜領過的,當真比橡皮筋還要有韌性。大漢聞言更為奎怒,原本將熄的怒火重新揚起滔天巨浪,若是真順了她的意軟語相求,豈不更加丟臉?只得眼神一狠,板起臉道:
「你不怕死?」
「怕死自然怕,但是這和這是兩回事。」霜霜毫不畏懼,再次挺起胸膛。
「你不讓開,我殺了你。」
「你殺了我,我怎麼讓開?」霜霜倒無意調侃,只是自然而然地邏輯推理,這倒引來了客棧的哄堂大笑,促使大漢更加氣窒,怔在那說不出話來。
正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背後突地傳出一聲不合時宜的長嘆,那長嘆是這樣的閒適,彷彿根本不該存在於這種肅殺嚴厲的氣氛中。霜霜身後那裝傻的混蛋終於站起身來,一手不動聲色地拉住霜霜,一手擱下酒盞,臉上笑容無限,若無其事地飲了最後一滴酒:
「清晨小酌,當真令人精神暢望,可惜這裡太吵,不能盡興。凌姑娘,你茶喝完了嗎?」
「我本就沒要喝茶,只是陪你而已,反正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你喝完了,我就喝完了。」霜霜聽得問話,又把注意力放回劍傲身上,好像那些人已經不存在了。
「那我們走吧,既然客人那樣多,一直佔著位置不好意思。」
語帶深意地微微一笑,朝黑烏鴉等人若有若無地一個鞠躬,不由份說地拉起霜霜,一個閃身,便從大漢的身邊走了出去。
「等,等一下,李──」霜霜正要問話,劍傲快如閃電地抽出手,竟猛地捂住她嘴,一手仍不停地將她拖了出去。
「慢著,這般就想走?」
站在首領身後的黑衣男子哼著陰沉的怒吼,一手伸出,就去搭劍傲的肩頭,本擬必可將對方攆回,那知眼前一花,手竟抓了個空,卻未見對方有什麼閃避,不禁大感奇怪。那首領的大漢見狀,鼻子冷冷哼出口氣,目光則狠狠地盯著兩人的背影:
「今日一筆帳,後患無窮,你們給我記住了!」
劍傲聞言忽地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報以一個溫婉的笑容:
「是的,在下記住了。」
這笑倒使對方一愕,還弄不清楚涵義前,拖著霜霜的速度如飛,兩人早已落跑的不見蹤影。
這回客棧裡鴉雀無聲,這兩人似乎是畏勢潛逃,但那大漢心裡又知道那決不是如此。店小二忽然想起那男人沒付錢,大驚之下又礙於黑衣人在場,不敢馬上去追,心裡不禁把劍傲的十八代祖宗罵了個實;至於霜霜,雖然也是喝霸王酒的共犯,但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有誰捨得罵?
男子遠望他的背影。最後那人的笑,充滿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竟使他心頭微微發抖,不過這當然是不能表現出來的。
「真有趣啊,『烏鴉』不是會飛嗎?怎麼連抓個人也抓不到啊?真有趣啊……」
客棧偏遠的一角傳出嘲諷的笑聲,剛才出言譏諷的那人依舊瘋瘋巔巔,反覆著調侃的話語,肆無忌憚。那烏鴉似的男人徒地臉上變色,轉過身來,濃濃的目光鎖定那女人:
「青竹絲,妳可真大膽啊,我倆似乎……很久沒見面了。」
「是啊是啊,我還以為『烏鴉』還在跟我家小乖纏鬥呢,原來已經掙脫了,很好很好,小乖應該跟你相處的不錯吧?」聞言毫不退讓,女人哈哈大笑,舉起盞來喝了一大口水酒。聽那語氣,竟似兩人認識甚久,但顯然並非因友情而相熟。
順帶一提,他口中的「小乖」,其實是隻正常人看到絕對不會這麼叫的大蟒蛇。
「多謝關心。卻不知『百鬼』的大人會對這件事做何感想?信徒彼此間的鬥爭,相信不是大人門所樂見得罷,青蛇大人,您不擔心嗎?」烏鴉半帶諷刺,半帶威脅地道。
女子臉色不著痕跡地一變,隨即舉杯笑道,「小鴉乖,不必替你祖奶奶擔心,我是給九十九殿獻『夜行會』的禮呢!大人高興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怪罪於我?」她又正色道:
「我們一眾信徒,可是很誠心的要去祝賀九十九殿,卻不像有些烏鴉,路旁看見了可愛的母烏鴉,就飛了魂啦,九十九殿一問,你們來這兒幹嘛?唉呦對不住,我可全忘記啦……」
「誰不知道你們蛇族想要的,只是討好九十九大人罷了,徒裝什麼假清高!」男人冷笑,隨即用諷刺的目光看著女人:
「也難怪嘛,真可憐啊!長期不被百鬼門的高層所看重,也難為你們,乾巴巴地遠道而來,做些不討喜的諂媚,畢竟皇朝南疆的『信徒』之中,還是我們烏鴉門為首嘛……」
青竹絲聞言全身一震,顯然是說到了痛處,但他也當真了得,臉上竟全然不動聲色,仍是笑語盈然:
「今日來送禮,只是仰慕著九十九殿的風采,藉壽旦以表咱們半獸蛇族尊崇仰望之意,那像是某隻烏鴉,乾巴巴的送了大批大批的庸俗物,卻只是像個哈巴狗討飼主的歡呀!」
「妳再說一句。」黑烏鴉的聲音忽然柔和起來。
「我青竹絲還怕你嗎?黑烏鴉,從小你就是這樣,你從小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除了把屁眼面向敵人,你還會什麼?現在我看到啦,黑烏鴉跪在地上,屁股撅著朝使者一拜在拜,口裡大喊:『百鬼門啊,饒了我吧,我想要我的鳥命,我想要壽終正寢哪,只要您賜我茍顏殘喘的恩澤,黑烏鴉就是變成馬給您騎也無所謂……』」
青竹絲驀地噤聲,原因是眼前人模人樣的黑烏鴉竟開始產生變化。
原先修長的兩臂生出黑色羽毛,屬於人類的嘴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望之生佈的黑色鳥喙,烏黑的瞳向下俯視青竹絲,雙腳同時由足變爪,緊身衣飄落一地,站在眼前的活脫脫便是隻巨大、兇狠,充滿敵意的黑色烏鴉。
「你……小鴉你瘋啦!竟然在人類的領地化回『原形』?」
意識到對手已氣到豁出去,顯然自己的損人切中肯磬。客棧裡驚竄聲四起,不愧為大陸上最倒霉的行業,如果劍傲在場肯定會這麼說,他一直覺得很奇怪,客棧既不好賺,又有各路人馬三步五十來砸場子,每個客棧老闆若非聖人,大手筆提供好戰之士擂臺,就是上輩子造孽,才被罰來做這種賠本生意。
見黑烏鴉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青竹絲冷汗直下:
「很好,你要耍狠,老娘奉陪!」
話未說完,眼前青煙頓起,半點也不拖泥帶水,原先橘子皮般肌膚化作蛇鱗,雙眼由偽裝的墨色轉為鮮紅,伴隨嘶嘶吞吐的巨大舌信,獠牙宣示著劇毒,朝烏鴉步步進擊。
青蛇與烏鴉的對恃誰也不遜色,或許爬蟲類與鳥類天生注定是敵人,自從第一位蛇類祖先偷走鳥巢中雛兒,而父母以啄瞎眼睛報仇開始,這樣的敵對不知發生多少次,未來也將繼續這樣的戰爭。
「九十九家族早想將鳥類從百鬼夜行裡除名啦!你們這些空會亂叫,沒半點戰力的種族,實在是妖怪的恥辱!」
「這還真是恭維啊!誰不知道你們蛇族只會暗箭傷人,從來不明刀明槍地放對,看著吧,九十九大人早看穿你們的卑鄙行逕,等著把你們趕出百鬼門!」
兩方互不相讓,首領在客棧中央纏打,餘下維持人形的門眾便逞口舌之爭。不多時桌椅俱毀,老闆早躲到角落哭泣,甚至波及到二樓住房,一時旅人驚叫聲、牆壁碎裂聲和鳥鳴混合成怪異的音韻,十里外都清晰可聞。
眼看青竹絲畢竟技高一籌,按著烏鴉脖子就要以牙正法,停滯半空的蛇項卻驀地一頓,像是看到什麼可怖事物,消氣似地蜷曲伏地,顫抖著化回原形:
「啊……」
這般行逕黑烏鴉也自驚訝,正猶豫著是否乘勝追擊,青竹絲強斂起顫抖,竟是招呼同伴往已破爛得不成樣子的客棧門口逃逸。黑烏鴉終於忍不住,只好也化回人形追上前去:
「媽的,青竹絲妳這膽小的母蛇,給我回來!打到一半是什麼意思?」
孰料這回青蛇連場面話都不撂了,彷彿急於逃離此處,臉上神情便像犯錯的孩子,徬徨失措地哀求寬恕。霎那間一群蛇走得無影無蹤,只留黑烏鴉呆立幾成戶外的客棧廳心: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誰也沒注意到,客棧角落的紅衣少女,已隨青竹絲消失在客棧裡。
◇ ◇ ◇
星空下,劍傲坐著,霜霜仰臥著。
「真對不起,因為我,害你不能住客棧。」
「我一向不住客店的,住著氣悶,是因為你。」
劍傲在草地上打了個旋,閒適無方地躺了下來。
「你為什麼阻止我和那些人打?」霜霜有樣學樣,將背脊貼靠在柔軟的草坡上,雙手卻依舊環抱雙膝。
「因為我們現在是個危險人物,能夠盡量壓低姿態,就盡量別引人注目。不止你,我更需要這樣做,否則也活不到現在。」翻過身,劍傲將雙手枕在首後,閒適地仰躺望天,與他略帶警告意味的話語全不相襯。
「可是那些人可惡得很,要是下次他們去欺負不會武的人,那麼那個人豈不是要遭殃?惡人不好好教訓,受苦的可是更多的人。」
本來別人說出這樣的話,劍傲必定要嗤之以鼻,然而他偷眼朝她望去,卻見星眸之中,除了對於自己理念的真誠,還有一股與生俱來、自然純粹的執著,使他不禁啞然。
「世間『惡人』太多太多了,你教訓不完的。」劍傲音量轉低,近乎呢喃:
「說不定,在你身側的,就是個世間最差的惡人。」
「你是不是個……很有名的人啊?我總有這種感覺。」奈何聽力太佳,雖然小聲,霜霜仍聽見劍傲自言自語的嘀咕,眼睛從天空移到他身上質問道。
「啊,星星真多,你瞧,那顆是天狼星。」劍傲微笑著,自動刪除霜霜最後一句問話,只是自顧自地伸高一隻指頭,去捕捉那燦爛美麗的星空:
「秋夜星空最美了,滿天星子,就像在夜空中灑了層霜一樣。」
霜霜隨即忘了自己隨口問的話,朝劍傲指的方向看去,天邊一顆碩亮如火燄的大星星在夜幕中燃燒著,格外引人注意。
「那是秋冬天空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顆星『天狼』,你看,在他右邊的是參宿四,左邊是南河三,都是很明顯的星星,三顆星剛好可以連成一個漂亮的三角型。」劍傲微笑道:
「有人說天狼星是大狗,南河三是小狗,而參宿呢,則是獵戶,他們就這樣在夜空上,上演著一場永不停止追捕獵物的故事。」
「我實在是看不出來……」
霜霜坦白地道,以前他也聽說過西地有關星座的傳說,但是她再怎麼有想像力,也看不懂那幾顆由點組合起來的畫面為什麼會變成一位女神、一隻人馬、或者一頭雄獅。
「不會啊,你看看旁邊那幾顆星,那是獵戶的頭──左邊,忽明忽滅的那顆,然後是他的弓。其實如果你常常沒事做,躺在地上看星星,尤其是睡眼惺忪的時候,你就會覺得他們一個個都活了起來,比真實的還要真些。」
「是麼?」
霜霜訝異起來,因為他訴說起星星的神情,就好像個孩子似的,原先她以為他不過是個刀裡來火裡去的門流血漢,卻沒想到在他內心深處,竟時時會浮現出些不一樣的東西。
「我第一次看星星,是婆婆教我看的,那天是夏夜,可以看到牛郎、織女和跨著銀河的天鵝座。」
自然不知道霜霜在想些什麼,劍傲夢囈般地忽道。
「婆婆?」
「啊,她是……扶養我長大的人。」劍傲忽地一抹臉頰,一副講錯話的神色,試圖想將他呼攏過去,這句話的尾音特地縮小。
「是你的媽媽嗎?」霜霜的耳朵太好,這種音量她還是一耳了然。
「不是,我……沒有媽媽。」劍傲淡淡地道,極力要掩飾語氣中的不自在。
「那跟我一樣呢!」或許因為遭遇相近,霜霜體會出他的不適,不等待他的答話,逕自娓娓:
「爸爸常常跟我說,我的媽媽是個美麗的人……沒有人比她還要漂亮,小時候我也曾在風雲總舵和他一起看星星,不管看到那顆星,爸爸總會呆住,癡癡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對我緩緩地述說,這一顆星是媽媽的眼睛,那一顆星是媽媽的唇瓣……整個夜空都像是我媽媽溫柔的神情。」
「的確是的,」劍傲望著霜霜的臉,想起了斗室中那美麗的紫色雕像,霜霜的髮色雖然更深了些,然而若隱若現,反而更添神秘之息,無論是瞳眸還是長髮,都給人星空也似的幽遠。
「凌伯父還真是感性,能說出這番話來,倒像是個藝術家,不像學武的了。」他側過身,支頤輕道:
「但我可從不知道我母親生得什麼樣。」
「為什麼,你婆婆沒有跟你說嗎?」霜霜一愕。
劍傲沉默,一語不發地抿著唇,似乎她的問題,也正是他一直以來最深沉的疑問。
「啊,對不起,我又問太多問題了,」霜霜見他如此,驚呼地掩住雙唇,歉然道:
「我又問些奇怪的事情,嘿嘿,從小時候到現在,爸爸總是這樣罵我,我追問我媽媽的時候,他也總是這樣不悅──雖然那不算責備,只是他平常……實在對人太好了。」
劍傲沒有回答她,只是翻身站了起來,在樹林間的草地上緩緩踱步。
「沒什麼,我也很久沒跟人說這些了。其實有些事情,如果強迫去遺忘他,反而會更加鮮明,說出來會好些。」語調緩慢,劍傲微笑著轉過頭來:
「夜已經深了,如果你還不大在意露宿的話,還是早點休息一下吧。」
「可我不累。」霜霜發揮小孩子拒絕上床的本領。
「聽話,我可不想再帶著一個整天睡眼惺忪,動不動就掉下馬來的人到處走。」
「那是因為我不會騎,我從小到大不過才騎過兩次馬,之前都是騎蟑螂──」霜霜大聲抗辯,對著正在把她推到樹下,替她蓋上大衣的劍傲。
「好了,睡吧,我數到三,閉上眼睛。」霜霜遲疑了一會兒,嘟了嘟嘴,終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把眼睛微微地闔上。然而才闔上不到三秒,霜霜又把眼睛打了開來:
「你呢?你不睡嗎?」
劍傲微微一笑。「你先睡著,我還想看星星。」
「你會一直待在這裡嗎?」霜霜忽道,不知是女子天生的第六感,還是她善於胡思亂想的天賦,總覺得眼前這人好像一隻飄忽不定的鷹,隨時都會振翅高飛,隨時都會離她而去。
自從失去了身邊的一切,寂寞大慟之中,不知不覺地,她已將眼前這人當做唯一的親人。
「我當然會在這裡,要不然去那裡?回去給那群烏鴉吃掉嗎?」
霜霜不禁淡淡一笑,好像也覺得自己問得太過奇怪。
「你真的不會走?」
「我保證待著,到你睡著。」劍傲看著天空輕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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