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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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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
天花板。
她確信這一次自己是真的醒來了,醒來的很平靜,雖然那天花板是她所陌生的。
凌語的死,爸爸的失訊,蓬萊全體的悲劇……那些全是真的,霜霜長嘆著,全是真的啊……
她緩緩起身,只覺得身體軟弱,渾身力量彷彿被抽乾,沒有餘力去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思緒在腦中混亂一團,只好妙目流瞰四周,想要辨認清楚她現在所處的環境。
眼前的景物由模糊而清晰,霜霜視力從小就好到一種令人難以至信的地步。凌語常說,霜霜是大自然的禮物,繼承了各種各樣動物的優點:鼯鼠的敏捷迅速、老鷹的視力、羚鹿的跳曜、黃鶯的歌喉及精靈般的靈覺。從小在仙境般的蓬萊長大,有時候和她朝夕相處的凌語自己也會懷疑,霜霜究竟是不是這世間的東西。
「好痛……」
才一坐起來,霜霜馬上便感覺到劇烈的頭痛,好像腦袋裡有什麼液體在震蕩一樣,這大約就是所謂「宿醉未醒」罷?常聽哥哥和爸爸們說,但沒想到有這麼痛苦的,心想那大哥哥喝這般多酒,醒來後豈不更難過?
她抬頭望了望四周,這顯然是個房間,但房門是緊閉著的。觀望四周的擺設,除了一個簡單的竹床,還有地上兩個坐墊外,整個房間空無一物;而且牆傾屋漏,顯是年久失修。一盞破舊的薰煙置在一旁,嬝嬝捻出白線,這地方無論怎麼看,都再不會是間客棧。
「這是什麼地方……?」
發現自己竟忽地到了個陌生的所在,霜霜心頭茫然,遠處竟傳來梵鐘也似的單調聲響,使得整個空氣中瀰漫著某種莊嚴肅穆的和氣。但在那和氣之中,她竟感覺到不合尋常的肅殺之息。
「對了……我好像遇到那全身黑的叔叔,然後,我喝了酒……又很想睡……呃,接下來呢?」
努力思考過去的記憶,雖然還有些模模糊糊。她很確定自己因為找不到劍傲,附近的路又渾不認得,只勉強記得怎麼回去客棧,只好信步走回。一進客棧,就遇見了黑烏鴉,不曉得跟他說了那些話,然後……她似乎在他懷裡睡著了。
可為什麼那些叔叔會好好的客棧不住,跑到這種荒僻地方?
難道是因為黑衣叔叔嫌自己麻煩,因此特別把她帶到這裡丟掉?霜霜心中一酸,自己終是被丟來丟去,就像垃圾一樣,不禁長長一嘆,趕緊吸住差點又掉下來的眼淚。
正當霜霜胡思亂想的當兒,門口竟突地傳來了對話似的聲響,卻是霜霜所陌生的聲音:
「哼,竟要我們守著這種地方,真無趣,一個娘們解決了乾淨,留著她做啥?」
「別吵啦,難道你比較想跪在那兒見『使者』?」
霜霜敏銳的耳朵立即豎了起來。門口有人,聽那語氣,似乎便是「烏鴉」的門眾,怎麼他們也來到了這裡?難道她並不是被丟掉的?霜霜心中登時塞滿了問號。
心動不如行動是霜霜的座祐銘,正想起身,那知才移動腳步,忽覺雙膝一軟,竟是站不住腳,被床沿一絆,登時滾到地板上去,發出老大一陣聲響。
無論在那裡,霜霜想要不弄出旁人注意她的聲響都很難。
幾乎同一時間,房間的大門被赫然推開,兩個驚慌失措的黑衣人闖了進來,顯是為霜霜那誇張的聲響而緊張:
「喲,人類女孩醒來啦!」
慌亂搜尋一陣後,才發覺剛才的巨響不過是小姑娘跌倒在地,兩人立時鬆了口氣。只見這二人均穿著「烏鴉」的黑色緊身裝束,年紀都不輕,長項平庸,身材平庸,簡直就是那種在路上碰到一百次,都不會記起臉來的路人甲乙。
「瞧來精神挺不錯的嘛,昨晚睡的很安穩啊,小姑娘。」
一眼瞥見再次艱難扶牆站立霜霜,兩人笑容曖昧,語氣帶著濃厚的調侃。
霜霜即刻露出了防備的姿態,雖然腳不能動,架勢還是能擺的,不愧為蓬萊虎女,兩名烏鴉停下腳步,不自覺地被霜霜的氣勢所震懾,竟是不敢靠近。過了好半晌,左首的那名才開口:
「你不需要掙扎,我們已經在你身上施了術,你的爪子現在已經失去功能了。」他邊說著,自己倒是後退了半步,好像他認定不能動的霜霜,會給他造成什麼威脅似的。
「爪子?」對烏鴉用詞感到好奇,霜霜一下子忘了防禦。意識到講錯話,對方忙侷促地改口:
「喔,我忘記了……你們人類叫他作雙腳。總之別白費力氣了,妳是逃不了的!」
「這裡是那裡?」
兩名烏鴉門眾面面相覷,一名仰起頭來,一副不耐煩地道:
「你知道這幹什麼?反正你現在在我們手裡,是我們的俘虜,就得乖乖聽我們的話。」
另一人趕忙附和,兩個無甚特色的臉異口同聲,那情狀倒真有幾分喜感,少女不由得噗嗤笑了出來,他們確切說什麼也就沒聽進去:
「可是,為什麼要讓我雙腳不能動?」
「這還需要問為什麼嗎?當然是要妳逃不走啊!」另一名門眾破口大喊,真是的,這種事情不是擺明了嗎?
「可是我為什麼要逃?」
自始至終未將黑烏鴉當成是惡人,只覺得他有些沒禮貌,因此摔了她們一跤,但是小孩子心性,隔天也就忘了。且況經過她的努力回想,記得自己賭氣喝得爛醉,這才會失去意識,這麼說來,應當是烏鴉「救」了她才是,否則到現在她可能還「陳屍」在客棧的食館中:
「他救了我,我很是感激,在我跟他道謝前,是不會這麼沒禮貌就離開的,你們別擔心。」
說著衝著那兩名門眾嫣然一笑,笑容說多燦爛就有多燦爛,唬得那兩人登時一愣。
「不,不是這樣的……」
他頭痛起來,對於一個完全會錯意的人,他要怎麼樣從頭解釋?
「啊,你們跟那位像烏鴉一樣的人很熟吧?那麼他在那裡麼?你們可以引我去見他嗎?唉,雖然他這人很沒有禮貌,對人也不好,但是他心地其實很善良的。喔,對了,我的腳走不動,你們可以攙我去嗎?」霜霜完全罔顧對方的錯愕,自顧自地說道,邊扶著牆走幾步。
「你不要太囂張了,我們是……你的敵人! 」被弄得暈頭轉向的烏鴉忽地大吼起來,腦中邏輯被搞得一團亂,只好盡快重申自己的主義,以免信念被這些瘋言所左右:
「聽到沒,我們是敵人,你傷害了我們的門主,我們是把妳抓來的,不是救來的!」
霜霜愣了愣,好像語言傳進半規管中,還不能馬上轉換成有用的資訊以協助思考似的。
「知道就會怕了吧,小姑娘,那還不趕快哭著求饒,這樣我們還可以對你溫柔一點……」把霜霜的反應慢錯當成是害怕,兩人重新露出了自信的笑容,開始展現拿手的威脅。
「你是說,你們是把我抓來的,而不是要救我?」霜霜確認。
「沒錯,你總算搞清楚了罷,」
「那就是說,我是你們的『人質』?像在戲曲小說裡看見的那種?」
雖不中亦不遠矣,再解釋下去自己一定會精神崩潰:「呃,也可以這麼說。」
霜霜望著他們,忽地嘆了口氣。「這樣啊,那麼我就不需要道謝了,晚安。」
掉頭,緩爬,躺回床上。
那兩名烏鴉門眾大是錯愕,本以為她不是會大叫大罵便設法逃走,那知她了解事實之後,反而變得消極,完全沒有反抗的念頭,反倒使自己的威脅變得毫無意義了。
「你,你不想逃嗎?」聲音竟然發顫,那人大力搖頭,好像要搖去被灌輸的錯誤思想。
「反正我也沒地方可去。」
在床上,她把這句話反覆說了幾遍,越講越是淒涼,想起那個人的混蛋行逕,霜霜重重一搥身邊床榻,天生的巨力搥穿了年久失修的腐朽竹床,竹屑彌漫,竟是一個大洞,還冒煙:
「那個混蛋、笨蛋、不守信用的惡人……」
隨著綿延不絕的詬罵,霜霜心中一酸,昨天醉酒前隱忍的情緒此刻全湧上心來,竟開始一抽一抽地啜泣起來,因為呈躺下姿,眼淚沒法順著臉頰落下,只得前後左右呈放射狀奔流,登時讓少女哭成了個大花臉。
霜霜的眼淚和暴力讓兩人完全慌了手腳,面面相覷,他們門裡本來極少母鴉,幾時見過人類小女孩哭?要是今天在他們面前的是個武功高強、潑辣狠毒的女人,他們反倒覺得比較好對付。現下換上了一個感情豐富、未經世事,外加不可理喻的十六歲小姑娘,反倒使他們手足無措了。
「喂……妳到底……」
「你們聽我說,那個人過份不過份!」不等他問完,無視於對方不知所措,躺在床上的小姑娘忽地破口大罵,把兩人嚇得差點跳起來:
「他是不是很不守信用,很狡猾,很壞?」
「誰……誰啊?」完全一頭霧水,兩人只得附和著問。
「就是他啊!還會有誰?你們說,答應一個人的事情,應不應該做到?」霜霜怒問。
門流中人講究信用,就算像烏鴉那樣的小門流也是懂得的,當下也不假思索平時的行為如何,兩人異口同聲答道:
「自然應該!」
「就是啊!」聽兩人附議,霜霜心中奮然,連忙手扶床褥而起,抹了抹眼淚:
「你們如果遇到不守信用的人,會怎麼處罰他? 」
「如果照『烏鴉』的門規,背信忘義者,是要被倒吊在樹上示眾的。」一人毫不考慮地道。
「如果情節嚴重至危害門流安全者,則被拔除羽翼,終生不被百鬼承認。」另一人不甘示弱,連忙接口。
「這麼嚴重啊,」霜霜瞪大眼睛,伸了伸舌頭:「沒想到你們規矩這麼嚴,若是李哥哥在你們這裡,那他豈不是慘了。你們在這兒是不是很辛苦?」
兩人對望一眼,霜霜無心的一句問話,孰料正巧觸中他們心事。
本來烏鴉在「百鬼」體系裡本就是末流小支,才會被派守到皇朝來,本來門規也不甚嚴,但自改朝換代以來,雖然門的聲勢與日俱增,但門規也相對日益殘酷,而且階級鬥爭嚴重,尤其嚴懲背叛事宜。不服的門眾常被冠以莫須有的罪名,使得整個「烏鴉」人人自危,表面上眾志成城,事實上內部早已酋情猜貳。
「不,怎麼會……唉,是有那麼一點啦,但像我們這種小妖,在門流的險惡中能夠保命也就是了,還管什麼好過不好過。」左首那人頹然坐了下來,像是想到什麼傷心往事,一時不發一語。
「就是,像我們這樣低階的小妖,本就沒什麼存在的價值。」另一人吶吶補充道。
「怎麼這樣說?我爸爸說過,每個人的性命都是很珍貴的,沒有什麼人是毫無價值的。」霜霜侃侃而談,出自於對眼前這兩個人的關心,語調之溫婉,情意之懇切,好像見著多年的老友:
「就是小如蟻螻,牠的生命也是天所給予的,自然和人、人和萬物,沒有什麼不同。我看你們好得很呀,怎地說自己沒有價值?」為首的那名顯然一陣撼動,倒不是說霜霜的論點新穎,而是那篤定於某種信念的目光。
「小姑娘,妳聽過『半獸人』嗎?」決心開誠布公,沒特色的烏鴉在霜霜旁盤膝坐下,一臉緊張,彷彿害怕這位嬌滴滴的少女露出任何厭惡目光。那知霜霜眨了眨眼,隨即頷首道:
「知道啊,那不是大陸上八個種族之一嗎?」
「半獸人是種相當奇特的種族,和大河土地的統治者『化獸人』,和前世人類所說的『Orc』都不同。半獸人在東土被稱為『妖怪』,大多數時候都以人類的外型出現,平時習性也半人半獸,只是行為受原形而控制;比如蛇類多半怕光膽小,鳥類大都敏捷熱愛自由,像我們便是。」
「你們不是人類?」總算抓到對方重點,霜霜一呆。
「正確來講,只有一半是。」
害怕少女任何一絲負面看法,看得出來這些居住皇朝的半獸相當自卑,和在日出的妖怪不同,遠在前世平安時代,日出的妖怪便是有組織、有頭領的嚴密團體。皇朝的妖怪卻往往被視為陰類惡物,因而不但沒有敬畏之心,反倒人人喊打。
那知霜霜雙掌一擊,竟是容光煥發。
「真的啊!好高興看到你們,我一直在想,那天一定要遊歷大陸各地,看遍所有的種族和國家;我從小對奇特的獸就很有興趣,一直想和半獸或化獸人做朋友,今天遇見你們真是太好了,我們做朋友好不好?」
兩隻烏鴉面面相覷,半晌渾身顫抖,霜霜正感奇怪,驀地兩人同時深吸口氣,竟以誇張的方式大哭起來。邊哭還邊拭眼淚,少女一陣錯愕,從懷裡掏出手帕試圖安慰,才發現已給劍傲拿去包紮了,只得改用手笨拙的抹過:
「怎、怎麼啦?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太,太感人了,小……小姑娘,妳知道嗎?我們以前還沒加入『烏鴉門』時,還是個變型也不太熟練的雛妖,每回在人家屋頂唱歌乞討,屋裡主人都是當頭一盆水潑下來,要不就是對我們灑粗鹽,逼得我們流離失所。沒想到……沒想到還有這麼喜歡半獸的人類……」
「對啊,就算是加入了烏鴉門,成功維持住人形,人家一發現我們是妖怪,立時又叫又怒的踢我們出門,還叫來皇畿的巡瞰使,要把我們就地正法。難道遇到姑娘這樣好的人,而我們竟然想要加害妳,嗚嗚嗚,真是太對不起您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一下子抽咽一下子鼻涕,把霜霜逗得也感傷起來,雖聽不太懂他們為何難過,遂也跟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斗室裡登時成了三人的真心話戰場,彼此輪流發言,間或夾雜霜霜的詢問及關心,談得盡是人情冷暖種族歧視,竟是和樂融融。
「那麼,你們為什麼不乾脆到日出去,加入那個什麼『百鬼門』?」
聊到半途,霜霜忽問,這句話如果由別人說出來,一定會被認為是分化策略,但是霜霜的語氣是那樣的無心機,雖然唐突,卻不由人不答。
兩人聲音戛然而止,互看一眼,均低下頭來,彷彿霜霜問了一個十分為難的問題。
「小姑娘,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你所不了解的。」
終於,右首那人一聲長嘆,對另一人使個眼色,似乎代表某種暗示,兩人同時站起身來:
「也有很多事情……不是了解就夠的。」
霜霜杏眼圓睜,顯是不明他話中之意。她的歷練還無從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不論妖怪或人都有偽裝,如果將他單純的當作欺騙或隱瞞,對人而言實在太苛。卸去了面具,對人誠實,另一個面相便是要承受直接的中傷,什麼人能夠坦然接受無數世人的傷害,恐怕人數是零吧?
然而人生而為的動物,也總有卸下偽裝之時。那便是當他們感受不到危險,確認所處環境能夠完全安心時,面具也就不必要了。
可惜的是,這樣的地方世間實在太少了。
「其實皇朝的烏鴉們雖不如百鬼,以往自給自足時也是挺好的,至少給我們這些小妖一個歸宿。真正開始變得奇怪,是從變成百鬼門支部才開始。我也不清楚,百鬼門最近舊主去世,新主尚未繼承,百鬼的高級幹部趁此青黃不接時期,在大陸各國收買了很多像烏鴉這樣的半獸小門,將我們納入日出嚴密的半獸體系之下,那可惡的『青竹絲』也是其中之一。」
「對啊,一天到晚只會跟烏鴉門爭寵,誰是向百鬼搖尾巴的烏鴉,牠們才是為了討好,連毒牙都可以拔下來的哈巴蛇呢!」
「要有機會,我還真想反過來扳倒百鬼門。每天看他們耀武揚威,心裡真不是滋味。」
左首那人低首忽道,一下子像蒼老了十歲,語調陰沉,說得霜霜心中一寒。聽他們屢次提起『百鬼門』,心中不解,正待要問,話卻已給另一人搶去了。
「過去的事提他怎地?倒是小甲,我們真該死,什麼人不好欺負,偏生冒犯這樣一位姑娘。」右首那人更加直接,抓著那頭像是幾百年沒洗的黑色亂毛:
「你是個好姑娘,俺……除了八年前翹辮子的文鳥老婆外,很久沒有遇到像妳這樣的人了。」
另一人也朝霜霜躬身,歉然道:
「很抱歉……對妳無禮了。」
「嗯,對我無禮?有嗎?」
霜霜一呆,對她來講,世間並沒有什麼必然的上下強弱關係,禮教本就是權威支配下產生的假設,若是沒有權威的概念,自是不可能因為他人的無禮而生氣。
正疑惑間,外面也傳來喚聲,兩人一聲答應,再朝少女凝望一眼,雙雙退出房門去了。
「我不了解的事情……還有很多嗎?」
咀嚼著適才烏鴉門眾的話,不知為何,霜霜的腦中竟再次浮現那個身影,她不了解、看不透、也無從探索……然後他就從她面前消失了,在她有了解的機會前:
「真是不公平……」
貝齒咬緊下唇,霜霜嗚咽一聲,終忍不住又躺回床上,悄悄地啜泣起來。
◇ ◇ ◇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外突然才又有了聲響。
霜霜立時豎起耳朵。似乎是什麼人的說話聲,隔著門模模糊糊聽不清楚,難耐好奇心,加上在房裡待久了,難免生凡心,霜霜當下便決定出去一探究竟。
她這一興奮起來,馬上又忘記自己中了術,才跳下床便跌個四腳朝天,痛得她差點叫出聲來。
她努努嘴,暗罵自己不小心,扶著床沿又爬了起來,門外又傳來些許聲響,比前一次更加響亮,聽那聲音,竟像一群人正在朗誦似的。
「可惡……」
本來這種狼狽樣,一般淑女都該要早點放棄待在床上的,但霜霜既然並非淑女,待在床上會比爬著過去更令她難受,於是她決定手身並用,用四肢在地上「爬」了過去,那動作還真是有多麼難看就有那麼難看。
艱難地爬出了房門,眨著靈動的眼四目巡看,霜霜這才發現她所在的是一個閣樓,旁邊則是個懸吊大鐘的挑高長廊──好大的鐘,她保證一輩子還未看過這樣大的青銅鐘,雕紋雖然剝落不少,但仍能看出他當初的細緻,心中不禁好奇,什麼地方會吊這麼一口大鐘?
睜大眼睛往前看去,映入眼簾是一個廢棄大殿般的房間,竹造的牆壁帶給人一絲陰森的清涼;一座晦暗失澤的頹傾佛像,則座落在大殿最前的佛龕上,東倒西歪的燭臺,猶存當初香火鼎盛的煙絲,數量多但破敗的蒲團散落一地,也彷彿訴說著當年比丘列次的盛況。
「好大的『釋廟』……」
雖然說文化地理都是零分,霜霜也約略知道自上皇南鄰「梵天」,那傳說中的宗教國度所傳來的某種教派,曾經在上皇盛行一時,受到皇家宗室喜愛,在遠古的上皇,其聲勢甚至還超過如今的伊宗和耶宗。
雖然如今梵天已消失在歷史塵埃裡,被稱為『釋宗』的教義卻活了下來,在無數皇朝人心中永垂不朽。
而這裡很顯然是釋宗僧侶的聖地,雖然現在已歸於廢棄。二樓憑藉著欄杆,可以清楚以俯視之姿觀看大殿情況,霜霜挪動身體,在一個不容易被發現的角落趴上欄杆,興味昂然向下看去。
眼前情況當真詭異,霜霜不禁瞪大了眼睛。包括看守霜霜的那兩個人,所有「烏鴉」都跪伏地上,一語不發,臉和地板幾乎完全相親。霜霜在跪伏人群的最前端找到黑烏鴉,只見他目不斜視,身子竟還微微發抖,早上的意氣風發全數消失,大殿迴縈著一股莊嚴詭異的氣氛,似乎期盼什麼似的。
再看清些,帶頭的黑烏鴉口中唸唸有辭,顫抖的聲音在回音大殿裡格外明顯,適才不明聲響就是由此而出。黑烏鴉每唸一句,全體便跟著覆誦一句,霜霜不禁凝起眉,她竟完全聽不懂他們到底在唸什麼,只覺那語言型式類似祈禱文,但是語言的內容卻是她所陌生的。
「是在做什麼法麼?還是在等什麼人?或是……」
完全身為局外人,不擅察顏觀色的霜霜自是一頭霧水,同時也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眨一眨眼睛,深怕錯過任何一幕。
但令她失望的是,這景況維持了好半晌,仍是了無變化,加上黑烏鴉充滿催眠效果的咒文,聽著聽著,簡直就要睡著了。
就在霜霜將要放棄窺探的時候,一個聲音,透過大殿良好的迴聲效果,忽地幽幽傳了出來。那是一聲長嘆,好優美好緲遠的長嘆,嘆得霜霜心裡都醉了。
霜霜揉揉酸澀的雙眼,驀然回首,望向長喟所來之處。
「你們這麼晚才來,我還以為你們不來了呢……好久不見了,『烏鴉』們……」
宛如天降綸旨,跪伏著的黑烏鴉眾人均是背脊上一顫,有些看起來較為年輕的竟已開始冒起冷汗,那聲音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令人分不清楚發聲的人在那裡,霜霜卻毫無遲疑地朝大廳中那口銅鐘上看去。
果然,在那大約有六人合抱的巨形大鐘上,坐著一個剛剛所沒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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